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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工作、歷史文獻與史學研究

2016年03月28日 14:56:29 來源︰ 光明日報

在近些年的史學研究中,“走向民間、走向田野”的研究方法引人注目。但也有學人認為這是“進村找廟”,容易陷入“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困境。筆者倒是認為,歷史學之所以提倡田野工作,不僅在于它能推動社會史、區域史的研究,而且還在于它擁有歷史文獻學的意義,因而,對這種“走向民間、走向田野”的研究方法的  
負面影響不必夸大其辭。

從古到今,歷史學最擅長于“文獻”的搜集、整理和詮釋。民國時期,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成立之際,傅斯年提出“史料即史學”的觀點即著眼于此︰第一,凡能直接研究材料,便進步。換句話說,歷史的研究能直接研究材料,則會有很大的進步。第二,凡一種學問能擴張其研究的材料,便進步;以前都是利用文獻,如果能擴大更多的材料,那學問就有前途了。第三,凡一種學問能擴充其做研究時應用的工具,也就是研究的工具能夠采納的學科的話,這門學問可以有更大的發展。

史學發展到今天,通過田野工作,尋訪鄉老,歷史文獻的範圍已被大大拓寬。碑刻、日記、書信、契約、科儀書、族譜、賬本、民謠兒歌、戲曲唱本、民間傳說、簽詩、宗教榜文、日用雜書等已成為史學工作者必須面對的歷史文獻;雕塑、畫像、廟宇、祠堂、紀念碑、墳墓、日常生活與生產用具等物質實體也慢慢成為歷史研究的重要內容。除此之外,戲曲表演、宗教儀式以及各種日常禮儀、年節慶典等也被納入到歷史文獻的範圍。借助于這些歷史文獻,歷史學家最大可能地下移研究視線,從大人物、大事件的歷史走出,深入到民眾的日常生活;從傳統的、簡單化的政治史、王朝史走出,轉移到大眾心態、地方風俗、民間宗教、村落文化等,這無疑是歷史學的進步。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田野工作對于歷史文獻學的意義遠不止于拓寬歷史文獻的範圍。作為成熟的社會科學研究方法之一,它脫胎于人類學,已成為一種學術視野,即在研究過程中自始至終側重于文化全貌性的考察。歷史文獻是一種歷史遺存,歷史學家的工作,很大部分時間花在處理不同歷史文獻的關聯上。援引田野工作到史學研究,有利于歷史學家把握歷史文獻的整體性、系統性。田野工作以考察社區為核心,在田野中,歷史學家的社會整體觀往往會變得很強,既需關注社區內部在空間上的共時結構,又要追問社區的歷時變遷,同時還要觀察社區內與社區外的關系,由此搜集到的各類歷史文獻往往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有機的整體,這樣能較好地保持文獻的系統性。同時田野即歷史現場,置身其中閱讀文獻,還能最快地感知各種文獻互相依存的關系,最大限度地體驗歷史整體,從而更為綜合地、具體地去理解“大傳統”與“小傳統”、“國家”與“社會”、“王朝制度”與“村野民俗”、“地方性知識”與“跨區域流動”等在同一時空中的意義。

更為重要的是,歷史學通過田野工作,使歷史文獻獲得“再生”。20世紀下半葉,在後現代思潮影響之下,文獻被質疑,史學典籍被解構,文獻並不完全可靠幾乎成為定論,即使如日記和書信等第一手資料也不例外。如果文獻被打了問號,歷史的真實還能存在嗎?因而後現代思潮對文獻所提的問題,迫使人們重新思考歷史文獻的生產過程及其背後的社會歷史意義。應該說,歷史文獻是一種社會現象,它的形成從來無法逃避社會的影響。文獻記錄者所處的社會文化背景、價值觀念、階級傾向、社會經驗、角色身份都會被帶到文獻中去。也正因為文獻的生產過程與社會發展脈絡相聯系,它在文本之外就傳達了作者不曾表達或可能不想表達的意義。如何發現歷史文獻背後的意義呢?首先要了解文獻,所謂“了解”,這是一種根植于歷史文化脈絡和字里行間的精細閱讀。相比于書齋工作,田野工作將文獻置于歷史情境之中,更能直接思考︰文獻的社會基礎來自于哪里?文獻為什麼被生產,它有怎樣的價值、功能?文獻活動與社會活動是怎樣相互影響的?文獻有怎樣的傳播過程和傳承經歷?其組織形式和社會控制途徑如何?借助這些問題,研究者可較快地理解歷史文獻在社會生活中的意義,以及它所體現的社會文化結構。同時,在田野考察過程中,文獻所涉及的制度、人名、地名、社會關系、傳承系統在時間與空間中被準確地定位,變得鮮活,富有生命。另外,即使某些歷史文獻是不真實的,甚至是偽造的,那麼在田野中利用文字資料、口述歷史、歷史遺跡,通過辨別細節,互相印證,得以揭示作偽的社會理由及其背後所蘊含的社會機制,在“不真實”中找到“真實”,從而就使歷史文獻獲得更深層次意義的“再生”!

英國歷史學家杰弗里•巴勒克拉夫曾引用愛丁堡大學歷史學教授哈里•狄金森的話,總結當代史學發展的過程和學科特點︰“比歷史知識的巨大增長更為重要的是學者們在如何對過去進行研究的方法和態度上發生了重大的革命”。所謂的“重大革命”,就是歷史學家在研究視角、研究對象、研究方法上有了與傳統史學完全不同的認識。因此,筆者認為,“田野工作”作為歷史研究新方法,不能加以狹義的理解,應該結合歷史學發展的趨勢,在方法論意義上加以進一步分析。我們有理由相信,“田野工作”在歷史文獻學上的意義如果能被學界更為深入地討論,將能更好地推動歷史學的發展。

(作者單位︰廈門大學歷史系)
 

作者︰ 張侃 責編︰ 郭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