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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論》哲學思想研究︰反思與重構

2017年11月01日 04:02:36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09期

    自《資本論》出版以來,對其哲學思想的研究一直是國內外學界關注的重要主題。在一百多年來的解讀中,形成了各種不同的解釋路徑與不同成果。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史的視角對這些成果加以清理,反思其深層的理論前提,這對于進一步推進《資本論》哲學思想的研究,無疑是非常重要的。

    一、國外《資本論》研究的主要思路

    1.馬克思恩格斯晚年對《資本論》經濟決定論解釋的批評。自《資本論》產生之後,對它的解讀就形成了一種帶有經濟決定論的解釋框架。在這一研究中,一方面《資本論》中的哲學思想被簡單地理解為一種經濟主義或簡單的經濟決定論,另一方面《資本論》中的哲學又被理解為簡單的利益決定論。在此基礎上,結合馬克思恩格斯相關論著,如《<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序言》《哲學的貧困》《反杜林論》《費爾巴哈論》等著作,形成了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框架的探索與研究。對這一解釋模式的批評,是晚年馬克思恩格斯工作的一個組成部分。為了擺脫這一經濟決定論的解釋,恩格斯晚年對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的關系進行了眾多的闡發,對把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奠基在利益觀基礎上的看法進行了批判。

    當然,經濟決定論的思路並沒有因此而完全消解,並在第二國際時期得到了再現。但即使在那時,對《資本論》的討論也是沿著不同的向度展開的,有些學者關注的是《資本論》中的經濟決定論及其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確證,有些學者即從馬克思的經濟學思考出發,提出了對當時社會發展的新解釋。

    2.第二國際時期《資本論》研究的不同理論路徑。在第二國際時期,對《資本論》哲學思想的研究體現出不同的關注點。一是經濟決定論的解讀思路繼續得到張揚。將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相關論著中的哲學思想看做是經濟決定論,這在以伯恩施坦為主導的一些學者中較為流行。在《社會主義的前提和社會民主黨的任務》等著作中,伯恩施坦就認為馬克思的觀點已經過時,特別是缺乏有關道德的理論,這使得馬克思主義已經無法解釋當前的歷史。正是根據這一判定,他提出要以康德的道德學說來補充馬克思。與此相似的是,第二國際時期的一些學者雖然也認為馬克思哲學具有經濟決定論的特性,但並不是簡單的機械決定論。在這方面的討論中,拉法格的《思想起源論》、考茨基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庫諾的《馬克思的歷史、社會與國家學說》等,都進行了深入的討論。比如在拉法格的《思想起源論》中,他認為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就是經濟決定論,但並不是簡單的機械決定論,這種決定論關注經濟與思想之間的聯系;他力圖以上述理論為指導,考察正義、善、神等觀念是如何與當時的經濟生活有著內在關聯的。考茨基的《唯物主義歷史觀》以《資本論》和“序言”為基礎,系統論述了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本框架,“技術”“機器”等《資本論》中的許多問題,都被提煉為唯物主義歷史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探索歷史唯物主義基本理論構架的同時,這些學者還對將馬克思還原為簡單的機械決定論的觀點進行了批判。如庫諾就認為,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具有豐富的內容,他以“社會”與“國家”理論為基礎,對馬克思的思想進行了新的闡述,並指出馬克思以科學的社會歷史理論超越了思想史上的抽象的歷史哲學理論。

    二是關注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相關論著中體現出來的辯證方法。在《資本論》第二版“跋”中,針對當時德國學界完全無視黑格爾辯證法的狀況,馬克思說︰“我公開承認我是這位大思想家的學生,並且在關于價值理論的第一章,有些地方我甚至賣弄起黑格爾特有的表達方式。辯證法在黑格爾手中神秘化了,但這決沒有妨礙他第一個全面地、有意識地敘述了辯證法的一般運動形式。”[1]22受此影響,一些學者,如拉布里奧拉在《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等論著中就指出,馬克思批判繼承了黑格爾的辯證法,強調從事物自身的自我批判中來揭示事物的發展過程。在面對資本主義社會時,就是從資本主義社會的自我批判中論證社會主義的合理性。除了關注馬克思思想中的批判性方法之外,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總體性考察方法也被諸多學者所強調。庫諾就強調馬克思關注的是對社會整體結構的考察。拉布里奧拉指出,歷史唯物主義是要完整地考察歷史及其總和。這些探索對豐富馬克思哲學思想的方法論有其重要的意義。

    三是揭示《資本論》的時代意義。在這方面的研究中,盧森堡與希法亭具有代表性。在《資本積累論》中,盧森堡結合馬克思的資本生產理論,揭示出資本主義社會資本生產中內部市場(即資本主義市場)和外部市場(非資本主義市場)的內在矛盾,特別是消費不足的矛盾,指出資本主義生產的最終崩潰是不可避免的,帝國主義只是緩解危機的一種方式。雖然盧森堡的研究更具經濟學的內容,但她對資本生產的空間區分,對後來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的空間理論起到了重要的影響;而其消費不足理論,不僅影響人們關于1929年經濟危機的看法,而且直接影響到保羅•斯威齊的資本積累理論。另外,希法亭《金融資本》中關于金融資本的形成及其意義、金融資本與帝國主義的關系的論述,對于展現《資本論》的時代意義,也具有一定的理論價值。

    四是從資本主義歷史發展出發,以《資本論》為指導,得出科學的帝國主義理論,實現了《資本論》的時代發展。在這方面的研究中,代表作是列寧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及相關論述。在列寧的論述中,需要注意的是,他將馬克思關于西歐資本主義理論,發展為以俄國為主要參照系的、帶有本土特征的帝國主義批判理論,從而實現了理論研究與革命實踐的有機統一。

    3.前蘇聯、東歐《資本論》研究中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和辯證方法。前蘇聯、東歐關于《資本論》的研究,基于三個立足點︰一是將《資本論》看做歷史唯物主義在經濟領域的運用所得出的結果。隨著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模式的形成,學界普遍將《資本論》看做是歷史唯物主義在經濟領域的推廣與運用,在這一層面,學界關注的是《資本論》中所包含的歷史唯物主義基本理論與方法。二是以晚年恩格斯關于馬克思的兩大發現的論述為依據,以剩余價值的發現為核心來論述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思想進程及《資本論》的創作史,揭示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與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關系。三是探討《資本論》中的辯證法思想。在《哲學筆記》中,列寧在研讀了黑格爾之後曾感慨地說︰“不鑽研和不理解黑格爾的全部邏輯學,就不能完全理解馬克思的《資本論》,特別是它的第1章。因此,半個世紀以來,沒有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是理解馬克思的!”[2]200列寧的這一論斷直接影響了後來者的研究。這些研究中,出現了一些有分量的研究成果,國外學者如盧森貝的《十九世紀四十年代馬克思恩格斯經濟學說發展概論》和《政治經濟學說史》、維戈斯基的《<資本論>創作史》和《馬克思的一個偉大發現的歷史》、羅森塔爾的《馬克思<資本論>中的辯證法問題》、伊利延科夫的《馬克思<資本論>中抽象和具體的方法》、繆勒的《通向<資本論>的道路》、羅斯多爾斯基的《馬克思<資本論>的形成》、圖舒諾夫的《<剩余價值理論>及其在馬克思的經濟學說中的地位》、巴加圖利亞與維戈斯基的《馬克思的經濟學遺產》、阿法納西耶夫的《資產階級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產生》等一批重要著作。雖然在總體思路上,這些研究並沒有突破傳統教科書的束縛,但在一些思想史問題的探討上,卻較為精細,並具有較強的文獻資料價值。

    4.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與《資本論》時代意義的闡發。在西方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盧卡奇、柯爾施和葛蘭西那里,都注重從哲學、政治經濟學與科學社會主義的結合中來重新討論馬克思的思想,也是在這種結合中重新討論《資本論》。在柯爾施的《卡爾•馬克思》以及葛蘭西的《獄中札記》中,他們都關注上述學科間的內在關系,並以之作為討論《資本論》的方法論基礎。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更是深入到哲學與政治經濟學的內在關系之中,重新討論馬克思的哲學思想及其方法論意義。他關于“物化”、“資產階級思想二律背反”的哲學討論,都與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經濟學分析相關聯,並提出了馬克思思想中的“總體性”方法、以歷史辯證法超越物化意識的思路。在其後期思想中,盧卡奇以《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為哲學基礎,通過解讀《資本論》,形成了以勞動本體論為基礎的哲學思考。

    盧卡奇與柯爾施的研究直接影響了法蘭克福學派。法蘭克福學派雖然以批判理論聞名,但實際上早期的批判理論是以政治經濟學研究為基礎的。格羅斯曼關于帝國主義的研究、波洛克關于晚期資本主義的研究就是批判理論的經濟學前提。在他們的討論中,關注的不再是馬克思時代的自由資本主義,而是列寧稱之為“帝國主義”的資本主義,波洛克以“晚期資本主義”來稱謂這一資本主義新階段。在這個階段,國家的組織與計劃功能以及生產的技術化、組織化日益明顯,並直接影響人們的意識與心理結構[3]。這是以社會生產與消費的組織化為新特征的資本主義,批判理論正是以這一社會歷史為基礎的。在《啟蒙辯證法》中,正是對以現代科學技術為基礎的、日益組織化的資本主義的批判,構成了重新審視西方啟蒙哲學的歷史基礎。阿多諾在《否定的辯證法》中,在批判西方哲學的同一性時指出︰這種同一性的基礎正是普遍化的商品交換。另外,波洛克關于“晚期資本主義”的論斷,經過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一書的中介,成為杰姆遜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中論述後現代主義的理論前提。

    在20世紀50-60年代,隨著《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研究日益熱化,人本主義也成為當時研究的主導模式。在這一新的思潮下,《資本論》在一些學者眼中一改過去的經濟決定論的解釋,成為馬克思的人本主義哲學的思想寶庫。比如弗洛姆在《馬克思關于人的概念》的著作中,《資本論》就是以人本主義為主要理念的。作為對此的反思,阿爾都塞通過重新解讀《資本論》,出版了《讀<資本論>》一書,對人本主義的解釋框架提出批評,並指出馬克思的哲學是一種科學的歷史理論,在這一理論視野中,歷史是一個無主體的過程。這些研究進一步打開了《資本論》的哲學空間。

    20世紀70年代之後,沃勒斯坦的“世界歷史體系”理論、阿明等人的“依附理論”、哈特與奈格里等審視全球化的“帝國”理論相繼登台。雖然這些理論並不直接研究《資本論》,但對《資本論》的判定與思考仍然成為這些思想家的理論基礎。他們都承繼了馬克思的生產理論,並將之作為討論世界歷史與全球化的理論基礎,從資本生產的空間布局中揭示其統攝力。有的學者將《資本論》與當代思想結合起來,重新建構批判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理論武器,如德魯茲與瓜塔里的《反俄狄浦斯︰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癥》[4]就將生產勞動理論與精神分析理論結合起來,揭示資本主義生產與精神分裂的內在關系;齊澤克在《意識形態的崇高對象》中則將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批判與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相結合,重新討論資本主義社會的壓抑問題。有的學者如哈維,通過重新研究《資本論》中資本生產的空間結構,並結合現代社會與思想的變遷,提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空間理論,對現代性提出了批評,其《希望的空間》就是這方面的代表作。與此相近,杰姆遜以勞動為基礎,通過對勞動與時間、空間的建構關系,來展現《資本論》的哲學。也有一些學者批評《資本論》中的生產勞動理論,認為以生產勞動為基礎的歷史唯物主義並沒有擺脫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鮑德里亞的《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生產之鏡》就是沿著這一思路展開的。他認為,現代資本主義是以消費社會為主要特征的社會,符號消費已經成為資本主義社會合法性的基礎,這正是《資本論》的生產勞動理論所無法解釋的內容。

    與上述思路同時展開的,還有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對《資本論》的重新研究,如愛爾斯特的《理解馬克思》、羅默的《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的分析基礎》[5]和《剝削和階級的一般理論》[6]、柯亨的《卡爾•馬克思的歷史理論︰一個辯護》等,力圖將現代經濟學的微觀分析方法引入到對馬克思《資本論》等著作的研究中,對馬克思的剩余價值學說、階級理論、社會主義等思想重新展開討論,尤其是對正義思想展開分析。另外,一些生態學者如福斯特、奧康納等,也從《資本論》等著作出發,重新揭示《資本論》的生態學意義。法國的調節學派則從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區分出發,即從福特主義與後福特主義的區分出發,通過分析雇佣勞動關系的變化,揭示資本主義彈性生產的自我調節能力,阿格里塔的《資本主義調節理論》[7]就是這一學派的奠基之作。這些研究從不同的方面,進一步拓展了《資本論》的哲學理論空間,同時也需要我們從理論深層上做出回應。金融危機之後,《資本論》研究再度興起,《21世紀資本論》雖然與《資本論》已經大相徑庭,但對于推進《資本論》的研究,還是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即MEGA2)的編輯出版,為《資本論》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MEGA2的第二部分“《資本論》及其手稿卷”15卷24冊即將全部出版,加上第三部分第8-35卷有關《資本論》的書信及第四部分第2-9卷有關《資本論》四個筆記的手稿的相繼出版,為進一步研究《資本論》提供了文獻基礎。在西方學界,隨著MEGA2的出版,一些學者提出了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對立問題,日本學者還專門列出恩格斯在編輯《資本論》第二卷、第三卷時是如何采用馬克思的手稿、又如何改動馬克思的手稿的,根據他們的統計,這種改動有近5000多處,馬克思與恩格斯對立的思想正是以此為文獻支撐的。這些考證豐富了《資本論》的研究圖景,但在國內外學界也產生了一些問題,這主要表現在︰一是過分強調馬克思《資本論》原稿與恩格斯修改稿差異,並由此提出馬克思恩格斯對立論,對《資本論》的哲學思想的研究,並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二是在一些學者那里,形成了一種較為極端的看法,似乎過去出版的所有版本的《資本論》都已經失效了,有的甚至完全否定現有中文版的研究價值,從而以文獻上的比較取代對《資本論》哲學思想的闡釋,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的MEGA2崇拜。這就需要我們對MEGA2的文獻進行合理評價,防止陷入到無思想的文獻復述中。

    二、國內《資本論》哲學思想研究的內在邏輯

    自1938年王亞南、郭大力合譯的《資本論》出版後,國內的《資本論》研究拉開了序幕。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其研究的重點也存在著一定的變化。

    1.新中國成立到20世紀80年代,主要是對《資本論》的結構、範疇、辯證法思想展開研究。1963年,王亞南、袁鎮岳合作出版了《<資本論>講座》,對《資本論》的結構、經濟學理論及主要範疇進行闡釋。1973年王亞南的《<資本論>研究》則較為詳細地論述了《資本論》的結構及其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同時涉及歷史唯物主義的主要思想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內容,且提到了列寧《哲學筆記》中關于《資本論》與辯證法關系的思想的影響以及前蘇聯相關研究的影響。國內的《資本論》研究同樣非常關注其中的辯證法問題。如吳傳啟的《<資本論>的辯證法問題》(三聯書店1963年版),力圖揭示商品發展過程中的辯證法、資本主義社會產生過程中的辯證法,對《資本論》中的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進行了深入的討論。

    2.20世紀80年代至今,《資本論》哲學思想研究的內在邏輯。這一內在邏輯體現在以下進程中。在上世紀80年代,人們開始突破傳統教科書的框架,拓展《資本論》的理論空間。這包括對社會存在問題的重新探討、社會有機體理論的提出與論證、生產力內涵的豐富與突破、科學技術對于社會生產的意義與作用、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辯證法的重新思考、社會經濟形態的再探討、人的價值等。這些討論極大地豐富了《資本論》的歷史唯物主義思想,而不是簡單地將《資本論》看做歷史唯物主義的確證。這些討論不僅體現為《資本論》研究的成果,也體現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基礎理論層面的成果,同時也使學界意識到,基礎理論研究與經典文獻研究是無法分割的。

    自上世紀80年代後期開始到90年代,隨著實踐唯物主義的展開,對《資本論》的研究也隨之發生了重要的變化。第一,學界開始將《資本論》看做一部“自洽性”的哲學著作,並開始從經濟學與哲學的內在關系中去理解《資本論》。這是一個重要的視角轉變和方法變更。在這一轉變中,人們開始從經濟學-哲學內在關系這一總體的視角去考察《資本論》,以展現《資本論》本身的哲學思想,而不是簡單地將之理解為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應用與證明。第二,從實踐唯物主義與主體性出發重新理解《資本論》。在過去的研究中,人們關注得更多的是《資本論》中物質生產理論,以及物質生產過程中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導致的社會革命。在新的視野中,上述思想雖然還處于背景之中,但學界已經關注到《資本論》中人的主體性思想、人的價值等內容,並從實踐主體性出發,對商品社會、社會存在、社會形態、人的發展、社會發展等問題進行了新的探討,形成了一批研究成果。這些成果雖然也受到國外相關研究的影響,但從問題意識來看,這些成果已經內含本土邏輯,是對中國社會發展過程的反思與前瞻。因為,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改革開放,推動著商品經濟的發展,使得人的主體性等問題走上了哲學的前台,在這個意義上對《資本論》展開研究,已經打上了本土的印記。

    2000年之後,《資本論》哲學思想的研究再次成為熱點問題。與實踐主體性思路不同,新的研究更多從人的存在入手,更為關注人的存在狀態的異化、沉淪,關注社會生活的拜物教,關注資本與現代性的共謀,從而對資本統治下的人的存在狀態的物化提出批評。或者說,隨著對資本理解的深入,人們已經意識到,原來所弘揚的主體在一定程度上已經異化了,如何擺脫這種狀態,真正實現自由王國,成為新的主題。可以說,這是對實踐主體性理論的再思考,並力圖通過重新閱讀《資本論》建構一種新的構架。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中,在21世紀之後,對《資本論》的存在論解讀,成為許多學者關注的問題。

    這些研究,從不同視角展現了對《資本論》哲學的不同理解,推動著國內馬克思主義哲學基礎理論研究。這些成果,既有國外學術的影響,也有國內學者的努力。但從總體上來看,筆者更傾向于將這一思路理解為本土馬克思主義哲學邏輯的建構。當然,這並不是說這些研究已經窮盡了《資本論》的哲學,學術的進展,總是存在于對前人成果的反思中,存在于新的探索中,以便打開《資本論》哲學的新的理論空間。

    三、重構《資本論》哲學研究的理論前提

    對《資本論》哲學思想的現有研究,形成了四種不同的解釋構架︰一是歷史唯物主義擴展論,形成了經濟決定論的解釋模型,《資本論》被看成是歷史唯物主義一般原理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應用與證明,這是自第二國際以來一直佔據主導地位的解釋思路。二是將《資本論》與《邏輯學》進行比較研究,揭示兩者之間的內在聯系及差異,從而陷入黑格爾的哲學邏輯中。三是以勞動本體論為基礎的主體性解釋構架以及對這種主體性進行再批評的存在論框架,這是自盧卡奇到國外馬克思主義學者的主導解釋構架,關注的是對人的異化的批判以及人的潛能的自由實現。四是阿爾都塞的“斷裂說”,強調自《德意志意識形態》到《資本論》與早期人本主義著作之間的認識論斷裂,強調《資本論》與主體性思想(阿爾都塞稱之為人本主義)的對立,認為馬克思以《資本論》中的成熟的科學歷史理論取代了其早期的意識形態思想。這些解讀模式展現了不同歷史時期的馬克思主義者對《資本論》的不同理解,揭示了《資本論》中的豐富內涵,對推進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這些模式並沒能從深層上揭示馬克思思想的內在轉變。從共同點上來說,這些模式都是以《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確立的物質生產理論為前提,或者拘泥于從物質生產出發的經濟決定論意義,或者從物質生產的主體層面出發,形成了勞動本體論,強調人的主體性,並以此作為《資本論》研究的基礎。在這些模式中,如果以《德意志意識形態》為界,幾乎所有的模式都強調這一文本與《資本論》的連續性,這也成為馬克思思想研究中的“共識”。

    在筆者看來,1845-1846年馬克思的哲學變革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是就哲學本身的邏輯來批判傳統哲學;二是從社會歷史生活出發來展示哲學的邏輯建構及其現實含義。比如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討論意識形態的顛倒性時,馬克思不僅揭示了青年黑格爾派在哲學理念上對社會歷史生活的顛倒性理解,而且還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歷史生活建構中的顛倒性,正是後者才是意識形態顛倒性的根源。這是《德意志意識形態》之後馬克思的基本理念。正是上述兩點才將馬克思的哲學與傳統哲學區別開來。傳統哲學主要關注觀念之間的邏輯關系,關注概念之間的運思過程,而對馬克思來說,這種邏輯關系雖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揭示哲學與歷史之間的內在關系,揭示哲學理念與社會生活之間的內在聯系,將對傳統哲學形而上學的批判,推進到對社會歷史生活的批判,並從這種批判中反思形而上學,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要揭示哲學與社會歷史之間的內在關系,揭示哲學的歷史生成過程,就需要深入社會歷史生活之中,在馬克思的時代,就需要深入到對資本的結構、資本的運行過程及其特征的批判分析中。因此,《資本論》雖然是一種帶有“理想型”的理論構架,但它是對社會歷史生活的抽象,在理論抽象的背後,是馬克思對社會歷史生活的批判理解。正是在這個過程中,馬克思揭示出資本主義社會的顛倒性存在,這種顛倒性存在,才是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資本拜物教的最終根源。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資本論》成為馬克思哲學的代表性文本。

    從馬克思的思想發展過程來看,歷史唯物主義的形成離不開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歷史唯物主義體現為雙重邏輯︰即傳統歷史唯物主義所強調的生產邏輯與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資本邏輯。《德意志意識形態》確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生產邏輯,經過《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又稱《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和《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等中介,在《資本論》中確立了資本邏輯。按照傳統的研究,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是將歷史唯物主義的物質生產邏輯推廣應用到歷史領域的結果,在這個意義上,《資本論》只是歷史唯物主義應用于特定社會歷史領域的結果,是對歷史唯物主義的證明,不具有獨特的哲學意義。實際上,隨著《哲學的貧困》中“歷史性”思想的確立,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開始形成了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的雙重邏輯,即生產邏輯與資本邏輯,前者以勞動本體論為基礎,後者以資本的形式化結構為基礎。經過《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等階段,馬克思逐漸意識到從物質生產出發並不能真正地剖析資本主義社會,只有從生產邏輯進入到資本邏輯,才能批判地考察資本主義社會,從而確立了資本邏輯,認識到在資本主義社會,雖然生產邏輯仍然是資本主義社會生產的重要內容,但它並不佔據主導地位,不是生產邏輯決定資本邏輯,而是資本邏輯統攝生產邏輯。這也意味著,我們需要重新辨識生產邏輯與資本邏輯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的作用,並從資本邏輯出發重新展示《資本論》的哲學。

    在馬克思的論述中,物質生活資料的生產與再生產具有人類學的意義,它是一切社會存在的基礎,資本主義社會也不例外。在這一維度上,任何能夠促進物質生活資料生產的社會結構與社會關系形式,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與歷史意義。這也是馬克思評價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性標準。理解了這一點,我們就能理解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在討論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時,馬克思常常先討論物質生產的一般模式,並由此肯定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意義。這正是生產邏輯在馬克思理論中的具體表現。但需要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人類學意義上的物質生產邏輯並不足以說明資本主義生產的特性。如果說物質生產邏輯具有人類學的意義,那麼這是就生產的一般抽象意義來說的,在這種抽象中,物質生產的具體社會形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構成物質生產的一般要素和條件,物質生產的結果體現為以有用性為取向的產品。物質生產的這些要素、條件與結果是一切社會物質生產都具有的特征,資本主義社會也不例外。但正如馬克思所分析的,如果按照一般物質生產邏輯來理解資本邏輯,那麼資本就會被還原為具體的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這時,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就成為剩余價值的來源,工人的勞動反而與剩余價值的生產沒有關系。更為重要的是,當資本被還原為物質生產要素時,物質生產過程就離不開資本,如果沒有作為資本具體化形態的勞動對象與勞動資料,生產還如何進行呢?按照這一邏輯,只要生產存在,資本就無法消除,斯密、李嘉圖甚至將這一邏輯延伸到了原始社會,從而賦予資本以超歷史的意義。李嘉圖式的社會主義者也是根據這一邏輯,得出了不能消滅資本,但可以消滅資本家的結論。因此,面對資本主義社會,並不能簡單地認為將歷史唯物主義加以推廣與運用,就可以得出《資本論》中的思想,而是要重新提煉出新的理論邏輯,以此作為理解《資本論》的樞紐,這正是資本邏輯批判的意義。

    雖然生產邏輯具有人類學的意義,資本邏輯只是針對特定社會而提出的,但在資本主義社會,它們之間的關系卻發生了顛倒,即不是生產邏輯統攝資本邏輯,而是資本邏輯在統攝生產邏輯。可以說,如果不理解資本邏輯支配下的生產過程,也就不理解人類學意義上的物質生產過程。因此,從生產邏輯到資本邏輯並不是歷史唯物主義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應用與推廣,而是歷史唯物主義新的理論發展。1845年哲學變革只是發現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第一重邏輯,即人類學意義上的物質生產邏輯及其哲學意義。這一變革的確是非常重要的,這是哲學視野的根本轉變,沒有這一轉變,馬克思就不可能真正地將視野投向社會歷史領域。但對于馬克思來說,其理論的根本主題是要批判分析資本主義社會,而一般生產邏輯並不能達及這一目標。從生產邏輯到資本邏輯的思想進展,不是一種理論的應用與推廣,而是馬克思理論發展過程中的新的質變。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不僅要關注生產邏輯及其相應的理論構架,更要關注資本邏輯以其對生產邏輯的統攝作用,以及從資本邏輯出發的哲學構架,這是我們今天重新探討歷史唯物主義時需要著力解決的問題。

    在厘清了《資本論》的理論前提後,根據文章前半部分的討論,從資本邏輯出發,對《資本論》中的哲學理念展開分析,這構成了後半部分的主要內容。資本邏輯體現為一個抽象化、形式化與結構化的過程,從而將資本主義社會結構化為一個不斷更新的總體。對于馬克思來說,一方面需要揭示這一邏輯的展開環節,另一方面需要對這一邏輯的總體進程及其在各個環節上的表現進行批判。對于馬克思哲學的新的探索,需要同時在這兩個方面展開,並從資本邏輯與生產邏輯的統一中進行歷史性的分析。這要求我們,必須將《資本論》中的一些經濟學範疇重新上升到哲學的高度,成為重新探討馬克思哲學的基本範疇,並通過這些範疇建構新的解釋框架。對于馬克思哲學思想研究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課題。

原文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寧著作編譯局編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列寧︰《哲學筆記》,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90年版。?? [3]Pollock.“State Capitalism:Its Possibilities and Limitation”,in 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9. ?? [4]Deleuze,Guattari.Anti-Oedipus: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Minnesota,1983. ?? [5]Romer.Analytical Foundations of Marxian Economic Theor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 ?? [6]Romer.A General Theory of Exploitation and Cl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2. ?

作者︰ 仰海峰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