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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質性哲學如何從形而上學中拯救實踐 ——通過與邏輯經驗主義相比較

2018年03月09日 02:29:13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11期

    哲學的語言分析可以破除由于語言使用不當帶來的誤解,包括哲學語言中的誤解。從這個意義上講,哲學的語言分析從否定的一面來看是對哲學的消解,但從肯定的一面來看,是在拯救哲學。由于人的實踐是以符號指謂為中介的行為,符號指謂的真實與否對于實踐的成敗至關重要,因此,異質性哲學要通過分析語言中的不恰當概括和邏輯推定來拯救實踐。分析哲學試圖通過分析語言來拯救知識,語言表達適當與否是知識確證與否的必要前提。盡管異質性哲學和分析哲學的目的迥異,一者在實踐,另一者在理論,但由于它們針對著同樣的問題,即語言符號是否適當地傳達真實的意義,故二者在方法上可以共享,即提出了一套用來解決上述問題的確定方法。

    拒斥形而上學語言及其濫用,最鮮明地體現了哲學語言分析的拯救色彩。在分析哲學中,邏輯經驗主義主將卡爾納普提供了一整套句法理論的操作方法來拒斥形而上學,這一點與異質性哲學頗有相通之處,後者認為形而上學是語言表達中三階指謂的問題之域,且提供了一套範疇理論來分析其中的問題。為了清楚地了解二者各自的工作內容,首先需要分析異質性哲學和卡爾納普處理形而上學的原則和方法,然後比較二者的同異之處。其中重點探討,異質性哲學在對三階指謂的分析中為形而上學的認知意義留有余地,從而可能為總體性形而上學蛻變為總體性意識形態留下空間。通過將異質性哲學的範疇理論與邏輯經驗主義的句法理論相對照,有助于厘清異質性哲學該如何對待形而上學才能從中拯救實踐。

    異質性哲學對待形而上學的態度

    異質性哲學清楚地界定,“哲學作為三階指謂是關于符號指謂的理論,其作用在于對符號指謂的生理和病理進行概念化、系統化的研究”ヾ,並在劃分三個階次指謂關系的基礎上定位了形而上學。哲學的工作對象是概念化的範疇詞,其中,主謂詞都是範疇詞的哲學是理論哲學,只有謂詞是範疇詞的哲學則是應用哲學。理論哲學又可大致分為形而上學、邏輯學和認識論。

    對理論哲學來說,當其以範疇詞為主詞時,它可以屬意于範疇主詞所意指的範疇對象及其所有個例,並引出相應的範疇謂詞,如此建構的概念系統就是形上學;它也可以屬意于範疇詞本身,並引出相應的範疇謂詞,如此建構的概念系統就是邏輯學;它還可以屬意于範疇詞、範疇和示例之間的關系,並引出相應的範疇謂詞,如此建構的概念系統就是認識論。ゝ

    也就是說,只有形而上學直接涉及範疇對象的問題。範疇對象並不是可經驗的實在對象,它還是範疇,即辭式,也就是符號指謂中的意義類型。ゞ形而上學的概念系統也只為對象賦予範疇意義。

    在三階指謂中,“範疇實際上就是符號指謂本身所包含的意義類型,它以詞語及其具體適用為個例”々。

    範疇是意義的類型,是由“s是p”或“x是a”及其各種展開式所規定的意義格式。……一個範疇,或者是s或者是p,或者是x或者是a,或者是s和p之間的“是”或者是x和a之間的“是”,以及或者是各種擴展公式中的某個項、某種功能或某種性質等。可以這樣認為,任何範疇都可以並且一定能夠在這些符號指謂的基本字母表達式中得到指認。ぁ

    在可以做謂詞的普遍詞中,可分為表實在意義的實在詞和表範疇意義的範疇詞,後者為主詞規定了範疇意義。

    範疇意義指的是語言使用的各種類型,亦即範疇,包括︰詞語的類型,如“個別詞”、“普遍詞”、“實在詞”、“範疇詞”;詞語所表示的意義的類型,如“實在意義”、“範疇意義”;詞語所意指的對象的類型,如“個別對象”、“類型”;詞語與詞語之間的關系的類型,如“主詞”、“謂詞”、“述謂”;詞語和對象的關系的類型,如“意指”、“表示”;由詞語所構成的句子的功能的類型,如“判斷”、“肯定”、“否定”。範疇詞就是這些範疇的符號標簽。あ

    符號指謂的意義類型即詞語在語言表達結構中的位置及其功能,主要涉及詞語及其關系,似乎與詞語指代的實在對象無關。那麼,作為哲學之一部分的形而上學如果只談論範疇本身,如何為實在對象賦予範疇意義呢?事實上,異質性哲學盡管批判但從未棄絕形而上學,而只是強調應該存在不同的形上學理論,不應由一種總體性形而上學一統天下。所以,異質性哲學一方面分析批判如黑格爾哲學中的三階指謂句子,另一方面也常常使用形而上學的例句,如以範疇詞為主詞的“實體是存在在己的存有”、“個別事物是實體”、“形式是實體”等等。這里的“實體”顯然是涉及實在對象的。也就是說,以範疇詞為主詞的形而上學,直接地呈現範疇詞的範疇意義,間接為範疇詞所指對象賦予範疇意義。ぃ異質性哲學的特異之處在于,充分彰顯範疇意義層次的豐富性,從而揭示形而上學體系內在的異質性。

    對于一個範疇詞,我們既可以在範疇詞的意義上使用它,也可以在範疇的意義上使用它,還可以在其所泛指的所有個例的意義上使用它。比如,當說“實體是一個哲學術語”時,“實體”是在範疇詞的意義上使用的;當說“實體是一個跟偶性相對的範疇”時,“實體”是在該範疇所指對象的意義上被使用的,亦即是在範疇的意義上使用的;當說“是提示存在在己的存有(being)”時,“實體”是在該範疇所泛指的具體事物的意義上使用的,亦即是在其所有個例的意義上被使用的。這樣一來,同一個“實體”就有三種不同的意義母本,並可以展開為三個異質的屬種謂詞以及更多的偶性謂詞系列。其他範疇詞莫不如此。い

    這樣看來,範疇不僅是符號的意義類型,還是符號所指對象的存在類型。按照前面的定義,這種範疇理論就不僅僅是對語言符號的邏輯分析,而且還是對符號所指對象的分析,因此似乎包含著形而上學的成分。

    綜上所述,異質性哲學不但承認形而上學存在的合法性,而且自身還可能帶有形而上學的成分。這就造成三階指謂中“範疇詞涉及多層次、多向度的意義關聯結構,因而其指謂關系呈現為多維交織的狀態”,因此,範疇詞之間的指謂關系就混雜起來,彼此的界限趨于模糊。ぅ這主要是因為異質性哲學把範疇之間的邏輯意義和範疇與對象之間的形而上學意義共同歸于範疇理論之中。

    如果說範疇的意義來自指謂符號的使用情況,即符號在指謂關系中擔當的角色,而不是來自對實在對象的直觀,那麼,它為什麼可以與直觀對象發生關系呢?範疇只能間接地與直觀對象發生關聯。“範疇意義只能通過個別詞和實在詞的使用示例來形成,撇開個別詞和實在詞,範疇詞的意義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純粹的三階指謂是不存在的。”う如是,既然個別詞和實在詞均與實在對象相關,範疇也就間接地關聯著實在對象。這樣,三階異質性指謂關系的恰當性需要曲折地訴諸直觀來認定,其中涉及範疇意義和實在意義之間的轉換。異質性哲學認為,指謂關系中的任何異質性結合都要通過直觀來予以檢驗,三階指謂也不例外。

    三階指謂可以為二階指謂提供範疇層面的意義統一性。但這種意義只能是範疇意義,即符號指謂的意義類型以及在符號網絡中的用法、功能,而不是符號的可經驗對象的實在意義。如果將範疇意義混淆為實在意義,範疇理論就變成了獨斷的形而上學,其中,通過將符號最普遍的範疇意義實在化,就形成了總體性形而上學。從實踐的角度來看,總體性形而上學本身並無影響,但它有一種滑向總體性意識形態的傾向。它可以通過與權力的結合來操控總體性實踐,但由于其實在意義的匱乏,而必然會導致總體性實踐的破產。所以,“拯救實踐,就是要把實踐,特別是總體性實踐,從總體性意識形態以及相應的總體性形而上學的操控中拯救出來”(11)。

    由上述可知,將範疇意義誤解為實在意義是三階指謂的問題所在,也是形而上學戕害實踐的根源。但異質性哲學認為,三階指謂可以通過曲折的直觀認定與實在意義建立聯系,從而明確自身的限度。這也就意味著,在異質性哲學這里,形而上學有一條通向實在界的通道。這種容忍形而上學涉足實在意義的態度,是否沒有徹底杜絕總體性形而上學“癌變”為總體性意識形態,從而戕害實踐的可能性呢?當我們將異質性哲學對待形而上學的態度與邏輯經驗主義進行對比,這個問題就會更清楚。

    邏輯經驗主義如何拒斥形而上學

    眾所周知,現代分析哲學的一個強烈傾向就是通過語言分析來澄清思想的模糊與混亂,尤其拒斥思辨的形而上學,因為它脫離經驗,意義無法落實。最體現這種傾向的便是早期維特根斯坦和邏輯經驗主義。卡爾納普在《通過語言的邏輯分析清除形而上學》一文以及其他論著中,充分展現了哲學與形而上學的對立。

    卡爾納普“把那些自以為是表述關于在一切經驗之上或在一切經驗之外的某種東西,例如關于事物的實在本質、關于自在之物、絕對以及諸如此類的知識的命題稱為形而上學的命題”(12)。形而上學的命題是“無意義的”,因為,它看上去提供了對事物的陳述,提供了某些知識,但實際上這些所謂的陳述沒有任何所指,也就不成其為陳述。石里克說︰“哲學就是那種確定或發現命題意義的活動。哲學使命題得到澄清,科學使命題得到證實。”而形而上學的錯誤在于,誤以為“哲學命題的真正意義和最後內容可以再用陳述來表述,即可以用知識來闡明”(13)。

    卡爾納普通過邏輯分析其命題意義來拒斥形而上學,基本方法如下。任何語言均由詞匯和句法構成,詞匯即一套有意義的詞,句法即一些構成句子的規則。形而上學的假陳述或者是詞語無意義的,或者是違反句法的。

    首先,界定詞語的意義。一個詞要有意義,需要具備兩個條件。第一,這個詞能夠放在一個基本句子中充當謂詞,如“石頭”這個詞的基本句子是“x是一塊石頭”。也就是,它是自身具備意義的普遍詞,而不是專名之類的無義詞。形而上學語言所使用的都是普遍詞,應該都屬于有意義的詞,但其實不然,因為它不符合下一個條件。第二,這個句子還需要具備能夠證明其為真的條件,可以分析為更加基本的“觀察句子”或“記錄句子”,也就是可以通過直觀確定其所指對象。所以,“一個詞的意義就是它的應用標準(即它的基本句型、真值條件、證實方法所結成的可推關系),這標準的規定就使一個人不能隨心所欲地決定這個詞‘意謂著’什麼”(14)。卡爾納普認為,諸如本原、始基、絕對、自主、無限、本質、自我、實體等傳統的形而上學詞語都不能滿足這個標準,即詞語意義的可證實性標準。也就是說,這些沒有經驗內容的形而上學範疇不可能轉換為具有實在意義的詞語。其實,這些形而上學詞語都來自于有意義的詞語,但這些詞語失掉了本來的意義,而又沒有獲得新意義,所以就出現了假的意義。

    其次,盡管詞語有意義,但句子結構不合邏輯,也是假陳述。卡爾納普把能夠清晰地呈現句子真假的規則稱為邏輯句法。很多自然語言中的假陳述符合傳統語法,但違反了邏輯句法。所以,需要制作出人工的語言邏輯來消除這一錯誤。通過邏輯分析,一切超經驗的命題,包括形而上學、價值哲學、倫理學、美學等陳述、理論、體系都被清除出哲學的領域,剩下的只有方法︰邏輯分析法。它的主要任務就是找出證實給定命題的方法,即詢問︰能有什麼樣的理由來斷定這個命題,或者說,我們如何能確知它的真和假?(15)除了將命題的意義標準歸結為可證實性,更重要的是卡爾納普創立的邏輯句法。

    語言的邏輯句法,是關于語言的形式的理論,不涉及句子意義或單詞涵義,僅涉及詞的種類和一個連接另一個的次序。(16)卡爾納普的雄心在于為物質世界和人類語言建構完備的邏輯體系。(17)這種建構是否成功自有公論,此處我們關心的是他的清理工作,即如何通過闡明語言的邏輯句法來清除以形而上學語言為代表的無意義陳述。

    根據句子的表達形式和內容,存在著三類句子。第一類,句法句子(Syntactical sentences),即涉及語言表達形式的句子;第二類,涉及語言以外的對象的,叫真對象句子(Real object-sentences);第三類,介于二者之間,形式上像對象句子,內容上又像句法句子,稱為假對象句子(Pseudo-object-sentences)。如下列三個句子︰(1)“玫瑰花是紅的”;(2)“玫瑰花是一個事物”;(3)“‘玫瑰花’這個詞是一個事物詞”。1是真對象句子,它所涉及的是作為對象的玫瑰花。3是個句法句子,它的對象不是玫瑰花這個事物,而是“玫瑰花”這個詞。2看上去是關于事物玫瑰花的,但與1有根本區別。1是綜合的,需要通過經驗獲知,它斷定了主詞的某種性質。但2是分析的,我們不用觀察玫瑰花,而僅僅考慮“玫瑰花”這個詞屬于句法的一種,即它是一個事物詞,就能斷定其真假了。(18)

    哲學語言的混亂主要在于假對象句子的存在,因為它們貌似涉及對象,對對象有所斷言,但實際上只涉及語言形式。所以必須揭露假對象句子的真面目來清除此類混亂,這就必須將其改造或翻譯為句法句子。假對象句子與句法句子有平行的句法性質(Parallel syntactical quality),即,只要一個對象有性質Q1,它的指稱(Designation)就具有性質Q2,那麼就可以說句法性質Q2與性質Q1是平行的。如果一個句子把這樣的性質Q1賦予一個對象,就可以說它是個假對象句子。這樣一個句子就能翻譯為一個句法句子,它把性質Q2賦予那個對象的指稱。(19)

    如,句子“玫瑰花是一個事物”中,“一個事物”是玫瑰花的性質Q1。那麼,在句子“‘玫瑰花’這個詞是一個事物詞”中,“玫瑰花”這個詞就具有“事物詞”的性質Q2。由此,可斷定“玫瑰花是一個事物”是一個假對象句子,可以把它翻譯為一個句法句子。而真對象句子就不能翻譯為句法句子,如“玫瑰花是紅色的”,就不能翻譯為“‘玫瑰花’這個詞是一個指紅色的詞”。

    假對象句子可以翻譯為句法句子,因此既沒有斷言任何事實,也沒有表達邏輯形式。很多哲學句子屬于這一類。像“事物”這樣的詞還有很多,如“性質”、“數量”、“關系”、“事件”等等。這些都是哲學中常說的範疇詞。通過把假對象句子翻譯為句法句子,可以消除一些無謂的哲學爭論。如“友誼不是一種性質而是一種關系”這個陳述句,可以翻譯為︰“‘友誼’這個詞不是一個性質指稱,而是一個關系指稱。”通過這樣翻譯,句子涉及的是“友誼”這個詞,而不是原來句子中所誤以為的友誼本身。假對象句子並不斷言對象是什麼樣的,而是表達對對象的言說是什麼樣的。既然假對象句子和句法句子都只關涉語言表達的方式,只不過前者貌似關涉對象,所以卡爾納普就把假對象句子稱作實質的說話方式(Material mode of speech),句法句子稱為形式的說話方式(Formal mode of speech)。總之,通過把假對象句子中所陳述的“對象”轉換為“對象詞”,把實質的說話方式轉換為形式的說話方式,就消除了假對象句子為對象提供真實意義的假象,從而將形而上學排除出哲學的範圍。

    哲學問題上的爭執只要轉換成不涉及對象的形式表達方式,就變成不同語言系統之間的差別,它們之間是可以並行不悖的。卡爾納普說︰“每一個人都能夠自由地選擇他的語言規則,從而也可以按他的願望選擇他的邏輯。我把這個觀點稱為‘容忍原則’;或者可以更準確地稱為‘語言形式的約定論原則’。”(20)他認為,每一個人都可以按照他自己的願望,自由地建立起他自己的邏輯,即他自己的語言形式。對此只要求,他必須清楚地說明他的方法,給出代替哲學論斷的句法規則。人們選擇哪一種語言,沒有任何本體論上的限制,而只依賴于實踐上的考慮,沒有一種語言就其本身來說比任何其他語言更正確一些,但是對于某些特定的目的來說,也許更適當一些。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沒有任何本體論上的斷言,他說,“關于基礎這個問題,我仍然是一個本體論意義上的中立者。對于我來說,這僅僅是為所構造的體系選擇一個最合適的基礎的方法論問題。”(21)因為,本體論的問題是人們選擇實質的說話方式的結果,兩個在對對象的斷言上看來有重大差別的句子,如果翻譯成形式的說話方式實際上就只是陳述方式的差別。

    卡爾納普說︰“邏輯句法的方式,也就是對作為一個規則系統的語言形式結構進行分析,是唯一的哲學方法。”(22)而所有這些科學邏輯的句子都不涉及句子的意義和意思,而僅僅涉及句子的句法形式和其他一些詞。這樣,哲學就被徹底形式化了。當然,並不是說實質的說話方式本身是錯的,而是說它會帶來誤導。對于有些實質說話方式的句子只要不會帶來誤解,就無須翻譯為形式說話方式,但它們一定是可以翻譯的。卡爾納普說︰“內容的(實質的)說話方式翻譯成為形式的說話方式的可能性,是一切哲學句子的試金石,或者一般地說︰是一切不屬于任何專門科學的語言的句子的試金石。”(23)通過這樣的翻譯,卡爾納普不但取消了形而上學的合法性,甚至可以將對事物共相的討論轉換為對語言符號的討論,因此被稱為“元語言的唯名論”(24)。

    綜上所述,卡爾納普重點分析了假對象句子或實質的說話方式的問題,認為它們只是對句法的言說,而非對對象的表述,從而將語言嚴格劃分為分析的、形式的、邏輯的和綜合的、實質的、經驗的兩大領域,從而徹底清除了形而上學的合法性。

    用句法理論修正異質性範疇理論對待形而上學的方式

    以上分別探討了異質性哲學和邏輯經驗主義對待形而上學的態度和方式,下面將通過比較兩者在哲學方法上的同與異,嘗試說明異質性哲學通過曲折直觀認定將範疇意義與直觀對象進行關聯,由此帶來的形而上學殘余。

    先簡要說明二者的相通之處。首先,異質性哲學和邏輯經驗主義均明確將哲學界定為澄清語言、概念、範疇等意義關系的方法和活動,而不是建構關于實在對象的知識和理論。其次,二者都強調,關于經驗對象的知識一定要通過直觀(或觀察)來獲得。可靠的對象性認識須通過基本的直觀判斷(或記錄句子)和同質性的邏輯推定(演繹推理規則)。再次,範疇規則或句法只涉及語言符號的意義類型(句法性質),而不涉及或直接涉及對象的實在性質(可經驗性)。最後,異質性哲學認為,由于三階指謂指謂不比的異質性會形成多種哲學體系,邏輯經驗主義的容忍原則也承認,人們可以采用不同的語言系統來表述同樣的對象。總之,異質性哲學和邏輯經驗主義哲學在基本立場和方法上有諸多共通之處。

    當然,本文更關注兩者的差異之處,尤其是範疇理論和句法理論之間的重大差別,直接導致二者對形而上學的基本態度的差別。

    首先,二者的理論目的不同。異質性哲學的目的在于檢驗和規範自然語言的可信性,為人們實踐的可靠性服務。邏輯經驗主義則主要是為科學與非科學劃界,而與實踐無關。其次,二者使用的理論工具不同。異質性哲學使用的是對自然語言的指謂意義分析,它在嚴格區分屬種詞和偶性詞、無義詞和意義詞、實在詞和範疇詞的基礎上,把指謂關系的“s是p”的句法形式改造成“x是a”的意義關系。邏輯經驗主義使用的是對形式句法的邏輯分析,而不涉及詞語和句子的意義。所以,異質性哲學始終在帶有異質性的自然語言的範圍內工作,而邏輯經驗主義則試圖制造一種完全清晰的人工語言,也就是,試圖完全清除自然語言中的異質性。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二者對形而上學的態度不同。異質性哲學並不排斥形而上學命題,如“實體是存在在己的存有”等命題也是有意義的,範疇詞可以用來斷言對象本身,如“蘇格拉底是個體”這種命題甚至是可以曲折地直觀認定的。而邏輯經驗主義則堅決拒斥形而上學,一個主要原因就在于形而上學是非科學的,即,它既不是經驗科學,也不是非經驗的邏輯和數學,而只是一種人生態度的表達。

    異質性哲學對待形而上學的態度與邏輯經驗主義的不同,主要表現在異質性哲學究竟如何看待範疇與經驗對象的關系。具體而言就是,一方面範疇的意義來自個別詞和實在詞的使用例示,另一方面三階指謂的恰當性最終要曲折地回到直觀對象中來認定。我們可以通過與邏輯經驗主義的對比來考慮這個問題。就第一方面而言,個別詞和實在詞的使用包含兩層意思,一是詞語用來指代對象,二是詞語的相互關聯。比如,“蘇格拉底是哲學家”中,個別詞“蘇格拉底”的使用既可以是說它指代一個對象,也可以說它在做主詞。前者是意義功能,後者是句法功能,或者說,前者是內容的,後者是形式的。聯系到第二方面即三階指謂的曲折直觀認定來看,範疇詞與對象詞(包括個別詞和實在詞)的關系兼具這兩層意思。而且,在範疇詞做主詞的情況下,依然要與對象詞相關聯。

    這里存在兩個問題︰一是當非範疇詞做主詞時,三階指謂的恰當性究竟是否需要直觀對象本身;二是當主謂詞都是範疇詞時,怎麼會出現異質性。

    先看第一個問題。以非範疇詞為主詞,當範疇謂詞是屬種謂詞時,比如,要知道“蘇格拉底是實體”是否恰當,按照異質性哲學,不但要直觀蘇格拉底這個對象,還要看“蘇格拉底”跟該對象的指代關系,並比較“人”和“智慧”跟它們在蘇格拉底身上的直觀對應物之間的指代關系,只有這些關系都演示清楚了,才能認定該述謂的恰當性。(25)但是,按照邏輯經驗主義,這個句子是個典型的假對象句子,完全可以將之翻譯為句法句子來確定其意義。它可以翻譯為“‘蘇格拉底’這個詞是一個實體詞”。至于對“實體詞”的意義,可以只通過句法結構來規定,而無需觀察蘇格拉底這個直觀對象。只要知道“蘇格拉底”是個專名,而專名的定義就是標識具體實在對象的詞,就可以分析地得出“‘蘇格拉底’這個詞是個實體詞”。當範疇謂詞為偶性謂詞時,如“蘇格拉底是存在在己的事物”,根據異質性哲學,“存在在己”是偶性謂詞,“蘇格拉底”是個別詞,需要直觀到蘇格拉底指代某個個體,才能認定這個述謂。(26)但根據邏輯經驗主義,可以把這個句子翻譯為“‘蘇格拉底’這個詞是只能做主詞,而不能做謂詞的事物詞”。因為已知“蘇格拉底”是個專名,也知道專名只能做主詞而不能做謂詞。在這個轉換過程中,不需要直觀句子中出現的非範疇對象,就能確定其恰當性。

    再看以範疇詞為主詞時的情況。根據異質性哲學,這里的“指謂不比原則意味著曲折的直觀認定︰首先,在範疇主詞所指範疇中‘看’到異質範疇謂詞的意義對應物;其次,將範疇意義的指謂異質性關系通過示例轉化為實在意義的指謂異質性,從而加以直觀認定”。因為其中涉及範疇意義和實在意義之間的轉換,所以叫“曲折的”直觀認定。其曲折性主要在于,需要通過將主詞和謂詞分別經過個別詞和實在詞以及它們指代的對象來例示。如“實體是存在在己的”,需要用諸如“蘇格拉底是兩足的”來例示,即表明像蘇格拉底這樣的事物的確是有像兩足這樣的偶性依附于其上的實體。(27)但這個例示作用是有限的,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但根據卡爾納普,只需將該句子轉換為“實體詞可以被偶性詞所述謂,但不可以用來述謂偶性詞”,就可確認其恰當性。因為,實體詞和偶性詞的規定性就是如此。(28)

    上述需要曲折直觀認定的情況主要來自範疇的屬種詞和偶性詞之間的異質性。但是,按照邏輯經驗主義,如果將假對象句子轉化為句法句子,而在一個語言系統內句法句子之間是邏輯推導的關系,那麼其中就不存在異質性的問題。比如上述“實體是存在在己的事物”這個例子。實際上,按照定義,實體就是個別事物以及以個別事物為成員的類,偶性一定是附著于其上的屬性。當然,按照卡爾納普的轉換方法,實體詞和偶性詞的關系按照句法定義就已經確立了,這句話中就不包含異質性關系。再看異質性哲學中的另一個例子,在“專名是個別實體的名稱”中,“個別實體(的)”是“專名”的偶性謂詞,它們是異質性的。(29)但是,這個句子不就是“專名”這個概念的定義嗎?主謂之間的關系是相互規定和相互推導的分析關系,而不是綜合的異質性關系。用卡爾納普的轉換方法,可翻譯為“專名就是個別詞”,該句中主謂之間根本沒有異質性。因為,在一套句法規則體系下,既然詞語的句法意義是相互規定的,而不是來自實在對象,也就是可以相互邏輯推導的。卡爾納普認為,語言就是說話的規則系統。一個語言系統包含兩類規則︰形成規則和變形規則,它們都是推論規則,能夠完全不提意義而用純粹形式的方式來表達(30),否則就必須訴諸經驗觀察。句法句子或者是分析的或者是矛盾的,總之可以通過形式規則來判斷,而無需經驗證實。如異質性哲學中的範疇律就是一種典型的語言形式規則系統,它無需通過訴諸直觀對象來驗證,盡管也可以舉例說明。

    綜上所述,按照邏輯經驗主義的理論,範疇意義來自于句法意義,而不是來自經驗對象,同理,三階指謂的恰當性檢驗也可以通過句法分析,而無需訴諸直觀。基于此,卡爾納普對元語言和對象語言做了截然的區分。作為辭式的範疇都屬于元語言,它的辭例就屬于對象語言。很顯然,元語言的意義並不來自對象語言,因為元語言討論的是對象語言的句法形式,而非對象語言的意義。(31)異質性哲學中的範疇理論如果是用來規範一階和二階指謂,那麼,它自身首先需要得到形式上的規範,否則就變成了循環規範。或者不如說,三階指謂並不是要規範一階和二階指謂,而是描述它們的使用情況,但不等于描述事物的存在情況。在這一點上,範疇理論似乎支持斯特勞森所說的“描述的形而上學”。但與描述的形而上學不同的是,異質性哲學的範疇理論還承諾了詞語指代對象的存在,而不僅僅把範疇當作思維的概念框架。所以,當它試圖通過直觀來檢驗或例示範疇命題的有效性時,總是需要同時考慮詞語、對象和心理三個層面,因為,它認為意義的源泉在三者交織的場域中。(32)

    結語︰意圖拯救實踐的異質性哲學該如何對待形而上學?

    異質性哲學的最終目標在于“拯救實踐”,它的語言分析主要是為了治療實踐中的語言誤用,即人們過于信賴語言符號本身來把握對象,而容易忽略語言作為工具的不足。既然實踐所涉及的都是經驗事物,拯救實踐最重要的工作還在于防止抽象理論干擾對于對象的真切把握。如果形而上學號稱把握到了事物的本質,並建構出一整套話語要求對象听命于它,尤其是總體性形而上學和總體性意識形態,必然會導致嚴重的思維混亂甚至實踐災難。其根本問題在于以範疇意義代替實在意義,導致述謂空疏化,從而無法有效指導實踐。(33)

    但是,混淆範疇意義和實在意義是幾乎所有建構性形而上學(或如斯特勞森所說的“修正的形而上學”)的弊病,並非某些總體性形而上學所獨有。從形而上學跨向意識形態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它的範疇命題並不自限于規定語言符號層面的使用方式,而是伸向符號所指代對象的存在方式。所以,要想徹底擺脫這個問題,似乎需要徹底棄絕形而上學在規定對象意義上的合法性。或者說,需要把形而上學的意義限制在提供總體人生態度、世界觀、價值觀等等之上,它只表達所有者的價值傾向或情感訴求,而不包含任何關于事物之是的信息。這樣才可能從根本上維護實踐語言的實在性,從而維護實踐的可行性。這樣一來,異質性哲學對于諸如實體那樣的形而上學詞匯和命題,便完全無需考慮它的對象性意義,而只需要采納它的形式意義,或改造成形式性的用語。進而,也無需用曲折直觀來驗證形而上學命題的恰當性,因為它們的實際的言說對象只不過是詞語的用法本身。

    注釋︰

    ヾゝゞ々ぁいぅう(11)(25)(26)(27)(29)徐長福︰《拯救實踐》,重慶出版社2013年版,第377、354、254、254、255、352、262、253、373、265、265、269、264頁。

    あ(32)徐長福︰《實在辯證法︰範疇詞的誤用——以黑格爾和恩格斯為例》,《哲學動態》2010年第11期。

    ぃ在這個意義上,形而上學即是對人類認識活動中已然存在的概念圖示的分析和揭示,此之為“描述的形而上學”。參見[英]彼得•F.斯特勞森《個體︰論描述的形而上學》,江怡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譯者序第3∼4頁。

    (12)(15)(16)(18)(19)(22)(30)卡爾納普︰《哲學和邏輯句法》,傅季重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5、1、20、34∼35、35、57、24頁。

    (13)石里克︰《哲學的轉變》,李德齊譯,洪謙校,載洪謙主編《邏輯經驗主義》(上卷),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9頁。

    (14)卡爾納普︰《通過語言的邏輯分析清除形而上學》,羅達仁譯,王太慶校,載洪謙主編《邏輯經驗主義》(上卷),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17頁。

    (17)他為此撰寫的兩本書分別是《世界的邏輯構造》和《語言的邏輯句法》。

    (20)(21)卡爾納普︰《思想自述》,陳曉山、涂敏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86、27頁。

    (23)Rudolf Carnap,Logical Syntax of Language,trans.Amethe Smeaton,Routledge Press,2001,p.313.

    (24)麥克爾•路克斯︰《當代形而上學導論》,朱新民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76∼86頁。

    (28)嚴格來講,“實體詞”和“偶性詞”這樣的表達來源于“實體”和“偶性”,因此並不是句法規則所規定的。所以,卡爾納普式的邏輯句法並不是可以翻譯所有的傳統形而上學詞語。

    (31)見Rudolf Carnap,Logical Syntax of Language,trans.Amethe Smeaton,Routledge Press,2001,p.4。

    (33)參見徐長福《拯救實踐》,重慶出版社2013年版,第六章第三節。

作者︰ 劉宇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