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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社會研究的人類學觀察

http://www.xjass.com  2010年06月25日 23:22:09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首先謝謝各位東道主和主持人。說到鄉村社會的主題,很多相關學科都做研究,是從不同的角度進入同一個領域的研究。自從一百多年以來的西洋學科的分類慢慢在中國的傳播,每一個學科的理論方法都在不斷的深化,但同時學科的壁壘也就越來越清楚。在學科之內的發展越來越有成果,可是這個壁壘造成很多問題不能打通,也是一個缺陷。所以這些年來國際國內學界一直在討論跨學科的問題。今天我想講一講人類學的研究視角是什麼樣的,它與其他學科之間如何實現交叉的問題。

    什麼是人類學?定義有無數個。實際上建立一個角度就可以設定人類學的一個定義。那麼比如說我們選擇一種角度,可以說人類學是研究人性的轉換。這種人性的轉換是在一個區域文化的基底上的轉化。所以人類學看這個區域人民的人性的問題,就要看教育的系統、教化的系統。人類學有一個概念叫“儒化”。儒化的過程世世代代都這樣。但隨著社會的變遷也在不斷變化。教育人類學就要討論,這個地方的家庭內的、家庭外的、正規的、非正規的教育,促進了這個區域的人民的人性往哪個方向轉化。所以要是建立這樣一個角度,人類學關心的是這個調查點上的地方人民的人性轉換的趨勢。就要涉及到他們的哲學。我再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明。人類學家要做田野調查,不能倉促,不能兩星期就走。那什麼樣的時間標準算是夠了呢?一般來講,如果你到一個牧區或者一個農業社會,連它的一年四季輪轉的周期都沒有經歷過,那應該說是不夠的。所以一般人類學的田野工作至少要有一年以上。早期的人類學家如馬林諾夫斯基、拉德克利夫?布朗等,他們做研究有的是三年,有的是五年。但是另外一方面,時間又不是一個絕對的東西。還要看調查者腦子里所攜帶的學科的理念和方法是不是很好地和調研現場對接。即我們常說的“悟性”。很多我們自己的學生,在學習上是名列前茅,知識的受容狀態相當好。但是知識沒有轉化成智慧。到達人類學現場很長時間後都不能把腦子里的理論和方法與現場對接,找不到問題或者不能很好的解說問題。什麼樣的人類學調查達到了相當的質量呢?我們可以回到哲學的“直覺”上來講這個問題。有一本美國學者寫的《Teaching Intuition》書,研究這一代年輕人的直覺狀態是如何培養的?通過大量的調研,作者發現,區域人民的直覺是不斷累積、儒化的過程。這樣一種積累會達到一種狀態︰只要他人眼楮一轉就能夠讀懂他的意思。我把這稱作“文化的直覺”。如果在區域的調查點上能夠識別區域人民的眼神了,那麼調查就是相當深入的了。再換一個角度,當被調查對象把最隱私的東西都願意告訴調查者的時候,調查就是相當深入的。但是這難以量化。總而言之,人類學的調研可以是鄉村的問題,但是背後所牽扯到的本學科里面相關的知識和相鄰學科相關的知識的交叉是非常重要的。人類學者根本不可能不學習歷史、不學習哲學、不學習相關學科的知識。如果不了解這些知識,在調研的過程中很可能調查對象就會涉及這些知識。如果調查者沒有這些知識,踫到了就會略去一些東西。略去得越多,好的作品也就不會出現。所以增強學科間的交流是很有意義的。一百多年以來,人類學的理論在不斷的改善自己的研究視角。雖然有時候回過頭來看某一個理論好像過時了,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是過時了,而是它僅僅佔據了一個視角。由于各學科的知識不斷地發展,研究視角也就隨之增加了。早期的調研,像馬林諾夫斯基時代,就認為自己是專家,到調查地點調查完了,回家寫出書來就算是真理。後來就強調互動。現在互動還不夠,多聲道、各個角度的都應該了解。這樣才能避免認為就自己是權威。我們在教科書中也給學生強調這一點。有的時候是優點的東西,如果過度了也會成問題。比如說,我們強調問題意識,把其他的因素都略去。略掉的好像不相關的要素,可能實際上非常重要。如果把相關要素的都顧及到了,再回過頭來看切入點的問題,可能會發現結論不一樣了。所以觸類旁通的狀態對解決一定的問題是很有好處的。所以在強調要有問題意識之後,我們又強調要有過程研究。在多點的狀態下,或者是歷史的維度,或者是哲學的維度,或者其他維度,能夠更好地深化研究。

    下面說下鄉土社會研究的主題。人類學的研究有一個優點,就是讓學生去不是自己出生地的各個不同的民族地方調查。在擁有了不對同地區人民的體驗之後再對同類問題進行比較,可能會對怎麼看這個問題有幫助。比如說對“刀耕火種”的看法。電視、報紙等主流輿論的報道到今天也還在說這種行為是毀林燒荒。但實際上這是人類發明的投入最少、產出最佳狀態的一種耕作方式,隨之還有一套生活方式。點種一把火,燒完甭管它,秋天就收獲了。過去沒有進行人類學研究的時候,我們就把毀林燒荒怪罪給有這種生活方式的人。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五十年代由蘇聯專家和林耀華先生作了一個中國經濟文化類型分類,實際上就是生計的分類,文化地理學里面也有一個區域的分類。做完了之後專家也回去了,有一個工作沒做。但是查閱俄文的《蘇聯民族學》(現在把“蘇聯”去掉了),它把生計的類型作了一個地圖。然後還有一個歷史民俗的地圖。這兩個疊加起來就可以看到歷史的向度。如果單純說農業和經濟的一些具體問題,不管歷史和其它生活方式等向度,就會有問題。我們也跟同學討論過這樣一個問題︰凡是采取刀耕火種這樣一種生產方式的民族是不斷遷移的,所以他們蓋不了大房子,不會形成一個大家族。比如雲南的苦聰人就是這樣。但是八十年代初,我去了雲南很多地方發現,很多游耕民族都有大家庭,都有場屋。當四周的人民慢慢把空間都填補的時候,那麼游耕民族就不可能燒完一塊地就牽到另一塊地上去,或者順著山脈走。所以他們對應的有自己的辦法來解決這樣的問題。比如一年燒一塊地。他自己就那一塊地,領地以外是別人的。不可能往那邊走。所以他燒一塊、再一塊、再一塊,有的民族是7塊,有的是13塊。等到燒掉最後一塊地回來的時候,原來的那塊地又林木復生了。所以根本不會毀林燒荒。它已經形成了游耕農業生活方式的系統。可是五十年代國有林的建立,沒有與他們商量,就把人與地切割了。從此不準進去了。但是他們的生存。這就導致了亂燒林地的問題。這二十多年很多的毀林燒荒是因為不考慮他們的習慣和傳統的耕作方式,不經商量的、不考慮他們的主體性的情況下就把它們切割了,使得他們沒法生活。今年我到日本民族學博物館看了一個展覽,講的是廣西那邊刀耕火種的民族如何把沼氣引入的。中國的沼氣引進,在北京是失敗的,冬天管道會凍住。貴州有時日照不好,也不容易成功。廣西的那個地方,當你把歷史的游耕切割了之後,他就要燒山,要有薪柴生火。在這種情況下很恰當地引入了沼氣。在充分考慮了當地人民的生活習慣之後,選擇了一套最符合他們生活方式的方案來鋪設管道引入沼氣,不僅解決了薪柴的問題,還解決了國有林切割後他們的生計問題。到底什麼樣的改善傳統生活方式的辦法才是好辦法?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中國有這麼幾種生計方式︰游獵的、游耕的、游牧的,還有南方種稻北方種麥子。現在我們調查的民族大體上都呈現這樣一種狀態︰過去的生活方式回不去了,往前走有常常被外力干預。這種外力或者是政策的指令,又或者是研究者們的建議。常常忽略地方人民自主性。今天處在全球化,說白了是巨大的商品和市場經濟介入的時代下,有的時候無可奈何。原來的生活方式回不去了,往前走有常常被外力干預。那麼有沒有第三種生活方式產生?是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呢?還是可以找到一種比較好的地方人民適應性的生活?回去不行,往前走又不喜歡。曾經有一個鄂倫春鄂溫克族的方案。歷史上總是想讓他們定居。外界認為定居就是好,定居就比游牧先進。清代的時候就出現過定居然後跑回去的狀況。文革和大躍進時期都有這樣的情況。九十年代又讓他們定居。結果他們很快就回去了。他們認為馴鹿是吃苔蘚植物的,現在劃成了國有林以後不準進去了,那馴鹿吃什麼?第三次變化最初不是人跑回去,而是在定居的狀態下,首先馴鹿就無法生活。然後人也就跟著跑回去了。我們發展的眼光是以不同的生計方式作基底的。生計方式僅僅是一個平面。這背後還有一套生活方式、生活哲學。人類學有兩個概念叫“文化中斷”和“文化適應”。他們原來有一種生活方式,現在被切斷了。最好的發展是在傳統的文化的基底上的發展,這樣的人民發展是最不受苦的。最可憐的就是完全的外文化的替代,人民也能活下去,但是他們是可憐的。因為他們會經歷心理上的不愉快、疾病等,所以那個時候鄂溫克酗酒自殺等現象非常嚴重。我們和當地的頭人討論過,如果變成定居,如果認為可以定居,大體上需要多長時間作為適應期,從而提出你的意見給政府。因為既不能回去,往前走又不願意,那麼只能由第三種方式。我和趙旭東老師在一個研討會上也討論過這個問題,也有過篇文章。我們調研點未來的發展方案不要一來就是談“戰略”“發展”,一定要非常小心。我和潘守永老師曾經做過長江三峽移民研究。有人認為移民不是問題,我給你找塊平地,平地生活不比原來好麼?我們調研的結果卻發現,那里的山非常陡,他們的鐮刀都是銳角的,他們既要保持身體平衡,又要割稻子,所以他們的鐮刀絕不會像華北平原的鐮刀那樣是直角的。所以工具都是和文化相聯系的。有人想只要培訓他們使用新的鐮刀就行了。但骨科大夫反映那些移民經常發生骨折的情況,他們只會走山路,不會走平路,到平地之後,隨便一個踏空就會發生骨折或摔傷的情況。所以這些我們根本沒有想到。所以這些想不到的問題集中在一起,各種問題都會出來。即使生活水平提高了,但是人們生活得不愉快,這不是一個發展所需要的。因為我們要幸福的活著。

    另外還有一點,以前我們沒有企業和公司方面的研究。有一年我給同學讀一本組織人類學的書,很受啟發。這本書是講跨國企業的發展。但並不是所有的跨國發展都成功了。比如說美國的福特汽車到日本組裝,或者日本的TOYOTA到美國去開工廠,都發生了管理層和工人之間的沖突。因為他們的價值觀、文化有差異。所以你的那套管理領導方式和他的那套是不相容的。在這本書里就提到了一個觀點,我們很感興趣,也在讓學生拓展去做。現代社會的發展,無論是鄉村還是企業還是其他,中國現在也開始到外面去並購企業,不能認為財大氣粗並購之後就一定能夠成功。因為他們沒有考慮到我們必須有一個先前的調查。就是那個地方的文化是什麼樣的,那個地方人民的特點是什麼?工人的、職員的各個階層的情況是什麼?在那之前要有一個先期的調查才能夠經營好企業。從曼徹斯特學派一直到現在,社會學人類學是合一的。它們觀察工廠的過程,除了觀察工廠自身以及跟外界的聯系之外,都注意文化的基底問題。在多樣性文化的背景下,在現代化改變的過程中,如果不注意基底,發展就會有問題。組織人類學的觀念和社會學的餃接和差異在于,社會學是工業社會學以後正規組織的研究相當有成果,組織人類學更多的關注非正規組織的研究。我們不管用什麼樣的術語,現代社會發展的文化的基底的問題、多樣性問題一定要受到重視。什麼事非正規組織研究的角度呢?一是作為機器的組織,第二是作為有機體的組織,第三是作為文化的組織,這是最重要的。這三種基本把鄉土社會、企業公司的運作大體能包含進去,當然各個區域的具體研究可以是情況進行一些改變,但是這三個是基本的視角。我們把作為文化的組織擴展到應用性的研究之後,發現在應用上是有好處的。所以我們想在鄉村公共衛生、文化遺產保護等研究上引進這樣一個視角,不是套用,希望能夠理解中國各個地理區域的人民的想法,在學理上有收獲,同時在也能夠與應用有機的聯合起來。

    景天魁︰感謝莊教授的演講。听人類學家演講是一件讓人非常敬畏的事情。我還對莊教授講到的如何打破學科界限的問題特別感興趣。這個問題正是1987年我完成的博士論文題目。我記得一個很著名的發明家講,這個世界本來是緊密聯系的,只是因為人的本事不夠,才把它分成一個個學科。這樣一隔就把原來好多東西都隔開了。所以學科的界限如何打通,的確值得我們各個學科好好反思。

    (本部分由胡蘭芳 整理)

稿源︰ 2008 開放時代雜志社 作者︰ 莊孔韶 責編︰ 郭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