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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資本主義的空間化︰哈維的視角及其局限性

2017年11月01日 04:53:03 來源︰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2015年12期

    戴維•哈維是當代西方學界研究空間生產理論的代表人物。他的側重點是從歷史—地理唯物主義的角度來深化對空間的社會建構過程的解讀。與列斐伏爾相比,他似乎更在意對某種元理論的建構。這使他在強調空間維度的理論重要性時,並沒有走向對具體空間的特殊個性、空間之間的不可通約性等特征的強調,而是致力于把空間因素融合進關于社會過程的一般理論的建構之中。“我的立場絕非論證空間性使理論處于不可能之境地。我的目標是重構理論,使空間(以及‘與自然的關系’)作為基本要素整合其中。完成這一目標的唯一途徑是,特別地,把‘空間的生產’,或者更一般地,把‘自然的生產’所意味的東西加以理論化。……我相信,在此基礎上,建立一種辯證的和歷史的地理的唯物主義的一般理論是可能的。”[1]11當然,哈維的這種理論抱負對他深入探討空間的社會關系性等問題起了較好的推動作用,但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其解讀思路中存在的問題。因此,深化對哈維學術觀點的理解,可以對我們自己在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指導下推進對空間問題的思考提供較好的學術啟示。

    盡管列斐伏爾等很多學者都研究了空間的社會建構問題,但客觀地說,哈維在這方面的研究是比較深入和具體的。他不只是要把空間的社會建構理解成一種政治權力的再生產,而且還要把它理解成一種獨特的歷史地理景觀,並且這種景觀還是沖突性的景觀。在這種較為豐富的解讀視域下,哈維從以下四個方面對空間的社會建構(與時間的社會建構放在一起)進行了分析與闡述︰

    首先,空間的社會建構本身就是在具體的時空形式中完成的。“社會的時間和空間社會建構物並非無緣無故產生,而是各種時間和空間形式塑造的,人類在為生存而進行的斗爭中遭遇它們。”[1]239哈維指出,雖然我們致力于強調空間是被社會力量所建構的,但這種建構過程並非是天馬行空的,而是在具體的時間與空間形式中發生的。這听起來似乎有點繞口,但通過這種闡釋,哈維想清晰地表達如下的觀點︰那些建構空間的社會力量並非來自于某種理想目標的指引,而是來自于當下狀態中各種要素之間的集合與鏈接。它們是特定歷史階段的社會狀態中所呈現出的歷史—地理景觀。也就是說,對它們之間的關系的描述,其實就是對歷史—地理景觀的唯物主義描述。當哈維把這種歷史—地理景觀理解為人們的生存斗爭中所遭遇的對象時,他其實也是為了強調景觀的當下性及具體性。哈維並沒有說這種景觀中存在著什麼矛盾,更沒有說景觀中的這種矛盾體現了人們之間的矛盾,這是因為對他來說,重要的不是社會關系的內在矛盾,而是革命了的空間關系與原有的空間形式之間的對立,這其實只是一種經驗層面上的矛盾。

    其次,對空間的理解依賴于文化、知識等方面的技能。“時間和空間或許是‘自然之事實’,但就如談論‘自然中的價值’一樣,它超出我們自身在語言、信仰系統等等之中的文化嵌入性的範圍,我們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實是什麼。”[1]240對哈維來說,我們可能知道的空間只是一種表征層面的空間,而不是事實層面的空間。

    物質空間無非是我們人類與客觀物質之間在策略及感覺上進行相互作用的一個世界,它是經驗的世界。……但我們如何去表征這個世界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們當然不會用一種武斷的方式去構想或表征空間,而是會通過一些抽象的表達方式(如詞語、圖形、地圖、圖表、照片等)來找到關于我們周圍的物質現實的適當但並非準確的表述。……這些表征性的空間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2]279

    哈維把事實的空間與表征的空間區別了開來。他雖然沒有否認前者的客觀存在,但明確地指認了前者的真實內容已經越出了我們文化及認知技能的邊界,即我們不可能建構出對它們的認識。應該說,哈維的這種觀點是跟他的歷史-地理唯物主義的解讀視域直接相關的。他關心的是社會要素之間的組合或切換及其可能帶來的權力建構,而不是具體的社會要素本身的內在本質。

    再次,作為社會建構物的空間概念一旦被人接受,就會成為日常生活中的客觀事實並發揮其應有的作用。哈維認為,空間概念被建構出來後,並不是放在一邊無人理睬,而是融合進了客觀事實並對社會全體成員產生著影響。他列舉的下面這個例子雖然是關于時間概念的,但由于他總是把時間與空間放在一起討論,因此,顯然也適用于對空間概念的分析。

    例如,在現代社會,盡管時鐘時間是一種社會構造物,但我們還是將之作為日常生活的客觀事實加以接受。它提供了普遍遵守的標準,不受任何個人的影響,我們依據它組織自己的生活,評估和判斷各種社會行為和主觀感受。即使我們不遵循它的時候,我們也深知自己反叛的是什麼。[1]240

    對哈維來說,這種情況是必然會出現的,因為他致力于解讀的,是資本推動下的歷史—地理景觀之構建,而不是對孤零零的某個社會空間的純粹的地理學解讀,或者對某個空間概念的純粹的語言學解讀。“過去20年來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試圖準確地追蹤這樣一個過程,試圖了解資本如何在某一點上按照它自己的面貌建造一種地理景觀,但最後為了調節它自己無止境的積累動力、強大的科技變革以及劇烈的階級斗爭形式又不得不摧毀它。資本主義時代中創造性毀滅和不平衡地理發展的歷史簡直令人吃驚。”[3]172

    復次,空間的社會定義被融入社會再生產的過程之中。哈維的這一觀點應該是對上述第三個觀點的發揮,即更加清晰地表述了社會性的空間概念被人們接受之後所產生的社會歷史效應。

    例如,布迪厄(Bourdieu,1977)揭示,在北非卡拜爾人那里,時間和空間的組織(日歷、住宅內部的分割等)如何通過把人與活動分派給不同的地方和時間從而構成社會秩序。與特定時空組織模式一致,群體有序地安排其等級、性別角色和勞動分工。其實質性嵌入的選擇最符合時空的社會構造物,這種選擇使社會關系(以及機構的和社會的權力)內在化。例如,在卡拜爾人社會中,婦女的角色是以特定時間中所佔有的空間來定義的。[1]240∼241

    哈維指出,社會關系在空間中的內在化,意味著空間具有了象征意義,因而,對空間的爭奪也就意味著對特定的象征意義的爭奪。在談到中世紀的基督教文化時,哈維指出,中世紀的空間概念就因為其具有特殊的象征意義而服從于基督教的觀念。“對自我實現和救贖的探尋‘被理解為空間中的運動︰聖徒將升入天堂;而有罪的人則下地獄’……因為基督教界之外的空間‘喪失了其優點’,所以基督教空間的擴展便成為那種從罪惡力量手中奪取空間的經常性暴力斗爭的組成部分。”[1]243在對南希•穆恩(N.Munn)的《加瓦的名聲》一書進行解讀時,哈維就房子和花園這兩種空間形式的象征意義進行了闡釋,“房子和花園形成了一種社會—文化實踐和時空構造領域,該領域高度性別化為婦女的領域,並且在建構象征意義和價值時,具有自己與眾不同的模板”[1]244。應該說,哈維此處的論述是蠻有意思的。直到今天,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還是經常會把一幢打掃得很干淨的房子,與一個能干的主婦聯系起來。或者把一個裝扮得非常漂亮的花園,與一個很有氣質的家庭婦女聯系起來。

    客觀地說,在對空間的社會建構的闡釋上,哈維是做出了理論貢獻的,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這一點。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哈維把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轉變為他的歷史—地理唯物主義,其實是付出較大的理論代價的。哈維不再能夠像馬克思那樣,梳理出私有制條件下各種社會形態之間的內在聯系,並從中找到社會發展的基本規律。他只能停留在對資本在某一點上按照自己的面貌所建構出來的地理景觀所進行的描述上。嚴格地說,他所研究的只是資本通過空間生產來完成的社會再生產過程,而不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本質及其命運問題。哈維把資本通過空間生產來實現的權力建構視為其理論分析的當然前提,就跟當年的亞當•斯密在展開經濟學研究時把私有制視為當然的前提一樣。他們在解讀視域上都受到了其所在學科的限制。斯密受到了政治經濟學的學科視域的限制,哈維則受到了地理學的學科視域的限制,盡管他是持批判立場的西方馬克思主義地理學家。也就是說,對哈維來說,社會空間本身是客觀存在的,透過社會空間而表現出來的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內在化過程也是客觀存在的。在一般的經驗現象層面,這的確是沒有問題的,但哈維忘記了一個重要的理論層面︰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再生產過程不僅是一個統治權力的再生產,而且還是其內在矛盾的再生產過程。即使是透過空間生產的形式表現出來,這種深刻的社會歷史內涵依然是不會有所改變的。內在矛盾的再生產過程絕不會因為通過空間生產表現出來,而變成了無內在矛盾的統治權力的再生產或疊加過程。

    在闡釋空間的社會建構時,哈維並不把此過程中存在的矛盾性視為解讀的重點,盡管他事實上也談到了這一點。[1]274∼275哈維所謂的矛盾只是當下的社會空間形式與先前的空間形式及其以此而建立起來的生活方式和實踐方式之間的矛盾,而不是當下社會空間形式本身的內在矛盾。他在有些地方的確談到了資本因為“它自己無止境的積累動力、強大的科技變革以及劇烈的階級斗爭形式”[3]172而不得不摧毀以前的空間形式或地理景觀,但問題是︰他只把這種摧毀當作了一種政治的選擇,而不是社會歷史邏輯的必然結果。也就是說,哈維事實上沒有對這種政治的選擇做出歷史觀上的證明。實際上,他是反對基于歷史邏輯的闡釋方式的,他寧願傾向于基于政治學選擇的解讀方式。

    例如,威廉•布萊爾和克爾凱郭爾都堅持認為,辯證法應該被理解為“非此即彼”而不是“既又”。結果,歷史就成為一連串有關存在的或政治學的選擇,這些選擇不具備必需的導向性邏輯或任何清晰可辨的終結狀態……。換言之(而這正是我將要返回的一個重要觀點),社會過程的烏托邦習慣于迷失在無限開放方案的浪漫主義之中,在那種方案中,永遠不會存在一個封閉(在空間和地方之中)的點。[3]169

    既然在哈維看來,歷史只是一種政治學的選擇,那麼,前後不同的空間形式之間的歷史過渡或邏輯遞進之關系,自然也就沒必要加以闡述清楚了。由此一來,哈維便自然而然地把主要的理論精力集中在對資本所構建的空間形式或地理景觀的理論描述上了。哈維的問題是︰他沒有對這種空間形式的歷史來源、未來走向等問題進行歷史邏輯層面的研究。導致這一點的根本原因在于,哈維在批判“庸俗的”馬克思主義歷史觀時,把洗澡水與孩子一起潑掉了。“在所有論證中,包含著不止一種經常受到批評的……相當‘庸俗的’馬克思主義歷史觀︰把當前的‘生產力’(技術)從社會經濟和政治桎梏(政治管制)中解放出來,而使市場自由大行其道,如果這種論證行得通,那便萬事大吉。”[1]15哈維顯然是反對這種觀點的,他不但不會相信只要自由市場大行其道便會萬事大吉,而且還會把空間被資本所奴役直接歸咎于自由市場的大行其道。因此,他在批判這種庸俗的歷史觀時,連生產力的線索也一起放棄了。對哈維來說,生產力的線索是屬于自由主義經濟學的,空間批判理論是不應該跟現實生產力的線索相糾纏的。

    哈維堅持認為他對空間的社會建構的理解是基于“歷史唯物主義視角”[1]263的,並且似乎還有他的這種歷史唯物主義才是發展著的、真正的歷史唯物主義的意思。但我在這里之所以要在這個概念上加引號的原因是,在我看來,他其實並沒有真正把握住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真實內涵,從而也不可能真正對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做出準確的解讀。哈維的歷史唯物主義還是被稱作歷史—地理唯物主義為好。

    對哈維來說,空間建構的所謂歷史唯物主義視角是由歷史的視角和唯物的視角拼湊而成的。就唯物的視角而言,他實際上是從經驗性的消費關系和交換關系的角度來加以理解的,這也是為什麼他的唯物視角會從兩個層面表現出來的原因。在哈維看來,當我們在家里吃某種食物,即在經驗的時空性中與某種商品發生消費關系時所體會到的空間性,與生產及交換該商品時所呈現出的社會關系層面上的空間性是完全不同的,盡管即使我們對後者完全不了解,我們也一樣可以使前者發生,即可以消費我們的食物。我們知道,這種現象馬克思當年也曾分析過,他是從生產關系決定交換關系及消費關系的角度來加以解讀的。“生產既支配著與其他要素相對而言的生產自身,也支配著其他要素。過程總是從生產重新開始。交換和消費不能是起支配作用的東西,這是不言而喻的。……因此,一定的生產決定一定的消費、分配、交換和這些不同要素相互間的一定關系。”[4]40我們也知道,馬克思之所以能這樣做,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是把生產關系置放在社會歷史過程的語境中來加以考慮的,因此,他的生產關系是一定的、具體的、歷史的生產關系,因而在私有制條件下也必然是具有內在矛盾的生產關系。但處于歷史—地理唯物主義視域中的哈維卻做不到這一點。他事實上同時承認了上述兩個層面在資本主義批判維度中的重要性。“哪一種經驗最貼切地捕捉了資本主義的時空性呢?答案是‘兩者都是’,這是因為這兩者同樣都是物質地和歷史地建構的。正是在這里,現象學和政治經濟學的視角獲得了統一(如穆恩所提倡的那種),表明‘青年’和‘老年’馬克思之間的持續對話(而不是對立)。”[1]264

    導致這一狀況的原因在于哈維其實並不在意搞清楚消費關系層面的空間性與生產及交換關系層面的空間性之間的內在關系,他致力于探討的只是資本在特定的空間點上是如何按照自己的面貌來構建地理景觀的。哈維對消費關系、交換關系等社會關系中包含著什麼樣的內在矛盾並不感興趣。也就是說,哈維的解讀思路中並不具有內在矛盾運動史的思路,只具有基于社會關系來解讀空間之內涵的批判社會學思路。因此,上面所提到的兩個層面,即消費關系的層面和生產、交換關系的層面,對哈維來說,不存在哪個更重要、更本質的問題。相反,它們都是資本按照自己的面貌所建構出來的地理—空間景觀,只不過是兩個不同層面上的空間景觀而已。這就是他認為這兩個層面都捕捉到了資本主義空間性的原因。

    就歷史的視角而言,哈維實際上是在歷史學的意義上、而不是歷史哲學的意義上來界定這種“歷史”的。這當然是跟他僅僅在社會學層面上來界定“唯物”的視角直接相關的。一旦只是從社會學的層面來理解“唯物”,那麼,歷史唯物主義中的“歷史”也只能從歷史學意義上來加以理解,而永遠不可能從馬克思意義上的歷史哲學維度,即基于內在矛盾運動的歷史過程的維度上來加以理解。反之亦然。哈維事實上是從資本所建構的地理—空間景觀的連續性的角度,來理解所謂的歷史視角的,“不斷變化的商品流定義了新的時空和價值體系”[1]264。他滿足于觀察資本對社會空間的建構能力以及對社會空間形式的調節能力(這種調節的需要是由資本積累的持續性、不斷增強的科技變革能力等因素所導致的),而對私有制條件下社會空間所表現的社會關系的內在本質矛盾並不感興趣。因此,對哈維來說,重要的是描述地理—空間景觀的不斷變化過程,至于這種變化過程中蘊含了何種內在本質矛盾則處于他的解讀視域之外。“既然資本主義已經成了(並將繼續成為)一種革命性的生產方式,社會再生產的物質實踐活動和過程在其中始終在變化,因而結果必然是時間與空間的客觀品質及其意義也在變化。”[5]255

    哈維在唯物的視角下所講的兩個空間性的層面,表面上看跟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講的現象與本質的層面很相像,實則不然。哈維所講的第一個層面是人與物之間的消費關系的層面,它在馬克思那里其實並不是放在個人消費活動的層面來加以理解的,而是被置放在一個更深的理論視域中來加以解讀的。

    至于工人的消費,那麼這種消費只再生產一種東西,就是作為活勞動能力的工人本身。因為工人本身的這種再生產是資本的條件,所以工人的消費也不是直接表現為資本的再生產,而是表現為這樣一些關系的再生產,只有在這些關系下資本才是資本。活勞動能力同原料和工具一樣,也屬于資本的生存條件。因此,資本以雙重方式進行自身的再生產︰以它自身的形式和以工人消費的形式,但後者只是指這種消費把工人作為活勞動能力再生產出來。[6]71

    馬克思事實上還明確地指出了把工人僅僅當作消費者來看待,這只不過是單個資本家所擁有的某種幻想,或者說只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一部分。[4]403有人也許會說,馬克思在《資本論》的文本中也談到了工人的個人消費問題,並把它界定在工人自己的生存的層面,這難道不就是對哈維所講的人與物之間的消費關系之重要性的承認嗎?要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只要把相關的文本梳理清楚就可以了。在《資本論》第一卷的“簡單再生產”一章中,馬克思的確談到了面向工人自身生存的個人消費問題,並且從表面上看還的確把它認定為是一件與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無關的事情。“工人的生產消費和個人消費是完全不同的。在前一種消費下,工人起資本動力的作用,屬于資本家;在後一種消費下,他屬于自己,在生產過程以外執行生活職能。前一種消費的結果是資本家的生存,後一種消費的結果是工人自己的生存。”[7]659但必須注意的是,緊接著這一段論述,馬克思又談了另外一種觀點,而且它顯然是對上一段論述的補充和完善。

    只要我們考察的不是單個資本家和單個工人,而是資本家階級和工人階級,不是孤立的商品生產過程,而是在社會範圍內不斷進行的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情況就不同了。……工人階級的個人消費,在絕對必要的限度內,只是把資本用來交換勞動力的生活資料再轉化為可供資本重新剝削的勞動力。這種消費是資本家最不可少的生產資料即工人本身的生產和再生產。……雖然工人實現自己的個人消費是為自己而不是為資本家,但事情並不因此有任何變化。役畜的消費並不因為役畜自己享受食物而不成為生產過程的一個必要的要素。[7]660

    應該說,馬克思此處的表述是很清楚的︰工人的消費只有在表面上才表現為個人消費,而實際上只是作為活勞動能力的工人本身的再生產。因此,我們切不可通過對馬克思相關文本的斷章取義式的理解而得出他認同個人消費的結論。如此說來,莫非哈維也掉進了馬克思所說的那種個別資本家的幻想之中,因而相信絕大多數的工人只是消費者和交換者?我以為,答案是肯定的。哈維想要解讀的只是資本所建構的地理景觀,因此,作為消費者的個人來說,作為景觀的這些物只是消費對象。顯然,哈維在把握資本主義空間性的第一個維度上,就比馬克思差了一個檔次。他所關注的消費過程恰恰只是被馬克思批評為單個資本家的幻想的那種孤立個人的消費行為,而不是在社會歷史過程中真實發生的資本家階級和工人階級的消費行為。或者說,哈維關注的只是社會學意義上的消費行為,而馬克思關注的則是社會歷史過程中的消費活動。解讀視域上的這種落差決定了哈維是無法進入馬克思的理論視域的。

    這一點在哈維解讀資本主義空間性的第二個理論層面中也有所反映。他所講的第二個層面是指“體現在我們所購商品的生產和交換中的那種時空性”[1]263。從字面上看,哈維的確既講到了交換過程,又講到了生產過程。在《正義、自然和差異地理學》中,他也的確說過這樣的話︰“我們不能僅僅通過看商品就能分辨出它是由在意大利合作社工作的快樂的勞動者所生產的……或者由瑞典受到充分的勞動法規和工資協議保護的雇佣工人生產的。超市貨架上的葡萄不會說話,我們看不到它們身上的剝削指紋,或者立即說出它們來自何方。”[1]264∼265這段話特別像馬克思所說的下面這段話︰“根據小麥的味道,我們嘗不出它是誰種的,同樣,根據勞動過程,我們看不出它是在什麼條件下進行的︰是在奴隸監工的殘酷的鞭子下,還是在資本家的嚴酷的目光下;是在辛辛納圖斯耕種自己的幾畝土地的情況下,還是在野蠻人用石頭擊殺野獸的情況下。”[7]215但只要仔細分析,我們不難看出其中的區別。馬克思關注的是勞動過程在不同社會生產關系下的不同表現形式,而哈維關注的只是(經濟學意義上)不同的生產形式下勞動過程的不同表現。哈維想展示的是社會空間的不同建構方式,而馬克思想展示的則是生產過程中所包含的不同的內在矛盾。正因為如此,商品生產過程中的空間性,對哈維來說,是不會凸顯現實生產關系內在矛盾性維度的內涵的,而只會凸顯政治權力對空間的社會建構能力。所以,當哈維在上述引文中談到剝削指紋的問題時,他是不會像馬克思那樣得出生產關系內在矛盾性的觀點的,而只是得出資本權力對空間的社會建構的觀點。這就是為什麼商品生產的線索在哈維那里並沒有起到足夠大的理論作用的原因。

    其實,商品交換關系的線索在哈維那里也有同樣的問題。哈維對交換關系的理解水平也要比馬克思差一截,因為他實際上只是從買賣之物的交換關系的角度來理解交換概念之內涵的,而沒有像馬克思那樣上升到資本與勞動之間的交換關系的角度來加以理解。對哈維來說,交換關系本身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資本明明把交換關系的內容建構進了空間景觀之中,但人們還是在日常生活中把空間當作自然而然的客觀事實來加以接受。而對于馬克思來說,交換關系及作為其決定因素而存在的生產關系本身就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概念,它們的內在矛盾運動是要直接生發出資本主義危機的。它們不是某種政治權力手中的工具,而是自身就具有重要歷史作用的基本要素。正因為如此,當馬克思清晰地剝離了生產關系與交換、消費關系等要素之間的辯證關系時,哈維只能停留在強調消費關系對交換關系的掩蓋等理論層面上。

    也許有人會說,物與物之間的交換跟資本與勞動之間的交換,只是兩種不同的交換關系而已,馬克思在這一問題的解讀上不見得比哈維高明多少。應該說,這一觀點是值得商榷的。馬克思曾經非常深刻地談過勞資交換是交換關系本身的最高發展階段的觀點。

    可見,資本家和工人之間所進行的交換,完全符合交換規律,不僅符合,而且是交換的最高發展。因為在勞動能力本身還沒有發生交換以前,生產的基礎還不是建立在交換上的,交換只限于以不交換為基礎的狹小範圍,資產階級生產之前的各階段的情形就是這樣。但是,資本家換來的那個價值的使用價值本身,是價值增殖的要素,而這種價值增殖的尺度,是活勞動和勞動時間,並且是比對象化在勞動能力中的勞動時間更多的勞動時間,即比再生產活勞動者所需要的勞動時間更多的勞動時間。[6]69

    而哈維盡管認識到了“當前華爾街的時空世界非常不同于19世紀股票交易所”[1]275,但他沒有關注前後者之間的內在聯系,更沒有把握前者是後者發展的高級階段。說實話,這些話題本來就不是哈維感興趣的。他關注的重點是資本是如何在不同的階段按照自己面貌建構出不同的地理—空間景觀的,以及資本為了調節不斷增長的積累動力等要素而不得不摧毀這些景觀的。至于這些景觀之間的內在聯系,則處于哈維的解讀視域之外。他的這種做法盡管在權力批判理論維度上具有一定的創新之處,但為此所付出的理論代價是︰他實際上並沒有把握住資本主義交換關系的本質內涵,即生產關系基礎。也就是說,哈維雖然口口聲聲說他在資本主義空間性的第二個理論層面上把握的是無比復雜的交換關系,但由于他囿于物的交換的維度,因此,他實際上並沒有把握住資本主義交換關系的最核心內容其實是勞資之間的交換關系。資本主義條件下鐵路網的開拓、城市空間的拓展等,如果只是放在物流便利的層面上,而不是資本對勞動力商品的剝削空間之拓展的層面上來加以理解,那是肯定抓不住要害的。哈維的確想從日常生活的客觀之物中解讀出生產及交換關系的內容,即把空間解讀為社會建構物,但可惜的是,他只是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理解這種生產及交換關系了,而沒有像馬克思那樣上升到社會歷史觀的角度來加以理解。因此,他事實上很難進入到馬克思的那種內在辯證法的解讀視域之中,把交換關系理解成一種內在矛盾關系的運動過程,從而看出物流層面的交換關系其實並不是資本主義交換關系的核心內容。他對生產過程的理解也是如此。囿于經濟學的視域,他實際上只是把生產過程理解為勞動者作用于勞動對象的過程,而沒有打開生產關系範疇中所內含的所有制關系、人們在生產過程中所擁有的不同地位及作用等內容。這就是為什麼哈維雖然談到了從超市貨架上的葡萄上看不出它們身上的剝削指紋,但沒有從中展開資本對雇佣勞動的剩余價值剝削關系之理論層面的原因。

    在談完了資本主義空間性的兩個層面之後,哈維進一步從商品拜物教的角度來強調他對空間建構的歷史唯物主義解讀,與馬克思當年對商品關系之拜物教特性的解讀在方法論上是一致的。“這正是馬克思發展他最有力的概念之一——商品拜物教——之際面對的狀況。他試圖用這個術語來捕捉市場掩蓋社會的(我們還應該加上,地理的)信息和關系的那種方式。……這便是馬克思的議程︰要講出通過商品生產和交換而進行的社會再生產的全部故事,就必須穿越市場的拜物教和面紗。”[1]264∼265哈維的這種學術表白,無非是想證明他對商品拜物教的理解跟馬克思當年的觀點是一致的。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哈維以為,只要看出買賣之物即物與物之間的關系掩蓋了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就標志著已經把握住了商品拜物教的秘密。他關注的是前者對後者的掩蓋這一現象,至于後者為什麼必然以前者的形式而表現出來,則不是他關心的重點了。這也是他為什麼會把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思想與莫斯關于禮物關系的思想相提並論的原因。[1]250

    哈維的這種解讀在方法論上顯然是非歷史性的,他居然可以把早期社會中的禮物關系與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商品拜物教現象放在一起來加以剖析,足見他對資本主義商品拜物教的秘密把握得還不夠深刻。我們知道,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對商品拜物教的性質及秘密的揭示,是從對商品形式的奧秘的揭示開始的。“可見,商品形式的奧秘不過在于︰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7]89請注意,馬克思是從人的勞動的社會性質的角度來理解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的內涵的,也就是說,他的商品拜物教理論所揭示的,實際上是人的勞動與人的勞動之間的社會關系,被物與物之間的交換關系所掩蓋了。

    我以為,哈維其實並沒有把握住這個秘密。他盡管一直在講社會關系,但他所理解的社會關系只是以物的生產或交換為中介的社會關系,而不是像馬克思那樣從人的勞動之社會性質的角度來理解的社會關系。正因為如此,盡管哈維特別強調由市場所培育的無比復雜的交換關系,在我們消費自己所購買的產品時被掩蓋住了,但他其實並沒有觸及商品關系或交換關系的本質和秘密,因為他壓根兒就是從物的角度而不是人的勞動的角度來理解商品的。嚴格地說,哈維對商品關系的這種解讀方法,恰恰是馬克思所批判的對象。在馬克思看來,那些受商品關系束縛的普通交換者實際關心的問題,就是用自己的物能夠換取多少別人的物。“在交換者看來,他們本身的社會運動具有物的運動形式。”[7]92而哈維的思路恰恰是跟這些普通交換者的思路很相似的。哈維的理論貢獻並不在于對資本主義交換關系的研究(事實上,他對這一問題的研究是不太深刻的),而只是在于提出了這種交換關系在消費之物中被掩蓋了。因此,當他在談到商品拜物教問題時說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被物與物之間的關系所掩蓋的時候,他的意思無非是說人與人之間通過物的交換而構建起來的社會關系,被解讀成了直接的物與物之間的關系。這就是哈維講的商品拜物教的意思。但可惜的是,它並非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論的內涵。馬克思是想說明人與人之間通過勞動的社會性質而構建起來的社會關系,被物與物之間的交換關系所掩蓋了。他通過對這種商品拜物教現象的批判所要揭示的,是社會關系的內在矛盾,而不是哈維致力于探討的那種消費物的社會建構性。

    所以,哈維通過與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套近乎來證明他對空間建構問題的理解是基于歷史唯物主義視角的,這種想法顯然是不能成立的。他們倆不僅對商品拜物教的內涵的理解不盡相同,而且甚至連對商品的理解也是不相同的。我們在解讀哈維的空間建構觀點時,要特別注意對他所使用的貌似馬克思使用過的那些概念進行準確的理解與剖析。

原文參考文獻︰? [1]戴維•哈維.正義、自然和差異地理學[M].胡大平,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 [2]David Harvey.Space as a Keyword,in David Harvey:A Critical Reader[M].Edited by Noel Castree and Derek Gregory,Malden,USA: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06. ?? [3]戴維•哈維.希望的空間[M].胡大平,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 [5]戴維•哈維.後現代的狀況[M],閻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

作者︰ 唐正東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