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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斐伏爾“空間生產”的政治批判性研究

2018年03月09日 03:14:16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06期

    列斐伏爾將“空間”理解為“社會秩序的空間化”[1]154,他把空間界定為“自然”和“社會”兩部分。自然空間是人類生產實踐的基礎條件,雖然日益被社會逼退,但始終不會完全退場。對日常生活起決定作用的是社會空間,社會空間的源頭是社會實踐關系。空間生產不僅生產城市空間形態,還制造社會實踐關系。

    一、列斐伏爾“空間生產”政治批判的形成

    列斐伏爾在馬克思主義空間批判理論基礎上,提出了空間生產批判思想。他的空間生產批判理論被當作當代最杰出的馬克思主義空間理論,被認為是“空間的生產理論中最堅實、最有想象力和最詳盡的部分”[2]90。

    (一)列斐伏爾對馬克思社會空間理論的繼承

    列斐伏爾空間生產思想沿襲了馬克思的思路和方法,但兩者又有異質性。馬克思沒有明確界定空間生產範疇,但他有一些關于空間生產的論述。空間生產的巨大發展,讓個體有選擇不同空間生存的自由,提升了公民的自主意識和民主素質。他要深化馬克思的歷史生產,在空間生產的考察中達成社會空間變革,從階級解放走向空間革命。列斐伏爾最終指向總體人的實現和藝術化的日常生活空間變革,目標是用人與自然空間平衡、人與社會空間和諧的社會取代資本和政治權力操控的消費社會。人們在差異空間中將不會感到精神失落和人身自由失去,將會感覺自然自由自在和充滿人性。他從日常生活異化角度考察空間生產。空間生產批判理論具有開放和靈動性,面向三元的歷史空間。

    列斐伏爾並沒有反馬克思,而是延續了馬克思的思路和方法,繼承了馬克思,又超越了馬克思。兩者空間思想具有異同點。首先,他們在建構邏輯上具有同構性。他們都從經濟對立推出政治對立,都批判私有制,都強調了空間產品使用功能。也都批判商品拜物教,都主張階級革命和區域自治。列斐伏爾補充了馬克思的商品理論,把空間的原有價值突顯出來,又從都市化進程中補充了馬克思的社會批判。要消解日常生活異化現象,必須讓藝術出場,瓦解僵化刻板的技術理性。日常生活批判倫理的關鍵範疇就是消費控制的科層制社會,讓每個社會成員都在消費理念和媒介體系中無處可逃。資本主義空間的功能特性就是生產資料和消費資料的結合,起著機器的作用。社會形態的變化建立在空間形態的改變上,建立在空間生產方式轉化的基礎上。“用時間消滅空間的限制”[3]21就是建構出新的社會空間結構。生產關系的改變仰仗的是空間生產方式的改變。反過來,空間形態的變化本身對于社會現實又產生了積極的影響︰促進社會關系的產生。列斐伏爾通過補充資本的運作方式論證了馬克思思想的合理性,但過分夸大了空間的價值。

    列斐伏爾深化了馬克思的物質生產思想。資本主義能夠苟延殘喘,就在于超越了物質生產,佔有了空間。而馬克思沒有超越人與自然的矛盾,沒有看到空間的作用。空間生產最顯著的表現是城市建造、規劃和設計。空間生產是資本主義政治經濟的產物,是生產剩余價值的工具。變革日常生活就要生產出更適合人類生存的社會空間,讓公民具有更開闊的空間視野,以更好參與空間政治,彰顯自己的自由意志。他們的理論具有異質性。列斐伏爾強調空間的重要性,而馬克思重視歷史。列斐伏爾聲稱,哲學不能為了抽象範疇遮蔽真實社會生活。而馬克思不太重視個人的日常生活,更重視群眾的普遍利益,不關心日常革命,更強調國家革命。列斐伏爾卻將馬克思主義應用到日常生活,從日常生活角度補充了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他對馬克思的生產理論及其哲學進行了批判,在他看來,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因為死守物質資料生產範疇而陷入了傳統思維模式的窠臼。生產在馬克思的視域中,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內涵︰廣義指人類生產生命、精神和人化自然;狹義指經濟上的商品生產。列斐伏爾認為,物質生產是在空間條件下的生產,而沒有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是自我復制的過程。空間異化引起了資本主義矛盾,也必然促使社會主義差異空間的產生。

    (二)列斐伏爾發現空間生產的政治意義

    列斐伏爾把社會空間的地位提高到本體論高度。空間作為日常生活的重要要素參與了社會生產。“空間成為生產關系和生產力的一個組成部分”[4]180。他將社會空間作為能夠感知的實踐,是社會關系的集合體。空間政治學不是單純關注微觀工作場地,而是關注整個空間政治環境。列斐伏爾重點關注空間本身的生產過程。空間中事物的生產更多具有自然屬性,產生于社會,已經變成商品,為資本獲得了大量利潤。當代發達工業社會讓城市佔據日常生活舞台,讓城市成為資本剝削和消費的主要場所和手段。城市空間的經濟屬性,讓權力斗爭為了利益滲透其中。城市空間生產既包含物質資料,也包含社會關系和人口。城市空間生產把農村邊緣化,掏空農村人口,阻礙了人們的正常需求和交流,導致人們和資本主義之間的矛盾加劇。空間生產具有不平衡性、隱秘性和聯結性,大城市作為空間結點,具有策略性,將區域性空間要素和全球空間聯系起來。

    列斐伏爾指出,空間生產具有政治經濟學意義。資本為了增殖,整合了空間。于是,社會空間不僅是生產工具,而且是資本要素。他解構了過去的容器空間觀,將社會意義、倫理價值融人社會空間。“社會空間並不是一種在其它事物之外的事物,也不是在其它產物之外的產物︰確切地說,它納入了所生產的事物,包含了它們在共存和同在中的相互關系”[1]73。空間生產作為全球化運動的催化劑,已經變成資本主義克服危機的主要方式。列斐伏爾將社會空間的主觀和客觀屬性結合起來,開啟了空間研究的新視角。社會空間不是空洞的場所,而是具有差異和矛盾的過程。傳統觀點把空間看作靜止的器皿,用時間遮蔽了空間,忽視了空間的社會性。社會空間不僅充滿矛盾,而且造成了諸多問題。城市空間被佔有和控制,被區域、城市、國家、全球等包圍。抽象空間否定了一切差異,遮蔽了不平等和等級秩序,讓政治和經濟融合,不斷利用先進技術制造新的政治空間。生產關系的空間性呈現在空間關系的生產、區域空間的交換、空間權利分配和空間地域性消費等。社會本身就是巨大的充滿各類關系的空間,人們也因地理空間而產生不同的關系。

    列斐伏爾強調,只有把時間、空間和社會聯系起來,才能揭示出空間生產的完整過程。城市空間生產呈現著多重維度︰人、資本、地理、文化等。以往的空間研究將空間和社會實踐人為的分離,需要建立空間的三元辯證法,以找出空間的遮蔽處。空間是自然的產物,但更多帶有人類社會實踐色彩,在人類實踐的進展下,變成實踐工具,是權力斗爭的戰場,包含生產關系和社會關系。資本在特定空間中組織了生產,呈現為社會化大生產和生產的擴大化。資本積累始終帶有空間性,資本塑造了社會空間。資本主義空間生產體現為城市、區域和全球三種類型。空間生產具有鮮明的政治性,體現在政治權力主導空間生產過程,讓政治權力變成空間生產的主要手段。空間生產的政治性集中展示在城市規劃中,展示著政府管理職能和政治權力走向。政府支配土地的規劃和使用,而單個公民無法真正佔有土地。政府憑借公共權力盡量參與到空間生產的運作當中,運用行政手段制定城市規劃,讓當權者的意志體現于空間中。政府為了取得更大空間權力,不斷佔有更多空間。建築師面對碎片化的空間,不能自主創造,而是受政治意識形態的制約,要迎合主流意識形態,要符合資本增殖需求。城市空間是區別于鄉村空間的一種社會空間形態。單憑政府無法制約城市空間擴張。城市空間擴張與社會矛盾密切結合,無法實現社會正義,造成了很多失地農民和弱勢群體。

    列斐伏爾關注的是空間在當代社會體現的符號意義。在他看來,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和索緒爾的結構主義符號學分析只適用于早期資本主義時代,在當代發達工業社會,空間的價值已經獨立出來,成為具有象征意義的符號。也就是說,空間的使用價值被遮蔽了,而交換價值突顯了出來。在空間生產的來回運行中,只有能指在不停往返循環,在市場上也只有交換價值在發揮作用。這是對真實日常生活的遮蔽,也是傳統語言系統的衰弱。這讓空間生產取代商品生產支配了經濟的運行,也讓虛擬交換取代市場交換。真實退場了,而符號支配了一切。真實的世界隱形不見,而真實的仿造物也消失遁形,只剩下符號編碼出的虛幻影像。列斐伏爾聲稱,通過解放和發展生產力促進社會進步的觀念已經落伍了,因此,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批判已經過時。工業社會的生存方式隨著商品能指意義的消失而改變了。資本是生產關系的支配力量,而符號是各種錯綜復雜的因素形成的支配力量。在他看來,由于媒介符號的盛行,讓當代發達工業社會處于混亂無序的狀態,一切正義的原則都被遮蔽了。生產關系是社會空間形態形成和發展的風向標,“每一種特定的社會、生產模式或生產關系都會生產出自己特殊的空間”[1]53。

    資本主義的空間形態就體現在工廠、城市、商業大廈等空間。社會空間源自資本主義生產,又生產出資本運作關系。自然空間能夠被感知和構想,社會空間就是人們生活于其中的空間。日常生活空間既是自然環境性空間,又是社會關系空間。政治權力斗爭發生在表征空間,即真實與虛擬、情感和事實結合在一起的生活空間。“在一種特殊的反饋中,知識與權力之間的交換以及空間和權力話語之間的交換多樣化和系統化了”[1]282。空間的使用功能被交換功能遮蔽。國家與國家、人與人的關系被異化為空間利益關系。全球空間失衡還呈現為日益惡化的國際競爭。國際競爭導致資本的全球空間霸權,導致全球空間的不平衡性。“在所謂的不發達的國家里,通過各種方式(經濟的、社會的、政治的、文化的、科學的)搶奪、剝削、保護,增長和發展中的道路上的障礙開始消除”[1]346。發達工業社會運用先進的技術手段、強制的文化意識等方式進行空間生產,以實現資本增殖和維護全球政治霸權。全球空間生產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地域和民族特色。因此,隨著技術的細化和專業化,全球空間生產強化了資本主義對不同國家的控制,但加劇了國家間的矛盾。人類社會的歷史就是由絕對空間向抽象空間、差異空間發展的歷史。

    二、“空間生產”的政治批判及差異空間的建構

    列斐伏爾歸納出了後現代發達工業社會的空間生產機制和消費邏輯,得出了立足于結構主義符號學分析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還總結出了空間批判的三重邏輯︰批判商品理論——批判空間政治系統——批判空間拜物教。

    (一)列斐伏爾對空間政治的批判

    列斐伏爾考察了空間的政治作用。他認為,空間並不是遠離政治意識形態的東西,而是永遠與政治糾纏在一起,“空間的政治作用是什麼?當去政治化提到日程上的時候,空間就承擔了一種政治的角色”[1]416。社會空間與社會實踐在互動中界定了空間,空間實踐又需要以社會空間為條件。社會空間不僅是幾何和地理學概念,更是社會時間關系的組建歷程;不是高度抽象的邏輯系統和既定的資本主義政治秩序,而是始終隨著社會關系變革的政治意識形態。“正是這樣一個空間,自然的悖論式保持的元素之間的關連和聯系,這些元素是統一的然而是分離的,聯合的然而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被粉碎又被擠在一起。”[1]366資本主義是一個擴展空間和壓縮空間的社會,從本國空間到全球空間,從物理空間到生活空間。城市空間有聚集的需求,刺激著人們擴大城市規模,以擺脫貧窮。國家的秘密被政府隱藏,卻在空間被重新發現。認識論哲學的發展為空間科學的建立提供了一定基礎。列斐伏爾總結出了空間生產的基本理論框架,超越了其他哲學家關于空間的論述,其空間生產哲學是歷史、符號學、經濟學等各個學科的綜合。空間生產可以被解讀為各類社會關系。列斐伏爾將各種空間學說歸結成一種理論,闡述了空間生產的實際過程。空間不單單是經驗的產物,更是能動性的社會媒介。

    列斐伏爾對于全球空間生產在資本增殖推動下引起的空間地理失衡、空間等級秩序、空間分化等現象作了批判。他提出,全球空間的等級秩序、全球空間內部的分裂、全球空間內部中心和邊緣的對立等非正義現象最終需要無產階級通過文化革命生產出差異空間才能解決。資本主義政治霸權消解著空間界限,威脅著國家領土安全,消解著空間原有格局,讓空間關系變得混亂。全球空間生產和資本流動讓弱勢空間缺乏資金。因此,空間變革是拒斥資本全球空間霸權的路徑。空間生產引發了全球空間的利益失衡,應處理好不發達國家與發達國家的關系。空間生產犧牲了不發達國家的空間利益,最終也會不利于發達國家的空間利益。工業革命讓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憑借機械化生產取得了社會進步,進入現代都市社會。而東方國家由于歷史原因,大多工業落後,處于不發達狀況。列斐伏爾指出,空間利益不均在全球就呈現為城市和農村、東方和西方、先進和落後的空間對立格局。全球空間生產造成了霸權政治秩序,讓民族國家不可避免的衰落了。帝國沒有邊界,沒有中心,卻不斷加強對全球的控制。當代世界秩序不再是某個國家控制的,而是有具體的國際法律,是全新的權力和生產方式。全球空間無邊、分離,有正義戰勝的復活跡象。全球空間系統有等級結構,充滿國際警察和普遍規則。政治權力呈現常態化,變成消費控制社會。龐大的金融生態政治團體是全球空間生產的主體。霸權干涉更多已經成了意識形態和法律干涉,形成全球空間生產的政治機制。無產階級的反抗推動了全球霸權的加強,無產階級試圖摧毀所有國家體系,卻導致了更加殘酷的斗爭。反全球化生產著霸權又消解著霸權。後現代的空間是開放的。空間中處處存在權力,沒有消除等級和排斥。反對霸權的力量也在增長,出逃、離棄、游離成為對抗霸權的方式,大量的移民逃離民族霸權。資本不斷突破空間邊界,不斷把外部空間變為內部空間,摧毀了一切空間界限。

    列斐伏爾空間政治批判的關注點是空間關系。空間生產作為一種受符號控制的資本增殖活動,有著內在的結構沖突。空間拜物教努力用夢境逃避現實恐懼。符號遮蔽真實,形成拜物的宗教。符號拜物教呈現著神學色彩,不是為了滿足世俗需求。“空間被劃分為設計的(象征的、特殊化的)領域和被禁止的領域(某個群體或者另外群體)”[1]319。空間生產導致傳統陳述邏輯的破產,變成發達工業社會的運行規則。日常生活的一切事物都幻化成了影像符號,成了消費社會的根本原則。空間生產服務于具體的社會形態,有一定的歷史延續性和凝聚力,凝聚了一定的資本力量,能夠被肢解,被解碼為各種意義。城市空間與各種生產秩序相關,與各類符號編碼相關,這是技術專家設計的空間,是我們能夠感知的生活空間。空間生產是被資本支配的生產方式,蘊含著復雜的符號編碼體系,遮蔽著底層民眾的辛苦,是多樣化的意義組合。“城市空間在市場上聚集了群眾,產品,行為和符號。它聚集這些,然後把它們積累起來”[1]101。人類的社會實踐制造了不同的社會空間和空間產品。空間生產也體現了人的本質力量,是人的對象化活動。空間生產不僅生產空間中的事物,也生產空間本身,制造出的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居所、環境及一切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空間及關系是人類生活的場所,塑造著人類的社會生產關系,已經不是空洞的名詞,而是有著真切社會意義的生產現實。城市空間是蘊含多種社會因素的建構環境,包含多種生活設施和場所。資本主義空間生產仍然沒有消除差異,反而制造了新的等級空間秩序,造成了更多的殖民空間。空間蘊含著符號含義,是需要用地理學、生態學、知識學等多學科才能解讀的,已經不是被動的地理環境,而是變成生產工具。空間生產中充滿各方的博弈,充滿階級斗爭和利益沖突,遮蔽了生活的矛盾,壓制了底層民眾的需求。國家空間不斷向外延伸,不斷制造出社會關系和分裂的空間。抽象空間消除了歷史及內部差異,造成了一個均質的空間。國家空間產生需要社會空間支撐的社會關系。資本家通過空間生產追名逐利,搶奪空間資源,創造了資本主義的社會空間關系。

    列斐伏爾的空間政治批判還從規則分析展開。空間生產加劇了空間拜物教,讓社會空間關系成為虛幻的物質關系。城市空間是多元化的存在,不可能只有一個族群。空間是由諸多場所組成的,場所是由不同人佔據的,具有不同的社會含義。人類既存在于自然空間中,又生活在社會空間中。空間生產是資本克服空間壁壘、突破市場界限的方法。空間生產是對社會空間進行資本化的過程,是生產資本主義關系的過程。“空間生產”引發了空間均質化和破碎化,必然引起人們的反思。作為資本積累的一種手段和市場經濟的拓展方式,空間生產必然導致空間的規模化與同質化。社會空間被大規模復制生產,其交換功能遮蔽了其使用功能,是人們對于社會空間的強制支配,由此帶來的矛盾也非常突出。首先,資本增殖讓空間生產產生聚集,導致了全球化、城市化和很多社會問題。其次,空間生產資本化導致空間人文性的缺失。空間生產同質化瓦解了區域文化,消解了傳統城市文化。空間生產應該設立合理的倫理規範,制定維護傳統文化和提升公民生活的法律規則。城市作為人類生存空間是不斷被生產的。城市空間是資本獲得剩余價值的重要方式,是為了資本增殖。“在那里商業開始進入一種社會組織的極權主義形式,也傾向于法西斯主義,城市條件不管是忽視暴力還是利用暴力,都開始贊成民主方法”[1]319。農村社會向城市社會的轉變,是空間生產的基本特征。城市空間形態體現著人的主觀價值和利益,並為資本增殖服務。資本為了加速空間生產,不斷加速建設和拆遷,讓城市在建設和拆遷中循環,讓城市空間一直處于變動之中。空間生產遮蔽了不公平現象,既讓社會充滿謊言和欺騙,又讓國家憑借消費控制了公民生活,從而延續著資本主義的政治統治。資本主義政治統治方式已經不是以往的暴力專制,而是采用現代性的隱形操控,憑借消費控制公民,形成消費等級社會。

    (二)差異空間的建構

    列斐伏爾批判當代發達工業社會空間生產的目的就是號召建立差異空間。空間生產本身蘊涵著差異空間生產的應然邏輯。“社會主義的社會也必須生產自己的空間,不過是在完全意識到其概念與潛在問題的情形下生產空間”[5]53。新的政治秩序的建立需要差異空間,差異空間體現革命需求,體現無產階級政治的活力。差異空間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生產。差異空間指向更好地生活,讓消費無限攀升,使得社會財富不斷增加。日常生活蘊藏著革命因素,還蘊藏著空間政治。公民更注重日常生活,而不再關注國家宏觀經濟,因此,社會變革不能僅依靠生產力總量的提升,更應依靠日常生活的微小變化。日常生活空間應該打破國家控制,朝自由、多元的方向發展,讓每個人都能自主選擇,體現個體自由意志。要讓日常生活藝術化,為個人的真實需求服務,“讓生活成為藝術行為!讓技術為日常生活服務”[6]204。差異空間建立在人的主體能動性的發揮上,關注人的需求,能讓人得到全面發展。

    列斐伏爾號召進行空間斗爭,改變社會的空間形態。單一抽象空間必然會被差異空間代替。空間的動力是資本,建立差異空間是出路。差異空間的建立應當和政治體制變革結合起來。空間斗爭應該關心日常生活邊緣,關注下層民眾,對全球化運動進行抵制。差異空間也必須置于城市化背景下。都市革命蘊含著差異空間的生產,能夠消除城鄉界限,讓日常生活成為空間生產的主戰場。“社會的轉換預設了一種集體所有制和建立在利益團體永久參與基礎上的空間管理,這當然還有它們的多重的、多樣的並且甚至是矛盾的利益”[1]422。城市空間生產為人的解放提供了前提條件,人類的解放有賴差異空間的建立。我們需要將城市生產和關系中的資本邏輯清除出去,才能生產出差異空間。空間正義不是消除空間差異,而是確立合理的體制,尊重空間差異及空間中各個主體的利益。空間差異是空間中各個主體的利益不同,但有共同規則、能夠通過對話達成基本共識。空間正義是在社會空間中憑借制度和規則公平調配空間資源,讓公民能夠享有公平的空間權益,讓空間生產、空間產品消費、交換都公平有序。社會正義需要增加空間維度。空間權利也已經成為人的基本權利。空間正義可以消除種族歧視,消除階級斗爭,讓國家政權更加廉潔公正。

    列斐伏爾號召通過空間批判激發出日常生活空間的革命因素。他認為,空間批判應當被看作是一項事業,以清除政治權力對日常生活的佔有。“只有通過對空間的批判研究,(日常生活)佔用的概念才能被澄清”[1]165。空間生產批判倫理是實踐概念。對空間生產的倫理反思,就是在試圖瓦解資本的空間政治霸權。空間生產倫理就是在空間生產條件下激發人們的道德良知,為空間生產運行過程中的“經濟沖動力”提供“道德約束力”。空間生產要實現最大增殖,需要規模效應,壓制空間生產規模會違背市場規律。空間生產的自發性讓城市空間不能完全按照空間規劃進行。人們應當順應空間規模效應,合理進行城市空間生產。只有在生產力高度發展的階段,空間生產規模才能得到合理規劃。民主主義者聲稱發達工業社會的矛盾可以得到圓滿解決,哈維卻撕下了這種謊言的面具。“縱觀整個資本主義歷史,運輸和通訊產業領域的技術創新極大地改變了空間條件,並在資本主義空間經濟內部產生了各種各樣的不穩定性”[7]81。資本價值法則主導了全球空間生產,讓資本和權力結合,政治斗爭越來越不得人心,需要城市革命和城市權利。“這一不平衡的新自由主義化的復雜歷史中,一個持續的事實就是普遍存在一種趨勢︰擴大社會不平等,並使社會中最不幸的成員越來越受邊緣化的悲慘命運”[8]136。我們需要消除空間中的不正義和壓迫,以實現全球範圍內的空間正義和民主。社會空間中正義是在經濟運行中合理分配空間資源,讓每個成員在社會空間中承擔相應的權利和義務。

    列斐伏爾既堅持了馬克思“改造世界”的理論旨趣,力圖用藝術變革改變日常生活,又秉承馬克思徹底的批判精神,不斷在現實中修正自己的理論,還沿襲了馬克思對自由和理想的渴望,對現實的不平等現象進行深刻批判,以期建立自由多元的日常生活。要消解資本主義空間剝削,就要創造差異空間。社會主義空間祛除私有制度,不是為了實行國有制度,而是為了實現空間的社會化和日常生活化,讓每個人都能佔有和使用空間。後現代都市是城市無政府主義,也創造出集體自我認同,用世俗化的空間規劃提供公民自覺性,保護人文為中心的城市主義,擁有最高比例的城市公共住房,充滿種族寬容和開放,有各地移民,呈現著感性空間形態,是傳統和現代化的精心融合,保存了民主和人文精神的都市烏托邦夢想,具有真正的開放性和包容性,不斷吸引勞動力來補充勞動力,沒有兩極分化加劇,擁有世界上所有種族,在守護傳統中完成了向後現代都市的轉變。後現代都市又是去中心化和重新中心化的,多個中心出現,城市郊區不斷城市化,讓城市邊界消失,農村生活城市化。“這種統一不是均質的統一,而是組合的統一,比例的統一,一種包含和預設了差異和等級的統一”[1]247。城市革命的基本訴求就是爭取城市權利。城市權利是市民的集體權利,享有者是所有城市生產者,是根除貧困和傷痛的努力,是消除分配不公和改善環境的斗爭,是消除資本價值法則和階級關系,讓人們更好的享受城市生活,獲得公平和正義。城市權利要求城市居民主導空間分配,自主拒絕資本的城市化,過上詩性生活。資本運作系統及其剝削和權力體系應該被打破,實現城市權利。城市運動發生在城市空間,導致城市政治體系和結構的變化。城市運動已不存在于工人階級,已拋棄巴黎公社運動形式,已經拋棄大規模的政治斗爭和階級斗爭立場,與左派政黨保持了距離,不再集中于集體消費,而是關注性別、文化、權利,與市民利益結合,是城市空間結構組合。城市運動主張社區境遇下使用價值的使用,關注文化與地區認同,強調地區自治。城市運動是為了改變城市空間的結構和意義,既得利益者需要改變自身利益的建構形式,反對統治利益,讓城市空間變遷,變革集體消費需求,發展社區文化,實現社區自治。

    我們需要生產出開放的、異質的、差異的社會空間秩序,需要追求空間正義。城市空間中流行著多元文化。現實的空間是生產出來的,有著文化維度。空間轉向對于社會學有重要意義,是全球空間不正義的反應。社會運動的發展需要重新組合時間、空間和社會的關系。空間正義成為一種動人的政治口號,讓人追求城市權利。空間正義具有內在的構成性。城市空間不應有阻隔,應該允許每個人進入。空間意識是政治的,是一種政治路線。在充滿矛盾的城市空間中,需要形成合理的空間意識,應該積極營建城市公共空間,阻止專制勢力對空間的侵佔。空間正義關注生活空間的生產和控制問題。空間正義不是隨意的發明,而是社會科學的顛覆性概念,是對社會正義的空間化分析,不是消除空間權利,而是要建立差異的空間權利體系。空間正義需要合力,增添一些新東西。在空間生產中必然有空間正義的需求,正義理論也需要空間維度的補充。空間正義是反抗壓迫力量,是社會正義的必然衍生物。空間的不正義需要從歷史角度分析。空間不僅是城市問題,也是社會歷史問題。現代性空間生產導致了環境破壞,人們要反思自己的空間生產實踐,建立新型的生態保護主義。生態保護需要變革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制度,建立集體管理的社會空間治理模式。

    三、列斐伏爾“空間生產”政治批判性研究辨識

    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批判理論被當作“代表了馬克思主義在空間研究的最優秀的工作”[9]84,“空間生產”批判理論源自馬克思的社會批判,並始終體現著歷史辯證法。蘇賈認為,空間生產批判理論有重要啟示,是後現代思潮的發端,“他卓爾不群,是後現代批判人文地理學的濫觴”。[10]65

    (一)“空間生產”政治批判性研究的意義

    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批判沿襲了馬克思異化理論。異化現象已經隨著空間生產擴散到日常生活每個角落,消解了無產階級采取革命行動的動力。因此,日常生活批判需要集中批判空間生產的異化現象。空間是人的存在條件,佔有和使用空間是維護資本主義統治的基本手段。空間生產是社會關系的空間化,是生產力進步的結果。空間生產給社會強加了空間秩序,約束了人們的意志自由。資本化不斷摧毀自然空間。空間生產不斷將社會空間分割,導致區域化、非區域化、重新區域化。社會空間的支架就是資本增殖。資本主義依靠突破時空限制獲得了新的發展,但資本主義空間生產仍不能解決人類的苦難,仍需要被突破。隨著城市化,空間問題得到了學者的重視。空間生產批判理論對後現代城市批判理論有重要啟示,對日常生活也有重要影響。空間生產批判理論對于中國城市化也有重要啟示。傳統的社會批判理論就是歷史決定論,對空間的闡釋遠遠不夠。空間辯證法已經成為社會研究的基本方法。社會空間理論拓展了社會批判,指向了當代社會問題及意義,空間成了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中介。空間生產批判理論是馬克思資本批判的當代出場和發展,歷史唯物主義既需要歷史維度也需要空間維度。

    空間生產引起了後現代工業社會的異化現象,不能改變晚期資本主義的現實危機,只能不斷重復地表現自己。空間生產把哲學、政治、宗教都納入其體系,成為脫離現實的意象。在空間生產的支配下,無論是上帝還是價值,都是虛幻的。世界缺乏真理,缺乏正義,惟有仿造,惟有碎片。後現代發達工業社會就是由空間碎片組成的。社會空間具有政治意義,由此形成空間政治學。列斐伏爾界定了空間生產力的內涵,即通過建構空間關系實現生產力的進步。空間關系不是來自物質資料生產過程,而是源于人們的購買欲望。空間進行的地點則是日常生活,而日常生活就是庸常而壓抑的日子。壓抑的生活讓人尋求新鮮刺激,要變革日常生活,必須進行空間革命。空間生產破壞了自然生態,打破了地理平衡,讓人的存在趨于虛無。空間生產取消物品的界限,只保留資本的生產系統。資本的生產系統沒有社會關系上的差別,而只有符號意義上的差異,而這種符號意義的差異消除了個性,為空間生產提供了交換材料。因此,空間生產不再是為了享用和佔有,而是為了交換和符號編碼。空間生產理論是馬克思社會批判理論的延續。空間生產批判理論就是要呼吁出差異空間,為人類解放準備條件。列斐伏爾研究的不是社會空間,而是空間生產過程和運行機制。城市變革要圍繞居住權展開,為自由和民主的實現提供條件。

    (二)“空間生產”政治批判性研究的局限

    列斐伏爾是理論上的“巨人”與實踐上的“矮子”,是意志上樂觀和理智上悲觀的人。他在理論上反叛和解構,提出社會空間的歷史沿革學說,試圖用空間變革取代馬克思的暴力革命。面對技術革命帶來的浮躁世界,他充滿悲觀,他因為對現實無能無力而寄希望于藝術。他渴望革命,但對革命帶來的流血深感恐懼,而不願采取行動。他始終懷疑革命對現實的改造作用,這讓他不能擺脫空洞的理論吶喊。任何社會形態都存在自身獨特的空間形態。資本主義的抽象空間始終存在無法解決的矛盾和沖突。消解抽象空間而建構差異空間,缺乏共產主義理論、實踐的支撐,只是試圖用藝術變革取代暴力革命的幻想。藝術革命是不能立即改造現實,現實仍不能離開暴力斗爭。列斐伏爾倡導總體的人,卻忽視了物質生產對人的改造,只是可愛的烏托邦幻想。現實空間生產的矛盾不是用文化革命就能解決的,人的思想有自身的規律,不是用強力能全部改造的。個人固然能影響歷史,但不是個人自身的變革就能引起歷史變革,哲學理性不能立即解決日常生活的沖突。列斐伏爾倡導進行日常生活改造,但忽視了生產關系的作用。

    列斐伏爾空間生產理論有著理想化的色彩,極端重視人的心理和藝術革命,而對資本主義物質生產有所忽視。按照他一貫的風格,列斐伏爾探尋空間革命的實現路徑,以恢復真實的日常生活情境。《空間的生產》從諸多維度闡釋了空間革命和空間生產機制。列斐伏爾在這本書中融入了他對馬克思政治階級斗爭策略的繼承,他對特定的整體性概念和辯證法的沿襲,都是空間生產批判的延伸。空間生產批判也是對結構主義、現象學、解構主義符號學等的揚棄。列斐伏爾在和這些思想交鋒中,深化了空間生產研究的人文色彩。“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倫理是馬克思異化批判理論的當代出場,它的興起表明了理性向本真世界的復歸”[11]。空間生產理論雖然取得了很多成果,但仍存在一些局限。空間生產批判理論的烏托邦色彩弱化了其現實指向。空間生產批判理論發展了空間維度,卻過高估計了空間的地位。過分重視空間維度而忽視了社會和資本維度。空間生產研究集中于城市空間,而忽視了人類歷史的宏觀視角,這樣也無法準確闡釋城市空間的歷史維度和現實價值。空間生產批判明確指向當代資本主義的政治意識形態,指認了空間矛盾與人性的關系,表明了其主觀思辨性,弱化了其現實性。

    四、結語

    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批判具有救世情節,涉及死亡、誘惑、權力、價值等人生問題。但在列斐伏爾把空間的符號價值解放出來之時,他卻用抽象掩飾了作為物品的空間的使用價值。列斐伏爾過分強調了空間的能指功能,而忽視了空間的具體所指,導致對具有實際意義空間的實用功能的考察流于簡單片面。列斐伏爾對社會的異化現象無能為力,最終走向了悲觀主義和虛無主義。他把空間的地位提升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並忽視了物品的實際價值,將當代發達工業看作空間生產的產物,讓空間生產成為社會的本體。他絕望地指出,人的自由意志已經喪失,對象操控現實,導致人類走向毀滅之路。實現完全的日常生活只能依靠破壞的方法,砸爛舊世界的一切,人類要解放必須擊碎這個虛假的世界。

    當代中國城市空間生產存在一些矛盾。“社會經濟平等的問題業已到了必須得到解決的時候了”[12]。中國城市化是資本增殖和政治權力結合的產物,城市空間在不斷分化,但良好的制度和監督還任重道遠。城市空間生產被資本和權力操縱,不能形成多元體系和均衡空間利益格局,需要建立均衡的空間體系,需要空間正義指導,需要社會空間轉型。唯經濟論對社會發展也有不利影響,片面注重經濟利益,導致社會物化,讓經濟政策過分夸大作用,不能讓社會全面發展。因此,中國城市空間生產要靠技術革新,要繼續進行體制改革,繼續健全市場機制和法律體系。原文參考文獻︰? [1]HENRI LEFEBVRE.The Production of Space [M].Oxford UK:Blackwell Ltd,1991. ?? [2]NEIL SMITH.Uneven Development Nature,Capitaland the Productionof Space[M].Oxford:Blackwell,1984. ?? [3]HENRI LEFEBVRE.The Survival of Capitalism,Reproduction of the Relations of Production[M].London:Allison & Busby Ltd,1976. ?? [4]張一兵.社會批判理論紀事[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 ?? [5]包亞明.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 [6]HENRI LEFEBVRE.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M].New York:Harper & Row,1971. ?? [7]哈維.新帝國主義[M].初立忠,沈小雷,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 ?? [8]哈維.新自由主義簡史[M].王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 ?? [9]皮特.現代地理學思想[M].周尚意,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 [10]蘇賈.後現代地理學︰重申批判社會理論中的空間[M].王文斌,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 [11]孫全勝.馬克思主義社會空間現象批判倫理的出場形態[J].內蒙古社會科學,2014(2)︰29-35. ?

作者︰ 孫全勝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