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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兩種模式的思考

2018年02月06日 09:44:44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11期

    哲學作為活動是最抽象的理論思維,作為活動的成果是最抽象的理論系統。任何哲學只要自成一家就一定有其理論的系統,盡管不一定采取體系化的形式;沒有理論的系統而還能自成一家的哲學是不存在的。有系統就有其構成的部分。在西方哲學的傳統中,那些最具綜合性的理論系統都至少包含兩個部分,即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一般而言,理論哲學主要包括形而上學、認識論、邏輯學和語言哲學等,實踐哲學主要包括倫理學和政治哲學,以及經濟、社會和歷史等方面的哲學。區分不同的哲學系統,不僅要看它們的理論主張,還要看它們如何處理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的關系,特別是把二者中的哪一個當作第一哲學,以及在什麼意義上當作第一哲學。

    馬克思主義是一個綜合性的理論系統,其中的哲學也具有高度的綜合性。馬克思主義哲學主張“改變世界”,似乎當然屬于實踐哲學,但這不意味著它缺乏理論哲學的內容。也就是說,對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系統,也可以從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的關系的視角來進行考察,特別是可以追究一下這二者中哪一個是第一哲學。

    本文即通過這種考察指出︰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之間並不存在一種固定的關系;關于何者為第一哲學的問題,目前已形成兩種模式,但更加合理的答案還有待更多的研究來揭曉。

    一、歷史上第一哲學的兩種模式︰亞里士多德模式和康德模式

    在西方哲學史上,亞里士多德最早區分了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並把理論哲學中的形而上學作為第一哲學。這一區分延續到康德後發生了一個翻轉——康德把實踐哲學中的道德哲學當成了第一哲學。于是,西方哲學傳統中就有了兩種第一哲學模式,即亞里士多德以理論哲學為第一哲學的模式和康德以實踐哲學為第一哲學的模式。

    亞里士多德本人還沒有用到“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這對術語,他自己的區分是這樣的。他把學術分為理論、實踐和制作,其中,唯有理論性學術才是嚴格意義上的哲學,而包括倫理學、政治學與經濟學在內的實踐性學術不屬于哲學,制作性學術更是被排除在哲學之外。進而,他又把理論分為數學、物理和第一哲學,其中第一哲學即他的遺著編纂者所命名的“形而上學”,既指研究最普遍的原因和原理的學問,即近代所謂“本體論”,也指研究終極實在的神學。也就是說,被亞里士多德視為第一哲學的形而上學是相對于物理和數學而言的,而這三者作為理論又是相對于實踐和制作而言的,並對于後二者具有優先性ヾ。

    亞里士多德的學術分類表隨著時代的變遷而不斷得到調整,到近代時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在理論性學術中,數學成了獨立于哲學的學問;物理中形而下的部分獨立為自然科學,而形而上的部分作為自然哲學得以保留;神學中信仰的部分已經獨立,而理性的部分還留在哲學中。實踐性學術被提升為哲學,而制作性學術一直被排斥在哲學之外。

    到18世紀前半期,德國哲學家沃爾夫為哲學學術制定了一個新的分類表,其基本框架就是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的二分。其中,理論哲學包括邏輯與形而上學,後者又包括本體論、宇宙論(即自然哲學)、理性靈魂學(靈魂哲學)和自然神學;實踐哲學包括自然法、道德學、國際法或政治學,以及經濟學ゝ。這個分類表迄今仍然是區分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的原初參照系,也是比較亞里士多德哲學和康德哲學的共同基準。

    因此,本文說亞里士多德以理論哲學為第一哲學,就不是在他自己的學術分類表的意義上說的,即不是相對于數學和物理而言的,而是在沃爾夫的分類表的意義上說的,即相對于實踐哲學而言的。

    亞里士多德把理論哲學作為第一哲學,有兩層含義。其一,他把邏輯、本體論、自然哲學、靈魂哲學和神學看作是可以獲得可靠知識的領域,而把倫理學、政治學和經濟學看作是只能獲得大致意見的領域,從而前者的學術品質優于後者。其二,他把形而上學,即本體論和神學,看作是關于最普遍原理和終極原因的學術,從而是所有其他學術的根據。亞里士多德的這種模式的特點在于,從貫穿萬有的最普遍原理和永恆不變的終極原因出發去理解世界和人類生活。

    在上述意義的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的關系上,康德通過他的“哥白尼式的革命”完成了一次顛倒,即把實踐哲學變成了第一哲學。康德哲學的特色在于以認識論批判為前提,把人的認識能力分為感性、知性和理性,並據此確定不同的認識對象。感性只能把握現象,即顯現給感官的東西,知性只能整理現象,兩者結合從而形成知識。不過,知識的總體性傾向不可避免地要求追究現象背後的根據,包括主體方面的根據、對象方面的根據和總的根據,但這些東西既然超出了感性的範圍,就只能由理性加以推知,從而意味著這部分認識並非真正的知識ゞ。這樣一來,以往所有關于自然、靈魂和神的推論性認識就都失去了充當其他學問的基礎的資格,從而理論哲學作為第一哲學的地位就徹底動搖了。盡管如此,靈魂、神以及自由等超感性的東西,亦即現象背後的本體,卻可以充當理性決定意志的最終根據,使理性得以頒布一視同仁的道德律,並支持德福統一的信仰,從而為實踐哲學奠定一個純粹理性的基礎々。相比之下,因為理論哲學只把握現象,而實踐哲學把握本體,所以實踐哲學就從亞里士多德意義上的非理論學術變成了道德的形而上學,也就成了第一哲學。

    康德把實踐哲學提升到理論哲學之上而使之成為第一哲學,根本目的在于把道德和知識從根源上區分開來,在維護知識的同時,賦予道德高于知識的地位。反過來說,康德雖然把實踐哲學看成第一哲學,但並沒有取消理論哲學,也沒有用實踐哲學的原則去支配理論哲學,而只是在二者之間劃出了必要的界線。這就是第一哲學的康德模式。

    相比之下,亞里士多德模式把神作為終極原因,基本上是一元論的;康德模式主張知識和道德各有各的本原,是二元論的。

    簡言之,本文用亞里士多德模式代表把理論哲學當作第一哲學的做法,用康德模式代表把實踐哲學當作第一哲學的做法,但這不意味著歷史上第一哲學的模式只有這兩種,也不意味著其他模式沒有自己的特點。設置這兩種模式,只是為了便于觀察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的演變情況和問題。

    二、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在中國的變遷︰從物質哲學到實踐哲學

    馬克思主義哲學在新中國的歷史上經歷了兩個顯著有別的階段,即以理論哲學為第一哲學的階段和以實踐哲學為第一哲學的階段。由于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哲學以物質為首要範疇,也可以簡稱為物質哲學。

    改革開放前,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只有一種形態,即辯證唯物主義加歷史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以物質與意識、思維與存在或精神與自然界的關系為主題,處理本體論和認識論的問題,主張物質決定意識,存在決定思維,自然界相對于精神具有本原性。無論在亞里士多德模式還是在康德模式中,本體論和認識論都屬于理論哲學。歷史唯物主義被規定為對辯證唯物主義的應用,以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的關系為主題,處理歷史觀的問題。在西方的學術傳統中,哲學以普遍性為對象,而歷史只是個別事實的記述,因此歷史跟哲學是互相排斥的。直到沃爾夫的哲學分類表中還見不到歷史的蹤影,只是借助于康德的歷史理性批判和黑格爾的歷史化的哲學體系以及歷史哲學,歷史才被納入到哲學之中。無論是在康德還是在黑格爾的體系中,歷史哲學都不屬于理論哲學,因而只能被歸並到實踐哲學,盡管這樣一來實際上擴展了實踐哲學的範圍。不管怎樣,就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體系結構而言,辯證唯物主義無疑是理論哲學和第一哲學。

    改革開放以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形態多樣化了,其中佔主導地位的形態是實踐的唯物主義。這種形態以主體與客體的關系為主題,把實踐看作這種關系的本質,其實質就是把實踐哲學當成第一哲學。至于物質與意識、存在與思維的關系問題,以及理論哲學的其他問題,都以實踐哲學為依據來理解。

    不論是在哪種形態中,馬克思主義哲學都強調實踐的重要性,但在不同形態中,實踐的重要性有不同的內涵。在以物質哲學為第一哲學的形態中,物質世界的存在及其客觀規律始終是實踐的前提,實踐的重要性僅僅在于,要把該前提所蘊含的結論實現出來,必須通過實踐。相反,在以實踐哲學為第一哲學的形態中,主體改造客體的感性活動被放到了前提的位置上,由于該前提混合了客體規律性的內涵和主體目的性的內涵,因而其結論不是獨一無二的和必然如此的,而是蘊含了多種可能性的。兩種形態的根本分歧在于︰前一形態旨在用物質世界的客觀規律規定實踐,可那些客觀規律不過是理論家事先確立的原則而已,這樣做無非是讓廣大實踐者服從少數理論家的原則;後一形態用兼具規律性和目的性的實踐代替前定的客觀規律,一定程度上承認了廣大實踐者的主體性,據此,實踐者可以從自己的內在目的出發,而不必僅僅服從來自他人的外在原則。

    馬克思主義的第一哲學在中國從物質哲學到實踐哲學的轉換,可以參照西方哲學史上第一哲學從亞里士多德模式到康德模式的轉換來加以理解。這里所涉及的不僅是具體理論觀點上的分歧,更重要的是處理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之間關系的模式的不同。

    三、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的兩種模式︰老年恩格斯模式和青年馬克思模式

    追根溯源,以物質哲學為第一哲學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模式是由恩格斯在晚年闡發成型的。在恩格斯晚期著作中,對該模式起奠基作用的著作主要有三部,包括《反杜林論》(寫作和發表于1877-1878年)、《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寫作和發表于1886年)和《自然辯證法》(寫于1873-1886年,出版于1925年)ぁ。其中,第二部著作的全部和第三部著作的一部分都寫作和發表于馬克思去世(1883年)之後。在此意義上,也可以把以物質哲學為第一哲學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模式稱為“老年恩格斯模式”。

    與之形成對照的是,以實踐哲學為第一哲學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模式主要是以馬克思早期著作為文本根據的,其中最重要的著作為三部手稿,即《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寫于1843年,出版于1927年)、《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寫于1844年,部分發表于1927年,完整出版于1932年)和《德意志意識形態》(與恩格斯合著,寫于1845-1846年,部分發表于1924年,完整出版于1932年)。盡管《德意志意識形態》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所合著,也反映了青年恩格斯的思想,但影響這一哲學形態的關鍵著作無疑是馬克思獨著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就此而言,可以把該模式稱為“青年馬克思模式”。

    馬克思一生的哲學興趣主要在實踐領域,就此而言,他的哲學主要是實踐哲學。但在不同時期,馬克思的實踐哲學有明顯不同的進路和取向。在上述手稿中,青年馬克思從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實踐關系去理解政治、經濟、歷史以及自然,既強調物質生活條件對人類活動的制約作用,又突出人類通過實踐創造自身歷史的能動性和目的性,在西方哲學史上確實開創了一條有特色的思路。這一時期的實踐哲學就很容易被闡發為第一哲學。

    不過,在馬克思1849年離開歐洲大陸赴英國之後,對資本主義進行科學研究就成了他主要的事業,以“自然科學的精確性”揭示那些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必然關系あ成了他的基本旨趣,這使得他的研究雖然仍以人類實踐為對象,但在方法上與理論哲學相通。事實上,馬克思在研究政治經濟學時所自覺采用的方法就是顛倒了的黑格爾的辯證法。在此意義上,馬克思這一時期的實踐哲學很難被闡發為第一哲學,卻很容易被當作某種理論哲學的應用。

    青年恩格斯的思想跟青年馬克思的思想契合度很高,都重視實踐的革命性作用。不過,在馬克思沉浸于對資本主義的研究的同時,恩格斯卻開闢了對自然科學的哲學研究,也就是說進入了理論哲學的領域。恩格斯的理論抱負之一是繪制一張物質世界的辯證地圖,這相當于建構馬克思主義的自然哲學。這跟馬克思揭示人類歷史、特別是資本主義的辯證規律的做法確有相似之處,並且顯示出了某種互補性。恩格斯最終闡發了一套“關于自然、人類社會和思維的運動和發展的普遍規律的”辯證法哲學ぃ,確實起到了為馬克思的實踐哲學在事後提供一種理論哲學依據的作用。正因為如此,雖然在馬克思主義的整個理論系統中,馬克思關于人類社會、特別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學說是核心成果,但單就哲學而言,恩格斯基于自然辯證法的理論哲學卻後來居上,成了第一哲學,馬克思的學說反而顯得是一種應用性的實踐哲學。

    老年恩格斯從物質出發的理論哲學之所以能夠成為馬克思主義的第一哲學,除了因為它在理論上跟馬克思的實踐哲學具有融貫性外,還跟如下因素有關。首先,在馬克思去世之後,恩格斯單獨闡述馬克思主義哲學長達12年,基本形成了一個理論模式。其次,馬克思的上述手稿是在恩格斯去世(1895年)近30年後才被陸續整理出版的,這在客觀上有利于恩格斯模式的延續。再次,作為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締造者和意識形態權威,列寧直接繼承和發展了老年恩格斯模式,並將其確立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正統形態。列寧的具體情況是︰一方面,他去世于1924年初,沒有機會讀到青年馬克思的上述三部手稿;另一方面,他在《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寫于1908年,出版于1909年)時期就高度認同恩格斯《反杜林論》和《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的觀點,在研讀黑格爾邏輯學的時期(1914-1915年)又形成了跟恩格斯十分接近的辯證法思想,其中一些觀點還暗合于他尚未讀到的《自然辯證法》的觀點。最後,斯大林將列寧所確立的老年恩格斯模式變成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標準體系,使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正統形態得以最終完成。

    在蘇聯確立老年恩格斯模式的同時,隨著馬克思早期手稿的出版,特別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出版,青年馬克思的實踐哲學被一些東歐和西方學者闡發出來,逐步上升為馬克思主義的第一哲學,形成為青年馬克思模式,跟老年恩格斯模式展開理論競爭,並最終取得優勢地位。當然,這里有必要強調的是,青年馬克思模式不是馬克思本人自覺構造出來的,而是由後人根據馬克思的早期手稿闡釋出來的。這跟老年恩格斯模式不同,後者的基本形態是恩格斯本人親自塑造的。不僅如此,馬克思早期思想非常豐富,青年馬克思模式只是凸現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內容。

    與蘇聯對中國的政治影響相伴隨,老年恩格斯模式較早就從蘇聯傳入了中國,在加入中國特色的內容之後最終取得了國家意識形態的地位。在中國語境中,使用“老年恩格斯模式”這個表述還有一個用意,那就是表明該“模式”是屬于恩格斯的,但具體內容不限于恩格斯本人的觀點,還包括蘇聯和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權威理論家的觀點。跟老年恩格斯模式的傳入相對照的是,由于意識形態立場的差異,在中國,青年馬克思模式被長期屏蔽,直到改革開放才被接受過來。總體上看,就基本內涵而言,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在中國的轉換實際上是蘇聯和西方已有事件在幾十年後的重演,而之所以在中國發生較晚,完全是中國社會變化的節律使然。

    還需要說明的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一元論的,無論老年恩格斯模式還是青年馬克思模式也都是如此。

    四、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兩種模式的問題

    在老年恩格斯模式和青年馬克思模式中,究竟哪一種模式更稱得上馬克思主義?這是一個不可能有最終答案的問題。原因很簡單,馬克思主義所主張的實踐從來就包含主體能動性和客觀規律性兩個方面。如果賦予主體能動性以優先地位,實踐哲學就變成了第一哲學。反之,如果賦予客觀規律性以優先地位,理論哲學就變成了第一哲學。正像馬克思主義思想史所顯示的那樣,這兩種模式都可以在學理上獲得辯護,也能夠在經典文本上找到根據。

    真正的問題在于,這兩種模式各自的得失是什麼?特別是各自的缺失是什麼?

    老年恩格斯模式從物質出發,用貫穿自然、社會和思維的普遍規律解釋世界,實踐的意義僅僅在于認識、遵循和實現這些規律。這種模式在邏輯上自有其言之成理的方面,但它的缺失也很清楚,那就是完全忽視了實踐的價值目的性和道德規範性的維度。盡管這種模式也講價值目的和道德規範,但這些東西都被處理為客觀規律的附帶現象,只有相對獨立性,而沒有自身特有的基礎。這種情況下,勸說人們遵循客觀規律的理由其實不過是一個未曾言明也沒有得到論證的預設︰客觀規律所導向的最終結果是最有利于人的。

    如果跟康德模式比,這種模式的缺失最為明顯。雖然康德也為物質世界的客觀規律做辯護,但他不僅不把一切都歸結為客觀規律,反而將它限定在現象界和知識領域。與此同時,他把人的自由自決自律的本性看作人的實踐性的獨立起點,並作為真正的道德規範的源泉。在康德模式下,人作為物質世界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地要受客觀規律的支配,但人更是理性存在物,其尊嚴在于人按道德規律行事。老年恩格斯模式在理論上主張物質生活條件決定道德,在實踐上把道德當作物質生活條件的手段,這等于抽掉了實踐的道德支點,折損了人的崇高價值。

    即使跟亞里士多德模式相比,老年恩格斯模式也存在明顯的缺失。雖然亞里士多德模式也以理論哲學為第一哲學,但它用以解釋世界的普遍原理和終極原因內在包含了價值目的性,因而可以順理成章地解釋人的實踐。亞里士多德的理論哲學主張萬物皆有四種原因,包括質料因、形式因、動力因和目的因,作為萬物終極原因的神既是最終的形式因、動力因,也是最終的目的因。在存在物的等級序列中,人也同樣由這四因來解釋,其中,實踐尤其要由當事人的目的因來解釋。與之不同,老年恩格斯模式只承認物質性的原因,這相當于把亞里士多德的四因化約為一因,即質料因。當把這樣的理論哲學應用到實踐哲學時,實踐的目的只能由物質世界的客觀規律轉化而來,而實踐當事者鮮活的價值目的只能遭到否棄。這是老年恩格斯模式的一個價值論虧欠。

    在很大程度上,青年馬克思模式的出現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內部對于老年恩格斯模式的糾偏反應。青年馬克思模式突出了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以人為主體、以感性實踐為存在方式、以人的全面發展為價值目的的思想,一方面直接彌補了老年恩格斯模式在這方面的缺失,另一方面又超出了老年恩格斯模式從物質出發去理解實踐的做法。不僅如此,青年馬克思模式預設了人和自然、合目的性和合規律性的辯證統一,並把感性實踐作為這種統一的保證,這使得這種實踐哲學可以反過來從實踐出發去解釋自然和其他一切現象,從而變身為第一哲學。其實,這種統一性預設跟老年恩格斯模式的統一性預設沒有實質的區別,不同之處在于它是用實踐去統一自然,用主體去統一客體,而老年恩格斯模式是反過來的。

    青年馬克思模式雖然以實踐哲學為第一哲學,但在理論內容上卻更接近以理論哲學為第一哲學的亞里士多德模式,而不是同樣以實踐哲學為第一哲學的康德模式。青年馬克思模式強調人的主體性,所側重的是人的本質力量的自我實現,這類似于亞里士多德所主張的德性的實現,而不是康德式的理性自主的道德立法。當然,青年馬克思模式跟亞里士多德模式也有兩點不同。其一是人的地位不同︰前者把人看成主體,看成世界的中心,把自然看成客體,看成人的生命的延伸;後者不把人看成主體,而只看成一種高于動物而低于神的形式和質料的結合體,服從理論哲學關于世界秩序的總體安排。其二是自我實現的方式不同︰前者通過社會化的生產勞動改造自然,以滿足所有人的綜合需要;後者雖然也重視生活的外部條件的改善,但歸根到底強調的是德性的養成。

    跟老年恩格斯模式相比,青年馬克思模式顯然更受普通人的歡迎,尤其是高度契合中國改革開放的一般觀念。但它並非沒有問題。首先,該模式仍然忽視康德模式的道德規範的維度。按照康德的論證,人作為主體真正能夠獨立決定的東西無非就是自己行為的原則,剩下的事情都由現象界的因果鏈條來決定。但是,這種對實際生活無所作為的主體性恰好是馬克思主義所反對的,馬克思主義所主張的主體性在于實際地改變世界以滿足人的需要,青年馬克思模式尤其突出這一點。問題在于,改變世界的活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由人決定的,抑或它只是人置身現象界的因果鏈條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即使這種活動能夠體現一定程度的主體性,也不應該以此為理由忽視那些可以真正由人決定的事情。

    其次,該模式並沒有真正解決客觀規律和價值目的的統一性問題。人的主觀願望和客觀現實有契合的時候,也有相出入的時候,這是生活的常識,也是所有哲學家都承認的實際情況。在亞里士多德模式中,這兩方面的統一除了靠行善積德外,還依賴許多偶然的外部條件。在康德模式中,道德和幸福的一致只是一個必要的信念。在老年恩格斯模式中,客觀規律必然導致人類的最終解放,這實際上也是變相的康德式信念。青年馬克思模式訴諸實踐去統一兩者,與其說解決了問題,不如說掩蓋了問題。正因為人們在實踐中常常不能順心如意,才把這個問題上升到哲學的高度來加以思考,以期弄清楚在實踐中統一上述兩方面的條件和限度。如果撇開青年馬克思模式的過度發揮,僅就馬克思本人的一貫思想而言,他的落腳點從來不在實踐本身,而在實踐的條件,這跟恩格斯沒有什麼不同。也就是說,實踐本是問題的淵藪,卻被青年馬克思模式奉為解決問題的妙方。因此,青年馬克思模式用實踐統一諸如主觀與客觀、價值與事實、目的與規律、人與自然的各種說法,都是錯把問題當成了答案,談不上有實質性的理論創新。

    再次,該模式把理論哲學實踐化了,實際上取消了理論哲學。青年馬克思模式不僅用實踐統一人和自然,而且強調用實踐的眼光看世界,其順理成章的一個結論就是︰一切理論哲學,甚至一切科學技術,都是意識形態,即都是為特定主體的實踐目的服務的。這個結論跟老年恩格斯模式把社會意識看成社會存在的衍生現象的做法可謂殊途同歸。可資對照的是,雖然康德模式把實踐哲學當作第一哲學,但它的二元論結構同時也合乎邏輯地為理論哲學提供了相對獨立的根據,因此沒有損害理論哲學。相比之下,青年馬克思模式是一元論的,它雖然打開了一片從實踐出發觀察理論哲學的新視野,卻抽掉了獨立的理論哲學的基礎,其性質跟老年恩格斯模式對實踐哲學所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這樣做的直接後果是︰在青年馬克思模式之下,理論哲學不僅難以有所作為,甚至成為不可能的事情。

    五、待解的問題︰馬克思本人有沒有自己的理論哲學?

    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的兩種模式各有所本,各有所用,也各有長短,從學理上看,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包括亞里士多德模式和康德模式在內的任何其他哲學系統也莫不如此。值得好奇並追究的倒是這樣一個問題︰在老年恩格斯模式中,恩格斯提供理論哲學,馬克思提供實踐哲學;在青年馬克思模式中,馬克思也只是提供實踐哲學;那麼,馬克思本人有沒有自己的理論哲學呢?

    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就是馬克思版本的辯證法。這套辯證法是借助費爾巴哈的主謂詞顛倒理論、通過改造黑格爾的辯證法而獲得的。這套辯證法包括兩個方面︰一是通過改造黑格爾的邏輯學所得到的理論辯證法,二是通過改造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和精神哲學所得到的實踐辯證法。這套辯證法盡管在結論上跟恩格斯取自黑格爾自然哲學的自然辯證法有共同之處,在側重點上各不相同,但在邏輯前提上卻為馬克思所獨有。老年恩格斯模式發揮了馬克思和恩格斯共有的關于辯證法的一些結論,青年馬克思模式發揮了為馬克思所側重的實踐辯證法,即主體和客體的辯證法,而為馬克思所獨有的理論辯證法卻迄今仍然處于被埋沒的狀態。

    實際上,馬克思的理論辯證法是他青年時期鑽研和批判黑格爾哲學的最重要的成果,正是因為形成了這套獨到的理論,他才走上了對社會歷史、對政治經濟學進行原創性批判的道路。在馬克思一生的理論工作中,這套辯證法一直在發揮基礎性的作用。有理由相信,馬克思想要撰寫而未能如願的辯證法著作就是關于這種理論辯證法的。

    在馬克思之後,他的理論辯證法之所以湮沒無聞,有諸多原因。首先是因為恩格斯在理論哲學方面有自己的自然辯證法,忽視了馬克思獨有的理論辯證法。其次,在恩格斯之後,重視馬克思主義理論哲學的人原本不多,而像列寧那樣有志于發展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人卻無緣讀到馬克思的早期手稿,因此只能按恩格斯的路子來理解辯證法。再次,在馬克思早期手稿出版後,國際學界的詮釋重點都在實踐辯證法方面,以至于最終形成了青年馬克思模式。一百多年來,幾乎所有的人都認定馬克思只是一個實踐哲學家,對于理論哲學既無興趣更無建樹。

    本文提出這個問題,就是想指出︰馬克思確有自己的理論哲學,這就是他的理論辯證法;他的理論辯證法中最獨到的內容,即恩格斯的理論辯證法所沒有的內容,是他的主謂詞理論;馬克思的主謂詞理論是他的理論辯證法的基礎,而他的理論辯證法又是其實踐辯證法的基礎;馬克思的主謂詞理論在他的早期著作,特別是上文所提及的三部手稿中有比較完整的闡述,盡管所采取的是批判黑格爾哲學和青年黑格爾派的形式;要理解馬克思的主謂詞理論,必須懂得西方哲學從亞里士多德直到當代分析哲學在主謂詞問題上的理論傳統,必須掌握相應的分析技術;要抓住馬克思的主謂詞理論的特色,還必須在相應的學理深度上重新認識黑格爾和費爾巴哈。

    如果本文所言不謬,那麼,馬克思主義第一哲學是否可望迎來一個新的模式呢?如果是的話,那一定是一個以馬克思本人的理論哲學為第一哲學的模式。

    注釋︰

    ヾ參見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第六卷第一章,吳壽彭譯,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第133∼135頁。

    ゝ參見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四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189頁。

    ゞ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76頁。

    々康德︰《實踐理性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4頁。

    ぁ關于恩格斯的著作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形態的影響,參見拙文《本文與解釋——論馬克思主義哲學解釋的學術規範》,《哲學研究》1997年第11期;拙著《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學術化探索》,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1∼16頁。

    あ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33頁。

    ぃ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84頁。

作者︰ 徐長福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