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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轉型中的人類學田野研究

http://www.xjass.com  2010年06月25日 23:23:21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社會文化人類學是以經驗研究為本的一門學科。對一個社區或群體進行長時段的田野研究,是社會文化人類學不同于其他學科的獨特研究方法。田野志(又譯為民族志)既是這門學科的基礎性成果形式,也是其理論創造和發展的實證依托。如果說在其發軔期,人類學研究主要依賴于探險者、航海家、傳教士、地理學家、殖民官員等的日記和游記,那麼在19世紀下半期,人類學家的田野研究則逐漸成為該學科的基本研究方法。

    一戰前夕,英國人類學者馬林諾斯基在南太平洋美拉尼西亞群島進行田野調查時,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他被迫孤獨且寂寞地滯留于特洛布里安島長達兩年之久。這一偶然事件,使他獲得了進行長時段參與式田野研究的機會。而他的田野研究經驗,也由此成為後來人類學田野研究方法的基本模式。時至今日,雖然其主張的功能主義理論早已失去了影響,但其開創的參與式田野研究仍然被當作人類學研究和訓練的最基本和有效方法。

    上個世紀初,人類學被引進我國,我國學者也開始了自己的田野研究實踐。這些田野研究,既涉及少數民族,也涉及漢族,但都是以村落社區,或說被視為“原始”或“落後”的社會文化單元為對象。三四十年代,我國學者開展的田野研究主要集中在西南地區。除部分涉及漢族社區的研究外,大多數是對少數民族社會文化的研究。五六十年代,社會文化人類學由于意識形態原因被當作“資本主義偽學科”趕出了大專院校和研究機構的大門之外,但作為學科應用實踐的部分,社會文化人類學田野研究則以諸如民族識別、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語言文字調查等服務于民族工作的需要繼續廣泛地開展。在這一階段,受蘇聯影響,民族學學科名稱得到了保留。

    在十年動亂期間,社會文化人類學和民族學的學術實踐遭到重創,田野研究幾乎全部停滯。70年代末,民族學與社會文化人類學得以恢復重建。由于近30年的批判和壓制,與國外,尤其歐美社會文化人類學界學術的長期隔絕,以及由此造成的對當今世界社會文化人類學發展的陌生,加上學術重建過程中紛雜的學術政治因素,使社會文化人類學的重建歷程極為艱難。但經過20多年廣大學仁的努力,我國社會文化人類學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一方面,國內各地少數民族研究機構和大專院校以少數民族為對象的田野研究伴隨著社會文化人類學系科的重建,取得了明顯的發展;另一方面,人類學、社會學界對漢族村落或社區開展的田野研究也得到顯著擴展,其中包括海外學成歸來的和仍在海外從事教學和研究工作的新一代人類學者的參與。在此過程中,應用研究的特點日益加強。近年來,我國社會文化人類學研究人員也參與了農村扶貧、農村發展、農村教育、艾滋病防治干預、水電建設移民、文化保護、旅游業發展、城市農民工、女性農民工等項目的研究,並作出了不可低估的貢獻。但整體上看,目前我國社會文化人類學的研究,不論是田野研究或是學科理論建設都仍顯得較為滯後。

    正當我國社會文化人類學恢復重建之時,國外社會文化人類學界面對世界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變化,以及社會人文理論的新發展,進入了新的反思和研究階段。他們在新馬克思主義、現象學和後現代理論的影響下,不僅反思了功能主義、結構主義和象征學說的理論,而且對傳統田野研究,以及田野志表述也進行了批評。對傳統田野研究方法和田野志表述的反思和批判,則在80年代中期之後達到了高潮。在世界政治經濟動蕩不定的背景下,後現代理論思潮接踵更替。這些思潮對殖民主義、後殖民主義、歐美中心主義的批判,以及女權運動對男權中心主義的批判,成為了社會文化人類學反思和批判過去的人類學田野研究和表述的理論依據。在這些新思潮影響和上述自我反思性批判的背景下,歐美社會文化人類學一方面繼續開展對非西方的“異”社會文化的研究,另一方面則越來越多地對“己”社會文化的研究。80年代以來,一些美國社會人類學者開始將他們的田野研究擴展到生物學家和物理學家的實驗室、醫學院的教室、信息技術研究人員群體、現代美國社會的親屬制度、富裕的社會精英、精神病醫生的病人、現代社會消費者群體等。有不少英美社會文化人類學者,也將研究視野擴展到現代生育技術和生物技術對社會原有的親屬制度、倫理道德的沖擊,以及隨之的變化和重構。在應用研究方面,歐美社會文化人類學也在醫療、疾病、貧困、生態環境、社區發展、社會治理、企業管理、消費和市場等諸多方面開展了廣泛的研究。雖然上世紀末以來,歐美社會文化人類學界沒有新的“主義”出現,但社會文化人類學的研究對象和內容則得到了巨大的擴展。社會文化人類學者與其他社會人文學科,甚至自然和工程科學研究人員的合作也日益增多。

    我國的社會文化人類學研究,一方面有其發展過程中的坎坷經歷,另一方面也受制于重文本、輕經驗的學術傳統。而在當下經驗研究中對“數字”的迷信,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以質性研究和人文取向為主的社會文化人類學的發展。學術界出現的宏大話語時尚追求,也在影響著社會文化人類學解剖麻雀式微觀田野研究的發展。除此之外,由于社會的變遷和經濟日益“全球化”,人、物、資本、知識和信息等流動的加速和擴大,此地與彼地界線的模糊或跨越,此族與彼族互動交往的擴大和加深,跨地域社區的大量出現,以及隨之的社會文化的多元化和復雜化,都不僅增加了研究的難度,而且對田野研究及其方法提出了較大的挑戰。田野研究的“整體論”追求、“主位”研究法以及單一田野地的研究都遭到了較大的質疑。取而代之的是,主題研究的導向、跨地區的研究、將田野點或社區置于更大的地緣政治經濟考量、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合作、多學科學者的共同研究等,均成為當今社會文化人類學田野研究的新倡導和發展。

    我國民族眾多,文化多樣,不同地區的社會和經濟發展不平衡,且正在經歷史無前例的社會轉型。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消費經濟的急劇擴張,在沖擊著包括我國最偏遠地區人民的社會生活。當前我國在穩步推進現代化建設的同時,需要大力推進國內民族關系的發展,需要各民族增進對彼此的社會文化有更多更深的了解。另外,隨著我國與世界各國的交往不斷擴大、影響不斷加深,我們也需要對其他國家的社會文化有更多、更深的了解。這些變化,不論從豐富人類知識,發展社會人文科學理論,還是從服務于社會發展需要來說,都在呼喚我國社會文化人類學研究走向廣闊而復雜的田野,開展扎實而深入的田野研究,提供反映國情特點和多種變量的高質量田野志。大量高質量的田野研究和田野志書寫,將為我國社會文化人類學的理論建設提供堅實的基礎,從而促進我國社會文化人類學的發展興旺。

稿源︰ 中國社會科學院院報 作者︰ 翁乃群 責編︰ 郭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