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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現實”何以可能 ——馬克思早期“現實”思想探析

2018年02月28日 03:02:21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10期

    “現實”在馬克思那里是個重要概念,它的內容非常豐富。那麼在馬克思那里,“現實”理解經歷了哪些演變?“現實”概念的內在結構、取向和意義又到底是什麼呢?實際上馬克思很少如德國古典哲學家那樣通過使用規範性的概念建構體系。馬克思哲學的重要特征是以哲學的方式對待世界即進行思想的前提性的批判,對思想本身進行反思,這是探究“何以可能”的前提條件。馬克思對“現實”概念的把握就是在不斷揚棄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現實”的基礎上賦予其內涵,而此賦予絕不是抽象意義的概念化,而是以在批判之路上尋求“現實何以可能的條件”為依據,將“現實”內在的蘊意展現出來。“現實”概念對于馬克思思想的形成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奠基性概念。

    一、馬克思通過“現實”理解“思想”和“自我意識”

    (一)“現實”最基本的內涵︰客觀與具體

    馬克思從批判黑格爾抽象的、個別的“自我意識”中理解“現實”最基本的內涵。首先,“現實”是客觀的。馬克思在寫作其博士論文後進入《萊茵報》時期,依據“現實性”原則對黑格爾哲學中的康德—費希特因素(自我意識)進行批判,他認為,自我意識在“應有”和“現有”的無限對立中無法達成具體現實性的要求。實際上這個具體的、客觀的現實理念(“具體現實性”)也是黑格爾哲學中的概念,這個“具體現實性”(“直接現實性”)理念,雖然是黑格爾為了確證絕對理性的無限性而“設立”的,雖然這個“具體現實性”最終要在理性的展開過程中被揚棄,但其中包含的是一種客觀意義,是“使之(現實)在思想史的過程中得到具體而真實的闡明”的意義。ヾ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的政論批判就是依據這種“具體現實性”的理解。這時“現實”包含著“精神”和“真理”已經被賦予的一種客觀意義。其次,“現實”是有內容的。現實不是形式的,而是有具體的、獨立的和深刻的內容。最初在馬克思看來,這個內容就是客觀的思想和理性,或者說“現實”是與客觀理性聯系在一起的。所以當時馬克思反對鮑威爾等人的“自由人”的“自由”,反對他們不考慮“現實”的“抽象批判”和“空洞否定”,要求他們回歸具體現實,形成一種現實的批判原則,即聯系政治局勢的批判來進行宗教批判。批判原則與具體現實性要求的結合,在馬克思看來必須統一于超越“抽象個別的自我意識”的客觀理性、客觀的思想(思想的人民性原則)。而面對物質利益問題時,馬克思想要借助理性進行批判,又要避開絕對精神“上帝”的這樣的理性世界觀遭到了挑戰。物質利益問題無論如何是不能通過“理念在自身中的同一”這樣的理性世界觀解決的。他就只有直接面對“物質利益”這個具有內容的現實領域本身了。

    總之,在早期馬克思與“自由人”分裂時使用的“現實”具有最一般的意義,是具體的、客觀的、有內容的,是與空洞無內容的、脫離自身的、純粹抽象個別的“自我意識”相對立的。這種“現實性”作為世界本質的理性,是打破自我封閉進入對象世界的客觀思想。但這時馬克思對“現實”的理解還停留在“靜態”意義上。馬克思首先依據這樣的“現實性”思想與鮑威爾等人分道揚鑣了,而在面對“物質利益”這個現實的具體內容時,則依據客觀的、具體的現實性思想來進行批判而逐漸走向了費爾巴哈。

    (二)馬克思站在費爾巴哈的“現實的人”的立場上批判黑格爾的“自我意識”

    “現實”既然是有內容的、具體的,而這個內容的賦予需要主體,現實的主體只有設定在“人”身上才得以可能。馬克思在《德法年鑒》時期以費爾巴哈的“現實的人”概念作為其主導概念。“現實性原則在思維和存在、哲學和世界的相互作用中的貫徹和表現,是他批判‘自我意識’的哲學依據。”ゝ如果說馬克思從“自我意識”原則,到具有“內容的”、“客觀的人民理性”的現實性原則時,還同黑格爾哲學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系的話,那麼到費爾巴哈“現實的人”,這個把現實的主體設立為思維與存在統一于一身的“人”的理解時,才開始真正地觸動了原有對“現實”的理解,這時它不僅僅是與“思維”對立的一般意義上的理解。在費爾巴哈那里,現實性被理解為感性,並通過對象性論證主體的現實性,現實的實體就是感性的實體,現實性的對象性就是感性對象性。人是現實的存在(還是有血有肉的人的存在),人依據“感性對象性”成為一種現實的存在。費爾巴哈的哲學強調現實的人和現實的自然界,以“現實”即“感性對象性”為前提,以人與自然、人與人關系的自然路徑,展開的視域就是現實的人和現實的世界。現實的存在就是感性地、對象性地存在,就是自然和人。在費爾巴哈的理解中,人和自然只有在感性對象性的真理之光中才能成為現實的人和現實的世界(現實的自然界)。現實的人作為身心合一的基礎和主體意味著思維與存在的統一,而不是黑格爾意義上的思維吞並存在的“思有同一”。費爾巴哈的“現實”是與黑格爾的“絕對精神”相對立的,是有血有肉的、具體性的、實在的存在。“現實的主體乃以現實的世界作為其對象,而現實的主體和現實的對象乃是感性的主體和感性的對象,二者是對象性地現實的,並因而也是對象性地感性的。”ゞ

    費爾巴哈“現實的人”這種感性對象性的理解恰好滿足馬克思對當時社會政治批判的進一步發展。僅以《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為例,馬克思在其中除了使用作為狀語出現的wirklich(現實地)以外,以wirken(實現)為詞根的形容詞wirklich(現實的)、形容詞unwirklich(非現實的)、名詞Wirklichkeit(現實性)、動詞名詞化Verwirklichung(使之成為現實、現實化、實現)、Unwirklichung(非現實性)頻繁出現。馬克思就是依據費爾巴哈的哲學思考路徑,通過探討國家與市民社會的關系,闡明“現實”與“抽象”對立,或者說“真正的現實”與“抽象的現實”的對立。現實不是“在概念中實現自身”,也不是“它本身抽象的人格環節”,而是“現實的經驗的人的現實”。“現實的人”的概念,即通過感性來規定主體符合馬克思“完整的人”的理論。馬克思從《德法年鑒》時期堅決而明確地把“現實的人”確立為理論的出發點和主題,到《論猶太人問題》中區分政治解放和人類解放,指出人的解放是現實的人作為人而成為“類存在物”,再到《<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把“人創造了宗教”作為宗教批判、社會政治批判的依據,都是以費爾巴哈“現實的人”作為立場的。這種“現實的人”是以自然為基礎、思有同一、完整的人。正是站在這一基礎上,馬克思對黑格爾的“絕對精神”進行了全盤的清算︰黑格爾的“自我意識”是與“現實的人”概念完全對立的,是思辨抽象而脫離人自身的“絕對精神”在思辨哲學中被神秘化了的形而上學概念。

    二、現實的主體是人的感性活動

    馬克思看到,費爾巴哈拘泥于感性直觀基礎上的“人”也並非真正意義的現實的人,于是便開始為現實性尋求進一步的依據。馬克思認為,人的現實性不僅體現在自然界中,還特別體現在政治活動和國家關系中。所以說直觀可以在自然界完成,但政治活動和國家中無法直觀人與世界的關聯。同時馬克思認為,人區別于動物是因為人能作出“有意識的”、“自由自覺的活動”,那麼“現實的人”不僅應該被理解為感性的對象,而且還應該被理解為能動的活動者,所以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活動”的原則貫穿于現實主體的存在中。馬克思根據生產與生活的質的差別,根據真正意義的生產建立人與動物的差別,超越了費爾巴哈僅僅以感覺對人和動物的區分。“正是在改造對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證明自己是類存在物。這種生產是人的能動的類生活。通過這種生產自然界才表現為他的作品和他的現實。”々現實的人的存在就是活動。現實的主體是感性的,那麼作為現實主體的人就是感性受動的存在;同時,現實的人的存在是自我創造的,又是能動的活動。所以,“現實的、活生生的活動”,就是能動與受動統一的“對象性活動”︰“當現實的、身體的、站在堅實的呈圓形的地球上呼出和吸入一切自然力的人,通過自己的外化把自己現實的、對象性的本質力量設定為異己的對象時,設定並不是主體;它是對象性的本質力量的主體性,因此這些力量的活動也必須是對象性的活動。……證實了它的活動是對象性的自然存在物的活動。”ぁ現實的主體通過其本質力量的主體性而創造對象,活動的對象性產物是它作為對象性活動的確證,所以現實就是“對象性活動”,只有“對象性活動”才是內容豐富的、具體的、活生生的活動。進而,“通過自己的對象性關系,通過自己同對象的關系而對對象的佔有,對人現實的佔有,是人現實的實現”あ,“在社會中成為人的本質力量的現實,成為人的現實,因而成為人自己本質力量的現實,一切對象對他來說也就成為他自身的對象化,成為確證和實現他的個性的對象,成為他的對象,這就是說,對象成為他自身”ぃ。這樣,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將費爾巴哈的感性現實性原則進一步推進,完成了從“感性對象性”到“對象性活動”的推進,亦即“現實的人”從“對象性存在”到“對象性活動”的推進。現實性是“對象性活動”,對象性活動中體現著生成、過程和發展,而生成著、發展著的就是現實的。現實是具體的、豐富的,是人的生命活動、人的感性活動。感性的、現實的主體在活動過程中,可以通過歷史的原則理解。主體的對象的現實性在同一感性對象中被設定,也就是在感性對象性的過程中(對象性活動中),才體現出現實的過程、發展、揚棄的意義。正如馬克思所說︰“在人類歷史中即在人類社會的形成過程中生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現實的自然界”。い

    黑格爾的“絕對”沒有“對象”規定,費爾巴哈的“感性對象性”的“現實”(抽象直觀)也沒有給出一個“實”的理解,只是“實存”與直接的東西的思辨理解,亦即不是“本質”的追尋,而只有馬克思的“對象性活動”,才能夠是人與自身的感性內容以及本質豐富性、完整性的統一。所以通過“對象性活動”,馬克思不僅使感性現實的主體從費爾巴哈的直觀的形式中擺脫出來,而且形成了對黑格爾非對象性活動的純粹抽象的自我意識(“純粹活動”)的批判。實際上,在馬克思看來,黑格爾自我意識的純粹活動,表述了“作為過程的絕對主體、作為使自身外化並且從這種外化返回自身的、但同時又把外化收回到自身的主體,以及作為這一個過程的主體”,ぅ這個主體雖然“在自身內部不停地旋轉”,是“對人的自我創造或自我對象化的活動的形式的和抽象的理解”,是“包攝客體的主體”,但黑格爾的“活動”是自我活動的揚棄,這種不斷揚棄的“活動”本身取代僵化了的抽象概念。馬克思體會到了揚棄也是外化回到自身的、對象性的、關于人的現實的對象化,因而找到了對于現實的主體來說真實性的內核,即人的對象性活動。感性主體的人的自我創造活動,“感性的、具體的活動”、“對象性活動”就是現實得以可能的條件。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用“勞動”,表達對象性活動在其感性的、物質的現實意義上的理解。“勞動”符合“內容豐富的、活生生的、感性的具體的”、以人為主體的“現實”的標準。勞動就是對象性本質力量的主體性,就是現實主體的現實活動。同時馬克思還使用了“異化勞動”的概念,也與現實性思想餃接並以“現實”作為指引原則。如果現實是具體的、客觀而豐富的,那麼“去現實”(Entwirklichung)う的過程就是去除具體客觀豐富性的過程。如馬克思所說,“勞動的現實化(Verwirklichung)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在國民經濟學假定的狀況中,勞動的這種現實化成為了人的去現實化,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奴役,佔有表現為異化、外化。”(11)馬克思還用表示對象性活動最充分的“工業”為例,說明工業是對象性的存在,是感性的現實活動和存在。“工業”是人和自然之間現實的活動著的對象性,它設定人與自然、主體與對象世界內在統一的可能,是人的本質力量公開的展現,這也就是人與自然的現實的、歷史的聯系。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將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樣對于現實性的確認,不只針對感性的存在,而且直接針對對象性活動。馬克思在社會批判中不斷地將費爾巴哈“現實的人”的理解(感性對象性)進行改進和深化。“現實的人”(感性對象性)與“活動”原則的餃接,引導著馬克思新的概念的形成,新的哲學觀、世界觀的形成。也就是說,從感性對象性到對象性活動,這樣現實得以可能的條件的深化,這種“現實觀”的形成(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亦即新的世界觀趨于成熟的標志︰現實的人是歷史的唯一主體,對象性活動是現實的能動的主體。同時作為新世界觀“靈魂”的辯證法,是整個現實的感性世界的推動和創造原則,並在這個感性現實的基礎上揭示思維觀念等活動。現實的主體只有被確立為“感性活動”時,才真正地做到“改變世界”,即實際地改變現存的感性的對象世界。辯證法意義上的人的感性活動(實踐)的開放性根植于靜態的現實(既成的事實),同時又賦予現實本身以批判自身的力量。正是有了人的感性活動,開放的、能動的批判自身的動態意義的現實(12)才具備真正的現實性。所以在辯證法中“現實”是一種過去既成事實與未來開放事實的有機統一。

    三、“現實中的個人”是馬克思新世界觀形成的基礎

    (一)依據感性活動理解“現實中的個人”

    馬克思先站在費爾巴哈的立場上,把“現實”確立為與抽象對立的具體的、有內容的“感性的人”,這是個具有一般意義的設定;再以“活動”(黑格爾的“自我活動”)為原則進行批判,這時現實的內容得到了充實。人的感性活動是現實的主體,現實的人的存在直接就是感性活動。現實在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身心合一的人的感性活動存在中得以可能。“現實得以可能”理解的深化,奠定了馬克思新世界觀的形成(歷史唯物主義)。當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將“勞動”確立為現實主體的現實活動,即現實性是通過物質的、感性的勞動得以確證和實現時,就已經隱隱約約地透露出“實踐”的原則了。而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明確地將實踐作為新世界觀的主導原則,並與“對象性活動”統一起來。新世界觀的唯物主義立足于這樣的現實觀一實踐(感性的活動)觀︰“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感性的人的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13)這就是要以人的感性活動、人的實踐作為對現實的理解。這就是在感性中、在活動中亦即在實踐中對現實予以確認。作為能動的、主體的人,通過感性活動(實踐)對對象世界進行現實的改變和現實的創造。這時對于馬克思來說,感性活動對于現實的主體和對象世界具有重要意義,對新世界觀的理解,無論是感性現實的主體還是感性現實的對象世界,都必須依據“感性活動”加以理解,這種感性活動乃是實踐—受動與能動矛盾存在及其揚棄的過程—現實存在的過程—矛盾生成、瓦解的過程。主體及其對象世界的現實性,正體現在並實現于這個感性的矛盾活動的實踐過程中。

    到了《德意志意識形態》,“現實”被理解為“現實中的個人”,這種個人是“從事活動的、進行物質生產的,因而是在一定的物質的、不受他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活動著的”。(14)在這樣的基礎上現實才成為可能。“現實中的個人”是馬克思依據感性活動建立起關于主體的理解,它是歷史唯物主義的起始概念。馬克思從“現實的人”轉到“現實中的個人”的理解是其思想上巨大的飛躍,馬克思超越費爾巴哈的“類”的抽象理解,回歸到了真正意義的“個人”。“現實中的個人”既不是純粹的意識主體,也不是單純的生物個體的生命存在,而是以具體物質生產、生活為根基的活動主體。這就把人從本源上看作世界中的存在,這種以“感性活動”立論的本體論,突破了純粹意識的內在性。人與動物的區別就在于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這就是“現實中的個人”以物質生活的感性存在,作用于對象的創造活動的生存。同時,生產關系是在現實的個人的活動中形成的。感性活動(現實的主體和世界統一的歷史過程)的斷定,就是對其形成具體的、有內容的現實的判斷。所以說感性活動就是針對現實的原則,“現實”就是被理解為感性活動中不斷的生成。

    在現實的背景下,主體和對象構成了統一的存在世界,而作為新世界觀的唯物主義,就意味著把實踐(感性活動、現實得以可能的條件)作為全部思想觀念的基礎。馬克思以實踐定位的現實,推進了唯物主義關于存在的理解,也同時改變了舊唯物主義關于思維和觀念的理解,進入了真正的歷史唯物主義。它的立足點就是“生活決定意識”、“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思維的“現實性”在于人的感性活動。意識是現實主體的意識,是人們在感性活動的過程中思維的反映。

    (二)現實的社會歷史性

    現實的歷史性即主體及其對象世界的現實活動遵循發展過程原則(歷史性原則),只有能動的“活動”才意味著真正體現發展的歷史原則,只有“感性的活動”才意味著真正現實的發展一歷史性原則,只有依據現實的歷史性原則,主體才可能被理解為“在歷史中行動的人”,“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科學”才真正成為可能。(15)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現實觀(“現實中的個人”、“現實關系”),強調現實的歷史性。馬克思依據“感性活動”建立的關于主體的理解,就是他所說的“現實中的個人”。這個“現實中的個人”不是黑格爾抽象、個別的“自我意識”,也不是費爾巴哈單純直觀的抽象個體,而是有歷史性的活動的人。現實的主體作為能動與受動矛盾的客觀實現就是歷史,就是環境改變和主體活動相一致的歷史過程,就是之前遺留下來的物質條件成為進一步發展與改變的界限和前提,然後能動地揚棄界限和改變給予的前提,這就是依據“感性活動”形成的歷史的“現實的前提”即現實的歷史性。歷史是物質生活條件的改變和創造,歷史的前提是“現實中的個人”,而“現實中的個人”就是為了改變和創造物質生活條件而進行活動的。“現實中的個人”因其生產自己所必須的生活資料使自己與動物區分開來,也因生產、再生產以及生產自身而創造著歷史。這種生產就是通過主體與對象的感性活動的對象性關系,而實現自然與社會的融合,即人對自然的關系和人對人的關系。依據“感性活動”的現實性,人與自然和人與社會的關系被賦予能動的歷史性。主體對對象的現實關系都是按照“感性活動”的原則被規定的,都是在“現實中的個人”的“生命的生產”中不可分割地統一起來的。

    馬克思強調現實的社會性,即受生產關系及其相應的生產力的制約性。“現實中的個人”正是通過人類經濟,即生產、分配、交換、消費這樣的中介實現的“社會性”。當然馬克思在之前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也顯露出了這樣的痕跡,即“現實性”必須置于社會的具體的情境內,置于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人與世界的關聯之上。馬克思認為,“人對自身的關系只有通過他對他人發生的關系,才成為對他來說是對象性的、現實的關系。”(16)他認為,“自然界的人的本質只有對社會的人來說才是存在的;因為只有在社會中自然界對人來說才是人與人聯系的紐帶,才是他為別人的存在和別人為他的存在,只有在社會中,自然界才是人自己的人的存在的基礎,才是人的現實的生活要素。”(17)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將“現實”的社會性進一步深化。社會關系作為一定的共同活動的方式,與一定的生產方式聯系在一起。為社會—歷史所中介的人類生活得以實現的“生產方式”,體現著現實主體的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的統一,體現著人對自然和人對人的關系。這種生產—再生產—自我生產的生產、生活,就是馬克思的“社會生活”,這種“社會生活”就是歷史的現實依據,而“歷史”就是社會生活的過程和發展。所以說“現實”在于生產和社會,亦即說“現實性”被賦予了實踐性(感性活動)和社會性。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新世界觀的出發點和前提就是“現實中的個人”。“現實中的個人”就是使現實的主體進入社會歷史之中。以“現實”的理解(感性活動)為依據,馬克思擬定了新世界觀,馬克思第一次以感性活動為依據的現實主體作為唯物史觀的基礎。“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現實生活過程”(18),這就是“現實”在新唯物主義基礎上的重新開啟。這種實踐意義的歷史唯物主義過程就是現實的社會性,就是通過人的感性活動,從靜態直觀向動態變革不斷轉化的現實過程。所以,唯物史觀的生成與馬克思關于“現實”的理解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唯物主義的歷史現實前提,深刻地揭示了歷史運動的辯證法和歷史發展客觀進程,也為共產主義學說找到了現實歷史的理論表述。在《資本論》中,共產主義是現實的歷史運動,共產主義是當代社會生活唯一現實的目的,人類解放的理想在現實的歷史中找到真實性的核心。

    馬克思揚棄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現實理解,確立了現實的內涵︰(1)現實是以時間與空間中存在的、與思辨根本對立的對象性存在(感性對象性)。(2)現實是人的不可分割的、身心合一的生命活動。(3)現實的內容在感性活動的境遇中呈現,憑借感性活動開啟現實性,並由感性活動而構成現實意義的境遇。(4)現實被賦予了社會歷史性。馬克思在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基礎上加入“活動”原則,使現實真正生動起來,與存在的意義契合,在“人的感性活動”中,使現實的社會性、歷史性充實、豐滿而富有意義,使社會性、歷史性、實踐性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現實與人的感性活動餃接,這時人就是現實的人,現實就是人的現實。馬克思的現實觀就是用歷史的邏輯替代了理性的邏輯。現實主體的生活過程是以客觀的歷史原則為尺度。現實是感性的、活動的,現實的主體是“現實的歷史的人”,現實主體的對象世界是歷史的產物。馬克思通過“感性活動原則”確立了關于現實主體和主體的對象世界的理解。

    “現實”本身不能作為概念來界定,無論“現實”被說成是“感性對象性”,還是“感性活動”都不是對其規定,而是描述。同時,“現實”是通過引導而獲得的某種趨向的,是開放性的,只有在人的感性活動中,才不斷地確立並與我們照面。所以馬克思一直在尋求現實得以可能的條件,並在尋求中不斷地賦予其內涵意義。馬克思從對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批判中,不斷地尋求“現實得以可能的條件”,馬克思從費爾巴哈那里借用以時間與空間中存在的、與思辨根本對立的“感性對象性”理解的“現實的人”,對黑格爾的“絕對精神”進行批判;到批判地繼承黑格爾的辯證法,將“活動”的目的性、能動性、超越性內化到“現實”的理解中;再到認為現實是人的生命活動、人的感性活動;到最後把“現實性”歸于社會歷史性,並以此作為奠定其新唯物史觀的基礎,都是以“現實”的蘊意指引方向的。同時這也是馬克思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到《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再到《德意志意識形態》不斷沉澱下來的以“感性活動”立論的本體論訴求。他言之,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現實的人”、“現實的感性活動”,到《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思維現實性的實踐基礎”,再到《德意志意識形態》的“現實中的個人”、“現實的社會關系”、“歷史的現實前提”等,馬克思把“現實”作為解釋一切的基本性概念,(19)並將“現實”的理解貫穿其中並不斷深化,引發多個思想理論的延伸。譬如馬克思通過“現實”的內在性即社會性、歷史性、實踐性,從揚棄私有財產到共產主義的理論思路就是依據這樣的現實觀。共產主義是現實歷史運動本身的實踐趨向,共產主義就是現實,就是通過自己的對象性關系對對象真正的佔有,就是現實的揚棄私有財產的學說。

    注釋︰

    ヾゝ(15)吳曉明︰《馬克思早期思想的邏輯發展》,雲南人民出版社,1993,第133頁;第132頁;第392頁。

    ゞ吳曉明︰《形而上學的沒落——馬克思與費爾巴哈關系的當代解讀》,人民出版社,2006,第329頁。

    々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 Gesamtausgabe(MEGA),I(2),Dietz Verlag,1982,S.241.中譯文參見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共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2000,第58頁。

    ぁ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 Gesamtausgabe(MEGA),I(2),Dietz Verlag,1982,S.295(中譯文略有改動,leiblich應該翻譯成“身體的”).中譯文參見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共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2000,第105頁。

    あぃ(16)(17)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 Gesamtausgabe(MEGA),I(2),Dietz Verlag,1982,S.268,S.269,S.243,S.264.

    いぅ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共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2000,第89頁;第114頁。

    うEnt-是“去掉”的意思,以Ent為前綴的詞應被翻譯成“去…”,而不是“非…”,因為“去”與“非”含義截然不同,“去…”是本身擁有而被抹殺,而“非…”是根本就不具有。譬如Entgegenstndlichung,Entwirklichung,在《手稿》這里馬克思意在呈現本身擁有的對象化和現實化由于異化而被抹殺了。

    (11)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 Gesamtausgabe(MEGA),I(2),Dietz Verlag,1982,p.236(中譯文略有改動).中譯文參見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共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2000,第52頁。

    (12)批判直觀意義的現實,類似于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中“事實”的理解。

    (13)(14)(1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中共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1995,第54頁;第71∼72頁;第72頁。

    (19)在馬克思文本中,“現實”大多數作為形容詞使用,就更加體現其描繪性、解釋性。

作者︰ 李昕桐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