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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義澄清︰“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探微

2018年03月09日 02:26:03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11期

    “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是馬克思主義的一個著名命題。長期以來,對這個有著巨大影響的命題的解讀具有相對一致性,即認為這是對人的本質的肯定性定義。不過,近年來也出現了一些與傳統理解大相徑庭的詮釋。由此產生了一些疑問︰這個命題是對人的本質的界定還是描述?是肯定還是批判?與“實踐”是否沖突?本文將一一澄清這些疑問以厘清事實,推進對馬克思主義的深入學習。

    一、人的本質是否“是且僅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馬克思這個命題出自《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六條︰“費爾巴哈把宗教的本質歸結于人的本質。但是,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費爾巴哈沒有對這種現實的本質進行批判,因此他不得不︰(1)撇開歷史的進程,把宗教感情固定為獨立的東西,並假定有一種抽象的——孤立的——人的個體;(2)因此,本質只能被理解為‘類’,理解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自然地聯系起來的普遍性。”ヾ對此命題的理解必須明晰的首要問題是,“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是定義還是描述?如果是定義,則人的本質“是且僅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如果不是定義,則這句話只是對人的本質所具有諸多特征的某一方面描述。

    與傳統理解不同,近年來一些學者認為此命題並非定義。ゝ歸結起來,其理由有四︰其一,被定義者與定義者不同質。“本質”是相對于人而言的,屬于內在的主體範疇,而“社會關系”是外在于人的,屬于外在的客體範疇。由于兩者的不同質,使得這個命題只具有某種描述性特征(人所具有的社會性),但並非下定義。其二,“在其現實性上”的限制。如果馬克思的這句話是對人的本質的定義,那麼為什麼要加上“在其現實性上”的限定?之所以加上這個限定,是因為這僅僅只是描述性說明。其三,如果此命題是定義,那麼就與馬克思所說的(全面自由發展的)“理想人”相沖突。人的本質只有由理想人來詮釋,“社會關系的總和”只能應用于階級社會中,用以說明人的社會性特征。其四,此命題出自1845年(馬克思針對費爾巴哈的錯誤思想而發),屬于(尚不成熟的)青年馬克思時代(馬克思當時27歲)。從1845年到1883年馬克思去世,在馬克思的諸多著作中有很多關于人的本質或特質的說明,但沒有再次出現“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句話。因此,1845年的這個命題不能被視為對人的本質的界定。

    對于上述四個方面的理由,我們予以一一剖析。其一,定義的同質性問題。因為人的本質屬于內在的主體範疇,社會關系屬于外在的客體範疇,所以不能以社會關系來定義人的本質——按照這個邏輯,那麼對于人的本質的定義就只能從主體範疇自身來考慮。以主體範疇定義人的本質將走向兩個方面︰一是從精神層面來定義人的本質,如理性、情感、意志等;二是從身體層面來界定人的本質,如人的自然性、動物性等。前者的典型是蒲魯東(以理性來定義人的本質),後者的典型是費爾巴哈(以自然性來定義人的本質)。馬克思對于兩者的態度如何?都是批判。馬克思認為從來沒有所謂的超階級、超歷史的人性,以所謂永恆理性來定義人的本質是一種典型的唯心主義,以遮蔽基于物質資料生產的社會性(階級性)。因此,如果堅持以所謂主體範疇(如理性)來定義人的本質,那麼必然走向歧途。馬克思對此進行了專門批判︰“真正的哲學家蒲魯東先生把事物顛倒了,他認為現實關系只是一些原理和範疇的化身。這位哲學家蒲魯東先生還告訴我們,這些原理和範疇過去曾睡在‘無人身的人類理性’的懷抱里。”ゞ蒲魯東不能正確理解現實與理念的關系,從而錯誤地否定了社會實踐,否定了階級斗爭。對于費爾巴哈以自然性定義人的本質的方式,馬克思也給予了深刻批判。盡管費爾巴哈批判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唯心主義是一個巨大進步,但是由于他不能理解人的(基于實踐的)社會性,所以最終還是陷入唯心主義的泥潭。這正如馬克思所說︰“費爾巴哈不滿意抽象的思維而訴諸感性的直觀;但是他把感性不是看作實踐的、人的感性的活動。”々與費爾巴哈類似,之所以有的學者認為社會關系是“外在于人”的客觀範疇(不能用來界定人的本質),是因為他們沒有認識到馬克思所說的社會關系本身就是一個“主體範疇”。社會關系形成于人與人之間的現實交往,其基礎是物質資料的生產實踐,這怎麼可能外在于人?因此,不理解人的本質與社會關系之間的辯證統一,就根本無法理解馬克思的唯物史觀。

    其二,“在其現實性上”的限制問題。在中文第1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中是這樣表述的︰“費爾巴哈把宗教的本質歸結于人的本質。但是,人的本質並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實際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ぁ如果按照這個版本,“實際上”意味著,這就是對人的本質的肯定,毫無歧義。如果按照目前通行的翻譯,我們則要分析︰馬克思為什麼要加上這一句“在其現實性上”?這需要結合《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的寫作背景來說明。馬克思之所以批判費爾巴哈思想,是因為費爾巴哈對于人的本質的認識缺乏“現實性”。費爾巴哈所界定的人仍舊屬于舊唯物主義思想,是一個脫離社會實踐的抽象的、唯心的、自然的人。正是針對這一點,馬克思才反復強調人的本質所應當具有的社會性,所以才有“在其現實性上”這句話的出現——換言之,這是對人的社會性本質的“強調”,而不是“限制”。而且從馬克思主義本身來看,“社會關系的總和”與“現實性”兩者是辯證統一、無法分離的,兩者都統一于“人的本質”。因此,“在其現實性上”不能被解讀為對人的本質的“限定”,而應當被理解為對人的本質的“強調”。

    其三,與“理想人”的沖突問題。如果說此命題與“理想人”相沖突,那麼也就意味著“理想人”與人所具有的社會性相沖突。這可能嗎?如果說在階級社會中,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構成了人的本質,那麼在理想的共產主義社會中,人的本質就完全脫離了社會關系?“只有當人認識到自身‘固有的力量’是社會力量,並把這種力量組織起來因而不再把社會力量以政治力量的形式同自身分離的時候,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人的解放才能完成。”あ這段話難道不是在肯定人的“社會力量”的至關重要性?理想人的實現(“人的解放才能完成”)難道可以脫離對“社會力量”的認識?顯然,“全面自由發展”的狀態是對人的理想生存方式的描述或說明,這並不異于且無法脫離“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反而是對共產主義社會中美好“社會關系”的最好說明。

    其四,關于“青年馬克思”與“老年馬克思”的區別。如果僅僅因為“1845年”就將這個命題歸于“青年馬克思”思想,這顯然是主觀臆斷。1848年偉大的《共產黨宣言》誕生之時馬克思才30歲,難道這也是(不成熟的)“青年馬克思”思想?顯然,誰也無法否定《共產黨宣言》在馬克思主義中的標志性、成熟性和崇高地位。同樣,《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是馬克思“新唯物主義”的起點,標志著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形成,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雖然,在所謂“老年馬克思”的一些主要著作中,無論是《資本論》還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哥達綱領批判》等,盡管沒有再次重復“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句話,但是我們也找不到任何否定這句話的理論依據,反而可以在馬克思的後期著作中找到大量的強調人的社會性本質的內容。因此,從所謂“青年馬克思”與“老年馬克思”的僵化區分中來反駁這個命題,是毫無道理的。

    綜上所述,對“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的理解,要從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和唯物史觀的高度上進行分析,否則將陷入僵化的形而上學或唯心主義的主觀臆斷。就此命題而言,人的本質“是且僅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二、“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應當肯定還是批判

    “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不論付諸定義還是描述,畢竟對這個命題的理解首先是肯定的。但是,近年來也有部分學者認為馬克思的原意並非是對這一命題的肯定,相反,是一種批判,即認為人的本質“並非”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ぃ

    這種看法始于對文本的不同理解。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六條中有這樣一句話,“費爾巴哈沒有對這種現實的本質進行批判”。傳統看法認為,這句話是對費爾巴哈抽象人性論的批判。相反的觀點卻認為,這句話正好說明了,“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一命題是需要批判的。之所以如此,源于以下兩方面理由︰其一,文本的誤讀。“費爾巴哈沒有對這種現實的本質進行批判”,在這句話中需要進行批判的“這種”現實的本質,就是“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費爾巴哈正是因為沒有對“這種”現實本質進行批判,所以才導致了對人的抽象的、感性的、直觀式的錯誤理解。其二,思想的沖突。即認為,這段話與《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最後一條(第十一條)“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い相沖突。第十一條是馬克思批判費爾巴哈思想的最後總結,意味著我們的目的不是去解釋世界,而要付諸行動去改變世界。“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恰恰只是解釋世界而不是改變世界,因此是需要批判或揚棄的。

    對于上述兩個方面的理由我們予以一一剖析︰其一,文本誤讀的問題。要想厘清這個問題,就有必要理解整個第六條的完整內涵。“費爾巴哈把宗教的本質歸結于人的本質”,這是對費爾巴哈唯物主義思想的贊賞,因為在當時唯心主義和宗教神學盛行的歐洲,做到這一點非常不容易。“但是,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這是對費爾巴哈思想的批判,因為費爾巴哈對于人的本質的認識,就是固定于每個人之中的(缺乏現實性的)“抽象物”。“因此,本質只能被理解為‘類’,理解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自然地聯系起來的普遍性。”ぅ所謂內在的、無聲的、自然聯系的普遍性,指的是費爾巴哈對人的本質的定義還是局限于自然人,希望在單個的自然人身上尋求人性的普遍特征。由于費爾巴哈不能理解(以物質資料生產為基礎的)社會關系的至關重要性,所以他雖然批判了宗教神學和黑格爾唯心主義,但最終仍舊陷入唯心主義之中,“假定有一種抽象的——孤立的——人的個體”。可以看到,馬克思在這里批判的對象是費爾巴哈對人的本質的錯誤認識,絲毫沒有涉及對社會關系的批判,更沒有對人的社會性本質進行批判。由此,我們對“費爾巴哈沒有對這種現實的本質進行批判”應當做這樣的理解︰費爾巴哈僅僅將人當作“抽象的、孤立的個體”,將人的本質當作“內在的、無聲的、自然聯系的普遍性”,而沒有認識到人的社會性,因此這種看法是錯誤的,是需要批判的。而且從語義學的角度來分析,既然費爾巴哈的看法(抽象的自然人性論)是錯誤的、是要進行批判的,那麼顯然馬克思對于人的現實性本質就是肯定的。即使退一萬步而言,假設這句話真的是對人的現實本質的批判,那麼,對于一個根本沒有意識到“人的現實本質為何物”的人來說,如何進行批判?費爾巴哈正是這樣,對于一個從舊唯物主義重新滑入唯心主義漩渦的思想家而言,對于一個根本沒有意識到社會實踐重要性的思想家而言,他如何進行批判?

    其二,思想沖突的問題。假設“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只是解釋世界(因而是需要批判或揚棄的),那麼“哲學家們只是用不用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是不是就意味著“解釋世界是沒有必要,毫無作用的”?意味著“唯一有用的就是改變世界”?顯然並非如此。馬克思在第十一條里所說的意思是︰以往的哲學家不論是將世界的本質解釋為“永恆理性”、“絕對精神”、“上帝秩序”或是“人的自然性”,都沒有認清事物的本質,都是需要批判的。這些哲學家之所以犯錯,是因為他們沒有認識到人的社會性本質,無法認清“世界的真相”(尤其是沒有認識到人類社會的階級特征)。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以往的哲學家對世界的“解釋”缺乏現實的、能動的要素,而解決問題的核心卻在于世界的“改變”。顯然,馬克思在此批判的是以往哲學家的錯誤思想,而不是否定“解釋世界”的作用。而且,“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並非以往哲學家的錯誤思想,而是馬克思本人的思想,這可能被馬克思自己所否定嗎?進而言之,正確的理論在解釋世界的同時,難道就沒有蘊含改變世界的力量?假設沒有蘊含改變世界的力量,那麼我們如何理解馬克思所說的這句話︰“理論一經掌握群眾,也會變成物質力量。”う這句話難道不正好說明了,正確的理論經過群眾的掌握(轉化為行動)就能改變世界?將人的本質所具有的社會性凸顯出來,讓人民大眾認清(資本主義社會中)資產階級壓迫無產階級的本質(從而付諸革命實踐),這不正蘊含了改變世界的力量?因此,馬克思關于人的本質的第六條論述與第十一條關于哲學思想的論述並無矛盾,相反,兩者存在內在的統一性。

    綜上所述,用“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來界定人的本質,這既非對文本的“誤讀”,更與《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的其他條款毫不沖突。如果我們僵化、片面地理解馬克思主義,其結果就只能導致斷章取義或黑白顛倒。

    三、強調“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與“實踐”是否沖突

    “實踐”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範疇。對于“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個命題的理解,還必須澄清的一個疑問是︰強調“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與“實踐”相沖突嗎?盡管在傳統認識上,這個命題與實踐並不沖突,但近年來也有部分學者提出了質疑。(11)

    質疑的產生源于以下三個方面的理由︰其一,強調“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從本質上來說是一種環境決定論。對外在于人的社會關系的強調,意味著人的本質被社會關系所決定,這是馬克思一直反對的環境決定論思想,應當將人的本質理解為“自由自覺的活動”。其二,對社會關系的強調意味著人被社會關系所控制,並將導致人的異化。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民大眾就是被這種壓迫人、剝削人的社會關系所控制,因此,馬克思在這個命題中並不是界定人的本質,而是揭示人被社會關系控制(並被異化)的事實。其三,所謂社會關系的總和是一種靜態的,甚至是死寂的、僵化的描述,缺乏活躍的實踐品質。因此,不應當用社會關系的總和來框定人的本質,而應當從實踐的、革命的動態運動來界定人的本質。

    對于上述三個方面的理由我們予以一一剖析。其一,環境決定論問題。通常而言,環境決定論分為兩種,一種是地理環境決定論,即地理環境決定了人的本質特征(如認為生活在海邊的民族更傾向于冒險,生活在內陸的民族更趨保守);一種是社會環境決定論,即社會環境決定了人的本質特征(如受過教育的人道德高尚,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粗鄙野蠻)。前者無視人的社會性,顯然是錯誤的。對于後者而言,馬克思所說的“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是不是一種社會環境決定論?“有一種唯物主義學說,認為人是環境和教育的產物”(12),但是在馬克思看來,這種社會環境決定論是錯誤的。因為它沒有認識到以物質資料生產為基礎的社會關系(經濟基礎)的重要性,而片面地認為以教育為主的社會環境(上層建築)決定了人的本質。事實上,社會環境決定論顛倒了上層建築與經濟基礎之間的主次關系,是一種唯心主義的主觀臆斷。而且正如馬克思所說,在階級社會中,這種觀點必然淪為統治階級統治人民的工具(如受過良好教育的資產階級比底層的勞動人民“更優越”、“更高尚”)。在關于人的本質的命題中,馬克思所說的人的社會性與物質資料的生產緊密相連,與感性交往緊密相連,與階級性緊密相連,這本身就蘊含著人所應當具有的“自由自覺的活動”。因此,此命題不僅不是環境決定論,而且是對環境決定論的批判和超越。

    其二,控制與異化問題。強調社會關系的總和,就意味著人被社會關系所控制並導致人的異化嗎?從異化的表象來看,社會關系是異化產生的背景;從異化的本質來看,階級壓迫是異化產生的根源。馬克思正是通過對社會關系的深刻剖析,才揭示了異化如何產生的奧秘;換言之,社會關系是理解異化的鑰匙。因此,根本不存在人被社會關系控制或異化的事實(這只是表象),而只存在我們通過對社會關系的研究去剖析控制或異化如何產生的事實(這才是本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恰恰能夠讓我們理解異化產生的本質原因。換言之,正是對社會關系總和的強調,才給了我們一個正確的、明晰的視角去剖析、理解一切社會關系,從而得出正確的結論。比如,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產生的根源是階級壓迫,這是由資本主義的社會關系決定的;而在共產主義社會中異化就不會產生,這同樣是由共產主義的社會關系決定的(顯然,在共產主義社會中,人並非被社會關系“控制並異化”)。所以說,馬克思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現象的批判出發,深刻闡釋了異化現象產生的根源,從而指引我們要從“社會關系總和”的角度去認識人的本質。而且,從馬克思唯物辯證法的角度來說,人與社會關系之間並不存在控制與被控制、異化與被異化之間的關系,因為兩者是辯證統一的。沒有離開人的社會關系(如某種永恆理念或神聖秩序),也沒有離開社會關系的人(如抽象的孤立個體)。因此,強調社會關系的總和不僅不能證明其錯誤,恰恰相反,反而說明了馬克思這一命題的真理性。

    其三,社會關系的性質問題。客觀而言,在馬克思之前的思想家那里,社會關系確實被看作是靜態的,甚至是死寂的、僵化的,缺乏馬克思所說的“活躍的實踐品質”。但馬克思恰恰是對這種觀點的批判和否定,因為馬克思所說的社會關系本身就是動態的、實踐的、辯證發展的。在馬克思看來,社會關系不是靜態的,因為它是一個不斷產生、變化、發展的過程;社會關系不是死寂的,因為具有鮮明現實性的社會關系,不是唯心思想家所認為的“理念世界在世俗世界中的投影”;社會關系不是僵化的,因為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辯證發展是社會關系的深刻內涵。因此,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社會關系與實踐都息息相關、緊密相連,也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才用“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來定義人的本質。

    最後,從實踐本身來看,“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13)。正是舊唯物主義(以及唯心主義)無法認清人的社會性本質,所以才會走向環境決定論,才會在階級社會中無視人被異化的事實,才會將社會關系看作是靜態的、死寂的、僵化的,從而導致各種謬誤的產生。正是因為實踐,所以人的本質才能與社會關系緊密相連;也正因為實踐,我們才能通過現實活動去改變社會關系,才能最終實現人的全面自由發展。

    綜上所述,馬克思所說的人的本質的命題與實踐不僅沒有任何沖突,而且與實踐密不可分。社會關系本質上就是實踐的,不理解這一點,就不能理解馬克思唯物史觀的本質。

    四、結語

    從思想史上看,對人的本質的定義往往涉及人的自然性、精神性、社會性三個方面。在馬克思之前的思想家中,舊唯物主義思想家往往用自然性來定義人的本質(如費爾巴哈、畢希納、福格特、斯賓諾莎),唯心主義思想家往往用精神性來定義人的本質(如蒲魯東、笛卡兒、康德、黑格爾)。盡管這些思想家也強調了人的社會性(如亞里士多德就認為人是“社會的動物”),但他們卻只是從脫離物質資料生產的社會交往本身來理解人的社會性,因此無法把握社會性的真正內涵。人的社會性的真正內涵被馬克思所揭示,即“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那麼,何為社會關系?“生產關系總和起來就構成所謂社會關系。”(14)在馬克思看來,人的本質離不開以物質資料生產為基礎的勞動實踐,只有在這種社會關系中才能實現人的本質。可以說,人的本質從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理論問題,而是一個與生產力、生產關系的辯證發展緊密相連的實踐問題。

    舒遠招教授認為︰“在我們把人當作感性的實踐活動來理解的時候,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種理解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對馬克思而言,人的現實存在可以被歸結為人的感性的活動,即被歸結為實踐活動。”(15)這可以作為第六條對人的本質的定義的最好注腳。

    綜上所述,通過對諸多疑義的澄清,我們得以明晰該命題的應有之義︰在馬克思主義中,人的本質在現實中的定在(“在其現實性上”)就是社會性,這種社會性就是馬克思一直強調的,基于物質資料生產的實踐活動上的“社會關系的總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傳統理解並無問題。

    注釋︰

    ヾ《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1頁。

    ゝ參見湯建龍︰《人的本質不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兼論馬克思對人的本質的整體性理解》,載《唯實》2004年第6期;陳祖耀︰《這是馬克思的定義嗎——關于人的本質的定義》,載《湖北師範學院學報》2012年第5期;劉艷麗、王愛敏︰《對“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的再認識》,載《哈爾濱學院學報》2008年第6期;周永霞︰《對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觀點的再認識》,載《山西高等學校社會科學學報》2006年第2期;鄭冬芳︰《淺析對馬克思“人的本質”論述的認識誤區》,載《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03年第3期。

    ゞ《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602頁。

    々《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版第1卷第59頁。

    ぁ《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3卷第7頁。

    あ《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189頁。

    ぃ參見曹峰︰《由迷誤到澄清——從引用“疏漏”重新解讀〈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六條》,載《武漢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2期;楊洪余︰《對馬克思關于人的本質思想的重新解讀》,載《理論學刊》2005年第10期;郝貴生︰《論人的本質的單一性和完整性——對馬克思的人的本質觀的再認識》,載《河北大學學報》1990年第2期。

    い《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6頁。

    ぅ《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1頁。

    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07頁。

    (11)參見方同義、黃瑞瑞︰《馬克思人的本質理論的重新解讀與探討》,載《浙江社會科學》2008年第12期;胡存之、孟慶艷︰《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不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馬克思主義關于人的本質的另一種視野》,載《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2期;徐才︰《人的本質的本體澄明——兼論人的現實處境和歷史歸宿》,載《理論探討》1999年第5期。

    (1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4頁。

    (1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39頁。參見[德]馬克思︰《費爾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85頁︰“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

    (1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版第1卷第345頁。

    (15)舒遠招︰《“nicht”、“die menschliche Wirklichkeit”、“die menschliche Gesellschaft”——馬克思〈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幾個德文詞的理解和翻譯》,載《湖南師範大學學報》2009年第3期。

作者︰ 徐瑾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