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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化的遮蔽︰韋伯的合理化原則 ——青年盧卡奇對韋伯合理化思想的分析與批判

2018年02月28日 03:41:01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10期

    青年盧卡奇在1923年出版的《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中率先對馬克思主義作出了一種新的理論解讀,通過揭示韋伯所謂合理化資本主義的物化實質而否定了資本主義的合理性,繼而展開了對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的文化批判,這種對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的文化批判構成了20世紀以後的各種西方馬克思主義流派的主題。

    應當說,青年盧卡奇對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的文化批判與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有著內在的理論淵源和邏輯關系。青年盧卡奇說過,自己在1908年第一次接觸馬克思思想時,主要是借助于韋伯和西美爾的方法論的中介去理解馬克思思想的。青年盧卡奇客觀地審視了韋伯所謂的合理化的資本主義社會現實,吸收了韋伯合理化的資本主義工業技術社會合理性的觀點,他認識到,資本主義的工業是一個以自動化為主導的生產過程,而且是以一種合理的科學規律的面目出現的。不過,青年盧卡奇雖然在理論上接受了韋伯關于資本主義社會合理化過程的部分觀點,卻批判了韋伯對資本主義的一種理論上的非批判立場。盧卡奇本人堅守了馬克思主義的立場,揭示出資本主義的合理化實際上是物化而非真正的合理化。正是在這個基礎上,青年盧卡奇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超越了以往那些停留于經濟和政治層面的批判,從而進入到文化這個更深的層面,深刻地揭示和剖析了發達資本主義工業社會條件下的合理化統治所掩蓋著的人的物化和主體性的缺失等問題。可以說,青年盧卡奇這一文化批判既從韋伯那里獲得理論依據,又是對韋伯合理化資本主義的批判發展,而這一批判發展之理論工作,主要是在《歷史與階級意識》這部書中展開和完成的。

    一、青年盧卡奇批判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之理論背景

    馬克思恩格斯去世後,以韋伯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學者對馬克思主義理論提出了諸多質疑。並對之進行了曲解。而且,以韋伯為主要代表的一些資產階級學者通過對資本主義合理化的理論論證,力圖表明︰資本主義已經走出了馬克思的批判,資本主義已經成為一種永恆的自然存在物了。而圍繞著韋伯合理化資本主義問題的對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西方左右陣營理論斗爭的焦點。因此,面對資本主義社會合理化、自動化的這些歷史發展新情況以及資產階級理論家的喧囂,以青年盧卡奇為代表的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家一方面反思馬克思主義理論實踐在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失敗的原因,另一方面揭示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新現實,探索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革命途徑。他們指出,現代社會的階級沖突的政治形式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間的“同化”和“聯合”已經極大地弱化了階級沖突,工人階級已經不再是馬克思時代所揭示的作為資產階級活生生的對立面而存在的工人階級,資本主義社會客觀上呈現的是韋伯所說的合理化的社會現實。面對這樣一種社會發展的新動向和社會現實,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家試圖找到一條新的理論路徑來從理論上批判資本主義並顛覆所謂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這當中比較典型的就是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和青年盧卡奇的物化理論。葛蘭西分析,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形成了所謂合理化的社會結構,正是這種所謂合理化的社會結構造成了資本主義的文化領導權。但至于合理化如何具體地產生出霸權,葛蘭西並未作出詳細的和深具批判力的分析,而青年盧卡奇則對此做出了突出的理論貢獻。

    青年盧卡奇作為以批判社會為自身使命的知識分子,看到資本主義社會發展所出現的韋伯所謂的合理化現狀,他認識到,韋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合理化論證所產生的廣泛的社會影響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必須面對和超越的理論屏障,已經成為亟待破解的理論“癥結”。對此,青年盧卡奇指出,資本主義社會的合理化過程,雖然表面上是以一種合理的科學規律面目出現的,但實質上是一個非人的、物化的過程,而支配這個資本主義社會的物化現象的根源就是韋伯的合理化的原則。青年盧卡奇提出,韋伯的“根據計算、即可計算性來加以調節的合理化的原則”[1]149實際上是蒙在資本主義社會上的“物化著的和已物化了的外衣”[1]250。因此,青年盧卡奇通過對韋伯的合理化的資本主義的批判,在一定程度上解構和超越了韋伯對資本主義社會合理化的理論確證及其邏輯,凸顯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時代性,實現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再次飛躍。

    二、韋伯關于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理論確證

    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青年盧卡奇在撰寫《歷史與階級意識》這部著作時,所面對的理論“癥結”主要是韋伯關于資本主義合理化理論的框架及其理論確證。作為20世紀德國著名的資產階級學者,韋伯被後人看作是“資產階級的馬克思”。韋伯對現代資本主義的研究是在對歷史唯物主義進行反轉的基本立場上進行的,其研究具有廣泛的理論影響。受馬克思的影響,韋伯力圖在政治經濟學和社會科學領域提出一整套取代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從而為整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重新找到一個基本的分析、解釋和批判的框架。這個理論框架,也就是韋伯試圖找到的一種關于當下資本主義社會文化生活中存在的各種關系的普遍模式,這種普遍模式就是韋伯所謂的合理化理論。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理論框架是從以下幾個方面確證下來的︰

    (一)韋伯反轉了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思想,將資本主義的起源歸于文化因素

    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將經濟生產實踐活動作為對人類歷史發展起決定作用的因素,並以此闡釋了資本主義的歷史起源和發展。韋伯則將資本主義的起源歸于一種特殊的精神氣質和價值觀念,即歸于文化因素。在韋伯看來,資本主義起源于文化因素,而不能歸于經濟生產因素。韋伯于此作出了與馬克思完全相反的理解。韋伯依此建立了與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相悖的韋伯社會理論之基礎,並在之後多年一直堅持這一立場。韋伯先後在1895年和1904年發表的兩篇文章,即《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和《社會科學和社會政策中的客觀性》中,闡述了自己對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在這兩篇著名的文章中,韋伯否定了馬克思關于經濟基礎支配社會結構的觀點,認為這個觀點是一種“虛妄之見”[2],並將其歸因于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廣泛影響。韋伯明確提出“所謂‘唯物主義歷史觀’,作為一種世界觀或作為對歷史實在性所作的一種因果解釋,是應當加以斷然拒斥的”[3]165,這體現了韋伯對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一種批判態度。在此基礎上,韋伯認為,經濟因素也不是決定歷史文化的唯一的決定性因素,唯物主義的問題恰恰在于顛倒了二者的關系。所以韋伯認為,把經濟因素作為歷史文化唯一決定性因素的觀點是一種“盛行于不求甚解的人和門外漢的意識中”[3]165的教條。

    另外,韋伯對馬克思主義經濟基礎理論立場的質疑和顛倒,使他也把馬克思主義的剩余價值理論轉換成為他論證的一個關于以計算為基礎的抽象對象即差額的問題,也就使剩余價值理論從一個社會理論的批判性問題轉變成了一定意義上的一個純技術性的問題、一個僅僅涉及資本主義生產的成本的問題,從而極大地消解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正當性和合法性問題的批判。這樣的結果就是,韋伯不再把導致現代人的異化狀態的根本原因歸于西方資本主義制度,而是始終如一地把資本主義制度看作是現代人的兩難處境中的一個組成部分而非產生異化的根本原因,從而也就將資本主義的歷史發展起源歸于一種文化因素,以此來確證資本主義存在的歷史必然性和合理性。

    (二)韋伯將資本主義合理化建立在文化合理性邏輯的基礎上,使合理性成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一種內在規律性

    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一個主要論點,是把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形成看作是一個合理化的過程。他的合理化理論是建立在文化合理性邏輯的基礎上的。一般認為,合理化問題是韋伯一生關注的問題,他的理論主要以合理化為主線。但韋伯分析資本主義社會合理化的理論基礎,不是把經濟作為第一性的因素,而是把它放在一個文化的、宗教的語境里面來論證資本主義本質的合理性。韋伯主要是以經濟結構與宗教倫理之間的相互作用來代替了單純的經濟基礎,從而把價值、文化、宗教、倫理和意識形態等方面的內容從一般的經濟決定論基礎的社會分析中脫離出來,賦予它們一種內在的邏輯和自主性,也使合理性成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內在規律性和本質的表現。這樣,通過顛倒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的關系,把宗教這樣的上層建築顛倒過來作為基礎,資本主義世界在韋伯的著作里就得到了一種存在的必然性,這也就使資本主義的合理化在文化必然性的邏輯基礎之上得到確證。從而,韋伯通過重新論證資本主義文化的合理性,最終確立起了資本主義歷史必然性的理論結論。

    關于這方面的討論主要體現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可以說,《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代表了韋伯用于確證新教倫理是歐洲資本主義興起的一個主要原因的一種思想努力,韋伯以此來否定馬克思主義關于經濟結構狀況是決定價值觀念和宗教體驗的基礎因素之理論。韋伯在此書中指出,現代資本主義精神主要表現為以天職觀念為基礎的合理行為,這種資本主義精神來源于基督教的禁欲倫理,而不是像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看法那樣由經濟對社會行動起決定作用。這里,韋伯就把資本主義精神稱為以合理而系統的方式追求利潤的態度,並將合理性視為資本主義生存方式的先決條件。而資本主義的這種合理化精神是西方理性主義整體發展的一部分,並且從新教倫理中找到了它的基礎,即新教倫理實際承擔了培育資本主義精神的任務,只有基督教新教才具有促進和產生這種合理化的意識形態基礎。由于韋伯強調宗教因素的第一性,強調西方文化,即基督教倫理和行為規範的特殊性,結果把資本主義去經濟化而將之精神化了。韋伯從宗教的經濟倫理與經濟組織之間的相互關系出發,堅持宗教動機的第一性,以此論證為什麼資本主義只在歐洲發生。他把歐洲的特殊性同東西方在宗教倫理發展上的差異聯系起來,賦予現代資本主義一種特殊的本質,一種文化精神。

    這樣,經過韋伯的理論論證,資本主義的合理化社會結構就在歷史意義上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價值基礎和文化存在的必然性。據此,資本主義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合理化社會,正是由西方文化這種內在的、獨有的、特殊性的精神所賦予的。

    (三)韋伯確證了資本主義本質的合理化,提出了資本主義存在的必然性

    基于上述兩個方面的論述,可以說,韋伯主要是通過把資本主義精神化,確證了資本主義本質的合理化,也使資本主義獲得了一種文化存在的必然性。于是,韋伯認定了資本主義的合理化是命中注定的,從而,他一邊批判一邊證明︰資本主義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資本主義是不可能再有根本改變的一種社會制度。這樣,韋伯把資本主義社會合理化的生產過程視為一個以科學的合理化計算為基礎的、建立在合理的技術基礎之上的嚴密合理的勞動組織,一個按照一般固定規律運行的機器,而韋伯提出,資本主義社會正是以這種合理化的社會形式確保了當代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正常運轉。據此,韋伯認為,資本主義就是一種“合理”的社會,離開了合理化,資本主義一天都無法生存。關于這一點,正如英國左派學者梅扎羅夫所指出的,韋伯的合理化分析是將資本主義關系永恆化,並將這種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看作是社會生活所不可超越的形式,而沒有給對抗性的社會階級行動留下余地。這是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存在的主要問題。

    但是,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理論存在一個自相矛盾的問題,即資本主義社會形式上的合理化與實質上的不合理的問題。也正是該問題的自相矛盾,成為了青年盧卡奇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展開批判的突破口。青年盧卡奇分析了韋伯合理化理論存在的悖論,即︰“這種在自動化生產中推進生產力發展的工具性的合理化過程,正是以一個更深的對勞動者的奴役和主體性的喪失為前提的。”[4]也就是說,在此所謂的合理性中,工人不再是勞動的主體,而僅僅是工具理性的附庸,人成了自己創造出來的物的奴隸。這樣導致的問題就是︰人的生存目的被顛倒了,人本身不再是目的,追逐利潤成為了人的唯一的目標。這是一種新的商品拜物教,人的物化生存狀態,一種不合理的生存狀態。由此,青年盧卡奇對韋伯所確證的資本主義社會合理性進行了徹底的否定和批判。

    三、青年盧卡奇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分析與批判

    青年盧卡奇在《歷史階級與意識》一書中所做的一個重要理論工作就是將韋伯對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反轉再顛倒過來,再次確立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立場,並由此出發否定了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青年盧卡奇在此書中揭示了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的內在的物化本質,從而突破了韋伯關于資本主義合理化的理論屏障和理論“癥結”。

    青年盧卡奇認為,自己生活的時代所面對的主要問題是西方資本主義世界普遍存在的“表面上的徹底的合理化”已經產生了各種形式上的“規律”,並且這種規律已經作為意識內化到人們的心靈深處。而這種規律存在的問題就是以其形式上的必然性掩蓋了其實質的物化關系。看似必然的東西其實是一種假象。因此,撕去這層面紗,揭露表面上的合理化的內在不合理,是青年盧卡奇必須解決的理論問題。只有這樣,才可能真正科學地認識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對此,青年盧卡奇以其敏銳而深刻的理論洞察力指出,資本主義的合理化過程在本質上是一個物化的過程,並且是一種使人的生活非人性化的不合理的過程。進而,在此基礎上,青年盧卡奇又把物化同近現代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理性化、合理化進程結合起來,揭示了這種形式上的合理化“規律”對人的主體性發展的消解,從而使人類理性批判的目光深入到現代人在文化層面上所遭遇的普遍困境,繼而展開了對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深層的文化批判。青年盧卡奇對韋伯合理化資本主義的分析和批判主要是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的︰

    (一)青年盧卡奇堅持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立場和思想方法,揭示了韋伯所謂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的物化本質

    青年盧卡奇對韋伯合理化理論的批判立足于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通過對資本主義的商品生產關系的分析,揭示了所謂資本主義生產合理化形式背後的物化本質。青年盧卡奇認為︰馬克思用物化概念否定了資本主義制度的合理性;而韋伯的失誤恰恰在于,他用合理化這個概念概括了資本主義的特征,離開了資本主義的物化過程來談論合理性,未能達到物化概念這樣一個理論認識的深度,因為,資本主義的合理性正是主體的異化。

    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青年盧卡奇正視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的合理化形式,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的社會現實給予了客觀的審視。他認為︰“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在這里起作用的原則︰根據計算、即可計算性來加以調節的合理化的原則。”[1]149但青年盧卡奇與韋伯不同之處在于,青年盧卡奇對資本主義合理化的分析主要集中于工人勞動生產過程中的合理化問題。這是源于,社會的發展使工人的命運成為整個社會的普遍的命運,“只有當‘自由的’工人產生了,能夠把他的勞動力當作商品到市場上出賣,整個社會的合理化過程才有可能。這樣,盧卡奇就把韋伯的合理化問題完全納入到馬克思物化批判的框架中”[5]。

    青年盧卡奇運用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揭示出,資本主義合理化生產背後的實質是人的物化,資產階級的拜物教遮蔽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物化現象,努力把資本主義的合理化形式裝扮成永恆的自然規律。青年盧卡奇指出,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認為,商品拜物教現象使商品結構中物的關系掩蓋了人的關系,也就是說,它使人的關系完全變成了一種物的關系。這種商品拜物教現象和物化現象是資本主義時代特有的現象,是現代人所面臨的特有的問題。並且,這種“自然規律化”的商品關系使人們越來越受制于物化形式。在青年盧卡奇看來,由于每一個合理性計算不僅要服從于一種嚴格的規律,而且還要假定所有發生的事情都要以一種嚴格的規律性作為計算的基礎,這樣,所有社會成員的命運都由一些統一的規律來決定,人的勞動變成了一種商品中對象化的抽象勞動以後,就會完全按照商品生產的客觀規律進行,也就是按照一種合理化方式進行。至此,青年盧卡奇指出,韋伯所謂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生產,在本質上就是人的物化根源。

    (二)青年盧卡奇指出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的本質實際上是一種虛假的意識形態

    青年盧卡奇認為,資本主義生產通過專門的合理化的分工,掩蓋了其內在的本質,即合理性背後的人的意識的物化。資本主義生產正是以科學技術的可計算性和抽象的數量的方式,隱匿了資本主義的物化本質。因此,合理化是一種虛假的意識形態。在青年盧卡奇看來,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是一個連續不斷地走向更高程度的合理化的發展進程,在這個過程中存在著一種傾向,即傾向于消除工人的性質上的、人的和個人的屬性方面的差別。人在這個生產及社會歷史運動過程中,從自由自覺的主體淪為生產過程中的一個個被動的、消極的客體或追隨者,失去了主體地位和自覺的主體性,從而形成對社會體制和秩序的認同。對此,青年盧卡奇指出,勞動過程的合理化的結果,就是使資本主義這種所謂的合理化的生產過程作為一種固定的規律一直滲透到工人的靈魂和精神中去內化成為他們的心理屬性和意識,並促使心理屬性結合到專門化的合理的系統中去成為人的心理意識結構的組成部分。在這個合理化過程中,生成了物化意識,形成了物化結構,使人喪失了對資本主義制度這個表面上的合理化規律的一種整體認識並由此而產生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認同,從而也就使這種表面上的合理化假象成為整個社會生活都服從的“一種‘永恆的、鐵的’規律”[1]165。因此,合理化已經成為資本主義社會對人進行文化控制和精神控制的一種意識形態。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韋伯是通過對合理化的肯定來論證和構築起全部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大廈,青年盧卡奇則是在顛倒意義上來利用和批判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從而把合理化問題拔高到階級意識形態控制的高度上,把它看作是資本主義生產所導致的人的物化的根源。因此,青年盧卡奇認為,韋伯所謂的資本主義合理化實質上是掩蓋了主體異化現象的一種意識形態。

    (三)青年盧卡奇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的“規律”進行了徹底的否定和批判,並指出其“已達到了違反人性的頂點”

    針對這種表面上的合理化的虛假意識及其所產生的物化意識現象,青年盧卡奇指出,資本主義的這種合理化看起來似乎圓滿完整,“滲進了人的肉體和心靈的最深處”[1]164,但是只要經過周密檢查就可以發現,韋伯所謂的資本主義生產存在的普遍“規律”,並不具有普遍規律性,實質上只是一種“偶然性的規律”,也即僅僅是孤立的合理性,對整個社會過程而言也就並不存在一個合理的系統模式。青年盧卡奇就此指出,這里的合理規律只能是不同商品所有者彼此獨立的活動的無意識的產物,即可能是相互作用的巧合的規律,“而不是真正合理組織的規律”[1]167。而且,這樣的規律不僅不顧個人的意願如何而把自己強加給個人,而且其所導致的物化意識也使這種表面上的合理化“規律”不能被完全地、充分地認識。對此,青年盧卡奇指出,這種資本主義生產的合理化“規律”所導致的後果就是對人性的破壞。他認為,由于這種分工中的片面的專門化越來越以畸形的形式發展,個人被分工和專業化分割開而“被糟踏得畸形怪狀”[1]162,人的本性也就愈加遭到破壞,不僅“完全喪失了合乎人性的外觀”,而且已經“達到了違反人性的頂點”[1]71。至此,青年盧卡奇已經徹底否定了韋伯的資本主義的合理化模式,指出無產階級最終會形成超越物化意識的階級意識,從而最終實現物化的揚棄和人自身的解放。這樣,青年盧卡奇通過對合理化的內在本質的非人化和物化的揭示與批判,也就徹底否定了韋伯所論證的資本主義生產合理化的規律性,並在此基礎上指出了一條無產階級超越物化的解放途徑和革命道路。這是青年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中得出的偉大的結論和理論貢獻,基于此,也奠定了青年盧卡奇在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中的理論創始人地位。

    四、青年盧卡奇對韋伯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批判之理論意義

    時至今日,青年盧卡奇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批判既存在深遠的理論意義和影響,也存在著當下的濃濃的現實關照。青年盧卡奇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批判,其價值和意義在于,不僅開啟了西方馬克思主義對現代工業資本主義社會的文化批判主題,而且也彰顯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時代價值。因而,它無論是在理論價值上還是在現實上都具有重要而深遠的意義。在這一點上,如德國學者維爾默所說,盧卡奇對韋伯合理化理論的發展和批判,是盧卡奇重新激活馬克思主義理論之哲學意義和價值的一種理論嘗試和努力。

    (一)青年盧卡奇運用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揭示了韋伯資本主義合理化之實質的非合理化問題,彰顯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時代性

    青年盧卡奇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分析和批判,使其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沒有停留在以往經典馬克思主義思想家的政治經濟批判層面,而是更進一步深入到文化批判的層面,不僅激活了馬克思主義的時代性,也開拓了馬克思主義在新的時代的新的批判領域。一方面,面對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形成的所謂的合理化結構以及對其合理化的理論論證所產生的廣泛的社會影響,青年盧卡奇深刻地揭示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合理化的生產過程和統治已經形成一種新的社會壓迫,而且這種統治已經轉入到對人的更深層的心理壓迫和精神控制上去了。這樣,青年盧卡奇就將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批判觸角深入到了文化的深層。另一方面,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發展中,青年盧卡奇重新揭示了以主體能動性為核心的一種價值批判的邏輯。他在理論上揭示了資本主義合理化社會內在的非人的、物化的本質,告訴人們,在資本主義社會生產合理化形式的面前,只有喚醒人的主體性意識,超越物化,才能掀去蒙在物化現象上的這層合理化形式的面紗,才能最終引導人們走出黑暗的世界。因此,青年盧卡奇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的批判是在更高的起點上舉起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旗幟,堅持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立場和思想方法,進一步發展和高揚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時代性和批判性。

    (二)青年盧卡奇帶動了後來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家對資本主義合理化問題的持續關注和批判

    在某種程度上說,青年盧卡奇對韋伯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批判,對之後的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產生了深遠影響。以馬爾庫塞、阿多諾等人為代表的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在批判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對人的全面控制的時候,重新評價了韋伯的合理化理論和資本主義問題研究,進一步從文化深層角度論證了合理化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全面泛化和不斷強化,並且論證了這種合理化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統治中已經成為一種普遍存在的“無意識”的表現。他們進一步揭示出,這種合理化泛化帶來的後果就是“人的工具化”。馬爾庫塞指出,資本主義工業發展的合理化實質上是打著技術理性幌子的一種新的統治形式和方式,它使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存在的剝削和壓迫問題罩上了一層合理的、非人為的技術理性的錯覺。阿多諾則把這種技術理性揭示為工具合理性,其實質是人的理性成了統治的工具,合理性的標準是當代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統治者的一種合理的統治形式。技術的合理性已經泛化,成為了一種操縱的合理性。並且,這種操縱性、抑制性的社會管理表面愈是合理,它對人的管理和控制就愈有成效、愈全面,而受管理的個人也就愈難打破這種物化的生存狀態。因而,馬爾庫塞、阿多諾等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強調,這種技術的合理性所形成的意識形態實質上是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一種文化統治,是一種以合理化的“人類行為方式”來掩蓋社會真正本性的偽裝。這種理論上的鏗鏘之聲是繼青年盧卡奇之後對資本主義社會合理化之不合理實質的一種更加與時俱進的批判和揭示。

    (三)青年盧卡奇通過揭示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的物化實質,開啟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文化批判主題

    青年盧卡奇探討了韋伯提出的合理化、資本主義及統治者的問題,最突出的理論貢獻就是揭示了資本主義合理化生產過程所導致的對于人的物化結構和物化的負面效應這種生存困境和社會現實。青年盧卡奇的批判使人們認識到,物化在現代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並深入到了人的意識深層結構中,已經成為妨礙現代人自身解放的一個主要問題。而且,這種普遍存在著的物化現象日益呈現出加劇和泛化的傾向。在所謂合理化的統治下,人們也越來越難以認識到自身存在的這種物化處境。物化不僅使人形成了與物化結構相認同的物化意識,而且使人喪失了超越物化或異化的批判維度,這是生活在高度合理化、理性化時代的人類所面臨的一個重要的文化困境和生存困境。因此,青年盧卡奇指出,揚棄異化,消除物化,已經是現代人所面臨的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由此,青年盧卡奇掀開了遮蔽在物化上的合理化面紗,開啟了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文化批判傳統,並對之後的馬克思主義思想的理論演進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綜上所述,青年盧卡奇及他之後的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對韋伯的資本主義合理化思想的持續關注和批判,至今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仍是我們認識和批判當代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理論資源和重要方法。因為,正如他們所批判的,隨著西方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資本主義的合理化進程正在日益泛化和加劇,當代西方資本主義正在以一種表面化的科學技術的合理性對社會進行統治,而其實質上,“在技術的面紗的背後……顯現出了現實︰全面的奴役”[6]。原文參考文獻︰? [1][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關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研究[M].杜章智,任立,燕宏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2. ?? [2][德]馬克斯•韋伯.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韋伯文選第1卷)[M].甘陽,李強,文一郡,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98. ?? [3][德]馬克斯•韋伯.社會科學和社會政策中的客觀性[M].楊富斌,譯//[德]馬克斯•韋伯.社會科學方法論.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 ?? [4]張一兵.從經濟“物化”到心靈的“支配”——析西方馬克思主義對當代資本主義的批判[J].求是學刊,1995,(4)︰21. ?? [5]張盾.馬克思主義當代視域中的韋伯[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5,(3)︰11. ?

作者︰ 姜華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