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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當與使命︰現時代的中國哲學(筆談) ——哲學反思與現時代的價值形態

2017年11月01日 04:42:47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02期

    哲學既是時代精神的精華,也影響和塑造著時代的精神面貌。每個時代的哲學都有所屬時代的印記,在現代中國,哲學的反思始終與時代的發展密切相關。現代中國經歷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面臨著中西古今思想的激烈踫撞,在現代化的大潮中,在這樣一個獨具特色的時代,哲學該承擔怎樣的使命,又該有怎樣的擔當,並作出怎樣的回應?這些都是從事哲學思考與研究的知識分子所無法回避的問題。作為新中國成立後首批建立的哲學系,復旦大學、中國人民大學、武漢大學的哲學學院今年都迎來了建系60周年。60年,一個甲子,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有著特別的意義,意味著天干地支的一個完整循環。為此,本組筆談邀請了復旦大學、中國人民大學、武漢大學哲學學院的院長,圍繞哲學的時代擔當這個主題,分別從現代中國的價值形態探究、現時代中國哲學的問題與反思、中國哲學的時代任務等角度,闡發各自的觀點,希望借此為深入探討現時代中國哲學的發展之路提供參考和啟示,也謹此紀念這個在新中國哲學史上有意義的節點。

    ——《學術月刊》編輯部

    在今天的中國社會,確立一種現代的價值形態已經成為哲學思考的首要任務。在經濟高速發展三十多年、經濟生活給社會帶來巨大沖擊之後,一種為人們所普遍接受的現代中國的價值形態已經成為這個社會最為迫切的訴求。

    一、社會的價值形態對我們何以如此重要

    存在于一個社會中的價值形態,似乎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既沒有數據可以傲人,也沒有地標可以炫耀;但恰如我們所呼吸的空氣,雖無蹤無影,對于生存卻是至關重要,一旦污染,生命中有不可承受之重,亦有不可承受之輕。在一個健全的社會中,主流的價值形態往往被人們視作理所當然;但當一個社會缺失健康的價值形態時,生活的外罩依舊鮮亮,規範卻已失序,人心離散,亂象層出不窮。價值形態的建立並不只是提出幾種口號,或者給出幾條原則標準即可;沒有對時代問題的清晰反思,沒有扎根生活的脈絡,沒有社會主流的認可,沒有長期的培育機制,一切都將成為空中樓閣,隨風而逝。社會的價值形態對一個社會來說太重要了,不僅像是空氣,提供生存的氧氣,更像是保護星球的大氣,能使我們免遭有害的輻射,減輕流星襲擊的震蕩;它還在茫茫世界中指引著我們的位置。一個社會的價值形態就是人們生活于其中的大氣,小到影響每個人的生活,大到左右人類的命運。

    價值形態對于一個社會之所以那麼重要,是因為人類社會與動物世界不同,人類不僅僅生活在一個受制于因果關系的自然世界中,更躍遷到一個人文世界的“意義系統”中,康德曾以“自然”與“自由”區分之。實在而言,這個“自由”乃是在一“意義系統”中的自由。在人類歷史上,曾有無數的文明系統因為“價值形態”的扭曲而走向了滅亡。價值形態正是這個“意義系統”的骨架,支撐起整個“意義系統”的各種脈絡,承載傳統的智慧,分享現代的文明,指向超越的未來。就一個人而言,必定得有自己的價值觀念,這是人們思考、交往與行為的指導性原則,也是個體生活的意義所在;就一個社會而言,必定得有某種主流的價值形態,也就是依據社會傳統在現實土壤中自然生長起來的、得到共同體主流認可的價值規範。它規範了這個社會的價值秩序和行為準則,決定了我們在世界中的自我定位和認同,是一個社會中人們生活的基本信念、方向和動力。它既是歷史的傳承,又指向未來的發展。只有這樣,一個社會才能完成凝聚人心的使命,建立長治久安的秩序,推動和諧平穩的發展。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一個社會的價值形態就是一個社會的“本體”。

    從西方社會的歷史來看,哲學的反思不斷提煉出一個時代的價值形態。在古希臘,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提出“四樞德”的概念︰智慧、勇敢、節制、正義;柏拉圖提出的“四樞德”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當時精神狀況的提升,而不單單是社會現實的反映。“四樞德”具有某種整體性,它既貫徹于個體,也是整個城邦的德性。柏拉圖的分析有理想的構造成分在里面,這種理想性的狀態回過頭來對一個民族一個時代有一種塑造作用。時至今日,我們在西方很多經典建築拱頂的四個角上還常常能看到這四位女神的雕像。

    之後,西方社會經歷了大的轉折,進入基督教時代,這時它提出了“三聖德”︰信、望、愛。在《新約》尤其是保羅思想中,“三聖德”的思想已經非常明確,但作為哲學的反思和總結,奧古斯丁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通過最基本的價值提示,它把基督教的繁復教義體系維系在這三個基本概念上,簡簡單單的三個概念把基督教最核心的教義納入了進來,它的包涉性非常強,對整體教義有一個承載,與世俗德性有一種區隔。同樣,它不是抽象的三個概念,而是要落實到每一個個體身上的德性,成為每一個人的行為準則。它對西方文明也有很大的塑造性。

    在現代,西方社會公認的價值理念則是“自由、平等、博愛”。它最早是啟蒙時代法國一個小鎮的鎮長提出來的,但卻成了法國大革命的口號,成了拿破侖進軍歐洲的口號,而且寫進了法國的《人權宣言》這樣綱領性的文件中。這樣的原則形成了理解近代的標志,形成了整個現代的精神財富。它以“自由”串起了古希臘和基督教的思想傳統,又激發起現代革命和創造的號召力;它以“平等”塑造了現代社會的起點,同時接續了基督教中“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思想資源,傳統的等差社會被賦予了新的起點;如果說“自由和平等”是個體性的,那麼“博愛”則是團結性的概念,在愛的概念中整合了古典世界、基督教世界以及近代市民社會中不同的愛的傳統。在看似現代世界的價值形態中包含著傳統與現代、個體與整體以及對于未來的期待。

    就中國傳統社會來說,自漢代以來,儒家思想逐漸成為社會主流價值形態。孔子提出的“仁、義、禮”的思想是儒家的基礎,孟子講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為“仁義禮智”之“四端”,將價值形態的基礎深入人心,而董仲舒則在孔孟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五常”︰仁、義、禮、智、信,通過仁愛之心,處事得義,行為有禮,明智是非,言而有信,形成中國人行為最基本的規範。盡管歷史上還有很多衍生的說法,但“仁義禮智信”最終成為中國傳統社會主要的價值形態。  新文化運動提出“民主”與“科學”的原則,中國社會真正開啟了現代轉型之路。民主與科學依然是現代社會的價值指引,但這一價值指引對于文化傳統的包涵能力,對于社會廣泛價值譜系的統攝能力,則有所偏狹。長期以來對于中國文化傳統的根本拒斥,可能就是這種偏狹性的後果。在一個文化自信的時代,這一點到了需要糾正的時候了。對一個處于現代轉型中的國家來說,也許還存在著不止一個價值“本體”。通常來講,我們習慣以“傳統”與“現代”,或者以“東方”與“西方”來表達這樣一種緊張關系,這也是現在“古今中西”這種說法大為流行的原因所在。但這兩組概念本身常常會有一種價值指向︰或偏于傳統文化本位,或偏于現代主義;或偏向自身本位,或偏向西方本位。筆者更願意以“雙重本體”來表達,以此表明,對于一個非西方的現代社會來說,在邏輯上有“雙重系統”,它們作為價值資源或許同等的重要。任何一個文明國家都有自己的傳統,這里的傳統,是指在一個文化中代代相續所傳承下來的價值規範,具有持續性的特征,但卻是在變遷的;在現代性的沖擊下,一種文化傳統會顯現某種整體性特征,這種特征需要在現代得到合理化的闡釋,從而自覺成為一個現代社會的價值“本體”。就現代性而言,它脫胎于西方文化傳統,通過一種理性化的轉化,形成了一套現代文明的核心觀念,其根本乃是對于每一個人自由、權利與尊嚴的尊重,這成為現代社會價值形態的重要“本體”。

    現代世界努力在社會層面來承載價值形態,無論是源自傳統的價值觀念,還是現代的價值觀念。在現代社會,價值形態的本體只有在社會層面存在,才能真正起到作用。一個社會關于個體、家庭、國家認同、天下意識的價值觀念都需要在社會的而不是政治的層面來加以培育和教化,這也是現代社會對個體尊重的體現;在價值形態的問題上,權力得學會退到幕後。確實,沒有權力的推動,不可能推進價值形態的教化;認識不到這一點,那是幼稚。但政治權力總是沖在第一線,那就是對個體的暴力。價值形態像和風細雨一般潤物無聲,而不是像急風暴雨一般摧枯拉朽。價值形態有其政治功能,這與政治權力的直接介入完全是兩回事。價值形態的培育和教化必須在社會的公共空間中成長。社會層面完成的價值形態需要在尊重個體自由的同時,發展其獨特的機制以約束個體本位的消極作用;需要在支持政治凝聚和規範的同時,遠離政治權力架構的干預;一個健康的社會還需要培育出一種遠大的天下意識。

    二、探究現代中國的價值形態,究竟要解決什麼問題

    面對現代社會的很多基本的張力,一種健康的價值形態,應該很好地因應這種基本張力,表現在中國社會就是要處置好“雙重本體”的關系。現代社會是如此復雜,一個特定社會要建立起適應自身傳統的現代價值體系,首先要弄清楚現代價值形態的基本結構與訴求,以及它與文化傳統的復雜關系。這里不可能全面勾勒現代社會的價值體系,只是著眼于不同淵源的價值本體,其如何在現代社會中相餃接、相制衡、相融洽,以及由此引發出的需要解決的一系列問題︰個體與整體、傳統與現代、現在與未來。按傳統講法這是一系列“矛盾”的體現,但筆者更願意用“張力”,這不只是用語上的差別,更是哲學上的差別。在黑格爾語言中,矛盾最終有著“合”的環節。但“張力”意味著,雙方各有其淵源和訴求,各有其自身的邏輯性,它們之間是不能夠自洽的,“張力”尋求的不是“合”,而是在具體處境中相對的“平衡”。

    首先是個體與整體的關系,這是現代社會最基本的一對張力。在傳統社會中,“整體”首先顯示其優先地位,無論這個整體表現為家族、城邦還是國家,這是人類生存的基本單位,“個體”為了整體必須做出犧牲,在價值形態上則表現為“義務”的優先性。現代文明則確立了“個體本位”的基本原則,在價值形態上首先要求尊重個體的自由、權利和尊嚴,表現為“權利”的優先性,在“個體—整體”張力中的“個體”一極只有在現代文明中才得到最終凸顯。但是,強調個體會使社會自身要求的整體秩序和團結成為問題,于是在現代社會中個體與整體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緊張關系。若像傳統社會一樣繼續強調“整體”,“個體”就會被湮沒,現代文明的成果“個體自由”得不到伸張。而個體的獨立與自由乃是現代社會得以發展的基本動力,也是現代政治合法性的來源。“個體”在現代社會得到了特別的關注,盡管在某些文化傳統中也有重視個體的歷史資源,但更重要的是,重視“個體”是現代文明的邏輯使然,這就是現代社會的個體主義原則,是現代價值形態的基本出發點,也可以歸結為“個體本位”的概念。“個體本位”有自身的訴求,這樣的訴求如何能在現代社會中獲得充分發展,又與社會整體相融合,特別是與現代國家的建構相協調,這是所有現代社會都面臨的巨大挑戰。盧梭曾提出“公意”概念來解決這個難題,但“公意”概念只是提出了一種現代版的整體論。盡管盧梭的哲學以個體起步,最終卻會在政治實踐中導致現代專制主義傾向。黑格爾明確指出,“個體與整體”的關系是現代哲學的基本矛盾,他在耶穌基督身上看到了特殊與普遍最終和解的可能。他稱基督教只是以表象的語言表達了哲學真理;馬克思則在社會經濟層面指出生產資料的私人佔有和現代社會的社會化生產之間有著不可協調的矛盾。無論哪一種表述,都體現了現代社會的這一基本張力。從現實的狀況看,任何一個健康的現代社會都必須建立起一套平衡和協調這對基本張力的現代價值形態,由此才能建立穩健的社會與政治秩序。其次是傳統與現代的關系。任何一種文明都有自身傳統,面對現代性,傳統價值形態都會與現代社會的價值訴求形成強烈緊張關系,乃至沖突。這是傳統與現代的基本張力。西方文化傳統與現代性有一個共生的過程,因此其轉型表現為與現代世界之間的應和。現代性有一個與西方文化傳統的共生狀態到通過理性的自我界定完成了文化傳統脫胎的過程,這一過程的完成使現代性成為一個自洽的體系。這個看似自洽的體系能夠順利運作依然需要西方文化傳統在其背後進行支撐。非西方世界的後發現代性國家由于傳統價值形態與現代性社會的巨大沖突,由于現代性作為外在的完整體系被置于非西方的文化傳統中,其間的沖突殊為激烈,轉型尤其艱難,其巨大張力會對既有社會造成極大扭曲,甚至產生災難性後果。對于非西方社會來說,所謂的“轉型”就是現代性體系與文化傳統之間的磨合,直至其咬合得非常貼切。一般而言,源自傳統的價值形態都會偏向維護社會的“整體”,如果其能夠在現代社會找準位置,順利完成轉型,成為適應現代社會要求的形態,那麼傳統價值的“本體”就能成為因應現代社會“個體本位”挑戰的有力因素,成為協調“個體—整體”這一現代社會基本張力的杠桿。源自傳統的“本體”對于平衡“個體—整體”的緊張關系至為重要。任何通過制造一種人為的、新的意識形態來應對這一張力的做法,歷史的實踐證明這都只具有短期效應,因為一種人為的意識形態會和社會的實際生活產生太多的不一致,形成一套脫離實際生活的說辭,從而名實不符。如果是這樣,那麼這種價值形態無論多麼強勢,終將失效。“傳統”帶著歷史沉澱下來的合理性和習俗慣性,通過“教化”使現代“個體”表現出更能適應“整體”的一面。這對于協調現代社會中個體與整體的基本張力有著十分顯見的作用。但“傳統”自身的合理性必須得到現代理性的表達,“傳統”自身也需要經歷現代文明的洗禮,才能完成自身在現代社會的“轉型”。對于“轉型”的理解並不是事後諸葛亮式的空泛議論,密涅瓦的貓頭鷹總是在黃昏起飛,反思只有在經歷了事情之後才能發生。

    最後是現代與超越的關系。面對現代性的困境與挑戰,尋找因應之道已經成為現代社會價值形態的基本旨趣。對于中國人來說,歷史處境的悖謬在于,在我們艱難地企圖進入現代社會的同時,現代性已經暴露出巨大的困境和危機,那麼,我們是否就無需進入現代社會,而直接奔入人類社會的下一個環節呢?這常常是後發現代性社會的美好想象。歷史一再證明這只是一種天真的囈語。黑格爾對于歷史中的各個環節是否能夠得到充分的自我展現以完成自己的使命,有著非凡的執著。這看來是有一定道理的。因此,對于今天的中國人來說,任務將更加繁重,我們有著雙重使命︰一方面要適應現代社會,應對其固有的挑戰,以完成現代性這個歷史環節;另一方面又要有足夠的思想空間,來審視和反思現代性局限,為超越現代性尋求和積累更多的思想資源,對未來依然有一個廣闊的想象空間。如果說,現代性的基本張力是人類社會中“個體—整體”的關系,那麼超越現代性的基本維度則不僅僅拘泥于人類社會,而是指向了“天(自然)—人(人類)”關系。在這方面,中國文化有豐富的思想傳統。因此,在讓傳統文化資源取得現代的“合理性形式”的同時,還必須著眼于其超越性的價值,開拓現代性的邊界,積累進一步的文化能量,從而為未來開放更多的可能性。因此,在現代社會的“個體—整體”“傳統與現代”這些固有張力中,中國價值“本體”的切入,並不只是為了平衡其張力,更是要為未來的超越提供可能性。這是一種更為深切的要求,在現代價值形態中必須保持著指向未來的維度。

    立足于中國文化傳統與現代文明價值的“雙重本體”,在面對現代社會的三大基本張力時,有其曲折的因應之道︰第一對是個體與整體之間的張力,這是現代社會所凸顯的;第二對著眼于傳統與現代的張力,要使“傳統”在現代社會價值空間中得以安放,發揮傳統對于個體的規約作用;第三對則是放眼未來,使社會始終保持其動力。這三對張力相互關聯,明白了第一對張力的要害,才能明白何以第二對張力有其正面價值,這樣第三對張力的價值也才彰顯出來。在後發的現代性國家,“個體自由”何以才能確立為現代社會的支點,這是巨大的挑戰;即便如此也不是沒有危險,若沒有傳統價值規範的約束,個體就會走向無序;傳統價值形態的現代闡釋就是要在社會層面實現出一種有意義的規範性秩序,從而為現代社會的平穩運行起到關鍵的支撐作用。這要由社會路徑而不是政治路徑來完成。個體自由與社會責任之間的對峙關系,借由傳統價值在社會層面的轉型來實現其間的平衡,由此才能建設一個基于傳統、充分尊重個體、有著積極社會參與的政治共同體。在處理所面對的這些現實問題的同時,我們始終要具有超越現代性贏得美好未來的願景。

    在梳理了現代社會的基本張力之後,目標會變得更加明確。那就是能夠面對價值形態的“雙重本體”,從而使現代中國的價值形態既能承載過去,包容傳統規範和歷史認同,同時又能肯定現代文明的啟蒙成果,最大限度地在現代文明的條件下尊重每一個個體的自由、權利和尊嚴,從而把不同的要素整合為一種現代社會充分的價值形態。這樣一種現代價值形態是社會健康發展的標志,它使社會生活具備了偉大的歷史感和方向感,並能夠因應現代性結構多重層次所提出的價值訴求。

    三、中國文化傳統的“現代合理形式”

    在這里,我們對于現時代價值形態的討論主要是一種理念性的論述,探究價值形態的內在邏輯,各種價值理念之間的關系,以及理念中諸要素在現代社會中所發生的轉換。換言之,我們努力尋求中國文化價值傳統的“現代合理形式”。哲學反思可以幫助我們區隔價值理念及其機制化的形態。一種價值形態首先是一種理念體系,同時價值觀念要在一個特定的社會中真正發生作用,就必定會有其特定時代的機制化表達,從而具體地規範人們的行為。也就是說,價值理念會通過一系列機制化的措施,如各種風俗、習慣乃至制度安排,落實在社會實踐中。比如,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孝悌”在理念上的理解,與其在傳統家庭中的宗法制度、生養、死葬、祭祀的具體規定完全是兩個層面的問題。“孝悌”可以在生存論的層面得到哲學的闡釋,但其具體的做法則可以“與時偕行”。現時社會一想到傳統,一股陳腐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這種陳腐的印象就來自這些理念在傳統社會中通過機制化形態落實下來的習俗、制度和具體做法。現代社會的觀念和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這些理念的機制化形態需要時時更新。對于價值形態的機制化建構的研究屬于另一種範疇。在理念和機制化形態的區隔問題上,20世紀50年代,馮友蘭先生提倡的“抽象繼承法”很有先見之明,可惜遭到錯誤批判,未能得到有效的伸張。如果不能參透傳統智慧的內在理念,從而使它在現代社會獲得“合理的形式”,那麼我們就會在現時代失卻我們傳統的寶貴財富;當然,如果繼續拘泥于傳統社會中機制化的形態,則完全是食古不化,有陷入新蒙昧主義的危險。如果是這樣,“傳統”除了死亡或者變成博物館中的“藏品”,不會有任何生命力。所以,我們還是要依據歷史發展的事實,在一種系統化思維中著眼于各種價值觀念的理想類型和內在結構,以及不同層次價值觀念之間的對峙、支撐和制衡的關系。在這里,理念世界追求的是一種自身的自洽性,但現實世界中諸種理念自身歷史依據之間有著一種非自洽性,這是特別值得我們重視的,這構成了理解我們生活世界的復雜性。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現代性觀念系統完整。在現時代,一方面,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價值形態依然活潑潑,日常生活中我們依然會遵循很多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價值觀念,這些價值觀念常常以某種潛在的方式作用于我們的生活,但百姓日用而不知,其核心價值觀念始終沒有得到系統而明確的申述,沒有獲得“現代的合理形式”,在我們公共生活和教育體系中,深深影響我們價值判斷的這些觀念並沒有得到理論上的清晰表述和培育。另一方面,中國的現代性社會進程已經一百多年了,很多現代性價值理念已經深入人心,但卻沒能堅定地在社會各個層面落實下來。因此,我們需要“雙重本體”的相互參照,尤其是對于沒有得到理性表述的傳統價值觀念,我們可以以現代觀念為參照,通過“反向格義”,讓那些源于傳統的觀念清晰地呈現出現代形態來。

    面對現代中國價值基礎的“雙重本體”,是從傳統中“開出”現代,還是讓傳統“順應”現代,抑或傳統與現代純粹“對立”,有你無我?在面對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首先要對現代性觀念有清晰的意識,反過來才能更清楚“傳統”究竟在哪里。“雙重本體”的提法就是要讓它們在同等重要的層面上相互開放,“現代”要向“傳統”開放,“傳統”也要向“現代”開放,現代中國的價值形態需要在自身的體系內重新安置好“現代”和“傳統”之“雙重本體”,將這相異的形態,或者說在“照面”時並不融洽的雙重形態協調好,這是一項互補的工作,最終將呈現出一種“相反相成”的平衡系統。這個系統並不最終追求黑格爾式的“總體”,相異的、非自洽的要素依然會在其中持存;它也不像康德那樣只能面對“背反”,非假設上帝、世界和靈魂無以緩解對立。傳統價值形態在現代性框架中應該清楚自己的位置,以更為清晰的自我意識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從而疏通自身與現代共通的脈絡。關鍵是在明晰來龍去脈的前提下,把其中核心要素在現代世界安放好。只有安頓了,“傳統”不再處于現代性的焦慮和漂泊之中,中國文化傳統下的德性序列才可能從容綻放,才可能釋放出價值正能量。

    “雙重本體”是我們考察現時代中國價值形態的基本主張。張之洞的“中體西用”,胡適的“全盤西化”,李澤厚的“西體中用”,各有所長,筆者主張“雙體共用”,現代中國有著現代性理念與中國文化傳統這“雙重本體”的共同作用。“雙重本體”有其生存論上的起源,借助海德格爾式的生存論分析,對比“向死存在”與“生生不息”的生存論結構,筆者曾提出“中國文化傳統下的生存論結構”的概念,探尋中國文化傳統背後的生存論基礎及其合理性。只有這樣,我們才可能超越單純先進—落後的理解模式,在生存論深處理解中國傳統價值形態的內在理據,從而對自身的文化傳統深具信心。在此生存論的基礎上,我們可以探討傳統價值形態在現代性社會中繼續存在的可能性;同時,我們也要在現代文明的框架中重新融入傳統的價值結構,使“雙重本體”相得益彰,使傳統的智慧和價值能在現代社會得以釋放。

    四、在“雙重本體”的前提下,安放好現代價值形態的“三大道統”

    在“雙重本體”的相互“觀照”下,我們需要分析各自的核心觀念在個體、家庭、國家和天下四個層次上依然極具生命力的價值形態,我們完全可以在社會的不同層面上重新確立起現代中國的價值形態,這對于現代中國社會的安寧、安定、安康極具效應,同時保持著開創出新的“未來”的可能性。“雙重本體”會在現代中國釋放出各種不同的社會思潮,並形成三種深厚的“傳統”。

    第一是中國文化的“道統”。“傳統”首先是一種文化價值形態的積澱,是一種依然發揮著現實作用的歷史機制。今天中國的成就有其從中國優秀的文化“傳統”中汲取深厚資源的緣由。一定要克服近代以來所形成的妄自菲薄的心態,在歷史上,通過人為的方式幻想脫胎換骨已經被證明是幼稚的,是不能取得成功的。這一教訓,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中國的現代歷程尤其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所以,我們必須堅持中國文化傳統的核心價值。我們真正到了正視自己的時代了,這是時代的主旋律,不容我們錯失。

    第二是現代性的“道統”,這是我們當今所處時代的大背景,忽視此一歷史處境,是難以在現代世界立足的,也是難以面向未來的。我們必須看到,現代性文明雖然主要是在西方的文化傳統中生長出來的,但其價值理念有其普遍性的一面,其對于每一個人的尊重形成了現代文明的門檻。盡管其在西方社會有種種問題和危機,但它依然可以靠西方的傳統文化,尤其是救贖宗教——基督教來加以補救。西方文化傳統與現代性之“統”是可以相通的。但現代性的問題在非西方社會則顯示出更深的危害,在近代歷史中所有非西方社會在現代性的進逼下都會呈現出某種失範的狀態。現代性之優,現代性之弊,是我們在反思現時代的價值形態時,所必須面對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給出自己的回應。

    第三是社會主義的“道統”。社會主義敏于現代性之弊,在批判資本主義的過程中成長起來。社會主義對于早期資本主義的現代性危機有著清醒的認識,社會主義在其歷史發展中積累了寶貴的經驗與教訓。社會主義依然是今天世界公正的旗幟,是人性化社會的保障,是人民當家作主的肯定。中國近代以來不斷遭受列強凌辱,社會主義是一種歷史的選擇。“五四”以後,中國知識分子迅速轉向社會主義思潮,是有其歷史根源的,這是一筆寶貴財富,其對人民的尊重,對平等的渴望,對公正的追求,依然是今日社會價值追求的目標。

    今天的中國只有懂得這三大“道統”,才能因應這個時代對于我們的挑戰。當代中國的價值形態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視界融合”。在談及現時代的價值形態時,我們必須緊扣這三大“道統”︰我們自身的傳統,中國人之為中國人的文化認同,也是我們回饋世界的思想精神資源;現代性的價值,這是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自由、平等、正義、人權、尊嚴、理性、法治等普遍性的價值觀念,是現代文明的基石;社會主義價值,以對現代性世界的批判贏得了自身的現實存在,其對公平正義的追求,顯示了其存在的價值,它必將在現時代的價值形態中得到認可與尊重。  深入了解這三大“道統”是一項艱難的挑戰,融合其中的各個要點打造現代中國的價值形態更是一項艱巨而長遠的任務。任何單一的原則和主張似乎都更加鮮明,更加簡潔,更具有號召力,但也是離開中國現實最遠的選擇。三大道統的融合是現代中國人的“天命”,更是現代中國人承擔的責任。任何一種偏離三大道統的做法都會被歷史打回原形,這在歷史上已經有了無數次的經驗教訓。徹底的西化派,徹底的保守派,教條式的社會主義,盡管在歷史上都被無情地拋棄,但是這種簡單化的立場卻又會在各個歷史場合死灰復燃,我們必須建立起足夠豐富的框架,用足夠寬容的心態來接納這三大“道統”的寶藏。中國文化傳統有很好的“通三統”的傳統,多元開放,擇善從之。我們要承繼三大“道統”,必須說,這是現代中國人的負擔,一種沉重的負擔,但令人欣喜的是,這亦是中國人較之西方人的財富所在。西方人只要懂得自己的傳統就可以與現代性相處,就可以來應對現代性的挑戰,社會主義傳統也算是在這種應對中產生的新事物。中國人則不僅要懂得源自西方的現代性,而且還接納了社會主義的傳統,以此深明現代性的弱點,同時這一切還必須融入自身的傳統之中。通過深入理解自身的傳統,運用這些寶貴的思想資源以應對當下的挑戰—— 一種不僅是針對中國人的挑戰,亦是當今世界所面臨的挑戰。艱難的同時意味著更加的豐富,現時代的價值形態因此也變得更加豐富。現代社會的“通三統”就是在價值形態的總體框架中,按自己文化傳統的脈絡努力去安放好自由主義、文化保守主義和社會主義批判思想,文化傳統監于左右思潮,郁郁乎文哉,吾從中華。

作者︰ 孫向晨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