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理論前沿>> 哲學研究  

《資本論》的對象問題 ——阿爾都塞哲學解讀的切入點

2017年11月01日 04:00:21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07期

    阿爾都塞即使不是對馬克思《資本論》理解最為深刻的哲學家,也是最為深刻的哲學家之一。在阿爾都塞看來,每個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資本論》這個茫茫森林中為自己開闢道路。《資本論》這一文本對于阿爾都塞來說具有十分獨特的意義︰它不僅是阿爾都塞反對人本主義馬克思主義的文本利器,更是他建構科學主義馬克思主義的文本根據,“保衛馬克思”的理論依據應當從《讀<資本論>》中去尋找。阿爾都塞明確指出︰“我們可以讀到馬克思真正哲學的地方是他的主要著作《資本論》。”ヾ這一排他性的判斷,使得《資本論》被放置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中心,也使得阿爾都塞的《資本論》解讀更為矚目。

    阿爾都塞對《資本論》的解讀是以追問《資本論》的對象問題為切入點的。《資本論》的對象問題看似一個不證自明的問題,阿爾都塞卻要把這個問題當做一個嚴肅的“認識論問題”重新進行思考。阿爾都塞指出︰“這里我要向他直接提出一個作為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對象本身的基本的認識論問題,也就是說,我要盡可能準確地確定馬克思在寫作《資本論》期間所達到的明確的哲學意識的程度。確定這一點實際上就是在馬克思通過他的科學論證本身所開闢的新的哲學領域中把他已經闡明的東西同尚未闡明的東西加以比較。”ゝ阿爾都塞關于如何解讀《資本論》的這段話包括三重意思︰第一,從研究內容來看,阿爾都塞要把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對象本身當做一個基本的認識論問題提出來;第二,從研究目的來看,要準確地確定馬克思在寫作《資本論》期間所達到的明確的哲學意識的程度;第三,從研究方法來看,把馬克思已經闡明的東西同他尚未闡明的東西加以比較。阿爾都塞解讀馬克思《資本論》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呈現“馬克思真正的哲學”。

    一、《資本論》的“有罪閱讀”

    在某種意義上,對任何一部文本進行解讀的深度,不僅取決于讀者自己對閱讀本身的理解程度,更取決于他是否具有一種獨特的閱讀方法。在阿爾都塞看來,沒有任何一種閱讀是無辜的,我們對文本的閱讀都是一種有罪的閱讀,這是因為我們總是根據我們自己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去解讀作為對象的文本。關于這一點,阿爾都塞在解讀《資本論》時具有清醒的理論自覺。阿爾都塞指出︰“既然不存在無辜的閱讀,那麼我們就來談一談我們屬于哪一種有罪的閱讀。我們都是哲學家。我們沒有作為經濟學家、歷史學家或文學家閱讀《資本論》。我們沒有就《資本論》的經濟內容或歷史內容,也沒有就它的單純的內在‘邏輯’對《資本論》提出問題。我們是作為哲學家來閱讀《資本論》的,因為我們提出的是另一類性質的問題。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對《資本論》提出的是它同它的對象的關系問題,因而同時也就提出了它的對象的特殊性問題。”ゞ

    在此,阿爾都塞清楚地向我們表明︰他對《資本論》的閱讀不是經濟學家、歷史學家或文學家式的,而是作為哲學家的閱讀,也就是說是對《資本論》進行哲學式解讀。“從哲學角度閱讀《資本論》和無辜的閱讀完全不同,這是一種有罪的閱讀,不過它並不想通過坦白來赦免自己的罪過,相反,它要求這種罪過,把它當做‘有道理的罪過’,並且還要證明它的必然性,以此來捍衛它。”々從哲學的解讀閱讀《資本論》誠然是一種有罪的閱讀,但卻是一種“有道理的罪過”,特殊的閱讀通過它的必然性來證明自身是合理的閱讀。對于阿爾都塞來講,究竟什麼又是對《資本論》“無辜的閱讀”呢?“毫無疑問,我們把在《1844年手稿》中起決定作用並在《資本論》中仍然暗暗誘使人們返回歷史主義的全部意識形態的要求歸結為一種明確的無辜的閱讀,這絕不是偶然的。”ぁ根據阿爾都塞的論述,符合全部意識形態的要求的閱讀就是一種明確的無辜的閱讀。我們知道在阿爾都塞的語境中,“意識形態”和“科學”是相對應的概念。從認識論的視角來看,意識形態認識論造成的是一種同質性結論,因為它在認識之前就已經有了所謂的確定無疑的正確答案。而對于科學的認識論來說,認識則是生產。在阿爾都塞看來,對《資本論》的哲學閱讀屬于有罪的閱讀,是對《資本論》對象的科學認識論的閱讀,區別于意識形態無辜的閱讀。科學和意識形態之間存在著理論上重要的、實踐上具有決定意義的差別。

    馬克思在1857年的《導言》中嚴格地區別了“現實對象”和“認識對象”,同時也區別了它們的過程,而最重要的則是說明了這兩個過程在發生順序上的差別。《資本論》的“對象”問題指的是“認識對象”而不是“現實對象”。阿爾都塞指出︰“作為哲學家閱讀《資本論》,恰恰是要對一種特殊論述的特殊對象以及這種論述同它的對象的特殊關系提出疑問。這就是說要對論述一對象的統一提出認識論根據問題。”あ這就是我們由于對《資本論》進行哲學閱讀而對它提出認識論問題的含義。這種哲學閱讀屬于一種科學的認識論,與意識形態的認識論區分開來,以破除以往在人們腦海中佔主導地位的閱讀的宗教神話。同閱讀的宗教神話決裂,也就是同意識形態認識論決裂。科學的認識論可以使我們走出意識形態建立的封閉的圓圈,在新的領域里提出新的總問題。“必須徹底改變關于認識的觀念,摒棄看和直接閱讀的反映的神話並把認識看做是生產。”ぃ如果我們帶著這樣的問題去閱讀《資本論》,那麼在閱讀過程的每一步都必將提出這樣的問題︰《資本論》的對象究竟在哪些方面不僅區別于古典甚至是現代經濟學的對象,而且也區別于青年馬克思的著作特別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對象?進而提出這樣的問題︰《資本論》的論述究竟在哪些方面不僅同古典經濟學的論述相區別,而且也同青年馬克思的哲學的(意識形態的)論述相區別?

    在對《資本論》進行哲學閱讀的過程中,阿爾都塞提出了一個重要的閱讀方法︰征候閱讀法。征候閱讀法區別于以經驗認識論為基礎的直接閱讀法。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在閱讀古典經濟學著作的時候也包含著這種直接閱讀。直接閱讀法是一種柵欄式的閱讀,“疏忽”是由“看”的空缺造成的,而與對象沒有關系。“看就是看的結構條件的行為,就是總問題領域所內在的對它的對象和問題的反思關系。在這種情況下,看就失去了它的神聖閱讀的宗教特權。看就不過是把對象和問題同它們的存在條件聯結起來的內在必然性的反思,而對象和問題的存在條件又同它們的產生條件聯系在一起。嚴格地說,不再是主體的眼楮(精神的眼楮)去看理論總問題所決定的領域中存在的東西,而是這個領域本身在它所決定的對象或問題中自己看自己,因為看不過是領域對它的對象的必然反思。”い用看的直觀模式是不可能考慮到深層的理論結構的。看不見的東西就是理論總問題不看自己的非對象,因為總問題領域把看不見的東西規定並結構化為某種特定的被排除的東西即從可見領域被排除的東西。看不見的東西就是黑暗,就是理論總問題自身反思的失明。“這些新的對象和問題在現存理論領域內必然是看不見的,因為它們不是這一理論的對象,因為它們是被理論拒絕的東西,因而必然是與這個總問題所規定的看得見的領域沒有必然聯系的對象和問題。它們是看不見的東西,因為它們理所當然地從看得見的領域被排擠出來。”ぅ現存領域的全部職能就在于不看這些對象和問題,並阻止看到它們。因為這些對象和問題對于現有的理論總問題來說是“非對象”或“非問題”。征候式閱讀法就是要去揭示這些處在黑暗中的被排擠掉的東西。

    顧名思義,征候閱讀法就是通過顯白的“征候”去閱讀,把所讀的文章本身中被掩蓋的東西揭示出來。如果用“看得見的東西”和“看不見的東西”這一對術語去表達︰征候閱讀法就是通過“看得見的東西”去揭示“看不見的東西”。因此,征候閱讀法首先要摒棄直接閱讀的反映神話,直接閱讀只能看見“看得見的東西”,而“看不見的東西”才恰恰是我們閱讀的目標。“看得見的領域中的看不見的東西在理論的發展中一般來說不是某種外在的、與這個領域決定的看得見的東西格格不入的東西。看不見的東西由看得見的東西規定為它的看不見的東西,規定為它的被看所排斥的東西。因此,用空間比喻的話來說,看不見的東西不是簡單地處在看得見的東西之外的東西,不是排斥物的外在的黑暗,而恰恰是看得見的東西本身固有的排斥物的內在黑暗,因為排斥物是由看得見的東西的結構決定的。”う正因為“看不見的東西”是一種“內在黑暗”,這就要求人們不僅要有明亮的“眼楮”還要有“光”,由此才能進入征候閱讀的領域內。阿爾都塞要求對馬克思以及馬克思主義的著作逐一地進行“征候”閱讀,即系統地不斷地生產出總問題對它的對象的反思,這些對象只有通過這種反思才能被看得見。在這一閱讀過程中,要通過“征候”去揭示那些本應該是新對象但卻在舊的問題體系中以空白和沉默的方式出現的內容。這個新的對象有它自己的要求,就是要在新的問題域中才能把握到它,才能將隱匿的東西揭示出來。實際上,古典經濟學在認識過程中,主體已經自主地變化了場所,生產出了新的對象,但古典經濟學固守自己的舊的問題域,看不到新的對象,以至于新的對象只能無奈地以沉默和空白出現。在阿爾都塞看來,征候式閱讀法不僅是馬克思閱讀古典經濟學的方法,也是他自己獨特的閱讀方法。因此,阿爾都塞提醒我們,不應該僅僅停留于馬克思對以往先驅們的征候閱讀上,我們也要將征候閱讀應用于馬克思的著作,尤其是他的《資本論》。

    二、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空白

    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空白就是古典政治經濟學理論總問題所無法看到的東西。古典政治經濟學生產了一個新的問題,但是它不知道這個問題。因為它總是局限于它的舊的“視野”,從這個舊的視野出發,新問題是“看不見的”。“政治經濟學沒有看到的東西不是它本來應該看到卻沒有看到的、先前已經存在的對象,而是它在自己的認識過程中生產的對象,因此不是在它之前就已經存在的,這個生產本身恰恰是同這個對象同一的。政治經濟學沒有看到的東西正是它做的東西︰它生產了一個新的、沒有相應問題的回答,同時生產了一個新的、隱藏在這個新的回答中的問題。”(11)如果我們想要發現古典政治經濟學在認識過程中生產的“新對象”,那麼我們便首先需要確定先前已經存在的對象,亦即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對象。

    馬克思贊揚了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先驅者對一些重要概念的確立和分析。究其實質而言,古典政治經濟學以“經濟事實”領域為自己的對象,並賦予這些經濟事實以絕對的既定存在的性質。政治經濟學的存在要求是由它的對象的性質以及它的對象的規定決定的。在阿爾都塞看來,馬克思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批判,主要針對的就是政治經濟學的對象、對象的絕對既定存在的性質以及對象存在的領域。阿爾都塞考察了政治經濟學的對象的結構,指出政治經濟學就其對象的結構而言包括兩方面的內容。第一,政治經濟學首先包含著一定領域內的“經濟”事實和現象,這一領域具有同質領域的屬性。“這個同質的領域是一定的空間,其不同的規定即經濟事實和現象,由于它們的存在領域的同質性,是可以比較的,是可以很精確地計量的,因而是可以表現為量的東西。因此,一切經濟事實就本質來說是可以計量的。這是古典經濟學的最大的原則。”(12)現代政治經濟學也只承認馬歇爾所說的“可以計量的事實”,完全忠實于古典經濟學家的經驗主義的“量”的傳統,二者是一脈相承的。第二,經濟現象的同質空間包含著進行生產、分配、得到收入並消費的人的世界中的一定關系。這是政治經濟學對象的第二個理論內容。阿爾都塞將這一關于經濟事實和現象的平面空間的實證主義觀點稱做是一個“平庸見解”。政治經濟學把經濟事實歸結為作為經濟事實的本源的人的主體的需要或效用。也就是說,這個同質空間為在理論上保證自己的存在,而在外在于自己的平面世界中為自己尋找基礎。

    阿爾都塞在對政治經濟學對象結構分析的基礎上,最終得出結論︰政治經濟學與人本學之間存在著密切聯系。“可計量的經濟事實的實證主義的同質領域是建立在主體世界的基礎上的,這個世界的生產者主體的活動在分工中的目的和結果是生產出滿足這些有需要的主體的消費品。因此,主體作為有需要的主體,是作為使用價值的生產者、商品的交換者和使用價值的消費者承擔主體的活動的。因此,經濟現象領域在其原因和目的上都是建立在被人的需要規定為經濟主體的人的主體的總體的基礎上的。因此,政治經濟學固有的理論結構就把既定現象的同質空間與那種把它的空間的各種現象的經濟性質建立在人即有需要的主體(經濟人的既定存在)基礎上的意識形態人本學直接聯系在一起了。”(13)政治經濟學的同質領域是以人本學為前提條件的,這一對象結構的內容是建立在主體世界的基礎上,並以經濟人的既定存在為基礎。這里的經濟人被“需要”這一概念所支配。政治經濟學的對象結構本身是在天真的人本學條件下進行的,因此,阿爾都塞認為古典經濟學具有“潛在的人本學的、倫理的和宗教的屬性”。

    阿爾都塞認為,主張在古典經濟學與馬克思之間存在著對象連續性的觀點是錯誤的,很多學者至今都持有這樣的虛假性幻想。這種虛假幻想的主要表現就是把二者對象的差別簡單化為方法上的差別︰把古典經濟學解讀為形而上學的方法;把馬克思的方法解讀成與古典經濟學的方法形成對比的、所謂的從黑格爾那里借來的辯證法。馬克思《資本論》的對象並不是對古典經濟學的對象的簡單的繼承。馬克思《資本論》的副標題是“政治經濟學批判”。“‘批判’政治經濟學並不是意味著批判和糾正現有的這門學科的某些不確切之處或者某些細節問題,也不是彌補空缺,填補空白,把內容已經十分廣泛的研究繼續下去。‘批判政治經濟學’意味著提出一個同政治經濟學相對立的新的總問題和新的對象,也就是把政治經濟學的對象本身作為一個問題提出來。”(14)阿爾都塞指出,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是徹底的,因為它不僅對政治經濟學的對象提出問題,還就政治經濟學本身提出問題。實際上,這兩個問題是關聯在一起的。

    《資本論》的對象問題是所有《資本論》讀者都感興趣的論點。“這個論點提出了《資本論》的對象問題,因而直接涉及《資本論》中所包含的經濟分析和歷史分析的基礎。這個論點勢必能夠解決某些閱讀的困難,而馬克思的論敵歷來都是在這些閱讀困難上向馬克思提出武斷的責難的。”(15)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是以分析對象的概念來說明對象的特點的,他的經濟分析是建立在很多基本概念基礎之上的。阿爾都塞將馬克思的基本概念總結為︰價值和使用價值的概念,抽象勞動和具體勞動的概念,剩余價值的概念。正是這些基本的概念才能引發馬克思的很多基本的發現也是那些重要的發現。但這些基本概念也受到了很多經濟學家的指責,在這些指責中不可避免地暴露了一些經濟學家的錯誤︰他們不過是對馬克思的著作進行了錯誤的閱讀,在這種錯誤的閱讀的引導下,他們讀出來的不是馬克思的對象,而是他們自己的對象,再深一步進行探究就會陷入理論的盲目性。(16)

    在這些基本概念中,剩余價值概念影響著對象的結構。阿爾都塞認為關于剩余價值的問題才是馬克思與古典經濟學“認識論斷裂”的真正問題。恩格斯指出︰“資本主義下的人,生產剩余價值已經有幾百年了,他們漸漸想到剩余價值起源的問題。最早的見解是從商人的直接的實踐中產生的︰剩余價值產生于產品價值的加價。這種見解曾在重商主義者中間佔統治地位,但是詹姆斯•斯圖亞特已經看到,在這種情況下,一人之所得必然是他人之所失。盡管如此,在很長一段時間,特別是在社會主義者中間,這種見解仍然陰魂不散。然而它被亞當•斯密從古典科學中趕出去了。”(17)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理論總問題是尋求資本主義的經濟增長規律,實現整個國家和社會的財富增長。這一問題域決定了古典政治經濟學不可能觸及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性矛盾——階級問題,從而剩余價值的起源問題也就被古典政治經濟學排擠掉了,成了古典政治經學的空白。

    阿爾都塞引用了恩格斯關于化學史上的類比,形象地向我們闡明了馬克思對“剩余價值”的重新發現。普里斯特列和舍勒只是析出了氧氣,由于受到“既有的”燃素說“範疇所束縛”,並不知道所析出的是什麼;而拉瓦錫則指出這種新氣體是一種新的化學元素,實現了對氧氣的發現。在剩余價值理論方面,馬克思與他的前人的關系,正如拉瓦錫與普利斯特列和舍勒的關系一樣。古典經濟學家們研究地租、利潤、利息,只是達到了對剩余價值的“析出”,而馬克思實現了對剩余價值的“發現”,因為他研究了“剩余價值的一般形式”。正如阿爾都塞所說︰“馬克思責備斯密和李嘉圖經常混淆了剩余價值和它的各種存在形式︰利潤、地租和利息。因此,在那些偉大的經濟學家的分析中缺少一個名詞。馬克思在閱讀他們的著作的時候,把這個空缺的名詞,剩余價值恢復了。把未出現的名詞恢復出來,這個表面看來微不足道的行動本身產生了巨大的理論後果︰這個名詞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概念,一個理論概念,它代表了一個與新的對象的出現相關聯的新的概念體系。”(18)

    三、《資本論》的對象結構

    理論對象總是隨著理論總問題的轉變而轉變,舊的對象被新的對象所取代。而新的對象的確立標志著新的理論總問題與舊的理論總問題之間存在著根本的差異。如果說從古典政治經濟學到馬克思《資本論》的理論總問題發生了轉變,其對象結構也必然會發生轉變。“馬克思拋棄了關于既定經濟現象的同質領域的實證觀念,同時也拋棄了作為這種觀念基礎的關于經濟人(等等)的意識形態人本學。馬克思在拋棄這兩者的統一的同時也拋棄了政治經濟學對象的結構本身。”(19)阿爾都塞詳細探究了馬克思關于生產、分配、消費這三大領域的論述,揭示了《資本論》全新的對象結構。

    阿爾都塞指出,馬克思通過對經濟空間的三大領域︰消費、分配、生產的考察,闡釋了《資本論》的對象結構本身,並將之與政治經濟學的對象結構區分開來。從消費來看,消費確實是雙重的︰它包括一定社會的人的個人消費,同時也包括生產性消費。馬克思的這一區分對于突破消費的人本學規定具有重要意義。生產消費可以規定為滿足生產需要的消費,它包括生產對象和生產工具。因此,消費的很大部分直接並且僅僅同生產本身有關。這部分生產消費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的需要,而是為了使生產條件能夠得到再生產,無論是簡單再生產,還是擴大再生產。在這一論證的基礎上,馬克思做出了兩個極其重要的區分︰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的區分以及生產的兩個部類即第一部類和第二部類的區分。這是古典政治經濟學所沒有做出的。第一部類直接與生產性消費密切相關,其目的是在簡單或擴大的基礎上再生產出生產的條件;第二部類與滿足個人需要的個人消費密切相關,其目的是生產個人消費的物品。這兩個部類之間的比例是由生產結構來確定的。雖然生產的“需要”完全擺脫了人本學的規定,但是仍然有一部分產品被個人消費,滿足個人的“需要”。這意味著仍然有可能把滿足個人需要的個人消費與人本學關聯在一起,使“消費”陷入人本學的規定。阿爾都塞指出,馬克思的分析在這里同樣動搖了人本學的理論要求。馬克思不僅明確地指出這些“需要”是歷史的,而不是絕對的既定存在,而且還特別指出,這些需要只有在“有支付能力”的前提下,才能作為經濟的需要得到承認。這些需要並非由一般的人的本質來決定,而是由支付能力即個人支配的收入水平以及可支配的產品的性質來決定的。“這些需要具有雙重的結構規定而不再具有人本主義的規定︰在第一部類和第二部類之間分配產品的規定以及賦予需要以內容和含義的規定(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關系的結構)。因此,這個概念排除了古典人本學在經濟學中所起的基礎作用。”(20)

    分配也是需要的規定的重要因素。分配同樣也包括兩個方面,即它不僅是收入的分配,而且是生產過程中所生產出來的使用價值的分配。在這里,阿爾都塞對使用價值進行了詳細的說明︰使用價值包括第一部類的產品或生產資料以及第二部類的產品或消費資料;第二部類的產品同個人的收入相交換,因而取決于個人的收入,也就取決于收入的分配即第一次分配;第一部類的產品即生產資料用以為再生產創造條件,它們不同收入相交換,而直接在生產資料的所有者之間,即在壟斷生產資料的資本家階級的成員之間,進行分配;無論是第一種生產資料的分配,還是第二種消費資料的分配,在使用價值的分配背後顯示出了另一種分配︰人分成各個社會階級;使用價值的分配取決于生產關系。“在這兩種場合,收入的分配以及消費資料和生產資料的分配標志著社會成員在不同階級之間的分配,因而我們涉及了生產關系,涉及了生產本身。”(21)

    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通過對消費和分配的研究產生了雙重後果︰其一,人本學不復存在,取消了人本學規定經濟的基礎作用;其二,對消費和分配的分析必然導致經濟的真正規定即生產,生產是經濟的真正規定,生產決定分配和消費。“我們必須承認馬克思的一個基本論點︰生產支配消費和分配,而不是相反。我們常常可以看到,馬克思的全部發現可以被還原為這個基本論點及其結論。”(22)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詳細地討論了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的關系,它們構成了一個總體的各個環節。生產既支配著與其他要素相對而言的生產自身,也支配著其他要素。“一定的生產決定一定的消費、分配、交換和這些不同要素相互間的一定關系。”(23)在這里,《資本論》的對象結構就已經呼之欲出了。“這種理論的深入在我們面前表現為經濟現象領域的轉變︰一種新的結構,即在決定經濟現象的‘生產關系’的支配下思考經濟現象的結構代替了舊的同質的‘平面空間’。”(24)

    生產支配消費和分配是馬克思的基本論點,可是李嘉圖確實也曾宣布過生產對分配和消費的支配地位。為了解釋這一問題,阿爾都塞認為我們在這里必須把馬克思關于剩余價值的論述運用到李嘉圖身上。當馬克思極其嚴厲地批判亞當•斯密或李嘉圖沒有從剩余價值的各種存在形式中區分出剩余價值的時候,他實際上是指責他們沒有賦予所“生產出來”的事實以概念。生產和生產關系的概念亦是如此。李嘉圖指出了達到對剩余價值現實的認識的一切外在征候,但是他總是在利潤、地租和利息的形式上談論剩余價值,也就是說用不同于剩余價值概念的其他概念來談論剩余價值。同樣,李嘉圖也指出了達到對生產關系存在的認識的一切外在征候,但是他卻僅僅在收入分配和產品分配的形式上來談論這個問題,因此沒有得出這些關系的概念。馬克思能夠在直接的替代性閱讀中,把他的先驅者的語言翻譯出來,在李嘉圖使用利潤這個名詞的地方使用了剩余價值一詞,在李嘉圖使用收入分配這個詞的地方使用了生產關系一詞。“馬克思並不是以‘直覺的’或者說‘無意識’的形式,而是以概念及其結論的形式來研究生產關系的,他消滅了古典經濟學的對象,從而消滅了政治經濟學這門科學本身。馬克思的特殊貢獻並不在于他肯定和指出了生產的支配地位(李嘉圖已經以自己的方式做到了這一點),而在于他改造了生產概念,並賦予這一概念以完全不同于舊概念所表示的對象的對象。”(25)

    在馬克思看來,一切生產都具有兩個不可分割的要素︰勞動過程和生產關系。其中,勞動過程是指人對自然材料的加工,以便使其成為使用價值;生產的社會關系則是指生產過程的社會條件,勞動過程就是在其支配下進行的。勞動過程可以歸結為三個簡單要素的結合︰人本身的活動或勞動本身、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勞動過程就是人的勞動力按照相應的技術規則,使用一定的勞動工具把勞動對象加工成勞動產品的過程。勞動過程具有兩個基本特點︰勞動過程條件的物質性質和生產資料在勞動過程中的支配作用。勞動過程與生產的物質條件和技術條件密切相關。作為物質機制的勞動過程,是由自然和工藝的物質規律來支配的。物質條件對勞動過程的支配排斥了一切關于人的勞動是純粹的創造的“人道主義”觀念。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與勞動唯心主義徹底決裂了。勞動資料(生產資料)可以確定經濟生產過程中處于加工過程的外在自然物的“被加工的方式”,所以它決定著生產方式,同時它還決定著生產勞動的生產率的發展程度。生產方式的概念是建立在勞動資料的質的差別的基礎之上的。在馬克思看來,勞動資料不僅是勞動者發展的測量器,而且是勞動借以進行的社會關系的指示器。因此,生產方式的概念也就向我們揭示了另一個起支配作用的概念︰生產關系。在生產過程中,除了物質條件非常重要之外,另一個值得我們關心的就是生產的社會關系(生產關系)即生產過程的社會條件。

    “生產的社會關系在任何意義上都不能還原為簡單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能還原為僅僅涉及人的關系,因而不能還原為一個普遍模式,即主體間的相互關系的各種轉化形式(承認、威望、斗爭、統治和奴役等等)。在馬克思那里,生產的社會關系表現的並不是單獨的人而是生產過程的當事人和生產過程的物質條件的特殊的‘結合’。”(26)這些特殊的結合方式包括所有權、佔有、支配享受、共同體等。在這些特殊的結合方式中阿爾都塞看到了政治結構的形式的基礎。生產關系必然包含著人與物的關系,因為生產關系中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恰恰是由生產過程中的人與物質要素的關系來規定的。“在一切社會形式中都有一種一定的生產決定其他一切生產的地位和影響,因而它的關系也決定其他一切關系的地位和影響。這是一種普照的光,它掩蓋了一切其他色彩,改變著它們的特點。這是一種特殊的以太,它決定著它里面顯露出來的一切存在的比重。”(27)根據馬克思的這一論斷,阿爾都塞將生產關系作為一個區域性的結構置于社會整體的結構之中。生產關系的性質不僅要求或不要求某種形式的上層建築,而且還決定著社會整體的某一層次的作用程度。生產關系把它所要求的上層建築看做是它自身存在的條件,我們考察的社會的整個上層建築也體現在生產關系之中。自此,人類學意義上的、既定的同質空間的幻想徹底消失,生產關系成為真正的、具有支配作用的“主體”,但不能被還原為任何人類學意義上的主體間關系。

    阿爾都塞關于馬克思《資本論》對象的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他的天才在此嶄露無遺。阿爾都塞向我們表明︰第一,馬克思《資本論》的對象不是“現實對象”,而是“認識對象”,現實對象是經濟事實,而認識對象則是哲學概念。從《資本論》第一卷到《資本論》第三卷,我們從未離開過抽象、認識、“思維和理解的產物”,我們從未離開過概念。第二,古典經濟學的對象——經濟事實和現象所構成的是一個同質性的平面空間,這個同質空間產生于古典經濟學的經驗主義總問題。而馬克思《資本論》的對象是一個內在結構的概念空間,要在生產方式總結構的概念範圍內來闡明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第三,在這個《資本論》對象的內在結構中,“生產關系”居于支配性地位,成為真正的“主體”。真正的“主體”是這些規定者和分配者︰生產關系。這為我們展現了現代社會的結構地基。阿爾都塞關于《資本論》對象的研究,一方面反擊了以《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為立論基礎的人本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捍衛了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另一方面以《資本論》為根基確立了科學主義或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在此基礎上,阿爾都塞致力于探討所謂的“真正的馬克思哲學”。阿爾都塞指出,我們所繼承的偉大的古典哲學傳統,由于馬克思突然間引起的那場不可捉摸的、近乎無形的遭遇戰的沖擊,已經在根本上發生了動搖。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從未以直接的傳統哲學話語形式出現,而是出現在《資本論》那樣的文本形式中。要從《資本論》與馬克思哲學的互動性閱讀中去探索馬克思的“新哲學”,這應該是阿爾都塞留給我們最大的理論遺產。

    注釋︰

    ヾゝ[法]路易•阿爾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爾︰《讀<資本論>》,第19,61頁,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版。

    ゞ々ぁあぃい[法]路易•阿爾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爾︰《讀<資本論>》,第2,3,4,3,12,14頁。

    ぅう(11)[法]路易•阿爾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爾︰《讀<資本論>》,第14,15,12-13頁。

    (12)(13)(14)(15)[法]路易•阿爾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爾︰《讀<資本論>》,第146,147-148,143,65頁。

    (16)在這些誤讀《資本論》的論敵中,最為有名的就是洛貝爾圖斯。洛貝爾圖斯指責馬克思剽竊了他的剩余價值概念,而事實上他所謂的剩余價值和馬克思的剩余價值概念實質上是兩回事。洛貝爾圖斯根本就不理解馬克思的剩余價值概念。

    (1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第13頁,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8)(19)[法]路易•阿爾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爾︰《讀<資本論>》,第131-132,150頁。

    (20)(21)(22)(24)(25)[法]路易•阿爾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爾︰《讀<資本論>》,第151,152,182,152,154頁。

    (2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23頁,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6)[法]路易•阿爾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爾︰《讀<資本論>》,第159頁。

    (2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31頁。

作者︰ 王慶豐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