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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澤克與科耶夫 ——辯證法的隱秘學脈

2018年02月28日 03:16:21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10期

    一、引言

    來自斯洛文尼亞的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被認為是晚近三十年歐陸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思想家之一,齊氏本人也毫不避諱地以當代馬克思主義者的身份進行學術寫作與公共發言。然而,如果我們仔細進行辨疏的話,齊澤克對馬克思的繼承主要是政治性的,集中在對(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激進批判上。質言之,對于齊澤克而言,馬克思的貢獻在于提供了“正確的假說”,這個假說之價值不在于它最終能夠被實現,或者人們相信它可被實現,而是在于它為我們提供了思考全球資本主義之外仍具替代性的一個“好的理想”。ヾ

    然而,齊澤克同馬克思的思想鏈接實則還有一條隱暗的羊腸小道,站在這條通道上的關鍵人物就是拉康(Jacques Lacan)的好友科耶夫(Alexandre Koj ve)。本文旨在梳理出齊氏在哲學層面上經由那位著名的“馬克思化的黑格爾主義者”ゝ而對馬克思構成了一個隱秘繼承︰通過其近三十年發表的英文著述,齊澤克哲學貢獻的一個主要部分就是對黑格爾主義辯證法的激進重述,而這個重述——盡管齊氏本人未予承認——恰恰是由科耶夫奠定了實質性的基礎。

    二、否定與革命︰科耶夫的辯證法

    眾所周知,波普(Karl Popper)在其名著《開放社會及其敵人》里,將黑格爾視作柏拉圖的“直接追隨者”,“代表了柏拉圖與現代極權主義之間的‘缺環’”,並將“黑格爾的成功”稱作“不誠實時代與不負責任時代之肇始”。ゞ而科耶夫之黑格爾解讀的關鍵貢獻,就在于在學理層面勾勒出這樣一種可能性︰黑格爾可以並不通向現代極權主義,而是經由馬克思這個通道而能夠被激進化。

    科耶夫捕捉到了,否定(negation)是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之核心環節。對于科耶夫而言,馬克思從黑格爾處繼承的思想遺產便是︰事物要在歷史中前進,就一定要有壓力和沖突。故此,科氏把這個論題凝括為︰絕對(the Absolute),存在于否定中。人的自由,就在于“否定性的行動”——否定既有的給定之“是”。而這種辯證性的斗爭,是值得“冒生命之風險”“戰斗至死”的。科耶夫引用黑格爾的原話︰“個體性在否定基本現實的有效行動中呈現自身,這個行動在下述程度上有效——它辯證性地克服給定的‘是’。”々

    自由,從謝林、黑格爾、馬克思到科耶夫,就等同于本體論層面上的否定性。科耶夫強調︰人和動物的區別就在于人的存在是一個否定性。否定,總是對既有“給定”(既有的“世界”)的否定;而動物沒有“世界”,是以不需要去否定。故此,否定,就是對日常秩序的給定性(given-ness)說“不”,對“是”的肯定性(一切事物“是其所是”)說“不”。科耶夫如此定義自由︰“自由不在于在兩個給定物之間做出選擇,它是給定的否定。”作為否定行動的自由是一種創造,因為“否定給定之物而不終結于無,就是產生某種尚未存在的東西;這正是所謂的‘創造’”ぁ。換言之,生活中一切的給定都是被設定,因此,一切給定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被取消(否定)。在這個意義上,自由就是從“是”走到“不是”,並在這過程中創造出新的“是”;或者說,從“to be something”走向“to be different”“to be something new”。科耶夫推出以下公式︰自由=否定性=創造性。

    古典的形而上學里不會有“創造”,而只有“發現”;“創造”是基督教神學的一個思想遺產。基督教的道成肉身,在科耶夫這里體現為“否定性的肉身化”。而作為一位馬克思化的黑格爾主義者,科耶夫把黑格爾筆下的“精神”進一步同基督教(上帝、聖靈)區分開,精神的辯證運動變成一個徹底的人類學運動︰歷史是人用行動改造世界的漫長過程之結果;而人,就是否定性的肉身化。

    與之相應地,科耶夫亦排除了自然的辯證法維度。對于黑格爾本人,辯證法同時對應于“精神”與“自然”,它們的運動與改變均是以辯證的方式進行,辯證“總體而言是現實世界內的所有運動、所有生命以及所有活動之原則”。あ但作為黑格爾的重要闡釋者,科耶夫徹底拒斥自然本身就具有辯證結構這一論題,而側重強調只有人參與其中的世界才會呈現出辯證結構(辯證法只對應于“精神”)︰在黑格爾這里,一個概念自己就會發生辯證運動(因其內含矛盾),而在科耶夫這里,必須有人的參與(尤其是人的否定性實踐),概念才會發生辯證上升的運動。

    在科耶夫的辯證視野下,人的自由正是體現為︰他/她能拒絕被定型、被定義、被給定。人的核心是“空無”,這個核心驅使他/她除去各種“是”,並使自己成為自身和世界的改造者。正是通過自由(否定性、創造性),人改變自己的“是”,直至歷史終點(抵達真理王國),人不再需要進一步否定自己身上的各種“是”。去成為自己所“不是”(“成為他者”),不再需要也不再可能。在科耶夫的前輩馬克思那里,這個歷史終點便是無階級的共產主義社會,而在科耶夫的學生福山(Francis Fukuyama)這里,該終點就是自由民主與資本主義社會。

    于是,在歷史終點到來之前,辯證法便對既有秩序構成了激進的挑戰——以激烈與直接的方式,否定當下秩序中給定的一切。故此,科耶夫強調︰政治主體——激進拒斥現實秩序的革命者——便產生自辯證法結構。在1936年11月2日給施特勞斯(Leo Strauss)的信中科耶夫寫道︰“最初這會導致‘烏托邦’(‘瘋狂’),但如果人類準備為之奮斗的話,就會導致革命。”ぃ

    在這條由黑格爾—馬克思—科耶夫所開拓、經營的辯證脈絡中,革命者以歷史的、科學的、辯證的方式,遵循“正確的規律”起來反抗“舊社會”。黑格爾和馬克思都對階段性的激進變化持以肯定態度,他們都認為“自由之實現”這一歷史目的要高于當下社會既有的道德規範和實定法律,換言之,高于現實秩序的所有規定。馬克思把生產力與勞動合作形式的周期性變化稱作“社會性的革命”,而革命者們的任務,就是積極地使社會性的革命變成政治性的革命,推動歷史車輪的“前進”,一直到歷史的終結點︰在最終的普遍而同質的國家(黑格爾的“終極國家”、馬克思的“無階級社會”)中,人不再需要行動,不再會有流血的革命,因為真理王國已然抵達,哲學已經徹底實現自身(歷史—形而上學)。馬克思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說,“只有哲學的實現,無產階級才能實現自身”。い

    在科耶夫看來,黑格爾比馬克思“保守”的地方在于,黑氏認為歷史的前進不用人去主動地推進,絕對精神會通過“理性的狡計”實現它自身。在黑格爾的立場上看,馬克思所強調的歷史必須要由人有意識地去推動,實則不需要,甚至多此一舉。歷史進程有其辯證性的固有法則,哲人要做的,只是探尋關于歷史內在法則的知識,而此種關于歷史內在法則的知識,則被黑格爾視之為絕對知識(Absolute Knowledge)。而馬克思則正是不滿黑格爾將哲學的任務設定為只認識和解釋世界,他提出,真正的關鍵是要改變世界。ぅ

    三、隱秘通道里的關鍵線索︰拉康與辯證法

    科耶夫那馬克思化的黑格爾解讀,不僅使黑格爾能夠擺脫“現代極權主義”教父這個刻板形象,並進而勾勒出黑格爾的激進面向——(馬克思意義上的)革命,實則誕生自黑格爾主義辯證法結構中。故此我們看到︰盡管馬克思以唯物主義的方式激進改造了黑格爾的辯證法,但科耶夫的闡釋性介入,使得“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這個表述具有了理論上的融洽性。

    然而,科耶夫的重要性並非僅限于此。他還開啟了另一個極具思想史意義的事件,那就是︰科耶夫的黑格爾解讀,深深影響了參加其黑格爾研討班的拉康(Jacques Lacan)——科耶夫甚至被視作拉康之“孿生兄長”。う而拉康,則眾所周知,是齊澤克的核心理論源頭——追隨拉康的女婿與學術繼承人米勒(Jacques-Alain Miller)學習精神分析,齊澤克本人實際上可算是拉康的再傳弟子。

    拉康早年賴以成名的“鏡像階段”(the Mirror stage)論,以及他關于“小他者”(the little other)的論述,皆對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經由科耶夫的闡釋)做了相當大的深度借鑒。但拉康對辯證法的理解並未停步于此。拉康認為︰精神分析治療便是以辯證性——同時在蘇格拉底與黑格爾—馬克思意義上——的方式走向真(the Real),但這最後地點永遠無法抵達。拉康對辯證法做了如下的關鍵性革新︰拒絕“最後的統合”(the final Synthesis)。在拉康的精神分析視野下,絕對知識——以及絕對知識所預設的“最後合題”——絕對地不存在。作為精神分析師的拉康強調︰無意識之不可縮減性,標識了絕對知識(絕對精神、絕對意識)之不可能。

    拉康本人寫道︰“當然,後面並不存在最微小意義上的合題——事實上,從來就不曾有合題。”(11)那是因為,“當‘一’被‘二’所取代,從來不會再有一個回歸。它們不會再回復成為‘一’,即便它是一個新的‘一’。揚棄,是哲學的那些美麗小酣夢之一”(12)。故此拉康聲言︰“我對黑格爾現象學的使用,並不承擔對其系統的忠誠,而是意在用來作為反擊關于同一化之明顯事實的一個例子。”(13)

    對于拉康,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的重要性,是標識出人總有“言說其它(something Other)的機會︰這個其它,能夠糾正人們對合題的幻想性聯結,並保存下他們所具有的去曝露出諸種同一化誘惑的效應”。這個既糾正又保存的過程,就是拉康版本的“揚棄”。于拉康而言,辯證法的揚棄所帶來的“進步”,總是由“一個缺失的諸種化身”(avatars of a lack)所引致。(14)

    在拉康這里,辯證法的動力,便是本體論層面上的缺失;而辯證法所具有的哲學與精神分析價值,就在于它本體論地承諾,總有其它的符號化的內容(作為符號性內容的“他者”);當下在場的“一”(同一性),總是面對著它的否定。也正是在總能“言說其它”的意義上,拉康拒絕那抵達絕對知識的“最後合題”。

    當然,在拉康的整個理論大廈中,他對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的闡釋並不佔核心地位。在思想史上,真正推動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徹底激進化的人物,不是科耶夫,而是拉康的再傳弟子——齊澤克。齊澤克宣稱︰“在我的眼里,拉康在根本意義上是一個黑格爾主義者,但他自己並不知曉。”(15)科耶夫提倡的無理由或者說無動機的否定(人的存在就是一個否定性),經由拉康而深深地影響了齊澤克。

    但有意思的是,對科耶夫的這一思想繼承,齊澤克本人卻並無承認︰在其大量闡釋和談及黑格爾與馬克思的著作中,“科耶夫”這個名字幾乎從未出現。本文以下篇幅便是旨在重新梳理出齊澤克對科耶夫的諸種隱秘的繼承與對抗。

    四、齊澤克的“被扣留的秘密”

    齊澤克從黑格爾關于精神的如下論述出發︰精神的生命是“否定面的巨大力量”,它“並非作為某種肯定性的事物,對否定面閉上它的眼楮,有如當我們說到某種什麼都不是的東西抑或錯誤的東西,然後說完就算,轉頭談論其它東西;恰恰相反,精神是這樣一種力量——惟是通過在否定面的面孔中去直視它並和它停留一陣,精神獲得自身之力量。在否定面中的這一停留,便是將精神化為實存的奇異力量”(16)。齊澤克據此強調,否定不應僅僅被當作辯證過程中程序性的一環乃至是一個“轉瞬即逝的時刻”、一個“消失中的點”,而是恰恰具有最基原性的地位︰只有否定性,才具有本體論的地位。(17)

    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末尾寫道︰“自我獲知的精神,所知道的不只是它自身,而且還有它自身的否定面或它的界限。”(18)換言之,絕對精神所獲得的知識(絕對知識),恰恰包含知道它自身的界限(否定性),知道自己的“絕非—全部”(non-All)。絕對知識,不是上帝之見(God's view),而是視差之見(parallax view),即,看到本體論層面上不可縮減的裂口︰正是“是”的內在不連貫性,造成了視角轉換的“視差”。(19)齊澤克自己的表述是︰“‘絕對知識’指示了一個主體性的位置,該位置最終接受‘矛盾’為任何同一性的一個內在狀況。”(20)在這個意義上,齊澤克確實沒有繼續科耶夫的闡釋,而是恢復了黑格爾的自然辯證法︰任何事物在本體論層面上自身就內嵌對抗/矛盾(或者說,任何“是”就內嵌不連貫性),正是這一內在對抗/不連貫性,使得事物不斷發生變化。黑格爾式辯證法所關涉的是事物自身的內在固有結構,其展開不需要人的參與。正是這一論點,開了晚近以梅亞蘇(Quentin Meillassoux)為代表的思辨實在論(speculative realism)之先聲。

    據此出發,齊澤克對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做了革命性的重新解讀。根據齊澤克的闡釋,辯證法並不是正題—反題—合題(新的正題)三部曲,而是三部曲就是一部曲︰反題本身就結構性地瓖嵌(或者說統合)在正題之中。辯證法的“螺旋上升”過程是建立在結構性的自我對抗之上,也正因此,辯證過程沒有“終點”。

    齊澤克對黑格爾的原創性闡釋就是︰黑格爾的“整體”始終就是一個內嵌裂口的整體。對于黑格爾而言,我們只有理解整個世界,才能理解這個世界的某個部分,所以黑氏確實是一個“總體性”的哲人,但他的“總體性”本身就內嵌裂口、內嵌缺失。作為關于總體性(整體/全部)的絕對知識,恰恰亦正是關于界限與否定性的知識——總體性本身就包含裂口。絕對知識不是對裂口的克服,而恰恰是承認裂口的不可避免性,這就是“黃昏才起飛的貓頭鷹”(智慧)。

    故而,“智慧女神的貓頭鷹”不再是“歷史終結”時刻的隱喻。對于歷史經“最後統合”抵達自身終點這個被科耶夫歸入黑格爾名下的論題,齊澤克徹底予以拒絕︰辯證法不是一個目的論過程,不是歷史的“秘密馬達”,通過它正反題互相揚棄最後抵達絕對知識(真理)。相反,絕對知識不在辯證過程之“末”(辯證法就沒有最末那一刻),而就在辯證過程之“中”——真實(the Real)就是那本體論層面上的裂口,就是事物之內在不連貫性。絕對知識,就是關于真實(真理)的知識,在那里,精神完全意識到本體論裂口(這個時候精神變成絕對精神)。正是作為創傷性裂口的真實,使得辯證法的“反沖性”運動永遠不會告終,因為那是“在其自身之中並施加于自身之上的絕對反沖”(黑格爾語)(21)。辯證法的動力,就在于那“絕對內在的裂口抑或不諧”。齊澤克將“絕對反沖”視作一個“普遍的本體論原則”。“真正的絕對,就是它早前構想絕對之諸種失敗嘗試的邏輯性展布,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絕對“除了是它自身的形成(becoming)之外什麼也不是”。(22)換言之,真理本身就是朝向真理的那個辯證性道路(否定性的通道),而不是所謂的終點。

    故此,在拉康—齊澤克的精神分析脈絡中,作為歷史終點的“最後合題”是一個純粹的幻想。在齊澤克看來,“合題就是反題,兩者間唯一的一步就是視角上的一個反轉”(23)。統合(合題)就是“否定的否定”,經由轉換視角(即改變整個看問題的符號性框架)對反題進一步加以否定。在辯證的過程中,否定這個環節是絕對的︰永遠會有裂口,從中催生出對既有命題(既定秩序、給定的“是”)的進一步否定。“這就是‘否定的否定’︰視角的轉換,將失敗轉成真正的成功。”(24)看到那“否定面的面孔”,並不意味著知識的潰散,恰恰相反,它是抵達絕對知識(絕對地知道真實)的唯一通道︰絕對知識自身就是絕非—全部,是不連貫的、對抗性的;每一種對“全部知識”的言說,都倚賴于一個例外,倚賴于“一個被扣留的秘密”。(25)在齊澤克的解讀下,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不是朝向未來(歷史的終點),而是直面當下(世界的裂口),直面那個深淵性的“被扣留的秘密”。

    在這里我們看到,盡管齊澤克激進地拒斥科耶夫的“歷史終點論”,但他實際上充分繼承了科耶夫關于“人的存在就是一個否定性”“人的自由就在于否定性行動”“自由=否定性=創造性”的命題。在辯證進程中,否定就是在創造某種尚未存在的東西,就是在肯定性地開創全新(the New)。齊澤克和科耶夫一樣,強調對于黑格爾而言,人就是“抽象的否定性”。為此齊氏反復引用黑格爾的“世界之夜”(night of the world)(26)隱喻——“人類就是這個黑夜,這個空白的無物。……你能看到這個黑夜,當你直視人類的雙眼”(27)。“世界之夜”,就是最終極的否定面,它是自由的本體論條件,亦是創造的本體論條件。

    經由齊澤克對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的獨特闡釋,革命的力量正是來自內嵌于辯證法結構中的那個本體論創口︰“世界之夜”,既是整個世界的否定面、整個世界的創口,但同時恰恰是使世界發生激進改變的本體論條件。該創口亦正是符號性的“現實秩序”——拉康的術語即“大他者”(the big Other)——與真實之間的那個本體論裂縫。現實秩序(“大他者”),永遠無法自身成為絕對、成為整體;真實本身,就是結構性內嵌于“大他者”中的那個缺口。(28)精神,正是起于這深淵性的“世界之夜”(世界的否定面),刺入現實秩序中,不斷撕裂其自我封閉的“總體化”企圖。在齊澤克看來,黑格爾的名言“精神就是一根骨頭”(The spirit is a bone),恰恰指出了精神就是“大他者”(既有秩序)的喉中之刺。(29)作為政治性的解放力量,精神在反沖性的辯證過程中不斷瓦解既有現狀,這一過程永無終結。

    五、結語

    通過上文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對黑格爾的解讀從科耶夫中經拉康一直到當代的齊澤克,黑氏才真正擺脫當年波普的指責,後者將黑氏連同馬克思一起,釘在極權主義思想史的恥辱柱上。

    齊澤克去除掉了辯證法內部的時間—歷史向度︰“矛盾”是任何“同一性”(符號性系統)的一個內在狀況,“絕對反沖”是“同一性”不斷自我更新的方式;而精神,就是更新“世界”的力量(停留在否定面中以獲取自身之力量)。科耶夫強調否定是辯證法的真正核心,而齊澤克進一步強調,黑格爾式辯證法中的否定恰恰是具有開創全新(creating the New)的肯定性力量。

    阿德金斯(Brent Adkins)在其分析黑格爾與後結構主義的論文結尾處寫道︰“過去二十年的潮流是將黑格爾讀解為一個無終點的、非總體化的思想家。”(30)這無疑要歸功于齊澤克的創基性努力,在其努力下,辯證法從歷史形而上學走向其背面︰絕對知識是關于整體——自身始終內嵌裂口的整體——的知識;而真實,就是裂口本身。

    在黑格爾—馬克思—科耶夫—拉康—齊澤克的學脈中,辯證性的斗爭,便是具有肯定化力量的否定性之無窮反沖。這一意義上的黑格爾—馬克思式辯證法,值得為之“戰斗至死”(科耶夫語)。

    注釋︰

    ヾ齊澤克對馬克思的這一定位受到了巴迪歐的影響,參見Min Yang,"Marx," Rex Butler ed.,The Dictionary,Durham:Acumen,2014,p.183.

    ゝ[法]多米尼克•奧弗萊︰《亞歷山大•科耶夫︰哲學、國家與歷史的終結》,張堯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8頁。

    ゞKarl Popper,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Vol.2,The High Tide of Prophecy:Hegel,Marx and the Aftermath,London:Butler & Tanner,1947,pp.25-26,29.

    々Alexandre Koj ve,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J.H.Nichols trans.,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69,pp.220-227,158-159n,209,235.

    ぁ轉引自[法]文森特•德貢布︰《當代法國哲學》,王寅麗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年,第44頁。

    あGeorg W.F.Hegel,The Encyclopedia Logic,T.F.Geraets,et al.trans.,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1,pp.128-129.

    ぃ[奧]施特勞斯、[法]科耶夫︰《論僭政︰色諾芬<西耶羅>義疏》,何地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年,第258頁。

    いTerry Eagleton,"Marx and Freedom," Monk,and Raphael eds.,The Great Philosophers,London:Arcturus Digital Limited,2005,p.110.

    ぅKarl Marx,"Theses on Feuerbach," Eugene Kamenka ed.,The Portable Marx,New York:Penguin Books,1983,p.158.

    う參見奧弗萊︰《亞歷山大•科耶夫》,第393頁。奧弗萊還記載到,科耶夫去世後幾天,拉康突然造訪科耶夫家,要求查看他留下的手稿,意在“佔有一本帶有科耶夫批注的《精神現象學》”。見該書第6頁。

    (11)(12)Jacques Lacan,On Feminine Sexuality:The Limits of Love and Knowledge,Bruce Fink trans.,New York:Norton,1998,p.86.

    (13)(14)Jacques Lacan,"Position of the Unconscious," Jacques Lacan,,Bruce Fink trans.,New York:Norton,2006,p.710.

    (15)Slavoj ,The Most Sublime Hysteric:Hegel With Lacan,Thomas Scott-Railton trans.,Cambridge:Polity,2014,p.3.

    (16)G.W.F.Hegel,Phenomenology of Spirit,A.V.Miller tran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7,pp.18-19.

    (17)Slavoj ,Enjoy Your Symptom! Jacques Lacan in Hollywood and Out,London:Routledge,2008,p.58.

    (18)Hegel,Phenomenology of Spirit,p.492.

    (19)吳冠軍︰《齊澤克的“壞消息”︰政治主體、視差之見與辯證法》,載《國外理論動態》,2016年第3期。

    (20)Slavoj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London:Verso,1989,p.xxix,p.6.

    (21)G.W.F.Hegel,The Science of Logic,A.V.Miller trans.,London:George Allen and Unwin,1969,p.444.

    (22)Slavoj ,The Absolute Recoil,London:Verso,2014,pp.4-5; Slavoj ,For They Know Not What They Do,London:Verso,2008,p.100.

    (23),The Most Sublime Hysteric,p.25.

    (24)(25)Slavoj ,The Parallax View,Cambridge:MIT Press,2006,p.27; p.24.

    (26)Donald Philip Verene,Hegel's Recollection,Albany:SUNY Press,1985,pp.7-8.

    (27),Enjoy Your Symptom! Jacques Lacan in Hollywood and Out,p.58.

    (28)吳冠軍︰《有人說過“大他者”嗎?——論精神分析化的政治哲學》,載《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

    (29)吳冠軍︰《“大他者”的喉中之刺︰精神分析視野下的歐洲激進政治哲學》,載《人民論壇•學術前沿》,2016年6期。

    (30)Brent Adkins,"Hegel and French Post-Structuralism," Michael Baur ed.,G.W.F.Hegel:Key Concepts,London:Routledge,2015,p.232.

作者︰ 吳冠軍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