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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華先生對當代中國人類學所做貢獻再認識 ——在林耀華先生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會上的講話

http://www.xjass.com  2010年08月27日 20:29:36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今天,2010年3月27日,是林耀華先生的百年誕辰。我們懷著崇敬的心情在這里隆重集會,緬懷這位享有國際聲譽的著名人類學家、民族學家、社會學家和教育家。盡管他已經離開我們近10年了,但他留給我們的寶貴的學術遺產,仍是我們取之不盡的精神財富。我認為,林先生對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和社會學做出的巨大貢獻,有必要在他百年誕辰之際加以再認識。這里所說的“再認識”,是指我們對林先生所做的貢獻,認識得還不充分、不到位、不深刻,還需要進一步提高認識。

    林耀華先生是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在中國發生發展的重要開拓者。他的《金翼》和《涼山彝家》是兩本最有代表性的力作。其中,《金翼》已成為國際人類學重大主題--中國漢人宗族社會研究的奠基作品之一,延續至今;《金翼》同時也成為了現代中國社會學家族與社會網絡研究的基本國情依據之一。同樣,《涼山彝家》,也早已被公認為現代彝族研究的開創性著作,他對彝族文化與社會的雙重觀察,提示了現代中國多民族發展急需加以區域關照和整體性協調的重要意義。

    這兩大著作,分別代表著林先生的兩大學術成就和學術貢獻。這就是漢人社會研究和西南少數民族研究。

    第一,漢人社會是林先生早期學術生涯的主要領域。先生在閩東鄉鎮漢人家庭長大,念過私塾,目睹農夫在田間插秧耕作,圍觀閩江的龍舟賽,參加過拜祖儀式,長期在民俗生活中耳濡目染,直到赴省城和出國深造為止。上世紀20年代,先生就讀于燕京大學社會學系,師從吳文藻先生,接受社會學、人類學訓練。1936年,他利用從閩東田野調查得來的資料完成碩士論文《義序的宗族研究》,駕輕就熟地將私塾國學知識、鄉村民俗事象與社會學理論視角融為一爐,分析了中國宗族社會的結構功能,引起學界的重視。1937年,先生到哈佛大學轉攻人類學,接受系統的跨文化研究訓練。1940年獲博士學位後,先生利用余暇,根據他在閩東家鄉的生活經歷,以及1936-37年之間做的兩次田野工作,寫成小說體著作《金翼》並在國外發表。《金翼》、《義序宗族的研究》兩本書成為漢人社會研究的學術經典,在國際人類學界佔有重要的地位,至今仍是國內外人類學課堂教學的必讀書目,中國鄉村人類學的延續性主題,產生了持久的學術影響。

    第二,西南少數民族研究特別是對彝族的研究,可以說是對漢人社會研究的自然而然的學術延伸和擴展。林先生自1937年到哈佛大學轉攻人類學後,接受了系統的跨文化研究訓練,少數民族開始成為其學術興趣點之一。其博士論文《貴州苗民》(1940)廣征博引,精確考證了貴州苗民52支系的分布,簡略描述了各支系的飲食、服飾等習俗,是林先生西南少數民族研究的試筆之作。1941年抗日戰爭期間,先生放棄哈佛大學教職,年底輾轉昆明,加入燕京雲南兩大學田野工作站。半年後被吳文藻先生派到成都燕大,從李安宅先生手中接掌社會學系。此後,先生連續幾年暑假考察涼山彝族、康北藏族和川康北界嘉戎藏族,先後完成了《涼山彝家》(1947)、《四土嘉戎》等重要著作。由于時局驟變,解放前夕《四土嘉戎》書稿交付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時失蹤,我們只能從連載于1945年《流星》月刊的“康北藏民的社會狀況”一文及“川康嘉戎的家族與婚姻”等文章間接該書的學術風貌,這是非常可惜的。而《涼山彝家》則成為中國民族學的經典之作,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高度評價。林先生對彝族的研究可以說是鍥而不舍,新中國成立後,一有機會就對涼山進行實地研究。1975年文革後期,林先生二上涼山,寫成《涼山彝族今昔》長文。到了1984年,74歲的先生為指導研究生實習而三上涼山,回京後寫成《三上涼山--探索涼山彝族現代化中的新課題》一文,分析了彝族傳統文化與現代化互動的現狀並提出建議。1990年代初,先生委托出身涼山彝家的博士生潘蛟四上涼山進行調查,師徒據調查材料合寫成《半個世紀以來涼山彝家的巨變》,對1956年以來彝族社會發展作了系統深刻的描述和分析。1995年,《涼山彝家的巨變出版》,與《涼山彝家》一起構成涼山彝族社會文化變遷的宏大畫卷。

    林先生的貢獻當然不僅僅是上述兩個方面。下面幾點也必須提到。

    第三,民族識別是一種很復雜的研究。1953年8-10月,先生受中央民族事務委員會派遣,率隊到黑龍江和內蒙古,對達斡爾人進行民族識別。經過深入調查研究,先生主導寫成報告,確認達斡爾人在歷史上雖與蒙古族同源,但經過長期歷史發展已經形成不同的特點與認同意識,宜于識別為單一民族。1954年,中央確認這一意見,達斡爾族成為我們的民族之一;1954年5-10月,先生再度受命率隊到雲南,對彝、壯、傣、哈尼等族的不同支系進行識別。調查組在縝密工作的基礎上完成研究報告,除確定了一些群體的彝、白、傣、苗、哈尼等族屬外,還對68個具有不同稱謂的族體進行了正名或歸並。

    第四,少數民族歷史調查。1956年後,先生工作重點轉向少數民族高等教育和對外(前蘇聯)學術交流,但仍積極參與民族學應用研究。1958年,先生承擔中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任務並擔任雲南組負責人之一,後又曾為主持中國少數民族社會形態研究奔走各地,直到“文化大革命”爆發才嘎然而止。

    第五,還要指出的是,林耀華先生本人既是人類學民族學的學術泰斗,也同時是一位值得稱道的教育家和學術播種人。改革開放以後,林先生積極推動民族學人類學發展,在學科建設、教學改革和確定研究專題等方面都有實實在在的設想和安排,為日後他的弟子們的整體學術發展奠定了牢固的基礎。現在我們清楚地看到,在中國學術界,林耀華先生的學術代際傳人與專題研究線索相當明了。例如,我校人類學研究所莊孔韶教授20余年間繼承了林耀華先生的宗族鄉村研究等主題,加上再傳弟子,已經有全國各地十余人活躍在這一專題領域。這一學派從90年代初就開始做新的研究性布點,從中國南部和東南部轉向華北,擴大到中國西北、西南、東北等十一個省區做田野工作,以家族宗族社會為出發點,同時或轉而展開多視角認知中國社會的探索方式,他們采納專著和弟子團隊專題合集的方法,已經完成和正在完成一批批重要學術成果。他們學理上相互影響,又各具特色,這和同一師門弟子與朋友之間在研究生課程內外常年交流(這次又雲集北京為新論集定稿)與交往關系頗大。林耀華先生這一學派的新人,還在最近十年,在關于民族識別的專業人類學遺產基礎之上,推動了中國區域社會的文化多樣性觀察,探索人群行為背後的文化意義,並在公共衛生和文化遺產保護等應用性主題方面獲得新時期的新成果。我想,我們從林耀華先生治學一生的經歷看到,中國的學術傳承實踐有多麼重要,大學教育與學術研究事業需要有精細的計劃、一批批的深思熟慮的學者和扎實的研究工作才能使中國學術站在國際前沿,林先生卓有成效的一生就是我們的榜樣。

    林耀華先生的一生,在發展人類學民族學理論,借鑒國外思想做中國本土的文化觀察與解說,以及重視“經世致用”的現代應用人類學關照,的確屬于當今人文社會研究大師的整體性兼修才能,百年一遇,為後人格外稱道。

    所有這些,使我們這樣年紀的後輩受益不淺,我更希望比我們這一代年輕、更年經的後輩、後學,不斷對林先生對當代中國人類學所做的貢獻,進行再認識,以便溫故知新,常學常新,使得在新的百年中,中國人類學能夠出一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繼承這一學術傳統又超出這一傳統的學術大師。

    在我看來,我們今天在這里隆重紀念林耀華先生百年誕辰的重要意義也正在于此。

    這里,我還要附帶說一下,我個人有幸在十幾年前有過向林耀華先生當面討教的機會。這就是1997年1月6日至20日在昆明成功舉辦的“國家教委第二期中國社會文化人類學高級研討班”上,在會議的空隙,由莊孔韶和胡鴻保兩位教授陪同,一起拜見林先生,林先生詢問了當年中國社會學發展的情況,談到他對中國人類學和社會學發展的的一些看法,表達了他對中國人類學和社會學加強合作的前景,受益匪淺。我們還留下了一組向林先生當面討教的珍貴照片。其中的一幅,已經發表在2005年出版的《鄭杭生社會學學術歷程》卷三《中國特西社會學理論的拓展--當代中國社會學的前沿問題》上。這是我個人在紀念林耀華先生百年誕辰時,值得回憶的。

    謝謝各位!

    

稿源︰ 人民網-理論頻道 作者︰ 鄭杭生 責編︰ 郭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