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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價值觀中自由理念之馬克思成分分析

2018年02月28日 02:49:08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11期

    一、引言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自由理念問題一直是學界研究或關注的焦點之一。改革開放之前,學者們主要從意識形態的角度論述自由觀念,重在揭露西方資本主義社會自由觀念的虛偽性與欺騙性,如把“自由、平等、博愛”作為資產階級革命的口號與“無產階級專政”概念對立起來。在改革開放以後,這種研究向度還持續了一段時間。這種情況在20、21世紀之交以來出現了轉變,學者們開始從學術或文本的角度客觀介紹自由觀念,看待社會生活中的自由現象。如有的從實踐唯物主義的認識論角度闡述人類的自由現象,認為自由是通過對活動客體的認識與改造而實現的一種解放過程,是人爭取自由的願望的客觀化或自我本質的實現;有的從西方學術發展的角度介紹西方的自由現象,認為西方社會的自由、民主同效率、公平呈現此起彼伏的交替發展情形;有的則認為“自由”與“民主”在西方政治思想中是法治社會制度中兩個互為補充的部分,“自由”的基本意義是消極的即僅限于維護個人不受國家干涉的權利,“民主”的基本意義是積極的即賦予個人主動參與政治的權利,當代西方佔統治地位的思想是新自由主義即在政治上捍衛“自由”和“民主”、在經濟上捍衛“市場”;有的則認為自由主義將私有財產作為人類解放的基礎,而馬克思主義將公有財產作為人類解放的基礎在理論上未得到解決;有的則認為馬克思自由觀與近代自由主義學說關于自由的普遍性存在一致性,但馬克思自由觀突出人在社會勞動領域的自由;有的從文本角度分析了馬克思與自由主義在自由觀上的根本區別,即前者追求的是一種實質自由,後者理解的僅僅是一種法律形式自由。

    自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經黨中央正式確立以來,學界對這個問題作了聚焦。其一,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一政治意識形態角度對資本主義社會與社會主義社會的自由現象作了比較。如有的認為自由雖是資本主義社會最為推崇的價值,但那些失去生產資料的人只有出賣自己勞動力的自由而無多少能力行使其他的自由權,社會主義的自由基于人民主權而非基于資本擁有額,廣大人民享有實實在在的生存權和發展權;有的偏重于意識形態角度,提出“自由”是社會主義的價值理想,但資產階級思想家和政治家把他們的“自由、平等、博愛”說成是代表整個人類社會普遍利益的“普世價值”,應該徹底批判其唯心性虛偽性;有的強調資產階級所追求的自由本質上是資本的自由,自由內容具有階級性、民族性和歷史性。其二,從政治哲學角度闡明自由觀念的內涵。如有的認為自由觀念的確立意味著建立一個所有社會成員自由相容的合作體系,每一位社會成員都在其中享有同等的自由權利,自由與平等相互證成;有的認為資本主義社會本身蘊含著一種超越權利界限的新型自由的可能性,其核心內容是大量剩余時間的創造及其轉化為自由時間的可能性。其三,從規範意義與常識語境的區別上界定自由概念的基本涵義,提出“自由”不等于“任性”,“自由”可分為“內在自由”(“精神自由”)和“外在自由”,資產階級革命實現了人類從“內在自由”到“外在自由”的轉向。

    這些研究成果的確為構建中國當代實踐所需要的自由觀以及整個社會價值觀系統提供了有益的學術資源,對深入理解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自由理念的內涵及其在思想史上的淵源關系作了重要的推進,提供了一些有啟示意義的關注點,但存在一個不可忽視的現象︰現有關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自由理念之源研究沒有聚焦于《資本論》及其手稿有關自由理念的論述或存在認識上的抽象“預設”。“自由”這一範疇屬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社會層面的首要理念,屬于整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關鍵詞,如果不對它所凝結的“馬克思成分”作出到位的科學分析,那麼,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即“自由”理念的培養和踐行在基礎理論層面將欠“火候”。

    二、《資本論》闡明的商品經濟中的價值規律是馬克思自由觀的邏輯前提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斷定“自由”屬于“資產階級統治時期佔統治地位的概念”,也就是屬于資本主義社會佔統治地位的價值觀即核心價值觀範疇。《資本論》及其手稿從經濟學角度具體分析了這個“資產階級統治時期佔統治地位的概念”的邏輯前提,這就是說,馬克思的自由觀與馬克思的平等觀是交織在一起的。

    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闡明了商品價值“質”的規定性,稱之為同一的幽靈般的“對象性”即拋棄了各種具體的勞動形式的、無差別的、一般人類勞動的凝結。他認為商品中這一因素代表了生產該商品所耗費了的人類勞動力或積累了的人類勞動,屬于“社會實體的結晶”。馬克思在1858年4月致恩格斯的信中表明“價值本身除了勞動本身沒有別的任何‘物質’”ヾ,明確斷定“價值是商品的社會關系,是商品的經濟上的質”,是“純經濟存在”、“生產關系的單純符號”ゝ;在《評阿•瓦格納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中認為商品的“價值”表現為一定的物之中的作為社會勞動力的消耗而存在的“勞動的社會性”。這種“勞動的社會性”或“商品的經濟上的質”或“純經濟存在”就是《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章所明確闡明的“作為相同的或抽象的人類勞動”。就是說,人類勞動的這種“相同”或“抽象”性即人類彼此之間的一般性或共同性從勞動“作品”這一載體表明人類同胞間的等價性、同格性,表明人類同胞的勞動或者說真正的勞動均構成價值實體,都是價值的凝結,就像人所特有的理性能力或抽象思維能力表明了所有人類同胞所具有的作為人之質的規定性一樣。馬克思明確地把“勞動產品作為價值……這一發現”估價為“在人類發展史上劃了一個時代”ゞ。所以,馬克思所說的商品的一般價值(古典經濟學所說的“交換價值”)概念實際上是從人類的勞動“作品”(產品)這一經濟學現象揭明了人類個體彼此之間作為人的平等性或同格性,這正是人類之所以有自由(權利)這一價值要求的邏輯前提,用皮埃爾•勒魯的話說即“如果人們不能平等相處,又怎麼能宣布人人自由呢”々。

    不過,人類自由的價值理念所賴以實現的這一邏輯前提——平等事實在商品經濟社會尤其是其發達形式(典型形式)的資本主義社會里“被物的外殼掩蓋著”——人類在生產商品過程中所耗費的勞動力呈現為勞動產品的價值量形式,商品生產者在生產過程中所發生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呈現為他們的勞動產品之間的交換關系,結果“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ぁ這一“商品拜物教”幻象。美國學者海爾布隆納對此作了這麼一個非常恰當的判斷︰“在馬克思心中,自由概念最重要的是擺脫經濟壓力和‘拜物教’”あ。顯然,馬克思對商品生產勞動的價值性及其“拜物教”現象的批判分析內含著一種對人類自由權利的追問或訴求。

    馬克思在分析商品價值“量”的過程中揭示了“隱藏在商品相對價值的表面運動後面的秘密”即商品生產的價值(量)規律。一是價值量的確定即商品價值量由生產該商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二是價值的交換原則即幾個含有等量勞動或在同樣勞動時間內所生產的商品在價值量上相同,商品交換實行等價原則。三是價值的實現即作為商品價值的貨幣表現——價格受供求關系影響,商品的價值與價格之間的關系表現為商品與貨幣之間的交換比例,並且這種交換比例或者表現商品的價值量,或者大于該商品的價值量,或者小于該商品的價值量,甚至于“沒有價值的東西在形式上可以具有價格”,“有些東西本身並不是商品,例如良心、名譽等等,但是也可以被它們的所有者出賣以換取金錢”ぃ。商品生產者生產的商品的價格與價值量之間趨向等價交換的過程中所表現出現來的這種不一致性或波動性,既顯示了人類個體的勞動成果彼此平等性質的曲折形式,也從另一個維度反映了人類追求自由的過程所沉澱的艱難性或復雜性。恩格斯後來在《反杜林論》中把無產階級的平等要求歸結于“消滅階級”這一生產資料佔有上的經濟平等,既合乎馬克思自由思想的邏輯,又是這一思想本身的邏輯發展。

    三、《資本論》闡明的資本產生的“歷史條件”構成馬克思自由觀的一個重要內容

    (普通)貨幣轉化為資本即一種獨立生產方式尤其是作為在全社會佔統治地位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需要一定的歷史條件,這就是勞動力普遍地成為商品自由流動。但這一歷史現象本身就需要“各種條件”。勞動力所有者必須能夠自由支配他自身的勞動力,必須獨立地擁有自己的勞動能力或人身自由,他除了勞動力作為商品本身“具有成為價值源泉的特殊屬性”(既再生產勞動力價值又生產剩余價值)之外,不包含任何其他從屬關系。具體地說,在這個商品經濟的市場,“剝掉了一切政治的、宗教的和其他觀念的偽裝。這種關系——在雙方的意識中——被歸結為單純的買和賣的關系。勞動條件本身以赤裸裸的形式與勞動相對立,它們作為對象化勞動、價值、貨幣與勞動相對立,作為把自身僅僅理解為勞動本身的形式並且只是為了作為對象化勞動保存和增大自身而與勞動相交換的貨幣。因此,這種關系純粹表現為單純的生產關系——純粹的經濟關系。”い勞動力所有者和貨幣所有者在市場上彼此作為身份平等的商品所有者而獨立地、無障礙地發生經濟關系,勞動力所有者作為“自由人”可以分時段地把自己的勞動力當作自己的財產、當作自己的商品自由出售或支配,人類的抽象勞動力獲得空前的發展,生產者在讓渡自己的勞動力時不放棄自己對它的所有權即不會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農奴,從而在特定範圍充分體現了自由或作為一個自由人的本質——不受阻礙地做他所願意做的事情。這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建立在工人的人身自由之上”ぅ,以自由勞動為前提。相反,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生產者處于人對人或人對其所生活的共同體的依賴關系之中,人的生產能力局限于狹窄的範圍,缺少社會流動,他們生活在那種個人“出身”決定一生命運(地位)的“身份社會”,“表現為主人與奴僕,自由民和奴隸,半仙和凡人等等之間的關系,而且在雙方的意識中就是作為這樣的關系存在著。”う那些被束縛于土地的農民僅僅被視為領主的財產,其中在亞洲東方包括直接生產者在內的所有臣民對國家都處于臣屬依附關系狀態。

    與馬克思側重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工人“自由”的歷史條件所作的這些分析不同,斯密在《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中從資本所有者賴以隨心所欲發財致富、爭強致勝的社會條件闡明了資本所要求的“自由”之本義。這就是,個人的利害關系與情欲自然會引導人們依據最適合于全社會利害關系的比例把社會的資本分配到不同的部門,那些實行開放門戶並允許自由貿易的都市或國家不僅不會因此滅亡,反而因此致富。反之,如果人為地鼓勵特定產業而把社會上過大一部分的資本投入這種產業或特別限制特定產業而強迫一部分原來要投在這種產業上的資本離去這種產業,那只能阻礙社會走向富強的發展、減少其土地和勞動年產物的價值。因此,應該徹底廢除一切特惠或限制的制度,讓每一個人在他不違反法律的條件下完全自由,采用自己的方法,追求自己的利益,以其勞動、資本與任何其他人相競爭,完全解除君主們監督私人產業、指導私人產業的權力,僅讓其承當最適合于社會利益的義務包括保護社會不受其他獨立社會(民族國家)的侵犯、保護社會上各個人不受社會上任何其他人的侵害(壓迫)、建設並維持某些公共事業及某些公共設施(11)。于是,國家(君主)遠遠不能控制各個資本的積累(“自由”),國家的自主性反而受制于對各個資本積累的依賴(12)。

    從生產方式的歷史性變革來看,資本關系下的這些自由包括貨幣轉化為資本所必需的“勞動力商品”現象或“抽象勞動力”現象屬于人類歷史上“自由交換的最高階段”(13)的標志,構成“資本主義和工業主義之間的一個特別重要的連接點”(14),它們所伴生的一系列社會關系變動標志著社會生產過程一個新時代。不過,當年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自始至終站在資本發展最終趨向滅亡這一維度對人類追求自由的那段辛酸史實投下了否定或批判的眼光。但這決不應由此而讓其後的思想家對這段人類追求自由的歷史進程僅僅作出倫理或人道範疇的否定性判據,而應該站在馬克思的生產方式理論的高度作出這樣的歷史判斷︰它構成人類追求自由的總歷史過程中的一段階梯。

    四、《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肯定了現代商品經濟對實現人類自由的歷史作用

    誠然,《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篇分析了貨幣轉化為資本之後即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在(觀念)形式與(社會)內容之間出現的反差,批判了資本主義生產對“自由”的扭曲。但是,馬克思並沒有因此而籠統否認這些作為資本的人格化的資本家階級在革命時期留下的進步觀念,沒有否認這些觀念的歷史進步作用。像《獨立宣言》提出的人人“都從他們的‘造物主’那邊被賦予了某些不可轉讓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人權宣言》提出的“在權利方面,人生來是而且始終是自由平等的。因此,公民的榮譽只能建立在公共事業的基礎上”、“一切政治結合的目的都在于保護人的天賦的不可侵犯的權利;這些權利是︰自由、財產、安全及反抗壓迫”(15)等,這些有關“自由”的思想理念曾經作為資產階級革命的旗號在反封建專制、宗教神權和殖民者的過程中起過非常革命的作用,在資產階級佔統治地位的時期也起過非常進步的作用。馬克思在《資本論》手稿中從肯定現代雇佣勞動制在歷史上的進步意義這個側面闡明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于確立“自由”等文明觀念所起的基礎性作用。

    馬克思肯定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雇佣勞動形式“同以前的各種生產形式相比能給生產力一個自由發展的天地”(16),甚至提出“商業資本是資本在歷史上最初的自由存在形式”(17)。因為在這個“現代生產方式”下,生產者之間“物的聯系比單個人之間沒有聯系要好,或者比只是以自然血緣關系和統治從屬關系為基礎的地方性聯系要好”(18)。“如果說經濟形式,交換,在所有方面確立了主體之間的平等,那麼內容,即促使人們去進行交換的個人和物質材料,則確立了自由。可見,平等和自由不僅在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交換中受到尊重,而且交換價值的交換是一切平等和自由的生產的、現實的基礎。作為純粹觀念,平等和自由僅僅是交換價值的交換的一種理想化的表現;作為在法律的、政治的、社會的關系上發展了的東西,平等和自由不過是另一次方上的這種基礎而已。而這種情況也已為歷史所證實。這種意義上的平等和自由恰好是古代的自由和平等的反面。”(19)而商品經濟社會中統一的貨幣形式或貨幣制度又把人們這種自由和平等的權利或要求轉化為易于操作的實現。

    顯然,在資本時代新出現的這些自由、平等等人權方面的觀念的確在社會意識形式層面直接反映了資本關系或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根本要求,比封建生產方式更多地展示了自由概念的本質內容,屬于近現代人類自由史的進步範疇。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曾經挑明了這個“資產階級所固有的生產方式”的優越之處,即同封建制度的地方特權、等級特權以及相互的人身束縛不相容,建立了自由競爭、自由遷徙、商品佔有者平等的王國。列寧在1919年7月20日的《答美國記者問》中明確肯定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人類自由、平等、民主、文明的道路上比封建社會“向前邁進了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一步”。

    五、對自由現象的辯證分析

    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生產是一種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在這種生產方式下,純粹資本範圍內的運動直接呈現為個人的自由或自由競爭,構成資本的現實發展。這種個人的自由、自由競爭符合資本的本性即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方式。隨著自由競爭的發展,資本運動的形式表現得越來越純粹或普遍。資本的這種自由競爭不僅是對封建生產方式包括壟斷、行會、法律規定的否定,而且還是某種自為存在的東西即屬于資本的內在本性。馬克思因而把資本歸結為一種力圖超越自己界限的無止境欲望或意志,“具有自我意識和自我意志”(20),歸結為精神範疇上的“競爭心”、“致富欲”、“成就欲”放縱。

    另一方面,馬克思發現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競爭從根本上看是個別資本的自由運動,在其中獲得真正自由的並不是個人而是資本。馬克思認為古典經濟學家將自由競爭絕對化了,這種自由競爭實際上“有局限性”,只是“在資本統治的基礎上的自由發展。因此,這種個人自由同時也是最徹底地取消任何個人自由,而使個性完全屈從于這樣的社會條件,這些社會條件采取物的權力的形式”(21),集中表現為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間的對立。馬克思明確否定把資本條件下的“自由競爭”等同于“人類自由的終極形式”或“生產力發展的終極形式”這一古典經濟學教條。因為“資本本身對政治自由並沒有內在的依賴或者二者之間並不存在姻親關系。資本是以創造利潤為導向的過程,而不是以獲得自由為導向的過程……資本家對推進自由事業沒有什麼興趣”。(22)

    那麼,馬克思是不是由此否認了人類歷史發展之“自由的終極形式”呢?沒有。馬克思先是在《共產黨宣言》中揭明了人類歷史發展最終娩出的一個新“聯合體”即“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後在《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中進一步把這個“聯合體”具體化為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與社會生產能力構成生產者個人的財富基礎上的“自由個性”,在《政治經濟學批判(1861-1863年手稿)》提出所有的人都會有6小時“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用于娛樂和休閑、為自由活動和發展開闢用武之地。(23)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基于生產方式視角進一步提出“自由人聯合體”概念,在《資本論》第2卷中把《資本論》第一卷提出的“以每一個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揭明為“共產主義社會”,這個“自由人聯合體”將消除以往商品生產過程中固有的私人勞動與社會勞動之間的矛盾,實現生產勞動的“手段”與“目的”之間有比例地自由融合。馬克思在《資本論》第3卷從工作日必要勞動時間與自由(剩余)勞動時間之間的比例關系提出“自由王國”概念,並且,馬克思不僅從生產方式角度揭明了“自由王國”里自由人的自由前景,而且還指明了這個“自由王國”賴以實現的“基礎”在于這個“必然王國”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高度發展——集中表現為“工作日的縮短”,也就是人的必要勞動時間降到最低限度而人們可以自主支配的自由時間越來越多。到了19世紀70年代,馬克思進一步在《論土地國有化》中提出“自由平等的生產者的聯合體”這麼一個著名命題,在《哥達綱領批判》中從社會的分配制度角度把這個代表人類歷史發展光明、美好前景“符號”的“聯合體”歸結為“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可以說,以《資本論》及其手稿為主體的馬克思著作為確立無產階級核心價值觀——自由理念奠定了經濟學基礎。

    六、結論

    其一,馬克思關于自由現象的論述主要基于生產方式視角,側重于經濟範疇或經濟學語境而非認識論範疇。從這個方面來看,馬克思在自由觀念問題上的突出貢獻可以歸結為︰一是發現了資本主義社會僅僅是實現了部分人即資本的主體資本家的自由,作為雇佣勞動人格化的工人階級享有的自由只是意識形態上的而經濟上被“打折”,注重現代社會中人們自由程度在經濟上的“含金”量而不駐足于其自由的法律形式或政治形式,因而“資本主義正義‘不正義’;‘自由市場’不自由”(24),馬克思“感到憤怒的是……憲法宣布的自由並不能阻止無產者的被奴役狀態,不能阻止婦女和兒童每天工作12小時”(25)。二是發現了人類自由的基本前提條件是社會發展出現了普遍的“剩余勞動時間”。這樣,人類社會所實現的自由必須依托一定的物質、文化條件,具有歷史性。所以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自由現象的否定性批判中蘊含著肯定性批判。譬如,前述馬克思關于人類生產商品勞動的“抽象勞動”屬性思想和以此為邏輯的商品交換的“等價”原則,實際上從人類社會的經濟生活側面揭明了人類同胞何以能夠擁有彼此自由活動或自由發展的權利之客觀根據;馬克思關于勞動力商品化或雇佣勞動的思想盡管揭露了現代資本社會人與人之間關系上的“物化”性或冷酷無情,但他從歷史的角度肯定了商品關系或資本關系下人類邁出人對人、人對其所生活的社會共同體的人身依附性這一歷史束縛而奔向自由的進步性意義。三是基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造成的全社會範圍的“剩余勞動”或“剩余價值”現象在客觀上給人類創造越來越多的可以自己支配的自由時間這一歷史進步事實而推斷人類社會或人類同胞必將奔向自由個性這一光明前景。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則從人類生產方式根本變革的角度把這一作為在人類理想社會才能實現的“自由個性”景象具體闡釋為“自由的人”。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作用而言,《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提出的人類必將進入的“自由個性”(階段)或《論土地國有化》提出的“自由平等的生產者的聯合體”命題,決不是詩性的幻想,而是科學判斷或科學命題,讓人們在遭遇實然的社會生活的煩擾中對未來人類的“應然”永遠持守著一份期許與進取。

    其二,雖然馬克思的自由理念所“取材”的英國當年資本主義社會與中國今天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存在根本性質的區別,但是從人類社會歷史進程來看,二者作為長尺度的“社會形態”存在歷史的直接承繼關系。因而分析前者所擁有的物質方面的遺產以及精神觀念方面的遺產對于探索或推進後者的實踐進程、豐富後者的實踐內容具有不可或缺的歷史價值,否則,對後者的研究與探索難免“抽象”或者說缺乏“歷史感”。其實,如何既承繼人類歷史特別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在自由方面所取得的文明成果,又避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普遍存在的自由之“資本化”現象或對于普通雇佣工人來說徒具“形式”的現象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時期重現,前述馬克思關于商品經濟尤其是資本主義商品經濟所賦予的人類自由的歷史意義之經濟學分析與商品“拜物教”批判,都對我們推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之自由理念的深入與實踐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理論資源與思維啟示。從歷史發展的現實來看,中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與整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間存在時空上的並存關系,如二者在社會經濟結構方面同為商品經濟或市場經濟,在某些功能特征上存在著交織關系,因而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時期如何既勇于“與魔鬼打交道”又善于堅執共產主義方向,真正彰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馬克思這個馬克思主義“始祖”關于自由的經濟學論述對此有直接的現實意義。當然,如果人們僅僅駐足于那些關于“自由主義”或“新自由主義”現象之意識形態層面上的思辨或論駁,無視馬克思在關于人類自由問題上所留下的這筆精神資源,那麼,“鞏固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這一戰略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領域難免存在“燈下黑”現象。

作者︰ 張定鑫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