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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界中的意識形態批判如何可能? ——以齊澤克的先驗想象力解釋為視角

2018年04月18日 08:38:33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7期

    依據“後現代社會”“後工業社會”抑或“後資本主義社會”的時代特征,可以這麼說,我們正處于“後—”世界時代。“後—”世界時代特殊的政治生態是犬儒主義意識形態成為社會意識的支配形式。所謂犬儒主義意識形態,即是說意識形態不再是“虛假意識”,而是處處以“真理”的形式呈現,甚至不再以“意識”的形式呈現,而是直接呈現于實踐之中。犬儒主義對意識形態的傳統批判模式提出嚴峻的挑戰,因而,如何發展新的批判新模式就成為一個重要的時代議題。對這一議題作出杰出貢獻的理論家,無疑是當代著名的“後馬克思主義”理論先鋒、當代西方激進左派異類哲學的領軍人物齊澤克。本文擇取齊澤克在建構理論邏輯過程中重點涉及的一個論題,即“海德格爾的康德解釋”,進行思想史的梳理,試圖通過齊澤克的視角揭示出犬儒主義意識形態的運作方式,為發展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批判理論提供借鑒。

    一、問題源起︰以海德格爾為中介重構康德的“先驗想象力”範疇

    齊澤克是對“後—”世界時代的“意識形態終結論”提出最尖銳挑戰的理論家。因為他不僅一般地強調了意識形態的不可終結,還把意識形態推到了人的生存根基的存在論極端。齊澤克的這一推廣具有革命性的意義,它不僅從根本上顛覆了意識形態終結論的主體認識論模式,還開啟了“後—”世界時代意識形態批判如何可能的新路向。齊澤克的核心思路︰意識形態不在認識論“知”的意識領域而在存在論“行”的無意識領域,以及他為此做出的獨特論證,對當代學者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因為他的工作並不是像各種“後”學理論那樣獨斷判決哲學傳統的死亡,但又不拘泥于哲學傳統,而是從哲學傳統中推論出意識形態批判的全新模式。總體看來,齊澤克的新穎之處在于對德國古典哲學進行創造性的精神分析學解釋。但在齊澤克那里,德國古典哲學與精神分析學之間,存在著一個重要的理論中介,即“海德格爾的康德解釋”。正是因為這個中介的存在,德國古典哲學和精神分析學兩個完全異質性的理論才有了融合的可能,並為我們從“海德格爾的康德解釋”這一線索出發準確把握和定位齊澤克意識形態批判理論提供了可能。

    所謂“海德格爾的康德解釋”,主要指海德格爾在《康德與形而上學問題》對“先驗想象力”概念所做的存在論解釋。海德格爾的解釋引起最廣泛的爭論,爭論核心圍繞海德格爾的“解釋暴力”而展開[1],即把想象力解釋為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源是否存在過度解釋的問題。與海德格爾同時代的胡塞爾、卡西爾等眾多學者認為海德格爾對康德的解釋是粗暴、武斷的,是海德格爾“運用武力侵犯康德的思想體系”[2],是為了從康德那里尋求存在論的支持而歪曲了康德的原意。齊澤克一方面從形式上肯定了海德格爾對康德的另類閱讀是一種哲學的推進。是對傳統的解構式拯救,另一方面他又從內容上否定了海德格爾真正揭示出康德“道說中未被道說出來的東西”。[3]正是從這一主題出發,在重新閱讀康德著作的過程中,齊澤克圍繞“先驗想象力”範疇提煉出一條隱秘的德國古典哲學邏輯發展線索,從而實現了自身思想理論的提升與邏輯建構。

    概括說來,齊澤克格外推崇以海德格爾為中介重新反思康德“先驗想象力”範疇的原因,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1.當代西方激進左派對革命及革命主體的現實訴求及其所引發的主體哲學的復興。與“先驗想象力”範疇相對應的是主體觀念。在康德那里,主體是純粹自發的能動性的活動,對這種具有構建性功能的主體的反思是康德哲學哥白尼式革命的核心要義。先驗想象力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這種純粹自發的主體能動性如何可能的問題,它構成了哲學的最高點和一切的前提,影響著康德之後主體哲學的發展方向。但是,主體哲學在20世紀遭受了空前的批判和反思,如何抵制這種反-主體的哲學傾向,並把它與馬克思哲學所強調的主體觀念結合起來,是當代西方左翼共同面臨的理論難題。由于二戰以來後工業社會的轉向和20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西方右翼的崛起,使得工人階級在社會和政治上的重要性日趨下降,這就對賦予工人階級主體地位和“資本主義掘墓人”使命的經典馬克思主義理論提出重大挑戰。在這種特殊的歷史境遇中,革命是否可能以及革命如何可能,就成為迫切的時代問題,因而關于革命主體的探討也就成為當代西方激進左派的理論主題。由上我們可以看到,將主體哲學理論與革命政治實踐關聯起來,是當代西方激進左派的共同旨趣。對于齊澤克來說,要實現這一目標,關鍵是要轉換主體觀念。如果說,笛卡爾以來的“主體”主要是一種“承擔者”和“支撐者”,是自我確定性和現代社會構建的基本原則[4],那麼,齊澤克要闡明的是這種作為根基的主體“被遺忘”、甚至“未被承認的內核”[5],這個“內核”指的就是一種生成性的主體性原則。在齊澤克看來,海德格爾對康德先驗想象力的存在論解釋為此提供了一個可能的方向。

    2.當代西方激進左派對于資本主義批判的理論訴求及其所主導的意識形態批判路徑的轉向。面對革命主體逐漸消失的現實困境,激進左派的理論邏輯是在兩個維度上展開的︰一是把解放的革命姿態轉向對資本主義的理論批判;二是把具體的工人階級重新轉換為抽象的歷史主體。這兩個維度的深入促成了激進左派的社會批判邏輯的轉向。正如安德森所指出,這個轉向的支撐就是意識形態批判。也就是說,對革命及革命主體的現實訴求最終轉變為對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批判。具體說來,20世紀崛起的激進左派的意識形態批判邏輯大致沿著兩個路徑演進︰一是由盧卡奇開啟到法蘭克福學派結束的以主體性為核心的人本主義路線,盧卡奇樂觀地把歐洲革命困境診斷為無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危機,並基于主—客體的歷史辯證法把階級意識視為對物化意識的克服和革命的起點。盧卡奇開創的這種主體性思路後來得到法蘭克福學派的重視,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看來,主體與客體的分裂以及主體對客體的控制所產生的同一性思維,是資本主義社會意識形態的哲學基礎。可以說,人本主義的主體性思路對于激發革命階級的主體意識具有策略性的意義。二是阿爾都塞學派的“無主體”的結構主義路線,它是對盧卡奇—法蘭克福學派的主體性思路的反動。阿爾都塞認為,“沒有不借助于主體並為了這些主體而存在的意識形態”[6],依據阿爾都塞的這個觀點,主體就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表述,主—客體的歷史辯證法也就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副產品。因此,人並沒有成為主體,主體是由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建構的,意識形態批判的任務就是消解主體的神話。可見,結構主義以更加深刻的方式揭露了主體與意識形態之間的內在關系。在齊澤克看來,阿爾都塞是開啟後馬克思主義理論空間的關鍵人物,但阿爾都塞的理論不夠徹底。這就需要以先驗想象力為入口,重新建構阿爾都塞開闢的非常有希望的探究路線。

    3.當代西方激進左派對意識形態批判的方法論訴求及其所推動的辯證法的改造。激進左派掙扎在哲學與政治、理論與現實之間不斷尋求革命的合理性證明,他們最終把論證方式轉變為從方法論上展開對辯證法的反思與重構。正如意大利學者阿爾貝托•托斯卡諾所指出,辯證法的畸變是當今激進政治理論的源頭。從盧卡奇開始,辯證法就被視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根本精神。當歐洲社會主義革命道路的不利形勢向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提出嚴峻挑戰之時,激進左派就把對辯證法的改造當作是對政治現實挑戰的哲學理論回應。總體說來,改造沿著兩個路徑進行︰一是通過對形而上學的批判,推崇辯證法的斷裂性和非同一性。形而上學的靈魂是同一性思維,它不僅在理論上構成傳統哲學的核心,而且在現實中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奠定基礎,而激進左派認為辯證法的精髓在于批判和否定本性,是非同一性思維。正是這種區別使得辯證法能夠克服形而上學的弊端和顛覆同一性意識形態的專制,從而彰顯為一種具有變革意義的批判思維範式。二是通過回歸歷史必然性,凸顯辯證法的偶然性邏輯。馬克思關于歷史必然性的討論被右翼自由主義視為個體自由的敵人和集權主義產生的根源,蘇聯社會主義的失敗則被視為歷史必然性論斷的破產和意識形態終結的證明。當代西方激進左派通過凸顯偶然性來抵抗對必然性的非議,而辯證法的否定本性為偶然性提供了契機。他們的理論策略是在偶然性邏輯中保持必然性邏輯,認為偶然性就是個體的自由,它左右著歷史必然性的可能性方向。無論是法蘭克福學派還是阿爾都塞學派,都把蘊含偶然性邏輯的辯證法理解為把握社會歷史所特有的方法。在齊澤克看來,這樣的辯證法改造是激進左派“虛假的自我安慰”,它僅僅使得革命論證變成一種“理論游戲”,而革命的實質在于行動。由于行動的根據仍然內在于辯證法的斷裂性邏輯之中,因而要對辯證法進行更加徹底的改造,就必須以“先驗想象力”為入口,結合精神分析理論重構從康德至黑格爾的辯證邏輯的發展線索。

    可見,齊澤克選擇“海德格爾的康德解釋”為理論入口,試圖開顯出主體哲學和辯證法的另一境界,是有著深刻的現實依據、理論根源和方法論訴求的。齊澤克把海德格爾對康德的生存論解釋看作是具有創造性的理解活動,認為當今激進左派按著海德格爾的指引,遵循康德的思路,可以更加清楚地勾勒出“後—”世界時代意識形態批判和革命路徑的探尋路線。

    二、理論主題︰“另類”的主體哲學與辯證法

    對于齊澤克來說,“後—”世界時代意識形態批判的理論主題是“重新肯定笛卡爾的主體”。[5]所謂“重新肯定”,其實只是表面的策略,它的深層意圖卻是要探求辯證法與革命、主體之間的內在同一關系。

    1.從主體哲學的視角來看,針對傳統解釋中重視“先驗想象力”的“綜合”維度的理論傾向,齊澤克強調“分裂”是它更加本源的維度

    在傳統的解釋中,康德主體哲學的核心構件是“自我意識”。康德把自我意識稱之為聯結、綜合或統覺,它是一種能動、自發和本源的綜合活動,是“一切有思想、有理性的人都同樣具有的、最高普遍性的‘共通機能’”。[7]109按照傳統的這個解釋,所謂主體能動性,其實就是一種綜合統一能力,它是建構一切知識的能力。正是因為主體具備這種綜合統一能力,自我意識不僅能為自己奠基,自己成為自己的根據,還能把其他的存在綜合統一于自身,成為其他存在者的根據。但從20世紀的思想史來看,主體不但沒有成為構造自然、社會和歷史的主體,反而走向終結。海德格爾關于康德的先驗想象力解釋為齊澤克重建主體理論提供了入口。具體說來,在康德哲學中,自我意識的綜合統一能力來源于先驗想象力的綜合統一能力。先驗想象力既是感性的機能,又是知性的機能,正是這種中介性質,使得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賦予它最為關鍵的媒介地位,認為“我們擁有一種純粹的想象力,它是人類心靈中為一切先天知識提供根據的一種基本能力”。[7]124但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二版中,康德取消了先驗想象力的這種獨立地位,並把它作為低一級的能力附屬于自我意識。海德格爾充分肯定康德在第一版中關于先驗想象力的描述,從兩個方面對先驗想象力做了存在論的解釋︰一是強調先驗想象力的綜合特征;二是引出先驗想象力的本質的原初性。也就是說,先驗想象力的形式和綜合機能是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源,構成了存在的基本視域。總之,海德格爾把先驗想象力的源發性地位解釋為存在論知識的統一性的內在可能性的根據。

    齊澤克延續了海德格爾關于先驗想象力的本源性地位的思考,但作了更加激進的發揮。在齊澤克看來,自我意識不是一種本源的綜合活動,而是一種本源的分裂活動,從“分裂”轉向“綜合”使得康德哲學陷入困境。對這個困境的超越,才是貫穿于德國古典哲學傳統的核心線索。齊澤克從兩個層面來顛覆傳統哲學對先驗想象力的解釋︰其一,認為先驗想象力無法用現象與本體這兩組架構來給予定位,是前本體論或前存在論的,因為先驗想象力作為感性與知性的中介,具有“中間性(in-between)”[8]35,因而它既非本體又非現象,而是隔開兩者的分裂口。其二,認為先驗想象力作為一種分裂活動,是人的先驗自由的體現。齊澤克的這一理解,實際上體現了他開拓康德哲學解釋新方向的一種努力。一般認為,康德哲學的二元分立/分裂,最根本的是自我意識與物自體的分裂,它的深刻之處在于揭示出人類理性由于其有限性而陷入種種困境,但其背後隱藏著政治的妥協性。齊澤克把這個分裂轉向主體的核心,揭示出人類主體由于其先驗想象力的分裂活動而具有一種內在的“力”,這是一種革命的激情。面對來自主體內核的這一激情,需要建構新的關于革命的哲學話語。齊澤克認為,先驗想象力的分裂活動作為一種先驗自由,在康德哲學中並未體現出來,他的哲學沉迷于將直觀中分散的雜多綜合起來,而忽略了想象力的否定性力量。最終完成這一偉大事業的是黑格爾。

    2.就辯證法思想的具體內容而言,齊澤克強調辯證法的“分裂”或“否定性”,將之看作是黑格爾哲學思想的核心內容

    齊澤克以海德格爾為中介重新解釋康德的先驗想象力範疇,就是為了重構黑格爾的否定性辯證法。按照一般性的理解,從費希特開始的後康德哲學家們普遍受到自由的一元論的誘惑,都試圖克服康德哲學的二元論。因而,德國古典哲學的邏輯進程表現為如何實現主體與客體的同一,這個同一性構成了德國古典哲學辯證法的主要邏輯架構,也構成了黑格爾哲學的核心思路。齊澤克對此提出完全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黑格爾辯證法的核心是徹底撕開在康德那里已露端倪的“分裂”,而不是將“分裂”彌合或同一,因而黑格爾辯證法的核心是“否定性”或“分裂”。齊澤克為這個大膽的假設給出兩處來自于黑格爾的文獻依據︰其一出自于《耶拿實在哲學》︰“人類就是黑夜,就是空無,在極簡中包含了一切——包含了無盡的表象、形象,但無一屬于他——或者不存在于當下”。[8]41其二出自于《精神現象學》的序言︰“精神的否定的東西在那里停留,這就是一種魔力,這種魔力就把否定的東西轉化為存在。而這種魔力也就是上面所稱之為主體的那種東西”。[8]44齊澤克認為,這兩處文獻清楚表明黑格爾辯證法關注的根本問題是分裂或否定性,“純粹自我”的“黑夜”或者稱之為“世界的黑夜”是來自主體的否定性力量的最根本的展現,這是一種更為原初的“前綜合想象力”的分解力量。[8]45換言之,辯證法的否定性或“分裂”屬性開啟了“第三空間 ”,它既不屬于現象,又不屬于本體,而是屬于前存在論的。

    齊澤克要貫徹他的思路,必須挑戰黑格爾辯證法的核心命題︰“實體即主體”。實體和主體之間的對立與差別,不僅是西方近代形而上學的絕對信條,而且是理解黑格爾整個哲學體系的關鍵。一般說來,“實體即主體”包含兩層意思︰其一,把自我意識即主體原則推進到實體中去。實體不僅僅是無限的基質,同時也是無限的機能,所有的東西都是從實體中生氣勃勃的產生出來的。其二,主體是空名,它設定實體,又有待于實體來填充它。主體通過自身的辯證運動而轉化為實體。因此,“實體即主體”最終是主—客體實現內在同一性的結果。對于齊澤克來說,情況恰好相反,“實體即主體”這個論斷“並不是指經歷痛苦的分裂與異化之後神奇地回歸同一性”[8]107,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告訴我們同一件事,即主體不斷地挫敗,無法在社會實體中實現其計劃,無法將其願景加諸于社會世界之上——亦即社會實體是如何一再地阻礙、顛倒了主體的計劃”[8]106。于是,從齊澤克的觀點來看,“實體即主體”的內涵與通常哲學史的理解大為不同。齊澤克對傳統的突破在于,他認為費希特是第一個意識到康德主體“分裂”內涵的哲學家,“分裂”是費希特、謝林和黑格爾從康德的先驗想象力學說那里發展出來的一條核心思路。因此,黑格爾並沒有試圖在辯證體系里廢除差異,而是試圖把那種在實體世界上永恆地抵抗辯證綜合的主體“分裂”理論化。于是,否定性成了一種分裂的力量,也成為黑格爾辯證法的靈魂。“實體與主體”命題所描述的,已經不是純粹的精神運動,而是主體面對歷史命運所采取的積極抗爭的分裂姿態。

    3.齊澤克強調辯證法“否定性”與精神分析學“死亡驅力”的內在同構性,認為主體的內核是“分裂”,最終為革命合法性確立了根基

    最後,齊澤克將德國古典哲學的辯證法與拉康精神分析學關聯起來,凸顯“分裂”的批判性及其現實根據。他的這一舉措有其特定的理論指向。黑格爾的否定性辯證法終究是不徹底的,表現在他未能給絕對的否定性力量找到真實可靠的基礎而陷入抽象,這也是由科耶夫所開啟的20世紀法國否定性辯證法最終被質疑為“妥協政治”的哲學根源。對此,法國哲學家文森特•德貢布有一個非常精準的判斷,認為它們無法解釋否定性的起源是什麼,因而帶來潛在的虛無主義危險。齊澤克要超越20世紀法國的黑格爾主義傳統,采取的策略是將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與黑格爾的否定性辯證法進行交互性闡釋。在齊澤克看來,兩者能夠進行交互性闡釋的根據在于辯證法“否定性”精神與拉康精神分析學“死亡驅力”概念具有內在的同構性,從“死亡驅力”概念中我們可以找到辯證法“分裂”本性的根據和理由。

    “死亡驅力”是拉康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中繼承的重要概念。按照弗洛伊德的重要發現,人的本能可以分為生本能和死亡本能。死亡本能也就是死亡驅力,是一種摧毀秩序和趨向毀滅的原始沖動,其基本特性是強迫重復,不停地回歸有機體過去的創傷情景,它的目標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而是一種無條件的沖動,不顧生命本身的需求,始終執著于自己的追求。拉康對弗洛伊德“死亡驅力”遺產的繼承主要集中于對“死亡驅力”進行結構主義和語言學的闡釋,認為死亡驅力是主體在被語言符號閹割後的剩余,它的存在意味著主體是分裂的主體,語言符號秩序永遠無法把主體塑造為完整、自足和統一的主體,總是有剩余、空缺與斷裂。這種斷裂或缺口,是內在于無意識的,最明顯的體現就是主體在日常生活中的口誤、筆誤等各種過失癥狀。這正是齊澤克將黑格爾的“否定性”辯證法的與拉康的“死亡驅力”概念結合或等同起來的合法性所在,也是他為意識形態理論提供的來自于主體的永不妥協的戰斗立場。

    由上我們可以看到,齊澤克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首先以“先驗想象力”為核心,把蘊含于德國古典哲學中的辯證法傳統理解為關于分裂和否定性的辯證法。在此基礎上,他又進一步依據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把辯證法的分裂本性及否定性,與精神分析學關于主體的“死亡驅力”聯結起來。于是,辯證法就被從純粹的方法論領域中召回,被內化進了主體的生成過程之中。因此,齊澤克反對一切本質主義把笛卡爾的主體理解為具有綜合統一能力的自我意識的主體,而是提倡一種分裂的無意識主體觀念。“分裂的主體”使得哲學與精神分析、辯證法與革命及主體之間具有內在的同一關系,從這里我們可以發現齊澤克的原創性。這正是他“重新肯定笛卡爾主體”,開闢出另一條解釋思路的理論寓義。

    三、實踐意旨︰個體精神世界的分裂與後烏托邦想象

    齊澤克通過對康德的先驗想象力的理解開出了一條道路,這種理解在他的意識形態批判理論中佔據著核心的位置。他的研究為“後—”世界中的意識形態提供了一個批判的視角,他既不只是關注海德格爾何以一種全新的方法解析康德的思想,也不僅僅是為了額外突出海德格爾的基礎存在論而強調先驗想象力的重要性,他的目標是追尋“後—”世界中意識形態的運作方式和革命的辯證法,以這樣一種方式來打開論題本身,這些論題在每一個關節點上都隱含著齊澤克探尋革命行動可能性的意旨。

    1.個體精神世界的分裂與“後—”世界中意識形態的運作機制

    齊澤克重構主體哲學,其首要的意圖是探尋意識形態的運作機制。總體看來,他的思路主要是基于個體精神秩序去論證意識形態批判如何可能的問題。一般認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是伴隨現代性產生的,現代性的一個根本後果就是實現資本與權力、技術的共謀,它深刻地影響著現代人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當今各種“後”學理論無法抹除的社會背景是我們仍然處于資本邏輯主導的世界之中,因而,我們必須承認,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不可能終結或隱退,它依然是當今社會面臨的一個重大課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作為現代性根基的主體哲學仍然是解釋當今社會秩序問題的根本框架。這也是齊澤克強調重新肯定“笛卡爾主體”的緣由。但是,全球性政治發展的趨勢是階級斗爭的式微,因而,在齊澤克看來,建立在階級對立基礎上的傳統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確實終結了,取而代之的是為資本權力再生產服務的微觀意識形態。

    要對微觀意識形態展開批判關鍵是要揭示它的運作機制,這就必須把“笛卡爾主體”理解為拉康意義上的“分裂主體”。齊澤克的思考是對阿爾都塞意識形態質詢理論的進一步延伸。阿爾都塞和齊澤克共享的理論前提是拉康的學說。拉康學說的根本特點是把個體的精神秩序劃分為想象界、象征界和實在界。從根本上來說,想象界為主體的自我提供了一種想象的關系結構;象征界實質上是一個法和契約的世界,代表著人類社會所有體系得以構成的基本法則;實在界是空無,是絕對抵制象征化的分裂力量。早期的阿爾都塞基于想象界理論把意識形態看作是人類與其生存條件之間的無意識想象形式;晚期阿爾都塞把象征界構建為意識形態的基礎,在此基礎上揭示出意識形態與主體之間復雜的構成關系。阿爾都塞把社會秩序與主體之間的互動邏輯理解成互為條件的生產過程,即是說,意識形態把個人質詢為主體的過程,既是社會秩序的建構過程,也是主體的建構過程。齊澤克對阿爾都塞的理論作了激進的發揮,認為象征界/意識形態對主體的閹割並不能總是成功,總是有一種剩余和殘留逃脫了象征界的結構化作用。這種剩余和殘留從根本上來說只是一種匱乏或分裂,它驅逐主體不斷地欲求某物,但永遠得不到滿足,因為它不能被任何某物所代表,這就是實在界,它是主體的核心。齊澤克把它解釋為未經符號化的內核,它意味著象征界對主體的結構化總是會以失敗告終。從這樣的觀點出發,意識形態的運作機制是以自身的失敗並以此激發人們更大的欲望來維系的。顯然,意識形態的運行的目的不是要滿足主體的欲望,而是要“把某個東西提高為不可能,以此作為延遲或避免遭遇它的方法”[9]。也就是說,主體是意識形態幻象圍繞著難以符號化的實在界建構而成的,這就說明了主體不是被動接受意識形態質詢的,而是通過欲求意識形態客體而主動迎合意識形態的。

    2.激進左翼的後烏托邦想象與對抗性的政治行動

    齊澤克論證“後—”世界中意識形態批判如何可能的問題,其最終意旨是要解決“後—”世界中革命行動如何可能的問題,也就是說,在階級斗爭式微的情境中,個體對社會秩序的反抗行動是如何可能的問題。這是西方激進左翼自21世紀以來後烏托邦想象的主題。在齊澤克看來,西方激進左翼對主體哲學的反思以及對後結構主義思潮的誤用,導致進步力量的削弱。因為各種“後”學理論,例如身份認同政治和多元文化主義所建構的主體根本不具有顛覆的潛力,以致大眾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各種“後”學理論所誤導,認為正面迎擊資本主義體制已變得不可能。齊澤克指出,“今天的烏托邦,就是相信現存的全球系統可以無限制地復制自己。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惟一的方法就是在這個協調系統中設想看似不可能之事。”[10]從齊澤克的理論邏輯來看,所謂“不可能之事”,就是從根本上推翻現有社會秩序或顛覆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一次革命或行動。

    “行動”是齊澤克意識形態理論的最後旨歸。對抗性的政治行動,正是一種意識形態批判的基本實踐,一種揭破意識形態矩陣之不可能性的激進行動。齊澤克所推崇的行動,具有“深淵決定”的形式,它不是由現實存在的條件來決定,而是必須根據自己所創造的新秩序來證明自身的正當性。這種政治行動,實質上就是一種否定的姿態,是一種帶有死亡驅力的絕對否定性、開拓不可能性空間的政治行為。這種行動是不能被徹底符號化的永恆的否定性。作為行動的否定性開啟了象征界的非歷史核心,而這一非歷史核心就是意識形態斗爭和革命產生的空間。

    列寧是齊澤克行動主義政治學的主要參照點。列寧通過辯證法的研究從而強調主體的能動性並以此推動革命進程的發展,是齊澤克思考行動主義政治學的主要關切點。齊澤克新近撰寫的著作大多數都是涉及列寧及其革命行動的極具建設性的理論,他甚至召集左翼人士以“重復列寧”為口號開展各種會議來探討列寧的革命思想。但是,齊澤克言說“列寧”的方式是相當特別的,在他那里,“列寧”其實只是一個符號。在齊澤克看來,當代西方左翼不能像多情的懷舊者那樣眷戀列寧所處的“美好的革命的舊時代”[11],而是要尋找一個“生成中的列寧”[12]66“重復列寧不是重復列寧所沒有做的。而是重復他所沒有完成,他所失去的機遇”[12]64。也就是說,左翼學者要重復的是列寧主義態度,即根據新的歷史情境創造性地制定革命規劃,重新激活“共產主義假設”。

    但是,齊澤克將列寧作為行動主義領袖的典範,認為十月革命是列寧個人“瞬間的決定”,是“深淵決定”的行動體現,事實上就是將客觀環境與主觀干預完全對立,將事件完全從形勢中剝離開來。從經典的馬克思主義觀點來看,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向社會主義過渡要以超出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高度發展的生產力為前提條件。從這個意義上說,十月革命確實不是“按照馬克思”,而是“按照列寧”進行的。但是革命不是由一個黨或一個領袖的某個決定導致的,革命運動的基礎在于歷史的客觀發展進程,革命不能人為地引起,它成熟于社會內核,即階級力量對比關系以及國際形勢的變化。十月革命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國客觀的具體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和結果。列寧不是教條式地理解和搬用馬克思的革命觀,而是對當時的歷史條件作出具體的分析,列寧的英明之處在于他抓住機遇,把馬克思主義學說與俄國的具體實際相結合,為落後國家走上社會主義道路開創了先例。

    四、結語

    綜上我們可以看到,齊澤克通過海德格爾式的另類閱讀法,以康德先驗哲學為入口,引導出與康德知識論不同的存在論,挖掘出蘊含在黑格爾主體哲學和辯證法中的意識形態構成原則,揭示了“後—”世界中意識形態批判如何可能的基本樣態︰即意識形態與分裂主體處于共生的互動邏輯中,但分裂主體不能被象征秩序或意識形態完全整合,它的存在本身就表明了社會象征秩序或意識形態存在著裂口。也就是說,齊澤克借助拉康理論,一方面將黑格爾的主體哲學解讀為意識形態統一性的建構原則,另一方面又試圖從黑格爾的否定性辯證法中闡發出這種統一性的內在分裂。他的最終意旨是要為“後—”世界中表面完美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打開缺口,由此警醒當今左派的任務就是要發現這個缺口,並通過列寧式的革命行動徹底顛覆意識形態。齊澤克的理論邏輯表明了西方左派企圖在後政治世界中沖破全球資本主義羅網的願景。

    值得注意的是。從盧卡奇開始,整個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邏輯就開啟于十月革命對歐洲左翼知識分子的強烈影響以及他們對十月革命道路的獨特解讀。盧卡奇曾經十分明確地談到,《歷史與階級意識》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從方法論上證明,布爾什維克主義是合乎邏輯地從辯證法邏輯中引申出來的。但是,20世紀30年代之後,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現實進程徹底關閉了十月革命所打開的革命道路。在這樣的背景下,以齊澤克為代表的西方左翼在21世紀發動“重復列寧”和“重塑列寧主義”的潮流,首要的就是如何破解政治哲學領域最為棘手的問題,即革命主體性危機問題。它能否通過“曲解”德國古典哲學的方式來得以解決,是值得商榷的。但是,齊澤克的理論需要引起我們的關注和重視,因為列寧由辯證法引導出的政治哲學探索,以及尋求個體解放和自由的革命實踐,不僅在當下,甚至在長遠的未來,仍然是我們未競的宏偉事業。原文參考文獻︰? [1]Heidegger.Kant and the Problem of Metaphysics[M].4th ed.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7:138. ?? [2][德]卡西爾.康德與形而上學問題——評海德格爾對康德的解釋[J].張繼選,譯.世界哲學,2007,(3)︰42. ?? [3][德]海德格爾.路標[M].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234. ?? [4]劉森林.追尋主體[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11. ?? [5][斯洛文尼亞]齊澤克.敏感的主體[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2. ?? [6][法]阿爾都塞.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M].陳越,編.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361. ?? [7][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M].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 [8][斯洛文尼亞]紀杰克.神經質主體[M].萬毓澤,譯.台北︰台灣桂冠出版社,2004. ?? [9][英]戴里.與齊澤克對話[M].孫曉坤,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73. ?? [10][斯洛文尼亞]齊澤克.齊澤克論1968年“五月風暴”[J].連小麗,王小會,譯.國外理論動態,2009,(4)︰70-72. ?? [11]Slavoj Zizek.Revolution at the Gates:A Selection of Writings from February to October 1917[M].London,New York:Verso Press,2002:6. ?

作者︰ 曾慶娣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