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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理論變遷

2017年12月08日 02:42:42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03期

    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史上,阿爾都塞的哲學思想以其鮮明的特點尤為引人矚目。阿爾都塞以其理論干預在當時沉悶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中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極大地影響了當代馬克思主義者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甚至改變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整體圖景。阿爾都塞提出了一系列理論概念,這些概念為學術界所熟知,並且影響了我們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可以說,阿爾都塞之後的馬克思哲學成了“後—阿爾都塞”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這意味著,我們再也無法無視阿爾都塞的哲學思想。與此同時,阿爾都塞的思想影響了一大批思想家,後馬克思主義的著名代表人物拉克勞的霸權理論就和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理論具有緊密的聯系;而齊澤克卻對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理論進行了駁斥,認為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誤解了黑格爾。在這里,我們通過追溯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這一辯證法關鍵概念,來理解阿爾都塞理論的核心以及其對後來者的影響。

    一、多元決定的提出︰從弗洛伊德《釋夢》到阿爾都塞的歷史事件觀

    多元決定這個術語,最早是由弗洛伊德所提出的,現在已經廣泛地應用于哲學的各領域,成了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哲學概念。然而,熟知並非真知。多元決定這個術語的內涵並非像我們所頻繁使用的那樣意義明確,很多時候其意義是模糊不清的。那麼,什麼是多元決定呢?維基百科上進行了這樣的解釋︰“當一個單一觀察的效果是被多種原因所決定,其中任何一個原因單獨不足以說明(‘決定’)這個效果時,多元決定就發生了。這就是說,存在著比引起效果所必要的原因更多的原因。在科學哲學中,這意味著可以找到比證明一個結論所必需的更多的證據。多元決定是與決定不足相比較的,在決定不足的情況下原因的數量或強度是不充足的。”ヾ這也就是說,多元決定是指一個看上去表現為單一的效果實際上其原因是復雜的,多種不同的原因交織在一起,導致了效果的產生。但是,應該注意的是,在多元決定中仍然有一個原因是佔據主要地位的,即那個必要的因素,只不過不能單靠這個單一的因素來說明這個效果。多元決定這個術語最早見之于弗洛伊德的《釋夢》中,而阿爾都塞也明確指出,他的多元決定這個術語是從弗洛伊德那里挪用來的。那麼,如何理解多元決定這個術語在弗洛伊德那里的意義,這對我們理解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思想就十分重要了。

    在《釋夢》中,弗洛伊德使用多元決定這個術語來說明夢境的形成過程,特別是夢的凝縮作用。所謂夢的凝縮作用,是指在夢的場景中凝縮了大量的潛在的、沒有表達出來的內容。所以,如果把一個夢的顯性的東西說出來,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或只需要幾百字,但是這幾百字中卻包含了大量被凝縮的內容,如果對其進行分析,則需要相當于這個數量n多倍的字數才能說明。這意味著,一個夢中的形象凝縮了多種多樣的意義,而這些多種多樣的意義和內涵都要通過一個具體的形象表現出來。這就是說,夢中的形象不是一個純粹單一的形象,而是一個復合形象。正如中國傳統的龍或麒麟的形象,它是把多種動物的身體部分組合起來而構成的一個整體,夢中的形象也是如此。弗洛伊德說︰“夢境的某些成分為夢所特有而不可能發生于清醒的觀念活動,凝縮過程對此做了進一步的解釋。這里我所指的是那些‘聚合的’和‘復合的’形象以及各種奇異的‘復合結構’,就像東方傳說中杜撰的復合動物似的。”ゝ

    由于夢中形象是復合結構,是凝縮的產物,因此這種復合結構就不是單一決定,而是多元決定。弗洛伊德寫道︰“我們所了解到的夢中的凝縮作用可以大致概述如下︰夢境的每一成分都是有不同夢念材料多元決定的;它並非來自某個單一的夢念成分,而可以回溯到全部夢念。這些成分在夢念中未必是密切相關的,而可以分屬于相差甚遠的夢念。從其最嚴格的意義上講,夢的一個成分是夢的內容中所有這些相互關聯材料的一個代表。”ゞ弗洛伊德的這些論述是非常重要的,正如拉康所說,弗洛伊德的論述實際上是先于索緒爾的語言學50多年提出了語言的結構,同時它也是阿爾都塞提出多元決定概念的最重要思想參照。在《矛盾與多元決定》這篇文章中,阿爾都塞將弗洛伊德的多元決定思想應用到對社會歷史發展進行馬克思主義的分析中,提出了多元決定辯證法。

    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概念所表達的內涵比較復雜,而且十分重要,可以說,多元決定思想濃縮了阿爾都塞的理論創造,濃縮了其對黑格爾辯證法的批判以及對馬克思辯證法的重新審定和總結概括,並發展了毛澤東、列寧等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對辯證法理論的推進。因此,搞清阿爾都塞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深刻內涵和理論意義,對我們進一步深入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辯證法思想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那麼,到底如何理解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呢?我們來看阿爾都塞在《保衛馬克思》一書中的解釋。阿爾都塞多次試圖給多元決定辯證法下一個清楚明白的定義,透過他的一些論述,我們可以進一步推敲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含義。在《談談唯物辯證法》中,阿爾都塞寫道︰“多元決定指明了矛盾的下列重要性質︰在矛盾自身中它的存在條件的反思,就是說,在復雜整體的主導性結構中的它的情境的反思。這不是一種單義性(univocal)的‘情境’。它不僅僅是‘原則上’的情境(在情況的等級中相關于決定性的情況它所佔據的情境︰在社會中,經濟),也不僅僅是‘事實上’的情境(在所思考的階段中,它是主導性的還是從屬性的),而是事實上的情境和原則上的情境之間的關系,就是說,使事實上的情境變成主導地位的結構——不變量——的‘變異’,總體的變異的關系本身。”々在阿爾都塞看來,多元決定是一種特殊的矛盾,正是這種矛盾表現了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阿爾都塞的這段話極為晦澀難解,如果我們仔細辨識這段話的關鍵詞,可以看出阿爾都塞所強調的是,多元決定體現了矛盾的這些性質︰第一,多元決定是反思性的矛盾,在矛盾自身中包含了對它的存在條件存在情境的反思,而不僅僅是那種單一的矛盾,不是那種是與非、對與錯的二元對立矛盾,而是反思的、復雜結構的矛盾。第二,多元決定是對一種復雜情境的把握,所謂情境實際上是一個復雜的結構,是多種條件的綜合體。阿爾都塞強調這不是單義性的情境,而是一種復雜情境,我們甚至可以把多元決定論理解為一種情境決定論。第三,阿爾都塞強調多元決定是對一種關系中矛盾的把握,這個關系是事實上的情境和原則上的情境之間的關系。什麼是事實上的情境,什麼是原則上的情境?從阿爾都塞的分析看,這恰恰是其結構主義思想的關鍵所在。事實上的情境強調了一種變異,強調了歷時性維度,而原則上的情境強調的是結構,是總體,是共時性維度。因此,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實際上就是指要從共時性和歷時性的關系,從總體結構中的不變因素和歷史情境中的事實變化之間的關系來理解矛盾。如此理解的矛盾才是多元決定的矛盾。  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看似提出了一種非常思辨的辯證法,但其思考卻是針對歷史事實,是對馬克思主義發展史和共產主義運動革命史進行理論思考的結果。我們可以從阿爾都塞對黑格爾“揚棄”概念的改造來加深對其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理解。阿爾都塞堅決反對黑格爾的簡單化的揚棄概念,即所謂的“既克服又保留”,他稱之為一種歷史安慰的辯證法。那麼,如何理解一個新事物或新社會產生了但還保留著舊事物或舊社會的特征或方面,即“殘余”呢?阿爾都塞認為,只有從多元決定辯證法這一視角才能夠加以解釋,他說︰“我們如何來思考這些殘余呢?無疑,要從一系列現實出發,它們確切而言是對馬克思而言的現實,不管是上層建築,意識形態‘國家傳統’還是人民的習慣和精神,等等?無疑,要從一個社會的任何建構因素和任何矛盾的多元決定出發,這就意味著︰(1)結構的革命並不事實上一舉改變了現存的上層建築和特殊的意識形態(正如經濟是唯一的決定因素論者會說的那樣),因為它們自己有充足的一致性來超越其直接生活環境而存活,甚至是暫時性地再造和分泌其存在的替代條件;(2)革命所催生的新社會可能自身通過它的新上層建築和具體的(國內和國際)‘情況’這兩種形式保證了這些舊的因素的殘存,就是說,它們的再生。這種再生對一種被剝奪了多元決定辯證法而言將是完全不可思議的。”ぁ可以看出,阿爾都塞在對一個既保留了過去的特征又是一個新社會的過去之殘余物進行分析時,事實上是持某種具體的情境決定論立場,即堅持在歷史性和共時性、在結構和歷史中把握變化的原則,這就是他所說的多元決定。因為如果不是多元決定而是一元決定,如果經濟是唯一的、絕對的決定因素,那麼就不會有這種殘余,新社會將是完全脫離了舊社會的全新產物、是純而又純的新事物;但這種純而又純的新事物意味著死亡。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阿爾都塞所說的多元決定辯證法,實際上是一種結構主義的歷史事件觀,即在一種具體的歷史情境中多種原因所決定的歷史事件的出現。從弗洛伊德在對夢境進行分析時所提出的多元決定,到阿爾都塞將之應用到社會歷史事件分析時提出的多元決定辯證法,其意義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更為精致,更為理論化;但在強調情境決定、多元決定、結構和歷史的關系決定這一點上,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與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提出的多元決定,在形式上保持了一致,而在所分析的內容上,卻從個體最為隱秘的夢境分析轉到了最為宏觀的社會歷史敘事。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與拉康以及後拉康的馬克思主義者將精神分析方法應用到社會歷史分析中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從這一點上看,我們甚至可以說,阿爾都塞其實是後馬克思主義的真正先驅。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是一種辯證法理論,其針對的是黑格爾的辯證法與被誤解的馬克思的辯證法。要深入理解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還必須深入到歷史和文本,深入到情境之中,借用阿爾都塞多元決定論的說法,可以說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本身也是一種多元決定的產物。

    二、情境中的阿爾都塞︰多元決定辯證法之多元決定

    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既是社會歷史發展和西方馬克思主義發展的產物,同時也具有濃厚的阿爾都塞個人特質,是阿爾都塞個人的經歷和思考在其理論創新中的反映。由此我們也可以說,阿爾都塞之多元決定辯證法本身,也是被多元決定的,因此我們要更為深刻地理解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就必須還原歷史情境,在情境中理解阿爾都塞。首先,我們要從阿爾都塞的個人經歷中理解多元決定辯證法提出的原因。其次,我們要看到,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特別是多元決定辯證法的提出,是在一定哲學思想的前理解基礎上提出的。再次,我們要看到,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不是憑空而來,而是對時代問題的思考,同時借鑒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理論創造。最後,我們應該看到,阿爾都塞所針對的論敵是誰,或者說,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所針對的錯誤思想是什麼。下面就此展開分析。

    首先,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帶有阿爾都塞濃厚的個人色彩。阿爾都塞在其最後的著作《來日方長》——該書在一定意義上是對其整個人生歷程的總結,也是對其扼死妻子的答辯書——中回憶了自己走進馬克思主義的過程。在阿爾都塞看來,我們與世界的關系是一種思辨的關系,而眼楮是最好的思辨器官,即我們對世界的關系是一種理論的關系。這就是說,我們相信我們用眼楮所看到的東西,我們通過自己的眼楮來觀察世界、體驗世界,但阿爾都塞在自己的生活中體驗到,僅僅靠眼楮的思辨是不夠的,身體的體驗是更為重要的途徑。阿爾都塞在自己的生活中感受到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和把握,也感受到通過身體來把握的現實。阿爾都塞寫道︰“在那里我才開始用自己的身體‘思考’︰這一點在我身上永久保留了下來。不是用注視、用眼楮從隔著距離的被動的方面思考,而是用手、用肌肉的無窮無盡的游戲,用身體的所有感覺在行動中思考。”“身體,令人亢奮的身體鍛煉,在樹林里步行,賽跑,在使人精疲力竭的坡路上騎著自行車長時間沖刺——這全部的生活被發現並成為我自己的生活,永遠取代了徒然注視所造成的單純的思辨距離。”阿爾都塞對自己生活的這種描述,似乎與理論相距甚遠,但在他看來,正是這種身體活動相對于注視與思辨的優先性,決定了他注定要走進馬克思主義哲學,使他能夠毫無障礙地接受馬克思的思想,因為他將馬克思的哲學看作是一種身體活動優先于注視思辨的哲學。阿爾都塞寫道︰“我在馬克思主義中,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發現了把主動、勤勞的身體擺在被動、思辨的意識之上的優先地位來考慮的思想,我把這種關系就視為唯物主義本身。我為它著迷,毫無困難地對這種觀點表示贊同……”あ總之,阿爾都塞接近馬克思主義的道路與其個人生活經歷息息相關。我們也可以說,正是這種生活情境、生活閱歷決定了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的接受,這種接受不是教條主義的,而是建立在自己對生活理解的基礎上的,這正是阿爾都塞所說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理論基礎,就是說,一種生活的復雜結構情境決定了我們對一種理論的贊成和反對。其次,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是在其復雜的理論前設背景上提出的,是對其前輩思想繼承和發展的結果。我們說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也是被多元決定的,其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阿爾都塞對前輩先驅思想的繼承和發展。按照阿爾都塞的說法,對他產生過重要影響的思想家有斯賓諾莎、馬基雅維利和盧梭,這是阿爾都塞通向馬克思之路的必要迂回。在斯賓諾莎那里,阿爾都塞繼承了其意識形態理論、唯物主義理論和身體理論。在盧梭那里,阿爾都塞通過其社會契約理論看到了共產主義的前景,看到了社會主義的領導權理論(也就是拉克勞所謂的霸權理論)。在馬基雅維利那里,阿爾都塞看到了偶然決定的重要性,他認為,馬基雅維利深入思考了任何形勢所具有的偶然的真實性,而這種思想並未得到重視。從解釋學的角度說,阿爾都塞的這些理論背景構成了他在接受馬克思主義時的前理解。這種前理解決定了阿爾都塞在接受馬克思主義時,並不是處在一個中立的立場上,而是從自己特殊的理論立場出發。阿爾都塞就此寫道︰“我就是從這些所有個人經歷、這些閱讀和聯想出發,最終得以把馬克思主義作為自己的財富來擁有,認真去考慮它,當然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我現在清楚地看到,這種方式和馬克思本人的方式並不完全一致。”阿爾都塞對自己的這種理論創造充滿了自信,他寫道︰“我們可以真正使馬克思成為我們的同時代人。這是在馬克思主義理論觀念內部引起的一場小小的‘知識’革命。”ぃ

    再次,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既是對當時時代事件的理論總結,同時也是對以列寧和毛澤東為代表的革命家的理論和實踐的思考。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是如何提出的,其直接的動因是什麼?在我看來,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是對當時馬克思主義發展所遇到難題進行理論反思的結果。阿爾都塞所遇到的直接理論難題是,共產主義運動為何在落後的國家俄國和中國取得了勝利,如何能夠用馬克思主義理論來解釋這種情況。我們知道,按照馬克思的理論,共產主義革命只有在多個國家經濟高度發展的基礎上一起發生,那麼,如何解釋這種歷史發展的特殊性?阿爾都塞在理論思考中主要借鑒的理論資源是馬克思、列寧和毛澤東的相關論述。阿爾都塞對馬克思顛倒黑格爾辯證法的說法進行了梳理。在阿爾都塞看來,關鍵的問題在于,顛倒並非涉及從唯心主義向唯物主義的轉換,而是辯證法的結構性轉換,是辯證法的結構性改造。這個結構的不同就在于從一元結構向多元結構的轉換,即從一元決定的單一辯證法,向多元決定辯證法的轉換。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概念,也是對列寧分析時代問題的概括。根據阿爾都塞的分析,列寧在“最薄弱環節”的分析中所針對的是當時社會中多種矛盾的匯合而不是簡單的矛盾。阿爾都塞用多元決定來指稱這個現象。他指出︰“這些‘不同矛盾’匯合成為一個促使革命爆發的統一體,其根據在于他們特有的本質和效能,以及它們的現狀和特殊的活動方式。他們在構成統一體的同時,重新組成和實現自身的根本統一性,並表現出它們的性質;矛盾是同這個社會肌體的結構不可分割的,是同該結構的存在條件和制約領域不可分割的;‘矛盾’在其內部受到各種不同矛盾的影響,它在同一項運動中既規定著社會形態的各方面和各領域,又被它們規定。我們可以說,這個矛盾本質上是多元決定的。”阿爾都塞還從毛澤東的《矛盾論》中找到了靈感。在《矛盾論》中,毛澤東區分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以及矛盾的不平衡發展。阿爾都塞認為,毛澤東主要強調了矛盾的特殊性,而這種矛盾的特殊性強調的是過程的復雜性,因為一個過程中存在多個矛盾,有主有次,而一個矛盾中又有主有次,無論是矛盾的內部還是矛盾之間,都是非常復雜的,也就是說我們面對的總是一個復雜結構的整體。阿爾都塞認為,這種復雜結構整體的思想與馬克思和列寧的分析是一致的。這就是阿爾都塞所說的︰“馬克思主義否定了所謂原始哲學(及其所包含的各種概念)的意識形態神話,而把承認一切具體‘對象’具有的復雜結構上升為原則,並認為正是復雜結構決定著對象的發展,決定著闡釋其認識的理論實踐的發展。因此,不論認識的根源可以向上追溯至如何遙遠,我們所找到的也不是原始的本質,而始終只是一種既與性。不再是任何簡單的統一體,而只是有結構的復雜統一體。不再是任何原始的簡單統一體,而是由結構的復雜統一體的既與性。”い正是這種復雜結構的統一體的既與性,即一個多種矛盾交織的復雜情境,決定了事件的發生是多元決定的。

    最後,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主要論敵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黑格爾化思潮,首先針對的是對馬克思辯證法的黑格爾化。在阿爾都塞看來,馬克思對黑格爾辯證法的顛倒並不是如人們通常所說的那樣,將唯心主義辯證法顛倒為唯物主義辯證法,而是進行了一種結構上的改變,完全取消了黑格爾的辯證法,是一種與黑格爾辯證法完全不同的辯證法。黑格爾的辯證法是一種一元決定的、簡單化的辯證法,或者說是一種內因決定的辯證法。用阿爾都塞的話說,是一種簡單本原說,把這種簡單本原說放到對馬克思的理解中,則表現為經濟主義甚至技術主義。阿爾都塞寫道︰“根據這種觀點,在黑格爾那里,政治因素和意識形態因素是經濟因素的本質,而在馬克思那里,階級因素是政治和意識形態因素的全部本質。于是,政治和意識形態因素只是經濟因素的現象,而階級因素則是政治和意識形態的真理。于是,對于黑格爾用以說明決定一個歷史民族的各種因素的簡單內在本原,即該民族在某時代的自我意識中的純潔本原,人們就可以用另一種簡單本原(相反的簡單本原)去代替,物質生活和經濟這個單本原就成了用以說明決定該歷史民族的各種因素的唯一本原。”在這里,阿爾都塞所反對的正是黑格爾的這種簡單內在本原說,反對將馬克思對黑格爾的顛倒理解為用另一種簡單內在本原代替了一種簡單內在本原。所以問題就集中地體現為,在說明社會歷史發展時,到底是堅持多元決定還是黑格爾式的內在本原決定?阿爾都塞堅定地選擇了前者而拒斥後者。從這個角度來理解,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實際上是反本質主義和反基礎主義的,具有後現代思想的成分。反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反對對馬克思辯證法的黑格爾化闡釋,是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主要目的。阿爾都塞明確地提出︰“今天,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應該看到,黑格爾的影子是最主要的幻影之一。必須進一步澄清馬克思的思想,讓黑格爾的影子回到茫茫的黑夜中去;或者,為了達到同一個目的,需要對黑格爾本人進行更多的馬克思主義的解釋。”ぅ

    阿爾都塞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提出,使當時西方沉悶的馬克思主義思想界為之耳目一新,它提出了一種既不同于以蘇聯教科書為代表的傳統馬克思主義理解,又不同于傳統西方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所進行的黑格爾化解釋。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後馬克思主義旗手拉克勞的霸權理論是直接餃接著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而齊澤克則站在黑格爾的立場上批評阿爾都塞誤解了黑格爾辯證法,認為多元決定辯證法的理論圖謀是一場無效的革命。  三、拉克勞與齊澤克︰後—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

    在一篇簡短的論文中探討拉克勞和齊澤克對阿爾都塞思想的繼承和批判,甚至只是對其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繼承和批判,也是一個艱難的任務。因此在這里,我們只集中于以下的問題︰作為後馬克思主義的主要旗手,拉克勞在哪些方面決定性地發展了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作為黑格爾思想的自覺捍衛者,齊澤克又是如何批判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把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放置在這樣的理論語境中,可以為我們理解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提供多元視角。

    關于拉克勞的後馬克思主義霸權理論與阿爾都塞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之間的關系,學界已有不少研究,但在筆者看來,關鍵的問題還幾乎未被觸及,這個問題就是,拉克勞的霸權理論究竟如何發展了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拉克勞曾明確斷言自己對阿爾都塞思想的繼承,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在許多方面都是阿爾都塞在《保衛馬克思》一書中命題的極端化、激進化。う《保衛馬克思》的一個關鍵思想就是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因此也可以說,拉克勞的許多思想就是對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激進化或者說徹底化、極端化。那麼,我們進一步追問的是,拉克勞如何激進化了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按照我們的分析,拉克勞在以下三個方面發展了或者說激進化了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

    第一,拉克勞提出了霸權鏈接的概念,取代了多元決定的概念。拉克勞認為,多元決定論的思想仍然保留了最後決定的內涵,即經濟因素的最後決定,因而仍然是本質主義的。拉克勞認為,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實際上預示著兩種可能性,“第一個是要去發展多元決定這個概念的全部含義,揭示‘經濟的最後決定’這一概念的不可能性,肯定每一個同一關系的不穩定特征;第二個可能性是要證明假定的社會總體要素之中的必然性聯系的邏輯矛盾,從而通過不同的道路揭示作為合理地統一起來的總體的客觀‘社會’的不可能性”。(11)實際上,拉克勞通過對多元決定論的激進化,即關于多元決定兩種可能性的分析,所提出的是︰第一,社會發展不可能是決定論的,因此是一個偶然的過程;第二,社會作為一個總體決定的客觀性是不可能的,即拉克勞後來所提出的社會的不可能性,即社會作為客觀的總體總是一個偶然的假象。沿著這一思路,拉克勞指出,多元決定實際上反對一切本質主義。一切固定的東西都是不可能的,一切固定不變的同一體都是被阻止的。對多元決定而言,“每一個同一體的意義都是被多元決定的,因為一切精確性都是建構性的被顛覆和被超越的;遠非存在一種本質主義的總體化,或一種對象中的同樣本質主義的分離,在其他對象中的某些對象的在場阻礙了它們的同一體的任何一個的固定”。(12)這種無法固定的同一體仍然需要以某種形式固定下來,而這種固定就是拉克勞所謂的“霸權鏈接”。霸權鏈接的關鍵是對意義的縫合,通過這種縫合,一個不固定的意義領域獲得了固定,這個過程就是霸權鏈接,而這個思想的根源則是拉康的縫合點概念。

    第二,拉克勞提出了虛空能指,而虛空能指的概念構成了拉克勞的霸權理論對多元決定論的重要推進。理解拉克勞的霸權理論,最為關鍵的概念是什麼?我認為,是虛空能指的概念。正如拉克勞所指出的,精神分析對後馬克思主義的最大影響就在于能指理論的普遍化。ヾ拉克勞的虛空能指理論十分復雜,這里我們僅僅指出一點,即虛空能指正是把不可能性作為可能性表達出來的概念,即將意義領域的界限表達出來的概念。例如“社會”這個概念,恰恰是遮蔽社會之不可能性的東西。社會意指著一種和諧的、大同的、透明性的共同體,但這一共同體是根本不可能的,它被一個內在的不可能性所擊穿,那麼社會就是一個虛空能指,它恰恰就是社會共同體不可能性的表達。

    第三,拉克勞將霸權理論進一步推進為解放的辯證法,解放的辯證法就是霸權邏輯在各個社會領域中的激進化和具體應用。在與齊澤克和巴特勒進行論爭的過程中,拉克勞將自己的霸權邏輯較為清楚地、嚴謹地進行了論述。具體說來,霸權關系包含四個維度︰(1)權力的不平衡性是建構性的;(2)只有當普遍性/特殊性的二分法被取代,才存在著霸權,只有普遍性被實體化在——且顛覆——特殊性中,它才能存在,但是反過來,如果沒有同時變為普遍化效果的場所,任何特殊性都不能變成政治的;(3)霸權要求一種傾向于虛空能指的產生,它在維系普遍性與特殊性不可通約的同時,能夠使後者成為前者之代表;(4)霸權擴張的領域是作為社會秩序建構條件的代表關系的普遍化的領域。ゝ因此,在拉克勞那里,多元決定論便被發展為解放的辯證法,而在阿爾都塞那里的本質主義內涵則被完全拋棄,同時也將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演進為一種更具可操作性、更為激進的社會革命理論。在阿爾都塞那里,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實際上只是解釋了已經發生的歷史事件,並未揭示出其對社會未來發展的潛能,而拉克勞的霸權辯證法則激進化了多元決定論,並將其作為革命的、解放的指導原則來予以闡釋。在這里,應該注意的是︰在阿爾都塞那里,對于精神分析的指涉和借用僅僅局限于多元決定這個術語而且基本上局限于弗洛伊德;而拉克勞的霸權理論則更多地挪用了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

    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辯證法和拉克勞的霸權辯證法還具有另一個至關重要的相似點,這就是對黑格爾辯證法的激進批判。在他們看來,黑格爾是本質主義的代表,將一切革命的因素都壓抑在思辨邏輯之中,因而喪失了其革命的力量。然而,當代西方著名學者齊澤克卻站在黑格爾的立場上,堅決拒斥阿爾都塞和拉克勞對黑格爾的批判。就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而言,齊澤克曾提出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對黑格爾的批判是誤解了黑格爾。我們已經說過,阿爾都塞的主要理論對手是黑格爾的辯證法和將馬克思的辯證法進行黑格爾化闡釋的傾向,其主要的批判則是指向黑格爾辯證法的本原決定論或一元決定論。齊澤克認為,恰恰是在這一點上,阿爾都塞對黑格爾辯證法或黑格爾的決定論存在著致命誤解。在《滯留于否定之中》一書中,齊澤克仔細地分析了黑格爾的本質論,並對黑格爾的決定論與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梳理,其主要內容體現在“形式的、真實的、完整的基礎”一節中。按照齊澤克的分析,所謂“形式的基礎”(在中文版黑格爾《邏輯學》中譯為根據),即直接的對“真實本質”的指涉,這是一種同義反復,而並未增加新的東西。如同我們去看醫生,在描繪了一系列癥狀後,醫生給予我們的癥狀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並未增加任何實際內容,而只是對癥狀的同義反復。而“真實的基礎”,則是指對這個形式的基礎增加了一種空洞的、幻想的實證內容,由此我們得到的是諸如“以太”“磁力”“燃素”等概念,最為典型的哲學例子就是笛卡爾所提出的松果腺概念。通過這一“真實的基礎”,一個“亂七八糟(topsy-turvy)”的世界被顛倒為一個實證經驗思想對象的世界。“完整的基礎”則是指對前兩者的綜合和統一。例如,在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原理中,經濟基礎成為最終的決定因素,而為何是經濟基礎而非別的要素成為最終決定因素呢?“完整的基礎”就可以回答這個為何是此而非彼的問題。齊澤克寫道︰“簡言之,我們只能通過在基礎和被奠基之物(the grounded)的關系的整個網絡的細致分析中回到‘為什麼是此環節而非彼環節’的問題,它解釋了為什麼是恰恰是網絡中的這一要素承擔了基礎作用。所達到的走向下一步的步驟就是基礎的最終模式,完整的基礎。”“完整的基礎”這個提法並未提供新的東西,而只是在真實的基礎與被奠基之物的關系中理解基礎。這就是黑格爾的洞見所在。齊澤克指出︰“在這個精確的意義上,完整的基礎是形式的基礎與真實的基礎的統一︰正是與其他內容具有奠基關系的真實的基礎被再次奠基在什麼中呢——在自身之中,即在其與被奠基之物的關系之總體性中。”(15)  齊澤克認為,黑格爾關于真實基礎在其與被奠基之物的關系中奠定基礎的復雜結構之思想,與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在本質上是相同的。多元決定論強調我們所面對的是一個既與的復雜結構整體,而哪一種要素將成為決定性的,這是在這個整體中,即要素與其他要素的關系整體中被多元決定的。齊澤克寫道︰“黑格爾預先勾畫了阿爾都塞對(阿爾都塞所展現的)黑格爾主義的批判,而且他發展了在阿爾都塞那里所錯失的並阻止其思考多元決定概念的要素。”如此看來,阿爾都塞對黑格爾辯證法的攻擊就找錯了靶子,實際上變得不再可能。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對阿爾都塞多元決定辯證法和黑格爾辯證法之間關系的理解中,齊澤克參照的理論是拉康的“三界結構”思想,即“想象界—實在界—符號界”。黑格爾的“形式的基礎”“真實的基礎”和“完整的基礎”對應于“現象界—實在界—符號界”。而多元決定論則對應于符號界,“多元決定暗示了符號的總體,因為這樣的基礎的被所奠基之物的回溯性決定只能在符號世界之內才是可能的”。(16)齊澤克對拉康的參照似乎暗示我們,阿爾都塞對黑格爾誤解的根源在于,他並未真正理解拉康精神分析理論並將其貫徹到對黑格爾的理解中去。

    從阿爾都塞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提出,到拉克勞對多元決定辯證法的批判和修正,再到齊澤克基于黑格爾立場對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的批判,多元決定辯證法思想走過了一條否定之否定的變遷之路。這條道路啟示我們,在對阿爾都塞思想的理解上,我們不能拘泥于阿爾都塞本人的論述,應該將其放到廣闊的理論語境和歷史發展中來思考阿爾都塞的思想,並對之作出符合馬克思主義的合理解釋和發展。由于理論本身的復雜性,對于阿爾都塞理論的理解、闡釋和發展,對于學界來說仍然是一個未竟的任務,本文的探討只能是一個初步的嘗試。

    注釋︰

    ヾ維基百科詞條見https://en.wikipedia.org/wiki/Overdetermination。

    ゝ弗洛伊德︰《釋夢》,長春︰吉林出版社,2010年,第397頁。

    ゞ弗洛伊德︰《釋夢》,第398頁。

    々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209頁。

    ぁ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第106頁。

    あ阿爾都塞︰《來日方長︰阿爾都塞自傳》,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29、230頁。

    ぃ阿爾都塞︰《來日方長︰阿爾都塞自傳》,第236、237頁。

    い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第89、193頁。

    ぅ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第97、106頁。

    う拉克勞︰《我們時代革命的新反思》,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13頁。

    (11)拉克勞、墨菲︰《領導權與社會主義的策略》,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08頁。

    (12)拉克勞、墨菲︰《領導權與社會主義的策略》,第114頁。中譯文有改動,參見Ernesto Laclau,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towards a Radical Democractic Poltitics,London:Verso Books,1985,p.103.

    (13)Ernesto Laclau,Empation,Why Do Empty Signifiers Matter to Politics,London:Verso books,pp.36-46.

    (14)拉克勞︰《結構、歷史和政治》,巴特勒、拉克勞、齊澤克︰《偶然性、霸權和普遍性——關于左派的當代對話》,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18-219頁。中譯文有改動,參見Contingency,Hegemony,Universality:Contemporary Dialogue on the Left,London,New York:Verso,2000,p.211.

    (15)Slavoj Zizek,Tarrying with the Negative,Durham,NC:Duke University Press,1993,p.139.

    (16)Slavoj Zizek,Tarrying with the Negative,p.140.

作者︰ 李西祥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