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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麼是無產階級”︰反駁與論證 ——基于異化論的無產階級概念分析

2018年04月18日 08:39:28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7期

    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就已經指出,人的“解放的頭腦是哲學,它的心髒是無產階級”ヾ。在馬克思那里,無產階級成了革命實踐的承擔者,擔負起了自我解放乃至人的解放的歷史重任。因此,有的人在宗教意義上看待無產階級,或者在基督教的末世拯救論意義上將之視為馬克思主義的“選民”ゝ,或者在宗教—歷史哲學混合的意義上把它視為“被世界歷史選中的天命在身者”ゞ。這種看似離奇的類比提醒我們,無產階級在馬克思理論中具有重要地位,蘊含著無產階級能夠成為人的解放的某種屬性。然而,由于對無產階級及其概念的研究視角不同,人們對無產階級的理解仍然存在著某些不足,“究竟什麼是無產階級”仍然是一個值得繼續討論的哲學問題。

    一、科恩論馬克思的無產階級概念

    科恩在《卡爾•馬克思的歷史理論》導言中說,他對馬克思《神聖家族》關于“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論述遭受到了質疑,這是他完全走向分析哲學的動因之一。然而,科恩仍認為這是一篇分析哲學的論文,盡管它並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分析哲學的文章”。々一般來說,分析哲學追求概念的清晰和命題的準確。那麼,科恩究竟是如何清晰界定馬克思的無產階級概念的呢?他是否做到了清晰界定無產階級?

    科恩在《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一文中從人與物之間的關系入手來分析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定義。ぁ在科恩看來,人與物之間的關系無非包括兩類︰1.人支配物;2.物支配人。

    對于1,科恩又進行了細分,即1-1人在自身所處的環境中得到確證,以及1-2人在自身所處的環境中得不到確證。在情況1-1中,人僅僅是了解自身的處境,但並不知道自己身處其中;在情況1-2中,人不但不能確證自己,而且還與自身所處的環境相對立,並發現這種環境對自身具有壓迫性。

    對于2,同樣包括兩種情況,即2-1人在自身的處境得到確證,以及2-2人在自身所處環境中不能得到確證。在2-1條件下,科恩做了進一步區別︰2-1′——人熟悉自身的處境而且在他所做的一切當中得到享受和滿足;以及2-1〞,人熟悉自身環境,但不了解自己身處其中,也就不可能享受其身臨的處境,不能從他的勞動中獲得愉悅感;在2-2條件下,人們與自身的處境相對立,並感受到這種處境對其自身的壓迫性。あ

    根據科恩的分析,情況1指的是資本家,而情況2指的則是工人。那麼馬克思在分析無產階級時指出,它應該歸結為2-2,即他們不但與自身的處境、他們的活動(工作)不一致,而且對這種處境表現出了憤恨,並試圖對這種處境做出反應。他認為,馬克思在《神聖家族》中就是這樣論述無產階級的,換言之,馬克思在《神聖家族》中對無產階級的論述就是2-2這種情況。ぃ馬克思的表述如下︰

    有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同樣表現了人的自我異化……無產階級在異化中則感到自己是被消滅的,並在其中看到自己的無力和非人的生存的現實。い

    如果說,科恩通過“分析”準確劃分出了無產階級的範圍及其特征,那麼應該如何看待馬克思在這里對異化和無產階級的論述就成了他的主要任務。在科恩看來,要完成這一任務,應該借助《德意志意識形態》提供的人的本質以及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論述的異化學說。ぅ

    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可以根據意識、宗教或隨便別的什麼來區別人和動物。一當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人本身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う科恩認為,這就是馬克思對人的本質的界定。因為傳統的定義應該是種加屬差。在對人的定義中,人的“種”就是動物,那麼“屬差”是“生產他們所必需的生活資料”。換言之,人的本質就是它與動物之間的“屬差”。也就是說,人的本質就是確立其本性的事物。對人來說,確定其本性的就在于他是一位生產者,人將自身與動物區別開來的就在于他的生產性。

    科恩進而論證說,既然生產是人的本質屬性,那麼所有人都應該把生產活動作為他的“目的、根本利益和目標”,而“要成為非異化的”人,就必須“把生產活動作為目的自身”,不但把自身的力量用來“從事生產”,而且還要樂于進行這樣的生產活動。(11)科恩認為,馬克思之所以認為不管是資本家還是無產階級都是異化的,原因在于︰資本家根本不從事生產活動,因而也就不具有人的本質,所以它是異化的;相應的,無產階級雖然在從事生產活動,但是它的生產活動卻不是為了實現它自身的力量,而是為了一個與動物一樣的導致人異化的理由——謀生。(12)

    科恩根據人的本質以及《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把工人的異化及其表現出來的特征總結為以下幾點︰“(1)無產階級否定自身而不是實現自身;(2)他感到淒慘;(3)它沒有發展它的能力;(4)他被榨干;(5)他的地位卑賤;(6)他的工作是不自願的;(7)他的工作並不是為了滿足需要,這不過是滿足其需要的手段;(8)他為別人工作。”(13)

    異化和人的本質是科恩界定無產階級的一種方式,這種概念界定借助的是馬克思早期及其思想轉型期的著作來完成的。科恩還用另外一種方式界定無產階級。他在《資本主義、自由與無產階級》中曾對經典的無產階級概念——那些“擁有他們的勞動力但不擁有生產資料的人”——進行過細致分析。(14)科恩認為,這個無產階級概念與這樣一種說法密切相關,即無產階級為了避免饑餓之苦而被迫出賣他們的勞動力。不難看出,這個概念包含兩個前提條件,一是無產階級擁有他們的勞動力,二是他們不擁有生產資料(並因此不得不去出賣勞動力以避免忍饑挨餓)。但是,科恩認為,這個概念實際上是模糊的,因為它(1)是相對寬泛的,比如,高薪的設計師盡管沒有生產資料,而且也在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但他們並不屬于無產階級,因為他們仍感受到了確證和滿足;同時它(2)又是狹隘的,因為它有的無產階級確實擁有一定的生產資料。

    那麼無產階級概念的科學性究竟應該建立在哪個要素之上?科恩在《卡爾•馬克思的歷史理論》中提出了一個無產階級概念,即它“必須出賣他的勞動力以獲得他的生活資料”。(15)換言之,“當且僅當一個人必須出賣他的勞動力時,他才是一個無產者(階級)”(16)。但科恩緊接著就否定了這個概念的充分必要性,也就是說,必須也不能成為讓無產階級概念具有充分必要性的要件,因為迫使他們的必須(做工)的原因在于他們面對的外在條件,整體外在條件的強迫性和工人本身的自由選擇之間總存在著一些緊張關系,比如,如果無產階級是自由的,那麼它完全可以選擇從事其他不受奴役的工作,或者選擇不進入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之中。然而,大多數無產者並沒有做出這樣的選擇,“這些自由的個體構成了一個被嚴重制約的群體”(17)。

    對于為什麼無產階級不逃離這種被束縛的群體,科恩給出了三個理由︰(1)這種逃離只有可能性,較少具有實踐性,這是一種“可能但很難”的選擇;(2)對無產階級來說,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是一種“無聲的強制”的經濟關系(18),因而一個階級的地位是自然而然的和無可逃避的;(3)從無產者個體角度來說,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成為小資產階級或諸如此類的階級階層。這種推理設想的更好的解決方案就是進行解放,但這種解放並非針對無產階級,而是針對階級社會的。(19)

    科恩經過對無產階級的兩種論證,最後不得不承認,這些論證並沒有確定無產階級的概念。但我們要繼續追問的是,科恩的不成功原因究竟在哪里?盡管他差不多完全脫離馬克思文本的發生語境,沒有考慮到(最起碼是沒有論證)馬克思思想轉變對界定這個概念的影響,都沒有幫助他確定一個無產階級概念,這究竟是分析馬克思主義的“分析”方法及其追求科學性和明晰性的目的所致,還是由于其他原因呢?我們下面打算通過我們自己對文本的分析,並借助思想史資源,試圖重新梳理馬克思的無產階級理論。

    二、無產階級與異化

    要理解無產階級,我們首先應該“回到馬克思”,根據馬克思的文本來分析這個概念。我們認為,馬克思對無產階級的分析還是應該回到《神聖家族》,甚至需要回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充分借助這兩部著作中的異化理論。

    馬克思在《神聖家族》中論述無產階級的方法是,在私有財產、無產階級和財富三者之間的辯證關系中解釋無產階級。在馬克思看來,私有財產本身是一個整體,它同時也是一個矛盾體,其中包含兩個對立面——無產階級和財富。在這個矛盾體中,一方是財富,它作為整體的肯定方面要維持這個整體;另一方是無產階級,它作為整體的否定方面要消滅這個整體。這個整體的否定方面——無產階級,“是對立內部的不安,是已被瓦解並且正在瓦解的私有財產”。然而,私有財產為什麼會走向瓦解?因為私有制本身就包含著無產階級,培養了否定自身的“掘墓人”——無產階級。無產階級能夠成為否定方面,因為無產階級對與“它的人的本性”相矛盾的“露骨的、斷然的、全面的否定的生活狀況”表現出了憤慨。也就是說,導致無產階級憤慨的是私有財產,正是私有財產“造成作為無產階級的無產階級,造成意識到自己在精神上和肉體上貧困的那種貧困,造成意識到自己的非人化從而自己消滅自己的那種非人化”(20)。實際上,無產階級的這種非人化的、在精神和肉體上貧困的狀態,就是一種異化狀態。

    這種異化狀態實際上不僅表現在無產階級身上,而且還表現在財富身上,因為在馬克思看來,“有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同是人的自我異化”(21),而造成這種異化的是私有制。換言之,私有制導致了無產階級和有產階級的異化。然而,私有制是如何導致這種異化的呢?馬克思在《神聖家族》中並沒有分析從私有制到人的異化的演進過程,更沒有論述異化在何種意義上又導致私有制滅亡的原因。它只是簡單地指出了無產階級的異化狀態促使他們去揚棄私有財產的心理狀態。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回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為《1844年手稿》)。

    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的《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一節討論了異化概念。根據馬克思的論述,這個異化勞動概念包含四個規定,即“(1)勞動產品的異化;(2)勞動活動的異化;(3)類本質的異化;(4)人與人的異化”(22)。在這四個規定中,前兩個規定是在論述“勞動的異化”,後兩個規定是指“人的異化”。異化的這四個規定“呈現出從物到人,從單個人再到復數人的越來越復雜的過程……馬克思是在試圖建構一個完整的異化勞動概念體系”,(23)。

    但已有很多學者指出,在這個概念體系中存在很多有待說明的難題,其中最著名同時與本文關系最密切相關的是第四個規定——“‘人同人相異化’的困境”(24)。這一規定的困境在于︰(1)有些學者根本否認異化的第四個規定,即將第三規定和第四規定合二為一,並因而將“馬克思的異化勞動視為三重異化”(25)。韓立新教授雖然肯定了第四個規定的獨立性,但卻提出了另外一個更具破壞性的觀點,即(2)第四個規定與前三個規定之間存在著斷裂。因而,異化的第四個規定應該是市民社會中“兩個私有者之間的異化”。這種解釋的合理性在于,它既能解釋異化主體之間的對等性,也能夠避免異化規定之間的邏輯矛盾。(26)

    對于“人同人相異化”是指市民社會中私有者之間的異化這一結論,我們認為存在以下漏洞︰如果說將異化的這一規定的主體視為私有者,從而認為這種異化是指某個主體將自己的勞動產品和勞動對等地異化(轉讓)給另一個主體,這就意味著這種異化具有公平性和自願性,因而也就不會造成某一方在肉體上遭受折磨,在精神上遭受摧殘。換言之,異化就不可能給主體帶來否定性(消極性)。然而,這與馬克思異化理論的邏輯前提是矛盾的,因為馬克思異化理論的前提是基于一種經驗事實,即“國民經濟的事實”,這種事實揭示的恰恰是無產階級所處的不利處境——“工人生產的財富越多……他就越貧窮。工人創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變成廉價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27)。換言之,我們承認異化理論具有層層遞進的關系,那麼在這種關系中,整個異化理論(四個規定)的否定性特征與它的出發點應該是一致的,而不應該在最高層面以後規定喪失這一特征。

    同時,我們還可以從異化(導致)的消極屬性的角度來論證“人同人的異化”就是指“有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異化”這一結論。不可否認,來自于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異化理論具有外化層面的含義,但它同時“缺少主體的自我復歸”而具有的否定性,正是這種否定性導致了無產階級的普遍奴役以及他們人的身份和尊嚴的喪失,揭示了“資本主義的不合理性和非人性”(28),正是異化的這些後果,才讓無產階級有了否定私有制這個整體的動力,讓無產階級成為革命的主體。

    當然,與異化理論的內在邏輯相比,更直接和更明顯的證明是文本上的論證。在《1844年手稿》中異化的第四個規定遭受質疑的原因之一是它的內容“少得可憐”,並認為其不過是“前三個規定,特別是對第三規定的一種類推”。實際上,如果我們接受馬克思思想的“斷裂”發生于《德意志意識形態》,那麼我們就可以認為,在某種程度上,《1844年手稿》和《神聖家族》之間就是相互補充的。(29)而異化的第四個規定的內容,完全可以從《神聖家族》中來尋找補充論證。在《神聖家族》第4章的“批判性的評注2”中,馬克思大量關于私有制、無產階級和有產階級(資產階級)的解釋說明,就是對異化理論第四個規定之論述的補充說明。

    三、市民社會與無產階級普遍性

    無產階級要想真正擔負起“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任務——消滅私有制,前提是讓自己由特殊的階級上升為一個普遍的階級。但有些研究認為,馬克思的無產階級概念具有很強的模糊性,因為它“在目的的普遍性(人的解放)和手段的特殊性(一個階級的解放)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張關系”(30)。解決這種緊張關系的一種偷懶的方式是,簡單地認為馬克思關于無產階級的論述存在著“抽象和具體、理論和實踐之間的分離”(31)。

    在馬克思那里,無產階級究竟是一個怎樣的階級?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明確將無產階級視為一個特殊階級,因為解放的前提是“形成一個被戴上徹底的鎖鏈的階級……形成一個若不從其他一切社會領域解放出來從而解放其他一切社會領域就不能解放自己的領域,總之,形成這樣一個領域,它表明人的完全喪失,並因而只有通過人的完全回復才能回復自己本身。社會解體的這個結果,就是無產階級這個特殊等級”(32)。

    但真正的解放必須是“以宣布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這個理論為立足點的解放”,即“人的解放”,這種解放依靠無產階級來實現。(33)那麼,作為特殊等級的無產階級如何能夠實現“人的解放”這個普遍的目的呢?唯一的途徑就是無產階級讓自己成為一個普遍的階級,換句話說,無產階級自身應該包含一種“革命所需的普遍性”,這種普遍性能夠使其“承擔起普遍的‘人的解放’的重任”。(34)

    有的學者認為,無產階級的普遍性只有在哲學—邏輯學的意義上才能夠得到解釋,才能讓自己成為“不是為了自己的特殊利益而成為一種否定性的或者說是革命性的力量”,而這種處在普遍性和特殊性辯證關系中的無產階級,其科學內涵“只有在存在論的高度……才能真正把握”。(35)然而,無產階級這種“普遍的無的體現”不能僅僅局限在存在論之“存在的辯證否定運動過程”的一個環節來加以抽象的理解,這種邏輯推演必須在社會和政治思想中來加以具體化。因為麥卡錫已經指責說,馬克思的無產階級理論在早期只有一種抽象的本質,其後期的文本的重要理論目的之一就是用經驗的、社會和經濟內容來豐富這一抽象概念的內容。(36)我們要對麥卡錫的界說進行一些修訂,那就是,馬克思的無產階級概念在其早期就已經具有了豐富性和具體性,要給無產階級理論注入更加科學、經驗的內容,就不能僅僅在他的抽象的或先驗的無產階級概念中打轉。

    那麼,無產階級在社會和政治思想層面如何具體體現其普遍性的,或者說它的普遍性具體化表現為幾種形式。本文將接受韓立新教授的結論,即無產階級的普遍性應該包含兩個層面,其一是政治層面的普遍性,另一就是經濟上的普遍性。

    對于無產階級的政治普遍性,馬克思認為其在于無產階級是“推翻舊勢力的政治主體”。馬克思曾經指出,德國的封建專制制度是使人們成為普遍奴隸的原因,而推翻這種“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普遍奴役制的任務需要無產階級來完成。在完成這一任務過程中,無產階級會成為“政治上的理想主義者……感到自己是整個社會需要的代表”,從而能夠實現普遍的解放。這種政治任務和使命的理想主義和普遍主義特征就給實現解放的主體——無產階級賦予了政治上的普遍性。(37)

    但是,無產階級的政治普遍性不能替代經濟的普遍性,甚至經濟普遍性才是讓無產階級成為普遍階級的真正基礎,它是“決定國家和政治的基礎,才是解決‘人的問題’所必須要找到的普遍性”。在馬克思看來,無產階級的經濟普遍性應該在市民社會中實現並得到解釋。因而,我們首先應該解決的是如何“在經濟學的層面上說明市民社會本身的普遍性”(38),並解釋市民社會的普遍性及其與無產階級之間的關系。

    在解釋市民社會的普遍性之前,我們首先要明確與無產階級相關的是何種市民社會。關于市民社會,人們給出過各種各樣的解釋和說明。日本的高島善哉對種種市民社會理論進行過梳理和說明。在他看來,市民社會有四種容易產生混亂的理解︰(1)作為國家對立面的市民社會;(2)作為資本主義社會對立面的市民社會;(3)作為封建社會對立面的市民社會;以及(4)作為產業社會或大眾社會對立面的市民社會。(39)為了廓清這些易錯的理解,高島善哉提出應該從以下三個維度來理解市民社會,即它是(1)“歷史的產物”,(2)“近代政治、經濟、教育等精神文化的總體範疇……近代市民生活的總體”,以及(3)一種“典型的經濟社會”。(40)然而,不管是高島善哉提出的所謂導致混亂的市民社會理論還是他本人的市民社會,都未能解決無產階級的普遍性問題,或者說,我們很難從這些概念中看到無產階級與市民社會的緊密關系以及其中體現的無產階級的普遍性。根據韓立新教授的歸納梳理,市民社會的概念具有三重規定,即(1)“貫穿整個人類歷史的市民社會”,(2)“伴隨著私人所有而出現的市民社會”,以及(3)“資產階級社會”。他進而指出,在近代,市民社會和資產階級社會同屬于一個社會,是這個社會的不同層次,因而具有雙重含義,即它是“以商品交換關系為核心的社會組織……采取了異化和物象化形式的社會”,同時它是“以資本和雇佣勞動的對抗為核心的資產階級社會”。(41)

    應該說,韓立新對市民社會的界定為論證無產階級在經濟上的普遍性提供了一種可能。這是因為,作為國民經濟學研究對象的市民社會,必然是以勞動產品的異化(42)和勞動產品的交換為基礎的社會,也就是說,市民社會首先是一個經濟社會。在這個社會條件下,首先,勞動產品異化的第二層含義的規定本身蘊含著無產階級的因素,因為這種異化迫使勞動者遭受“自己的產品即資本的統治”,直接面對的就是它的惡劣的生存狀況。(43)其次,市民社會是異化勞動發生的社會場域,並且由于我們已經論證“人同人的異化”即為“有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異化”,因而,我們可以推斷,無產階級通過異化勞動的環節進入到市民社會之中,無產階級的社會特征是在作為經濟社會的市民社會中呈現出來的。第三,無產階級的社會—經濟普遍性在于近代的資產階級社會(市民社會)的異化勞動的普遍性,而不在于黑格爾意義上市民社會基于“需要之體系”的普遍性。因為,(1)黑格爾意義上的普遍性指的是市民社會中的個人必須通過與他們的聯系才能夠生存,因而在具有形式普遍性的市民社會及其中的個人盡管是“相互依賴、相互補充的聯系狀態”,但這種狀態不是無產階級備受壓抑、非人性的存在狀況,甚至其中的個體也不是無產階級,而是擁有私人所有的獨立主體。盡管這種主體與無產階級一樣,可能也屬于私有制的一方面,但它只能是肯定的一方面,而不是否定的一方面,只能是保守的一方面,而不是破壞性的一方面。但是,(2)無產階級能夠承擔起具有世界歷史任務並進而反對私有制的動力,在于它在私有制中屬于被否定的一方面,他自身並非私人所有者,因而也不可能進入黑格爾意義上的“需要的體系”。無產階級的普遍性必然需要借助一個環節進入市民社會,然後在市民社會的經濟語境中來表征自己的普遍性。第四,無產階級所借助的環節就是私有制(私人所有)以及和他一同作為私有制組成部分的有產階級(資本家)。

    根據如上分析,我們可以認為無產階級的經濟普遍性應該做如下理解︰(1)在以私有制為基礎的市民社會—資產階級社會中,社會交往(以商品交換為主)是社會普遍性的前提條件,而交往的普遍性必然會導致生產的普遍化;(2)在資本主義社會,生產的普遍性就是異化勞動的普遍化,而“無產階級和有產階級”的異化也就是相應的普遍化,同時無產階級作為其中一個規定的一個方面,必然也會具有普遍性特征;(3)由于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都是自我異化,但因為無產階級在異化中感到的是被毀滅,受到了“不可避免的、無法掩飾的、絕對不可抗拒的貧困”的逼迫,因而,他們就有了擺脫異化狀態的普遍要求,而這種要求是通過否定實現的。

    四、無產階級何以能夠成為否定方面?

    無產階級在政治和經濟層面具有了普遍性,為這個階級的革命提供了潛在可能性,那麼這種可能性是否會自然而然轉化為必然性,成為現實的否定要素?換言之,無產階級何以能夠成為否定方面?

    無產階級具有了認識到自身境況的自我意識。我們看到,馬克思認為無產階級對自身的狀況表示憤慨,因為它感到自己“是被消滅的,並且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無力和非人的生存的現實”。他所處的狀況與人的本性相比,完全是“露骨的、斷然的和全面的否定”,而要擺脫這種否定狀況,就必須消滅私有制,而消滅私有制,首先應該消滅自身。消滅私有制涉及問題的本質,即這究竟指的是無產階級的目的,還是指向另外一個方向——“無產階級究竟是什麼”。(44)對此,我想要說明的是,如果認為消滅私有制是一種歷史目標,那麼這僅僅是無產階級的認識問題,但如果認為它就是“無產階級究竟是什麼”的答案,這實際上就已經轉變成了無產階級的自我意識問題。私有財產瓦解的前提必須是無產階級具有了自覺的階級意識。馬克思甚至認為,英法兩國的社會主義之所以發展比較充分,部分原因在于這兩個國家的“無產階級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歷史任務,並且不斷地努力使這種意識完全明確起來”(45)。只有當無產階級意識到“無產階級究竟是什麼”的答案就是消滅私有制,也就是說,消滅私有制本身就是無產階級的題中應有之義,即無產階級作為私有財產的否定方面本身就包含著消滅它本身。

    通過對馬克思無產階級理論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馬克思及其異化思想是德國古典哲學的產物,並且綜合了英國古典經濟學中的市民社會理論。馬克思在構建無產階級理論的時候,既充分吸收了思想史的資源,同時又是在具體的社會語境中來展開論述的。無產階級正是在這種極強的綜合中表現出了普遍的、徹底的革命性。如果像分析的馬克思主義那樣,通過分析的方法而拋棄掉歷史和社會的維度,那麼就很難全面、科學地理解馬克思的無產階級理論。

    注釋︰

    ヾ《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8頁。

    ゝ[英]羅素︰《西方哲學史》上卷,何兆武、李約瑟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507頁。

    ゞ唐文明︰《究竟什麼是無產階級》,載韓立新主編︰《新版〈德意志意識形態〉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34頁。

    々[英]科恩︰《卡爾•馬克思的歷史理論—— 一種辯護》,段忠橋譯,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6-7頁。

    ぁGerald A.Cohen,"Bourgeois and Proletarians",in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Vol.29,No.2,1968.

    あ對于情況1,科恩分析的是資本家,而且進行了同樣詳細的分析,本文限于篇幅不再詳述。

    ぃGerald A.Cohen,"Bourgeois and Proletarians",pp.227-228.

    い《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61頁。

    ぅGerald A.Cohen,"Bourgeois and Proletarians",p.211.

    う《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19頁。

    (11)Gerald A.Cohen,"Bourgeois and Proletarians",p.213.

    (12)Ibid.

    (13)Gerald A.Cohen,"Bourgeois and Proletarians",p.220.

    (14)See Gerald A.Cohen,"Capitalism,Freedom and Proletariat",in The Idea of Freedom,Oxford,New York,Toronto,Melbourne: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9,p.18.

    (15)[英]科恩︰《卡爾-馬克思的歷史理論—— 一種辯護》,第91頁。

    (16)Gerald A.Cohen,"Capitalism,Freedom and Proletariat",p.18.

    (17)Gerald A.Cohen,"Capitalism,Freedom and Proletariat",pp.22-24.

    (1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846頁。See Karl Marx Frederick Engels Collected Works(MECW),Vol.35,New York:International Publishers,1975,p.726.

    (19)Gerald A.Cohen,"Capitalism,Freedom and Proletariat",pp.24-25.

    (2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61頁。

    (2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61頁。MEW,Bd.2,S.37.

    (22)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55-166頁。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 Gesamtausgabe(MEG4-2),I,Band.2,Berlin:Dietz,1982,S.236-245.這種歸納請參考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61頁。

    (23)參見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161頁。

    (24)關于其中的難題及其解決,韓立新教授做出了目前為止國內最為詳細也最為系統和創造性的論述。詳情參見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161-180頁。

    (25)具有代表性的是日本學者梅本克己在《唯物史觀與經濟學》和廣松涉在《青年馬克思論》中的論述。轉引自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176頁。

    (26)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179頁。

    (2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56頁。

    (28)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180頁。

    (29)從兩書的寫作時間來看,《1844年手稿》寫于1844年6月初-8月,《神聖家族》寫于9月-11月。而在這段時間,馬克思的術語及其思想也沒有發生明顯變化。費爾巴哈的影響仍然巨大。這一點能夠從《神聖家族》中的相關章節表現得非常明顯。當然,這涉及另外一個學術界聚訟紛紜的問題——馬克思的思想發展究竟有沒有一個費爾巴哈階段。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326-338頁。

    (30)Timothy McCarthy,Marx and the Proletariat:A Study in Social Theory,Connecticut:Greenwood Press,1978,p.49.

    (31)David W.Lovell,Marx's Proletariat:The Making of a Myth,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88,p.6.

    (3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6-17頁。

    (3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8頁。

    (34)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71頁。

    (35)唐文明︰《究竟什麼是無產階級》,載韓立新主編︰《新版〈德意志意識形態〉研究》,第353頁。

    (36)David W.Lovell,Marx's Proletariat:The Making of a Myth,p.6.

    (3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1、16頁。

    (38)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72頁。

    (39)[日]高島善哉︰《什麼是市民社會?》,載韓立新主編︰《當代學者視野中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日本學者卷》,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55頁。

    (40)同上書,第58-59頁。

    (41)韓立新︰《〈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市民社會概念》,載韓立新主編︰《新版〈德意志意識形態〉研究》,第183-187頁。

    (42)它包含對象化即“自然的異化”和“勞動產品的異化”兩個層面。參閱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第165頁。

    (4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57頁。

    (4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62頁。

    (4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62頁。

作者︰ 田毅松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