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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馬克思歷史哲學與“歷史唯物主義”的關系

2018年03月09日 03:33:09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07期

    馬克思發動並實現了對西方思想文化傳統中一直揮之不去的“超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的變革,即︰創立了基于“資本批判”來揭示現代社會形態的矛盾運動規律及其發展趨勢,並由此來審視人類歷史發展的整體發展過程及其趨勢的“歷史科學”,但是這一變革並沒有徹底阻止人們在理論上渴求建構出能夠解釋和說明一切歷史事件的“抽象公式”或“自然規律”的“超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的思維慣性在現當代歷史哲學研究中的延續。而且更值得注意的是,“一般歷史哲學”對歷史進行“超歷史”論證的思維慣性還延伸到了人們對馬克思歷史哲學的闡釋中。這主要表現為︰人們往往撇開馬克思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僅僅從“純粹哲學”角度來探討馬克思的歷史哲學變革,或者將其看作對作為一種理論形態的歷史哲學本身的否定和超越,或者將其看作對傳統思辨歷史哲學的否定和超越,進而要麼否認馬克思有自己的歷史哲學,要麼把馬克思的歷史哲學直接等同于通常所謂的“歷史唯物主義”,以至于將馬克思所謂的“歷史科學”的內涵限定在歷史本體論層面,而未能從歷史本體論、歷史認識論、歷史方法論以及歷史價值論的有機統一或者“歷史性”關聯中加以系統開掘和闡發。這不僅遮蔽了馬克思的全部學說、特別是兩個偉大發現——“歷史唯物主義”與“剩余價值學說”——作為一個“藝術的整體”的內在關系,而且更為重要的是,阻礙了“馬克思歷史哲學”這一範疇的提出和系統闡釋以及對其理論視域的有效校正,從而將馬克思歷史哲學不同程度地變成了遠離“現實的歷史”的抽象思辨的“超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可見,辨明馬克思歷史哲學與“歷史唯物主義”的關系並對其科學內涵作出界定,是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者必須先行要做的重要工作之一。

    一、馬克思有無自己的歷史哲學

    要辨明馬克思歷史哲學與“歷史唯物主義”的關系,首先必須先澄清“馬克思有無自己的歷史哲學”?只有答案是肯定的,才有可能和必要討論馬克思歷史哲學與“歷史唯物主義”二者的關系。

    正如20世紀20年代前後人們試圖通過辨明“馬克思有無哲學”ヾ來把握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實質一樣,近年來也有學者試圖通過澄清“馬克思有無歷史哲學”來進一步界定馬克思哲學的理論內涵。其中,有些學者根據下述兩點理由而斷然否定馬克思有自己的歷史哲學︰(1)馬克思通過拒斥和批判傳統思辨歷史哲學否定了作為一種理論形態的歷史哲學本身;(2)馬克思通過反對把他關于西歐資本主義歷史起源的觀點看作“一般歷史哲學”而將自己的學說排除在了歷史哲學範疇之外。按照這種分析和判斷,馬克思的哲學貢獻主要在于創立了一種不同于傳統教科書意義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廣義歷史唯物主義”,即︰以包括自然、社會歷史和人類思維在內的“整個世界”的一般發展規律為研究對象,將人類實踐及其歷史看作研究對象展示自身基本途徑或者向研究者呈現自身的媒介,從而根據人類實踐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去透視和揭示“整個世界”的發展規律與趨勢的實踐唯物主義。因此,將馬克思的哲學看成一種歷史哲學或者將其命名為“馬克思歷史哲學”,是對馬克思的最大誤解。ゝ

    應該指出,將馬克思的哲學歸結為“廣義歷史唯物主義”,的確提供了一種闡釋馬克思哲學變革的新思路︰即通過強調“實踐的”、“辯證的”與“歷史的”三個範疇在馬克思哲學中的一致性,不僅突出了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在統一關系,進而將馬克思的自然觀與歷史觀在實踐的觀點上內在地統一了起來,而且避免了把馬克思的“實踐”範疇本體論化的危險。但是,這種思路同樣沒有闡明馬克思的兩個重大發現即揭示現代資本主義經濟規律的“剩余價值學說”與揭示人類社會歷史發展規律的“歷史唯物主義”二者作為一個“藝術的整體”的關系,從而未能看到“資本批判”對于馬克思的哲學變革的重要意義,以至于始終未能夠從概念上將“歷史哲學”、“馬克思歷史哲學”與“思辨歷史哲學”三者區別開來。

    的確,馬克思曾經明確否定和拒斥過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傳統思辨歷史哲學,並多次從否定意義上使用“歷史哲學”這一範疇。第一,馬克思不僅一直強調“消滅哲學”,而且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明確劃清了自己的新唯物主義與一切舊哲學的界限︰“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感性的人的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因此,和唯物主義相反,能動的方面卻被為唯心主義抽象地發展了,當然,唯心主義是不知道現實的、感性的活動本身的。”ゞ第二,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進一步主張用描述“現實的歷史”的“歷史科學”來取代“獨立的哲學”,徹底否定了傳統的思辨歷史哲學︰“對現實的描述會使對立的哲學失去生存環境,能夠取而代之的充其量只不過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々第三,馬克思在批判巴師夏、凱里和蒲魯東的歷史觀時,主要從貶義上使用了“歷史哲學”這一概念︰“蒲魯東等人自然樂于用編造神話的方法,來對一種他不知道歷史來源的經濟關系的起源作歷史哲學的說明,說什麼亞當或普羅米修斯已經有了現成的想法,後來這種就被實行了等等,再沒有比這類想入非非的陳詞濫調更加枯燥乏味的了。”ぁ第四,恩格斯在批判黑格爾哲學時也是從否定意義上使用“歷史哲學”這一範疇的︰“歷史哲學、法哲學、宗教哲學等等也都是以哲學家頭腦中臆造的聯系來代替應當在事變中去證實的現實的聯系,把全部歷史及其各個部分都看作觀念的逐漸實現,而且當然始終只是哲學家本人所喜愛的那些觀念的逐漸實現。這樣看來,歷史是不自覺地、但必然是為了實現某種預定的理想目的而努力……這樣,人們就用一種新的——不自覺的或逐漸自覺的——神秘的天意來代替現實的尚未知道的聯系。”あ

    同時,針對俄國學者尼•康•米海洛夫斯基于1877年10月發表在《祖國紀事》上的文章對《資本論》的誤解,特別是把分析西歐(主要是英國)資本主義歷史起源的有關結論,不加分析、不加限定地推廣到所有國家和民族的歷史發展中去的錯誤做法,馬克思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他一定要把我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徹底變成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一切民族,不管他們所處的歷史環境如何,都注定要走這條道路,——以便最後都達到在保證社會勞動生產力極高度發展的同時又保證每個生產者個人最全面的發展的這樣一種經濟形態。但是我要請他原諒。他這樣做,會給我過多的榮譽,同時也會給我過多的侮辱。”ぃ因為,“極為相似的事變發生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結果。如果把這些演變中的每一個都分別加以研究,然後再把它們加以比較,我們就會很容易地找到理解這種現象的鑰匙;但是,使用一般歷史哲學理論這把萬能鑰匙,那是永遠達不到這種目的的,這種歷史哲學理論的最大長處就在于它是超歷史的。”い這里的批評和分析表明,馬克思的確明確反對那種試圖為各個時代和民族提供“抽象公式”的“一般歷史哲學”理論。

    但是,馬克思明確反對思辨的“超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是否意味著他拒斥和否定了他對一種區別于傳統思辨歷史哲學形態的新歷史哲學的探尋,從而沒有自己的歷史哲學呢?正像不能因為馬克思否定了傳統形而上學層面的哲學而認為他沒有自己的哲學一樣,我們同樣也不能因為馬克思反對和拒斥“超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而認為他沒有創建自己的歷史哲學。

    首先,在馬克思眼里,“消滅哲學”與“實現哲學”是互為前提的。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指出,當時德國的實踐政治派要求“否定哲學”是正當的,其錯誤在于僅僅把“否定哲學”變成一句口號,以為只要對背對著哲學並對哲學說上幾句陳腐的氣話,對哲學的否定就完成了,殊不知“你們不使哲學成為現實,就不能夠消滅哲學”。這就是說,只有把對哲學的批判引向對哲學得以產生的現實社會的批判,並根據時代本身的發展要求來重建哲學,才能真正消滅哲學。與此同時,馬克思也批判了當時德國的理論政治派所犯的錯誤。“該派認為目前的斗爭只是哲學同德國世界的批判性斗爭,它沒有想到迄今為止的哲學本身就屬于這個世界,而且是這個世界的補充,雖然只是觀念的補充。”“它以為,不消滅哲學,就能夠使哲學成為現實。”ぅ顯然,在馬克思看來,消滅哲學與實現哲學是同一個過程的不可分割的兩個方面。所以,對馬克思來說,消滅哲學,並不是要消滅作為一種合理理論形態的哲學,而是要消滅傳統思辨哲學(包括思辨的歷史哲學以及客觀的歷史編纂學),即“喜歡幽靜孤寂、閉關自守並醉心于淡漠的自我直觀”的哲學形態。而且,對馬克思而言,消滅傳統思辨哲學與從現實出發重建批判和改變現實世界的哲學是同一過程。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把統一完成“消滅哲學”與“實現哲學”這一過程的歷史使命落實到了無產階級的革命實踐上︰“德國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這個解放的頭腦是哲學,它的心髒是無產階級。哲學不消滅無產階級,就不能成為現實,無產階級不把哲學變成現實,就不可能消滅自身。”う這就表明,馬克思在強調消滅哲學的同時,實際上提出了創建一種新歷史哲學——無產階級革命實踐的“思想武器”——的理論任務。

    其次,馬克思在否定意義上使用的“歷史哲學”範疇,實際上指的是以“提供適用于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為理論旨歸的傳統思辨歷史哲學,即對歷史進行“超歷史”論證的“一般歷史哲學”,而並非是作為一種合理的理論形態的歷史哲學本身。正因為如此,馬克思不僅以重建“為歷史服務的哲學”(11)為理論旨趣,而且把自己畢生的精力放在了對現實的歷史的發展規律與趨勢的深入探索上,從而創立了以“人類社會或社會化人類”為立足點的新唯物主義,即在“現實的歷史”——“人的實踐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的時間展開——之中理解和說明自然史與人類史的彼此互動關系的新歷史哲學。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恩格斯明確指出︰“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12)

    再次,馬克思對傳統思辨歷史哲學的否定和拒斥,也不是要求用“實證主義”意義的“歷史學”來取代作為一種理論形態的歷史哲學,而是強調始終以歷史性的眼光來審視自然、社會歷史與人類思維的內在統一關系及其發展過程的規律與趨勢。誠然,馬克思、恩格斯說過︰“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的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13)但是,他們並不是主張用歷史的實證研究來代替對歷史的哲學探索,而是要求用揭示“人們的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與“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回響的發展”以及二者關系的歷史辯證法來取代傳統思辨歷史哲學。按照馬克思的觀點,這種歷史辯證法並不提供“適用于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而僅僅是為人們聯系“現實的歷史”來整理歷史資料、特別是人們根據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的各種原理、觀念與範疇提供一種指導性原則︰“人們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的發展建立相應的社會關系,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範疇。”(14)這個指導性原則也就是歷史性原則,這是歷史辯證法的核心。在此意義上可以說,“歷史性不光是探究整個社會歷史領域的基礎,也是理解全部自然史和思維發展史的基礎。”(15)也就是說,對馬克思而言,人對自然、社會和思維三者的認識都是以人類自身歷史性的實踐活動為中介的。這是理解馬克思如下論斷的關鍵︰“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16)辯證法的實質就是要求人們歷史地看待和審視世界上的各種現象及其相互關系,即承認事物的歷史性、暫時性。簡言之,辯證法與實踐的觀點、歷史的觀點是同一個意思。這正是馬克思、恩格斯強調根據實踐的觀點來破除哲學與各門學科之間壁壘森嚴的界限並創立使哲學與歷史融為一體的“歷史科學”的主要根由。也正是在此意義上,盧卡奇指出︰“對馬克思主義來說,歸根結底就沒有什麼獨立的法學、政治經濟學、歷史科學等等,而只有一門唯一的、統一的——歷史的和辯證的——關于社會(作為總體)發展的科學。”(17)而這里所謂的“唯一的、統一的——歷史的和辯證的——關于社會(作為總體)發展的科學”,就是指一種完全不同于傳統思辨歷史哲學的新歷史哲學。因此,僅僅依據馬克思拒斥和否定思辨歷史哲學並多次在否定意義上使用“歷史哲學”範疇,就斷言馬克思沒有創立自己的歷史哲學,實際上是由于混淆了“思辨歷史哲學”與“歷史哲學”以及“馬克思歷史哲學”三個概念所致。

    最後,馬克思反對把他關于西歐資本主義歷史起源的有關結論誤解為“一般歷史哲學理論”,並不意味著反對創立一種與“一般歷史哲學”相區別的新歷史哲學。因為,馬克思在反對人們把他的有關結論誤解為“適用于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的“一般歷史哲學理論”時,從來沒有否定過作為一種合理理論形態的歷史哲學,相反,他還通過肯定“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的價值在于“對整理歷史資料提供某些方便,指出歷史資料的各個層次的順序”,強調了歷史哲學作為一門學科或理論形態存在的必要性。而且,馬克思還聯系“現實的歷史”、特別是現代資本主義的起源和演變過程,從“世界歷史”整體變革的高度對人類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與趨勢作了系統深入的探索。而馬克思關于人類社會發展的“五形態”與“三階段”理論,就是這種探索的理論成果。(18)

    馬克思之所以反對米海洛夫斯基把他關于西歐資本主義原始積累的有關論述看作揭示人類歷史“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就在于米海洛夫斯基離開“現實的歷史”,特別是即資本主義首次開創的“世界歷史”的發展狀況以及各個國家的具體國情,無條件或不加限制地將有其關結論推廣到所有的民族國家。馬克思指出︰“極為相似的事變發生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結果。如果把這些演變中的每一個都分別加以研究,然後再把它們加以比較,我們就會很容易找到理解這種現象的鑰匙;但是,使用一般歷史哲學這一把萬能鑰匙,那是永遠達不到目的的,這種歷史哲學的最大長處就在于它是超歷史的”。在這里,馬克思通過把“歷史哲學”比擬為理解歷史現象的“鑰匙”,並區分作為“萬能鑰匙”的“一般歷史哲學理論”與作為聯系具體歷史環境來破解歷史現象之謎的“鑰匙”的歷史哲學,而充分肯定了後者的意義。顯然,馬克思並沒有因反對“一般歷史哲學理論”而反對創立剖析“現實的歷史”的歷史哲學。因此,僅僅依據馬克思反對將自己的有關論述當作“一般歷史哲學理論”,而斷言他沒有創立自己的歷史哲學,是站不住腳的。

    總之,馬克思所否定和拒斥的只是“超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而並不是作為一種理論形態的歷史哲學本身,相反,他還一直致力于創立一種從資本所開創的“世界歷史”的整體性變革高度來探尋人類歷史發展一般規律與趨勢的新歷史哲學,即“歷史科學”。這種“歷史科學”也就是馬克思所創立的一種獨特的新歷史哲學理論形態。

    二、馬克思歷史哲學是否是“歷史唯物主義”

    盡管大多數學者都承認馬克思有自己的歷史哲學,大都是把馬克思歷史哲學與通常所謂的“歷史唯物主義”直接等同看待的,以至于只是從與歷史唯心主義相對立的純粹哲學角度來看待馬克思的歷史哲學變革,把傳統教科書所謂的歷史唯物主義直接等同于馬克思歷史哲學,並由此來闡述馬克思歷史哲學的理論內涵,成為了長期以來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和闡釋中的一種學術傾向。這主要表現為兩種流行見解︰一是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包括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兩個部分,其中,後者是將前者推廣和運用到社會歷史領域的結果,即馬克思歷史哲學屬于應用哲學範疇;二是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即馬克思歷史哲學,它構成馬克思哲學的基礎和核心,甚至是馬克思哲學的全部內容或者馬克思主義世界觀,並不存在獨立于歷史唯物主義的所謂辯證唯物主義。(19)

    第一種流行見解所謂的“歷史唯物主義”,也就是傳統哲學教科書意義的歷史唯物主義,亦即通常所說的歷史唯物主義或學界所謂的“推廣論”意義的“狹義歷史唯物主義”。(20)持這種見解的人們一般援引恩格斯、普列漢諾夫、列寧以及斯大林對馬克思哲學的某些表述與闡釋來說明這種見解的合理性。

    的確,首先用“唯物主義辯證法”(21)與“唯物主義歷史觀”(22)來命名馬克思主義哲學並將後者看作前者在社會歷史領域的應用或推廣的是恩格斯。(23)(1)在談到馬克思運用唯物主義改造黑格爾的哲學、尤其是概念辯證法時,恩格斯指出︰“歸根到底,黑格爾的體系只是一種就方法和內容來說唯心主義地倒置過來的唯物主義”(24),馬克思所做的工作就是“返回到唯物主義觀點”(25),將黑格爾的概念辯證法倒轉為唯物主義辯證法,而且,“在這里第一次對唯物主義世界觀采取了真正嚴肅的態度,把這個世界觀(至少在主要方面)運用到所研究的一切知識領域(主要是與自然和思維相區別的經濟和歷史領域,即通常所說的社會歷史領域——參見恩格斯的同頁腳注)中去了。”(26)這就表明恩格斯不僅將馬克思哲學的基本內容概括為了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兩個部分,而且把後者看作了對前者的應用。所以,與此相應,(2)在談到馬克思的哲學變革以及哲學發展前景時,恩格斯又進一步指出︰唯物主義“歷史觀結束了歷史領域內的一切哲學,正如辯證的自然觀使一切自然哲學都成為不必要的和不可能的一樣。……對于已經從自然界和歷史中被驅逐出去的哲學來說,要是還留下什麼的話,那就只留下一個純粹思想的領域︰關于思維過程本身的規律的學說,即邏輯和辯證法”(27)。這樣一來,歷史唯物主義也就被了解未來一種運用辯證唯物主義來發現歷史領域的現實聯系的歷史科學。

    恩格斯的闡釋直接影響了普列漢諾夫,而普列漢諾夫則進一步將恩格斯的闡釋強化為了一種規定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實質的觀點(28)。普氏在談到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內容結構時指出︰辯證唯物主義這一概念“是唯一能夠正確說明馬克思的哲學的術語”(29)。同時,“因為辯證唯物主義涉及到歷史,所以,恩格斯有時將它叫作歷史的。這個形容詞不是說明唯物主義的特征,而是表明應用它去解釋的那些領域之一。”(30)在談到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創新時,普氏進一步指出︰“唯物主義歷史觀的確是馬克思主義的主要特征之一。但是這一歷史觀只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主義世界觀的一部分。所以對他們的體系的批判的研究必須從批判這一世界觀的一般哲學基礎開始。而且,因為方法無疑是任何一個哲學體系的靈魂,所以對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辯證法的批判,自然應當放在對他們的歷史理論的‘修正’之前。”(31)由此,普氏也就明確將馬克思主義哲學劃分成了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兩個部分以及將後一部分看作前一部分在社會歷史領域的應用或推廣。

    列寧雖然將馬克思的學說看作“一塊整鋼”,但由于其生前並未來得及閱讀馬克思的全部著作,而主要以恩格斯的論戰性著作以及未完成著作的片斷,尤其是普列漢諾夫的著作為中介來解讀馬克思的哲學,因而也從一定程度上延續並強化了普列漢諾夫的闡釋。(32)例如,列寧曾經把馬克思主義哲學比喻為一座“建築物”︰“馬克思和恩格斯十分注意的不是重復舊的東西,而是認真地在理論上發展唯物主義,把唯物主義應用于歷史,就是說,修蓋好唯物主義哲學這所建築物的上層。”(33)也就是說,辯證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這座“建築物”的基礎,而歷史唯物主義則是這座建築物的“上層”。在《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和三個組成部分》與《卡爾•馬克思》兩篇文章中,列寧對“上層”作了進一步說明︰“馬克思加深和發展了哲學唯物主義,使他成為完備的唯物主義哲學,把唯物主義對自然界的認識推廣到對人類社會的認識。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是科學思想中的最大成果。”(34)因為,“發現唯物主義歷史觀,或更確切地說,徹底發揮唯物主義,即把唯物主義運用于社會現象,消除了以往的歷史理論的兩個缺點。”(35)這就是說,對列寧而言,歷史唯物主義實質上是徹底貫徹辯證唯物主義原則研究社會歷史問題的理論成果。

    斯大林在《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一文中的表述,即︰“歷史唯物主義是把辯證唯物主義原理推廣去研究社會生活,把辯證唯物主義原理應用于社會生活現象,應用于研究社會,應用于研究社會歷史”(36),不僅是對恩格斯、普列漢諾夫以及列寧等人的觀點的總結與概括,而且是作為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權威闡釋與官方哲學教材體系的編撰原則來加以闡發的。由此,也就奠定了第一種流行見解得以流行開來的“依據”和“動力”。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經典作家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具體表述與闡釋,是有其特殊的語境的,即是在與唯心主義的論戰中作出的,而並不是從馬克思所謂“歷史科學”的嚴格學理意義上作出的。因此,後來學界將經典作家闡釋與表述奉為“經典”並以此來支持第一種流行見解的深層根源,實際上根源于對以下兩個問題的錯誤把握︰

    第一,馬克思對黑格爾唯心主義辯證法的改造。將馬克思對黑格爾唯心主義辯證法的改造看作用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顛倒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即把費爾巴哈的基本內核與黑格爾的“合理內核”的直接結合起來,常常成為人們支持第一種流行見解的理由。但是,這一理由並不符合馬克思哲學探索的實際進程。

    首先,馬克思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及其整個哲學體系的批判,並不是直接通過用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來顛倒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完成的,而是通過政治經濟學批判從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中剝離出現實歷史的辯證法來完成的。在馬克思看來,盡管《邏輯學》在黑格爾哲學中居于核心地位,但是要真正把握黑格爾的辯證法及其全部哲學的精神實質,“必須從黑格爾的《現象學》即從黑格爾哲學的真正誕生地和秘密開始。”因為,《精神現象學》直接包含著歷史唯物主義思想的萌芽︰(1)“《現象學》堅持人的異化——盡管人只是以精神的形式出現,——所以它潛在地包含著批判的一切要素,而且這些要素往往已經以遠遠超過黑格爾觀點的方式準備好和加工過了。”特別是其中關于“苦惱的意識”、“誠實的意識”、“高尚的意識和卑鄙的意識”的等等這些章節,以顛倒而真實的形式揭示了現實的、異化了的人類社會關系,即包含著對宗教、國家、市民社會的批判的要素,從而為《邏輯學》邏輯地再現歷史的辯證運動過程作了準備。馬克思為此評論道︰“黑格爾的《現象學》及其最後成果——辯證法,作為推動原則和創造原則的否定性——的偉大之處首先在于,黑格爾把人的自我產生看作一個過程,把對象看作非對象化,看作外化和這種外化的揚棄;可見,他抓住了勞動的本質。把對象性的人、現實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為他自己的勞動的結果。”但是,(2)黑格爾僅僅是站在現代國民經濟學家的立場上將“勞動看作人的本質,看作人的自我確證的本質;他只看到勞動的積極的方面,沒有看到它的消極的方面”。因為,“黑格爾惟一知道並承認的勞動是抽象的精神的勞動”,而不是現實的、處于資本主義社會關系中的勞動。因此,黑格爾將“抽象的精神”當成辯證法的主體,而將現實的人以及人類社會當成“精神”實現自身的邏輯環節。“其他哲學家做過的事情——把自然界和人類生活的各個環節看作自我意識的而且是抽象的自我意識的環節——黑格爾則認為是哲學所做的事情。”(37)這就是《精神現象學》的神秘之處。(3)黑格爾的概念辯證法與人類現實生活之間具有同構關系︰“人們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的發展建立相應的社會關系,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範疇。”(38)但是,“整體,當它在頭腦中作為思想整體而出現時,是思維著的頭腦的產物……實在主體仍然是在頭腦之外保持著它的獨立性︰只要這個頭腦還僅僅是思辨地、理論地活動著。因此,就是在理論方法上,主體,即社會,也必須作為前提浮現在表現面前。”(39)這里所謂的“整體”、“實在主體”、“主體”、“社會”,就是指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因此,只要揭示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及其發展趨勢,就能剝去《精神現象學》的神秘面紗,將黑格爾的概念辯證法還原為歷史的辯證法,從而用“資本的抽象統治”來說明“觀念的抽象統治”。馬克思後來之所以將其全部精力投入到政治經濟學研究上,其目的之一就在于把黑格爾哲學中的“合理內核”從其神秘的邏輯體系中剝離出來。

    其次,馬克思對黑格爾概念辯證法的倒轉,雖然受到了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的影響,但他並不是通過將黑格爾的絕對觀念直接倒轉為費爾巴哈的“感性對象”或“物質”,而是通過深入考察奠基于“感性的人的實踐活動”基礎上的“現實的歷史”、特別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及其發展趨勢來完成的。馬克思指出︰“辯證法在黑格爾手中神秘化了,但這決沒有妨礙他第一個全面地有意識地敘述了辯證法的一般運動形式。在他那里,辯證法是倒立著的,為了發現神秘外殼中的合理內核,必須把它倒過來。”(40)這就是說,黑格爾哲學的“合理內核”,就在于它站在現代國民經濟學的立場以概念的思辨形式再現了現代社會的軸心——資本——的總體性邏輯,而其神秘之處,則在于它把思維的結果——思維對事物的邏輯再現當成了具體事物本身的產生過程。因此,將黑格爾的唯心主義辯證法重新倒轉過來,並不在于把絕對的精神直接顛倒為絕對的物質,即用描述物質世界的自我綜合、自我深化和自我運動的一般形式來代替黑格爾描述絕對精神的自我綜合、自我深化和自我運動的一般形式,而是必須通過揭示黑格爾辯證法由以產生的社會前提——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運動。即資本主義社會及其觀念反映的歷史性、暫時性,從而將整個歷史的自我批判、自我否定運動展現在人們面前。誠如柯爾施所言︰“馬克思和恩格斯對黑格爾唯心主義辯證法的唯物主義顛倒只不過在于把這種辯證法從它的最後的神秘外殼中解放出來。在‘觀念’辯證的‘自我運動’下面發現了歷史的現實運動,並把這一歷史的革命運動宣布為唯一‘絕對的’存在。”(41)也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指出,不同形式的辯證法具有完全不同的理論功能︰“辯證法,在其神秘形式上,成了德國的時髦東西,因為它似乎使現存事物顯得光彩。辯證法,在其合理形態上,引起資產階級及其夸夸其談的代言人的惱怒和恐怖”(42)。可見,馬克思的辯證法並不是用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直接顛倒黑格爾的唯心主義辯證法的結果,而是對現實的歷史、特別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進行科學的分析批判的結果。

    第二,馬克思哲學變革的過程。將馬克思哲學探索過程看作從哲學到哲學的“獨白式”演繹過程,即從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到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再到馬克思的辯證唯物主義的哲學圓圈,常常成為人們支持第一種流行見解的另一理由。但這一理由嚴重遮蔽了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在其哲學變革過程中的重要作用。

    首先,馬克思在從唯心主義轉向唯物主義的過程中,並沒有直接接受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馬克思在創立自己哲學的過程中,雖然受到了費爾巴哈的影響,但他所熱心探究的問題並不是費爾巴哈的“自然”,而是社會領域,即德國的法律和國家制度。(43)正如趙仲英先生所說︰“馬克思是從法的領域,即社會領域,而不是從純粹哲學的領域,去開始他早期的哲學理論探索的。”(44)在馬克思看來,哲學是社會歷史的一部分,對哲學的批判必須以對同它相聯系的社會歷史的批判為前提。因為,哲學所要解決的並不是純粹哲學的內部問題,而是“只有用一個辦法即實踐才能解決的那些課題”(45),即現實社會的實際改變問題。因此,即使是研究自然哲學,馬克思也從來沒有撇開“歷史”去抽象地探討“自然”。例如,在以“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為標題的《博士論文》中,馬克思的研究重心並不是自然哲學本身,而是社會歷史領域中的偶然性、自我意識以及自由意志,即人的主體性、能動性與創造性,從而把“自我意識的自由”確立為宗教批判與哲學批判的原則。因此,馬克思在面對自然時,也不直接談論自然,而是談論對自然以及對人類認識自然起作用的人類活動。正如馬克思在早期就曾談到的︰“對于古代人來說,自然的作用是前提,而對于近代人來說,精神的作用是前提。”(46)也正因為如此,馬克思不僅不滿意費爾巴哈“過多地強調自然而過少地強調政治”(47),而且批判了黑格爾從《邏輯學》向《自然哲學》過渡的荒謬性︰“從邏輯學到自然哲學的這整個過渡,無非是對抽象思維者來說如此難以實現、因而由他作了如此離奇的描述的從抽象到直觀的過渡。”(48)因為,這種“被抽象地理解的,自為的,被確定為與人分隔開來的自然界,對人來說也是無”。(49)在馬克思眼里,自人類產生以來,歷史與自然就是彼此制約的關系。“在人類歷史中即在人類社會的形成過程中生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現實的自然界。”“歷史是人的真正的自然史。”(50)所以,馬克思不僅反對離開人的實踐活動及其歷史來看待和理解自然界,而且還把人類的實踐活動及其歷史以及對該歷史的理解看作考察自然的前提和媒介。馬克思寫道︰“這種反思的規定是十分奇特的。例如,這個人所以是國王,只是因為其他人作為臣民與他發生關系。反過來,他們所以認為自己是臣民,是因為他是國王。”(51)在馬克思看來,社會歷史與自然界之間也是彼此制約、相互規定的關系。這就表明,馬克思在其哲學探索的過程中,並不存在轉向專門探討自然問題的一般唯物主義這一環節,而是從一開始就是以對社會歷史問題的探索為起點和中介來考察人類生活的現實世界發展過程及其趨勢的。

    其次,馬克思的哲學並不是純粹哲學的內部演繹的結果,而是通過哲學、經濟學與歷史學等多學科交叉深入探究哲學與歷史的關系的結晶。盡管馬克思早期對哲學保持著濃厚的興趣,但是他的哲學研究並不是純粹哲學史的內部邏輯演繹,而是通過批判地分析哲學與現實世界的關系來進行的,以致他從唯心主義轉向唯物主義並不是通過直接吸收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完成的,而是通過批判市民社會(即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及其基礎上的哲學的缺陷來實現的。例如,當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在當時德國思想界高歌猛進時,馬克思已著手運用黑格爾哲學所確立的理性精神來批判德國的現存社會制度,他在《萊茵報》期間對德國當時的書報檢查制度、萊茵省議會關于林木盜竊和地產問題以及自由貿易與保護關稅的辯論等等的批判分析,就是如此。因此,即使在批判黑格爾法哲學時,馬克思也是聯系德國當時的現實狀況以及世界歷史進程來進行的︰“首先不是聯系原本(市民社會——引者注),而是聯系副本即聯系德國的國家哲學和法哲學來進行的。其所以如此,正是因為這一探討是聯系德國進行的。”(52)也就是說,對于青年馬克思而言,即使批判的武器是哲學,但批判的矛頭始終指向的是市民社會即現代資本主義社會。

    正因為如此。通過歷史研究以及政治經濟學批判來深入剖析現代市民社會的內在矛盾,很快變成了馬克思理論研究的核心任務。《克羅茨納赫筆記》、《巴黎筆記》以及著名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評李斯特<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等,就是馬克思從事歷史研究以及政治經濟學批判所取得的理論成果。可以說,《神聖家族》,特別是《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德意志意識形態》、《哲學貧困》以及《共產黨宣言》等較為系統地闡述歷史唯物主義基本觀點的著作的寫作,都與馬克思對歷史、政治的廣泛深入研究以及對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分不開。誠如趙仲英先生所說︰“《形態》所制定的歷史唯物主義與歷史辯證法原理都可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找到它的端倪,而且又是與《克羅茨納赫筆記》有關的歷史摘錄緊密聯系的。”(53)質言之,馬克思的哲學並不是哲學史內部演繹的結果,而是經過長期系統研究宗教、政治、法律、歷史以及經濟等社會歷史問題而形成的思想結晶。正如馬克思後來的回憶所證實的那樣︰“為了解決使我苦惱的疑問,我寫的第一部著作是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性的分析,這部著作的導言曾發表在1844年巴黎出版的《德法年鑒》上。我的研究得出這樣一個結果︰法的關系正像國家形式一樣,既不能從它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黑格爾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概括為‘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54)這就是說,馬克思對歷史發展規律與趨勢的探索主要是通過歷史研究、特別是政治經濟學批判深入解剖市民社會來完成的。誠如馬克思所強調的︰“我的結論是通過完全經驗的、以對國民經濟學進行認真的批判研究為基礎的分析得出的。”(55)

    再次,馬克思對《資本論》及其手稿的創作與對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與趨勢的深入探索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在馬克思的探索中,耗費其精力最多的是《資本論》及其手稿的創作。馬克思之所以這樣做,不僅在于揭露資本主義剝削的秘密,而且更主要在于通過“正確理解”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來達到對“世界歷史”發展一般規律與趨勢的科學把握,從而創立自己所謂的“歷史科學”。所以,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不僅深刻揭示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及其發展規律,而且系統闡明了“資本的抽象統治”與“精神的抽象統治”的同構關系,並由此把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科學批判確立為了深入歷史的深處探索歷史發展一般規律與趨勢的入口與邏輯前提。(56)因此,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實際上屬于馬克思所要創立的“歷史科學”範疇。也就是說,馬克思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系統批判並不僅僅是“驗證”歷史唯物主義的“實驗室”,而且是系統建構“歷史科學”的“工廠”。

    所以,第一種流行見解造成了兩個嚴重後果︰其一,使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地位降低並使馬克思所謂“歷史科學”的內涵大大窄化︰(1)將歷史唯物主義(討論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看作辯證唯物主義(討論一般存在——自然界或物質世界——決定意識)在社會歷史領域的運用或推廣,不僅割裂了馬克思的自然觀與歷史觀的統一關系,而且降低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地位,即使其變成了整理歷史資料的一般原則以及歷史實證科學,例如,把歷史唯物主義視為機械決定論、技術決定論以及經濟決定論。(2)將剩余價值學說看作運用歷史唯物主義探究特殊的社會形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成果,不僅割裂了剩余價值學說與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個“藝術的整體”的關系,即把剩余價值學說排除在了馬克思所謂的“歷史科學”範疇之外,而且由此嚴實地遮蔽了馬克思探索人類歷史發展一般規律與趨勢的理論視域,即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系統批判(57),從而大大窄化了馬克思所謂“歷史科學”的理論內涵。與此相應,其二,使歷史唯物主義變成了對歷史進行“超歷史”論證的“一般歷史哲學”。把辯證唯物主義看作黑格爾的辯證法與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直接結合,把歷史唯物主義看作辯證唯物主義在社會歷史領域的運用或推廣,也就意味著把辯證唯物主義看作與“感性的人的活動”及其歷史發展無關的“關于思維的純粹理論”,從而離開“新唯物主義”的立足點——“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即“現實的歷史”),把“從對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看作“可以適用于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以致把歷史唯物主義再一次變成了對歷史進行“超歷史”論證的“一般歷史哲學”。顯然,第一種流行見解所謂的“歷史唯物主義”並不是馬克思所謂“歷史科學”意義的歷史哲學,即馬克思歷史哲學。

    第二種流行見解主要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在抵制第一種流行見解的過程中提出並加以闡發的。按照這種見解,歷史唯物主義構成馬克思哲學的基礎和核心,自然、社會以及人類思維均屬于歷史範疇,歷史唯物主義不僅不是辯證唯物主義在社會歷史領域的運用或推廣,而且根本不存在離開歷史唯物主義獨自去探討自然及宇宙的一般規律的辯證唯物主義。持這種見解的學者一般依據馬克思強調哲學改變世界的實踐功能來支持這一見解。(58)

    應該指出,第二種流行見解注意到了歷史範疇在馬克思哲學中的基礎地位,即歷史不僅構成是馬克思哲學的研究對象,而且是其探究整個現實世界(包括自然、社會以及人類思維三大領域)的出發點和中介,從而將歷史範疇的本體論意義、認識論與方法論意義統一了起來。這樣,既避免了將馬克思哲學機械地分割為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兩個板塊的危險,也突出了歷史辯證法在馬克思哲學中的核心作用。這是馬克思哲學研究的一個重大推進。

    然而,第二種流行見解並沒有從馬克思所謂“歷史科學”的意義上來看待馬克思歷史哲學的變革。(1)它雖然把“歷史”看作人的發展過程,但由于沒有把人看作“現實中的個人”,即在一定條件下從事著物質生產實踐的個人,而只是看作“同一的主體—客體”,因而把歷史變成了人的異化以及揚棄這一異化的過程。盧卡奇離開人類實踐活動的先在性前提——自然界以及人與自然之間的客觀物質變換過程。轉而根據主體—客體同一的邏輯和方法將自然界化約為歷史範疇,並由此把同一的主體—客體歸結為歷史的起源和開端,就是典型例證。(59)與此相應,(2)第二種流行見解將資本主義條件下的雇用勞動及其物化(盧卡奇稱為“第二自然”)與人類實踐活動的對象化(人類與“第一自然”的物質變換過程)抽象等同,把通過對“特殊性”(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考察來把握“一般性”(歷史發展一般規律與趨勢)的馬克思歷史哲學降格為了關于“資產階級社會及其經濟結構的一種理論”或者“資產階級社會的自我意識”。(60)這樣一來,馬克思歷史哲學也就被當成了僅僅從“同一主體—客體”的人道主義邏輯出發來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批判理論,即脫離歷史發展規律與趨勢來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一種純粹意識形態理論。顯然,這是與馬克思所謂的“歷史科學”相悖的。

    的確,馬克思特別重視哲學改變世界的實踐功能,並且致力于為無產階級革命實踐探尋思想武器。但是,馬克思並不是從某種抽象的範疇出發來邏輯地建構這種思想武器,而是立足于“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並通過具體剖析“現實的歷史”的內在矛盾及其發展趨勢來科學地建構這種思想武器。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雖然把實踐的觀點看作馬克思哲學首要的、基本的觀點,但他們只是把實踐看作從屬于理論的“理性的實踐”,而並沒有將其看作現實的、歷史的實踐,因而並沒有把歷史看作人類物質生產方式依次更替的客觀過程,而只是看作同一的主體—客體的邏輯生成過程,即總體性的歷史觀念的形成過程。正因為如此,早期乃至整個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潮往往將馬克思的剩余價值學說以及強調生產力發展的決定作用的歷史規律學說直接予以否定或撇在一邊,而僅僅根據抽象人本主義或黑格爾主義的邏輯來闡釋或“重建”歷史唯物主義。以至于總是從意識形態或文化層面來展開對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並由此探尋和謀劃“改變現實”的實踐政治策略。這正是導致他們把歷史唯物主義闡釋為“革命的救世主義”或“烏托邦主義”的思想根源。

    毫無疑問,馬克思繼承了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與黑格爾哲學的優秀思想成果,但他並沒有直接從資產階級人道主義或者黑格爾哲學出發,而是在深入考察現實的歷史、特別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基礎上消化、吸收這些思想因素的。正如一個在生理上遺傳了父母的孩子,只有按照時代的要求來塑造其社會品性才能真正獨立生活一樣,馬克思也只有根據時代的要求確立自己的理論主題與理論視域,並在此基礎上消化前人的理論成果,才能超越各位理論先驅。如果離開對市民社會即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就根本無法達到對整個歷史的科學理解和說明。所以,第二種流行見解盡管把歷史唯物主義看作“資產階級社會的自我意識”,但由于只是從純粹價值論,而不是從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考察以及對歷史發展客觀規律的科學探索的立場來看待這種“自我意識”,它同樣把歷史唯物主義變成了一種遠離“現實的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這就表明,第二種流行見解並沒有突破第一種流行見解闡釋歷史唯物主義的思維模式,它只不過是把後者作為“理論基礎”的“辯證唯物主義”替換成了“人道主義”或“黑格爾主義”而已。

    可見,把馬克思歷史哲學直接等同于歷史唯物主義,不僅會大大窄化馬克思所謂“歷史科學”的理論空間,而且會嚴重遮蔽馬克思探尋歷史發展規律與趨勢的理論視域——“資本批判”,從而錯失馬克思歷史哲學變革的實質與意義,以至于將其變成“超歷史”的“一般歷史哲學”。實際上,從馬克思所謂“歷史科學”的本義看,馬克思歷史哲學涵蓋著馬克思的兩個偉大發現——歷史唯物主義與剩余價值學說,二者作為“一整塊鋼鐵”服從于馬克思所要解決的“時代的迫切問題”——“資本主義向何處去?”。馬克思作為“革命家”並不是為了創建作為兩個不同學科的理論體系,而是秉承著“為全人類而工作”的歷史使命去創建無產階級歷史地實現人類解放的革命學說,即既發現“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又發現“現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它所產生的資產階級社會的特殊的運動規律”的“歷史科學”。(61)因此,離開了揭示“資產階級社會的特殊的運動規律”的剩余價值學說,就不可能有揭示“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的歷史唯物主義。盡管可以從不同學科的角度對其具體內容展開研究和闡釋,但是二者並不是作為兩個不同的學科來創立的。正如有學者所說,二者作為“一整塊鋼鐵”“不是各個學科體系的組合,是‘超學科’的理論體系而不是‘分學科的概念系統”(62)。概言之,馬克思所謂的“歷史科學”,並不是從純粹哲學史的內部演繹出來的“歷史唯物主義”,而是經由對“時代的迫切問題”的哲學、歷史學、經濟學等多維研究共同融合而成的作為一個“藝術的整體”的歷史哲學。從研究對象看,歷史唯物主義主要研究歷史本身是什麼以及怎麼樣的問題,往往弱化或忽略對人們為什麼研究歷史、如何研究與敘述歷史等問題的回答;而馬克思歷史哲學則不僅研究歷史本身是什麼以及怎麼樣的問題,而且更要對人們為什麼研究歷史、如何研究與敘述歷史等問題作出具體回答。從理論內涵看,歷史唯物主義主要闡明的是歷史本體論,即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的關系,特別是社會存在的結構及其發展過程、發展規律與趨勢等問題,而較少涉及社會存在如何決定社會意識以及歷史觀念,特別是現代資本主義如何影響人們對歷史的具體理解和說明等屬于歷史認識論、歷史方法論以及歷史價值論的問題;馬克思歷史哲學所闡明的,不僅包括歷史本體論,而且也包括歷史認識論、歷史方法論以及歷史價值論。而且,馬克思對歷史本體論、歷史認識論、歷史方法論以及歷史價值論的闡釋和建構,則主要是通過系統剖析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起源與發展過程來完成的。也就是說,馬克思歷史哲學不僅包含著歷史唯物主義的相關結論。而且也包含著馬克思具體研究、審視和敘述歷史的中介、前提、視野與方法。總之,盡管按照現代學科劃分體系,歷史唯物主義與剩余價值學說可以分屬于兩門學科,但在理論實質上二者卻屬于同一門科學,即馬克思恩格斯所謂的“歷史科學”。因此,只有把“歷史唯物主義”納入“馬克思歷史哲學”範疇,並聯系馬克思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系統批判來校正馬克思歷史哲學的理論視域,才能準確把握馬克思歷史哲學變革的實質及其科學內涵。

    三、馬克思歷史哲學︰一種新的歷史哲學形態

    馬克思歷史哲學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歷史哲學形態?我們的回答是,馬克思歷史哲學是一種區別于傳統思辨歷史哲學的全新歷史哲學形態,即在“資本批判”這一理論視域中探尋人類歷史發展一般規律與趨勢的“歷史科學”。

    首先,馬克思通過批判傳統思辨歷史哲學的本質和秘密,提出和構建了自己嶄新的歷史哲學形態,從而使歷史研究沐浴在了新的“普照光”之下。在馬克思看來,思辨歷史哲學的本質特征是︰第一,完全忽視歷史的現實基礎,即遵照歷史之外的某種尺度來理解和編纂歷史,從而把歷史看作純粹的思想史或精神史;第二,用膚淺的、線性的目的論觀念來解釋歷史時代的更替過程,“好像後期歷史是前期歷史的目的,例如,好像美洲的發現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促使法國大革命的爆發。”(63)第三,將歷史的發展看作政治家、軍事統帥和宗教活動家的豐功偉績。概言之,思辨歷史哲學以所謂獨立的精神運動過程為參照系來透視一切現實的歷史活動,從而將歷史描述為一個思想吞噬另一個思想的思想史。正如馬克思所諷刺的︰“有一個好漢忽然想到,人們之所以溺死,是因為他們被重力思想迷住了。如果他們從頭腦中拋掉這個觀念,比方說,宣稱它是迷信觀念,是宗教觀念,他們就會避免任何溺死的危險。”(64)思辨地構造歷史的哲學家和歷史編纂學家正是這樣的不折不扣的“好漢”。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主張精神、觀念、概念統治人類歷史的全部戲法,可以歸結為三個步驟︰第一步,把歷史中進行統治的個人的思想同這些個人本身分割開來,從而承認思想或幻想在歷史上的統治;第二步,使這種統治思想具有某種秩序,即證明不同時代的統治思想之間具有某種神秘的聯系,從而把這些統治思想看作脫離現實生活的“概念的自我規定”;第三步,為了消除這種思想和概念的自我規定、自我運動的神秘外觀,又把它們變成歷史上提出這些概念和思想的許多代表人物,如哲學家、思想家、統治者等。“這樣一來,就把一切唯物主義的因素從歷史上消除了,就可以任憑自己的思辨之馬自由奔馳了。”(65)但是,這種歷史方法在18世紀以來的歐洲、特別是德國形成並取得統治地位,不僅與哲學家、思想家、統治者對歷史的獨斷的玄想和曲解有關,而且更是與當時他們的實際生活狀況、他們的職業和分工有著密切聯系。因為,正是隨著物質勞動與精神勞動的分離以及由此推動的生產勞動與社會分工的發展,哲學家、思想家、統治者才具備了對歷史進行虛構和玄想的條件。“從這時候起意識才能現實地想像︰它是和現存實踐的意識不同的某種東西;它不用想像某種現實的東西就能現實地想象某種東西。從這時候起,意識才能擺脫世界去構造‘純粹的’理論、神學、哲學、道德等等。”(66)但是,這些從表面看來是純粹的、獨立運動的觀念,實際上也是依附于現實的社會存在的。因為,“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它們的現實生活過程。如果在全部意識形態中,人們和他們的關系就像在照相機中一樣是倒立成像的,那麼這種現象也是從人們生活的實際過程中產生的,正如物體在視網膜上的倒影是直接從人們生活的生理過程中產生的一樣。”(67)

    這樣一來,馬克思不僅從根本上揭穿了思辨歷史哲學關于觀念、思想支配人類歷史的神話的秘密,而且向人們展示了科學地審視一切歷史活動的堅實地平,即人們賴以生存、發展和從事一切精神活動的前提——物質生產實踐,並在此基礎上表述了其嶄新的歷史觀︰“這種歷史觀就在于︰從直接的物質生產出發闡述現實的生產過程,把同這種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從市民社會作為國家的活動描述市民社會,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闡明意識的所有各種不同理論的產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68)于是,一條“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各種觀念形態”(69),即始終站在“現實的歷史”的基礎上理解人類一切歷史活動的嶄新歷史哲學道路被開闢了出來,從而使“人的實踐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真正成了理解歷史的“普照光”。這正是馬克思在哲學史上的劃時代貢獻。

    其次,馬克思將“人的實踐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確立為理解人類歷史的“普照光”,並不是從抽象的實踐概念(即實體化的實踐)出發,進而通過對人類生活的“過去”的一般性回溯與邏輯追認來實現的,而是從具體的實踐,即現代物質生產實踐及其過程出發,並通過系統解剖支配現代物質生產實踐的主要社會形式——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資本)——的內在矛盾及其發展趨勢來實現的。正因為如此,馬克思不僅從人類歷史發展規律與整體變革的高度來揭示人類歷史發展的一般過程與趨勢,即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而且由此系統展示了自己審視人及其歷史發展問題的嶄新理論視域——“資本批判”,從而創立了一種打破哲學與其他學科、特別是經濟學之間的壁壘森嚴的界限的全新歷史哲學形態,即歷史性地將歷史本體論、歷史認識論、歷史方法論與歷史價值論統一奠立在對人類實踐、特別是現代物質生產實踐的科學理解之上的“歷史科學”。這正是馬克思歷史哲學作為一種新的歷史哲學形態的關鍵之點。

    也正因為如此,馬克思不僅將其畢生的精力耗在了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研究上,而且他還明確闡明了透過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來理解和說明人類歷史的合理性,即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提供了理解整個人類歷史的鑰匙︰“資產階級社會是最發達的和最多樣性的歷史的生產組織。因此,那些表現它的各種關系的範疇以及對于它的結構的理解,同時也能使我們透視一切已經覆滅的社會形式的結構和生產關系。”(70)所以,離開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就不可能真正超越傳統思辨歷史哲學並對人類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與趨勢作出的新探索。總之,正是通過系統解剖與批判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並由此展開對人類歷史發展規律與趨勢的深入探索,馬克思歷史哲學才得以真正超越“超歷史”論證的“一般歷史哲學”,從而將“現實中的個人”及其歷史發展問題、特別是“現代人”的異化及其自由解放問題作為理論主題,並對“資本主義向何處去”這一時代課題作出科學的回答。

    如前所述,馬克思歷史哲學的內容,不僅包括“歷史唯物主義”所討論的、屬于歷史本體論範疇的問題,即對歷史過程及其發展規律與趨勢的探討,而且還包括馬克思研究歷史的現實境遇、歷史界限、邏輯前提,研究歷史與敘述歷史的方法,以及研究歷史的目的與對歷史意義的認識等等分別屬于歷史認識論、歷史方法論以及歷史價值論範疇的問題。這既是馬克思歷史哲學作為一種新的歷史哲學形態的主要體現,也是我們反對把“歷史唯物主義”直接等同于馬克思歷史哲學的主要依據。

    綜上所述,人們對馬克思歷史哲學的“超歷史”理解,並不能阻止它在現當代重新煥發生機。只要人類實踐的時代格局仍然處于資本支配一切的時代,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分析以及由此完成的歷史哲學變革,就仍然是我們面對當代社會實踐及其文化理念的重要理論資源。換言之,只要馬克思歷史哲學所產生的歷史條件、所要解決的時代問題還未被當代人類實踐所克服,人們就會不斷回過頭來重新研究馬克思的歷史哲學。現當代西方一些著名思想家,如薩特、海德格爾、福柯、德里達、詹明信等,從不同角度肯定馬克思提供了另一種意義的歷史哲學,就是明證。誠如海德格爾所言︰“因為馬克思在體會到異化的時候深入到歷史的本質性的一度中去了,所以馬克思主義關于歷史的觀點比其余的歷史學優越。……現象學沒有、存在主義也沒有達到這樣的一度中,在此一度中才可能有資格和馬克思主義交談。”(71)這就是說,馬克思歷史哲學所提出的問題以及解決問題的理論視域與方法是當代其他歷史哲學無法超越的。因此,只有有效校正了馬克思歷史哲學的理論視域,才能真正理解馬克思歷史哲學變革的內涵和實質;而從“資本批判”的層面有效校正馬克思歷史哲學的理論視域,應成為正確把握馬克思歷史哲學變革的內涵與實質並對其展開深入探索的前提。

    注釋︰

    ヾ柯爾施對當時學術界關于“馬克思有無哲學”的爭論作了如下描述︰“在那個時期,無論馬克思主義理論和資產階級理論在所有其他方面有著多大的矛盾,這兩個極端在這一點上卻有著明顯的一致之處。資產階級的哲學教授們一再互相擔保,馬克思主義沒有任何它自己的哲學內容,並認為他們說的是很重要的不利于馬克思主義的東西。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們也一再互相擔保,他們的馬克思主義從其本性上來講與哲學沒有任何關系,並認為他們說的是很重要的有利于馬克思主義的東西。但還有從同樣的基本觀點出發的第三種傾向。……它由各種‘研究哲學的社會主義者’所組成,他們聲稱他們的任務是用來自文化哲學的觀念或用康德、狄慈根、馬赫的哲學概念或別的哲學來‘補充’馬克思主義。然而,正是因為他們認為馬克思主義體系需要哲學的補充,他們也就使人們明白了,在他們眼里,馬克思主義本身是缺乏哲學內容的。”(參見柯爾施︰《馬克思主義與哲學》,王南--、榮新海譯,重慶出版社1989年版,第4頁。)

    ゝ參見俞吾金︰《實踐詮釋學——重新理解馬克思哲學與一般哲學理論》,雲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45-46頁。

    ゞ々《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4、73-74頁。

    ぁ《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1-22頁。

    あ《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6-247頁。

    ぃ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41-342、342頁。

    ぅう(11)(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16、2、66頁。

    (1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3頁。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144頁。

    (15)俞吾金︰《實踐詮釋學︰重新解讀馬克思哲學與一般哲學理論》,雲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6頁。

    (1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12頁。

    (17)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77頁。

    (18)有的學者誤認為,馬克思關于人類社會發展的“五形態”以及“三階段”理論,僅僅適用于揭示西歐社會歷史的發展道路,而與其他國家的歷史發展道路不相符合。這種誤解的關鍵在于,將“五形態”以及“三階段”理論直接看作是對每一個國家的具體歷史發展道路的概括和描述,而忽略了這兩大基本原理其實是馬克思從資本所開創的“世界歷史”視角對人類歷史發展的總體性規律與趨勢的揭示。因為,在馬克思眼里,各個民族國家的具體發展道路是由人類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與“世界歷史”發展的具體狀況以及由此造成的各個國家的具體境況共同決定的。

    (19)國內學界流行的第二種見解,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否定馬克思有自己的歷史哲學而只是創立了前述俞吾金教授所謂的“廣義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進而區別于那些用“廣義歷史唯物主義”來概括所謂“揭示人類歷史發展過程的一般規律與趨勢”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學者的觀點。

    (20)在反思和批判傳統教科書內容結構的過程中,許多學者都同意用“狹義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概念來指認其中的歷史唯物主義部分。這種歷史唯物主義之所以是狹義的,不僅在于它被當作辯證唯物主義在社會歷史領域的應用或推廣,即探究與自然、思維相並列的社會歷史領域的一般規律的學說,而且更主要在于它把辯證唯物主義當作“超歷史”的“一般哲學”看待,從而離開人類的實踐活動及其社會形式來抽象地直觀自然和人類思維的發展問題。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張一兵先生所使用的“狹義歷史唯物主義”有所不同,他所謂的“狹義歷史唯物主義”概念是指馬克思經濟學研究中的歷史唯物主義投射,即通過批判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來揭示資本主義社會的各種歷史現象的歷史現象學。他借此來與那種將歷史唯物主義理解為揭示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一般規律和趨勢的“廣義的歷史唯物主義”概念。(參見張一兵︰《回到馬克思︰經濟學語境中的哲學話語》,第八章,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可見,張一兵的“廣義歷史唯物主義”概念與人們反思和批判傳統教科書意義的“狹義歷史唯物主義”有某種程度的“重合”,因而不同于俞吾金等學者所謂的“廣義歷史唯物主義”。

    (21)(2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3、212頁。

    (23)從寫作《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開始,馬克思通常是在與“舊唯物主義”或者說“直觀的唯物主義”相區別的意義上使用“唯物主義”這一概念的,因而他往往用“新唯物主義”、“把感性理解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或者“實踐的唯物主義”以及“歷史科學”等等來概括自己的哲學學說。但是,在與唯心主義者論戰過程中,恩格斯往往為了強調馬克思哲學的唯物主義性質及其與唯心主義及全部舊哲學的根本區別,他往往用“唯物主義辯證法”與“唯物主義歷史觀”兩個概念來概括馬克思哲學的理論內容。

    (24)(25)(2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6、242、242頁。

    (2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57頁。

    (28)盡管恩格斯與馬克思並不存在學術思想上的本質差異,但是他在其反擊唯心主義各種表現形式的論戰性著作中對馬克思哲學所作的一些具體表述,並不十分嚴謹,往往為了強調唯物主義原則,而沒有闡明馬克思哲學超越于舊唯物主義的關鍵之處。因此,一旦將這些並不十分嚴謹的表述當成“經典”並對其作教條主義的理解,就可能對馬克思的哲學變革作出完全錯誤的闡釋。

    (29)普列漢諾夫︰《論一元歷史觀之發展》,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1年版,第198頁。

    (30)(31)《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2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1年版,第311、420頁。

    (32)列寧借助于對黑格爾《邏輯學》的解讀將馬克思哲學的闡釋向前推進了一大步,但是由于《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德意志意識形態》以及《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等著作在其生前並沒有發表,他對馬克思哲學的某些表述和闡釋難免帶有推測性與不恰當之處。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列寧後來在批判第二國際時期的修正主義時特別強調了馬克思的歷史辯證法,他指出︰馬克思、恩格斯“所特別注意的不是唯物主義認識論,而是唯物主義歷史觀。因此,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們的著作中特別強調的是辯證唯物主義,而不是辯證唯物主義,特別堅持的是歷史唯物主義,而不是歷史唯物主義。”(《列寧全集》第18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45頁。)

    (33)(34)(35)《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48、443、586頁。

    (36)《蘇聯共產黨(布)歷史簡要讀本》,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135頁。

    (37)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97、100、101、102頁。

    (3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144頁。

    (3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39頁。

    (4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12頁。

    (41)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重慶出版社1989年版,第81-82頁。

    (4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12頁。

    (43)馬克思在1837年11月給父親的信中提到,他不僅把羅馬法全書前兩卷譯成了德文,而且撰寫了一部大約有三百個印張討論法哲學問題的體系性著作。(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3-15頁。)可惜的是,馬克思的這一手稿未能保存下來。

    (44)趙仲英︰《馬克思早期思想探源》,雲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6頁。

    (4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9頁。

    (4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61頁。

    (4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43頁。

    (48)(49)(50)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15、116、89、107頁。

    (51)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72頁。

    (5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頁。

    (53)趙仲英︰《馬克思早期思想探源》,雲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84頁。

    (5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頁。

    (55)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頁。

    (56)參見拙文《“資本批判”與歷史認識論的科學建構》,載《山東社會科學》2015年第8期。

    (57)在馬克思眼里,自然、社會歷史與思維三者統一于歷史性的人類實踐活動。因此,人類的實踐活動及其發展所構成的“現實的歷史”、特別是作為“過去”和“未來”的中介的“現代社會”,就是理解全部社會歷史,包括自然發展史與思維發展史的基礎和前提。這一點正是馬克思在批判舊唯物主義以及資產階級經濟學的歷史觀的過程中確立起來的︰“直觀的唯物主義,即不是把感性理解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至多也只能達到對單個人和市民社會的直觀。”“費爾巴哈沒有看到……他所分析的抽象的個人,是屬于一定的社會形式的。”因此,“當費爾巴哈是一個唯物主義者的時候,歷史在他的視野之外;當他去探討歷史的時候,他不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在他那里,唯物主義和歷史是彼此完全脫離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6-57、56、78頁。)也就是說,費爾巴哈哲學的根本缺陷並不是沒有將其唯物主義貫徹到社會歷史領域,而是離開現實的歷史去理解自然和人,從而只是抽象地直觀市民社會和單個人。因此,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進一步指出,如果人們只是把過去看作向現在發展的階段,而不能對現在展開歷史的批判考察,就只能達到對過去的片面理解。“基督教只有在它的自我批判在一定程度上,可說是在可能範圍內完成時,才有助于對早期神話作客觀的理解。同樣,資產階級經濟學只有在資產階級社會的自我批判已經開始時,才能理解封建的、古代的和東方的經濟。”(《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4頁。)

    (58)持這一見解的學者與否定馬克思有自己的歷史哲學的學者雖然都強調馬克思哲學的實踐功能,但是與後者據此反對將歷史唯物主義看作一種歷史哲學不同,前者據此把歷史唯物主義看作一種強調歷史主體與歷史客體的同一性的歷史哲學。

    (59)盧卡奇把歷史看作思維與存在統一的過程,即同一個主體的“行動”。他說︰“要由‘行動’來證明和指出主體和客體的統一,思維和存在的統一,事實上,在思想規定的起源和現實生成的歷史的統一中得到了實現,並找到了自己的基礎。但是要理解這種統一,就必須指出歷史是從方法論上解決所有這一切問題的場所,而且具體地指出這個是歷史主體的‘我們’,即那個其行為實際上就是歷史的‘我們’。”(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223-224頁。)顯然,盧卡奇的“歷史”是一種抽象的思辨的歷史,而不是“現實的歷史”。

    (60)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312頁。

    (61)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01頁。

    (62)孫正聿︰《把馬克思主義作為“一整塊鋼鐵”的“超學科”研究——關于馬克思主義創新的前提性思考》,載http://www.pftheory.org/zxlwbody.jsp?id=00000196。

    (63)(64)(65)(66)(67)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節選本),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2、4、46、26、16-17頁。

    (68)(69)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節選本),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6頁。

    (7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頁。

    (71)《海德格爾選集》上,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83頁。

作者︰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