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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的“盧梭問題” ——基于政治思想史的一項考察

2018年04月18日 08:43:13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4期

    文本上直接針對黑格爾的法哲學,特別著力批判了黑格爾法哲學中的國家部分,因此該時期的作品往往被稱為馬克思的政治批判或法的批判。如果把《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放置在近代政治思想史的線索里,這部作品延續了近代政治哲學一些主要議題的討論,可以說,它是直接繼承了近代政治哲學的理論遺產,其中最有意思的話題是,當黑格爾的法哲學批評了洛克—斯密的英國自由主義傳統、批評了孟德斯鳩—盧梭的法國啟蒙傳統之後,馬克思以其獨特的批判方式復歸了這兩種傳統某些符合現實的部分,並借用這些傳統去批判黑格爾國家理論的神秘性。

    重新考察《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盧梭哲學的影響值得關注。克羅茨納赫時期的馬克思非常聚焦德國政治現狀與政治意識的矛盾狀態,並對此持有強烈的批判立場。盧梭對現代性的自我批判立場對馬克思有所啟示,《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對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二元對立做出了批判,重新將政治問題指向了由盧梭開啟的現代政治哲學問題域中。于是,盧梭對現代社會的批判傳統,也成為馬克思批判黑格爾國家哲學的重要理論資源。

    一、政治思想史視域下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

    隨著馬克思政治哲學研究的興起,研究者們逐漸注意到馬克思政治哲學研究中的復雜張力,馬克思對政治問題的理解總是隨著自身哲學的發展而不斷變化,這無疑增添了研究的難度。第一類範式是抽取馬克思哲學中涉及政治的關鍵詞——例如正義、國家、階級斗爭等——過濾出馬克思在字面上涉及政治哲學的段落。這樣的研究存在著誤讀馬克思的可能,因為人們總是在特定的語境中理解和創作概念,一旦概念離開了文本的具體語境就會呈現出失真的狀態。尋章摘句的研究雖然匯總了大量討論政治的片段,卻喪失了文本之間的有機聯系。第二類範式是劃分馬克思哲學發展史的各個部分,例如“宗教批判時期”、“政治批判時期”、“政治經濟學批判時期”等等。這種劃分固然概括了馬克思哲學發展的基本趨勢與方向,卻掩蓋了馬克思哲學的思想豐富性。例如在“政治經濟學批判時期”,宗教問題與政治問題依然存在于馬克思的學說之中,並且不能被政治經濟學批判所一一解釋。

    兩種研究範式的共同特征是從馬克思哲學發展史出發研究馬克思哲學,導致將馬克思哲學獨立成一部自己的歷史。研究者往往關注于馬克思哲學內部的發展線索,而更多地錯失了馬克思哲學與其他哲學之間的思想關系。這一問題在馬克思政治哲學的研究中尤為顯著,本文討論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就是一個極好的例證。作為馬克思早期的一部代表著作,《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不僅蘊含了馬克思成熟時期思想的萌芽,也有馬克思對黑格爾國家哲學的直接回應。在馬克思哲學發展史的視角中,這部著作是唯物史觀誕生之前的孕育之作,文本反映了費爾巴哈哲學與黑格爾哲學之間的批判性關系。這一點毋庸置疑。這部手稿中有關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顛倒,借用了費爾巴哈哲學中主詞與謂詞顛倒的形式,並且構成了對黑格爾哲學思辨方面的有力批判。馬克思在克羅茨納赫時期的作品與費爾巴哈哲學的親緣性關系,不僅被馬克思本人在後來的作品中親承,並且被後世的思想史家默認為一項基本的學術前提。

    問題是,這部手稿真的僅有費爾巴哈哲學作為其思想資源或是對話者嗎?1843年的馬克思又是如何評價費爾巴哈的呢?馬克思說︰“費爾巴哈的警句只有一點不能使我滿意,這就是︰他強調自然過多而強調政治太少。然而這是現代哲學能夠借以成為真理的唯一聯盟。”ヾ如果《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是一部政治哲學著作,顯然“強調政治太少”的費爾巴哈不可能支撐起整部手稿的思想資源。對該現象的進一步追問是,這種研究視野是否太局限于德國思想史的範圍了?馬克思哲學發展史通常預設德國古典哲學為理論前提,費爾巴哈與馬克思哲學的親緣性關系是產生于德國古典哲學的發展邏輯。因此,《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就被單向度地放置在德國古典哲學的發展邏輯之中,馬克思哲學來源的多元性及其理論的復雜性構成都被大大削弱了。

    其實,這部手稿的政治哲學意涵在近代政治思想史中可以獲得更大彰顯,很多隱而不顯的思想資源由此可以呈現給詮釋者。首先,黑格爾的法哲學並非僅僅是黑格爾一個人的思想,黑格爾通過描述近代政治哲學的一貫話語,展現近代政治哲學的發展邏輯。《法哲學原理》實際上勾勒出了近代政治哲學自我理解的思想運動。馬克思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性理解,也是對近代政治哲學歷史運動過程的回應。其次,黑格爾法哲學回答了近代政治哲學的若干基本問題,比如他在論述政治國家問題時,格外強調國家是如何保持主觀自由與客觀自由的統一。相應地,馬克思對國家哲學采取批判的態度,既是批評了黑格爾把普魯士王國等同于政治國家的立場,也不滿于黑格爾在邏輯上未能自洽現代國家的合理性。在黑格爾法哲學中,實存政治制度與政治哲學原則的對立關系,是以矛盾的形態出現的,馬克思以此來揭示兩者的不對等關系,從內容構成來說,延續了近代西方政治哲學的理論遺產。

    利科就曾這樣評價《黑格爾法哲學批判》︰“通過黑格爾的《法哲學原理》,馬克思對資產階級國家和一切國家進行了批判。這也許就是由亞里士多德、盧梭和黑格爾勾勒出的,由馬克思主義的批判概括的西方政治思想。”ゝ西方政治思想中論述的國家理論,是伴隨著現代國家在西歐的發展所不斷進行的調試。正如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的序言部分提到“實存與合理”的辯證關系,一定程度上說,近代政治哲學與現代社會、國家的建設保持在這樣的辯證關系中。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這對辯證關系被轉化為馬克思的批判方式,于是黑格爾用以把握政治哲學的方式,也成為了馬克思批判的武器。值得注意的是,馬克思的轉化是通過重新理解近代政治哲學的資源,復歸傳統中某些尚未能在實存中建立,卻已經被黑格爾在理念中先行把握的內容。換言之,黑格爾是從理念中把握了現代社會的原則,但是這些原則並沒有充分發展起來,尚未變成實存的事物。在這一點上,馬克思注意到黑格爾的法哲學脫離了社會現實的部分,並對此予以批判。

    與成熟時期的唯物史觀不同,青年馬克思將一些能夠與實存狀態相契合的思想再度提出,並作為批判性視角審查黑格爾的法哲學,這構成了《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獨特方法。麥卡錫認為,《黑格爾法哲學批判》里提倡的民主制與國家觀點“屬于盧梭和黑格爾這一傳統,並非屬于洛克和孟德斯鳩傳統——因為後者將投票看成是個體論的一種表現,以及是處于政治權力分化背景中的權利”,甚至這部作品都是馬克思“通過盧梭的眼楮來閱讀黑格爾的”ゞ。思想傳統並不是作為某種“死去”的思維,它仍然是一種隱匿的在場,尤其是一些有待解決的問題依舊存在于思想史的時候,它等待著再度被激活的時刻。在政治思想史的視域下,《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是一部以批判的方式激活理論資源的著作,顯現了德國古典哲學發展線索中看不見的問題。筆者以“盧梭問題”為例,延續西方學者已有的討論,在政治思想史的視域中,重新考察馬克思的政治哲學與整個西方政治哲學傳統之間的復雜關系。

    二、“盧梭問題”的政治現實性

    《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一項核心內容是討論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關系。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談論市民社會是一種“需要的體系”時,提到了市民社會內部具有不斷分解和區別的重要特點,市民社會是一個自我分化的系統,它既生產出自身的特殊化環節,也生產出各類特殊的需要。組成市民社會的現代個人也因為市民社會的抽象化而分裂為各種人的形象︰

    “在法中對象是人(person),從道德的觀點說是主體,在家庭中是家庭成員,在一般市民社會中是市民(即bourgeois),而這里,從需要的觀點說是具體的觀念,即所謂人(Mensch)。”々

    個人的整全性在市民社會的抽象化組織中被區分為各個部分,市民社會的每一個特殊領域都對應著市民社會所需要的人的形象。市民社會通過滿足不同的需要,建立起人與人之間外在的普遍關聯,但是市民社會的分化作用又帶來了問題︰市民社會的性質決定了市民社會的成員處于分裂的狀態,人的整全性被瓦解為市民(資產者)、家庭成員、公民等等,每一個部分都片面地表達了市民社會的特殊性質。這種市民社會的特殊場景也提示出現代社會的危機︰人與人之間都無法建立實體性的關聯,以至于無法整全地把握自身。

    現代人的分裂危機首次成熟地表達是出現在盧梭的著作中,此後它成為政治哲學必須面對的棘手困境,現代社會越是文明,現代人卻越來越處于分裂。這種人(homme)的分裂問題,這就是所謂“盧梭問題”。具體地說,“盧梭問題”分別指向了兩種彼此相連的分裂原因︰(1)自然人與現代人的分裂;(2)市民與公民的分裂。第一種分裂是在人類社會的歷史建構中,自然狀態與社會狀態的分離,自然人與社會人的屬性彼此區分。現代自然權利論理論常設有這樣的分離,它通過區分自然狀態與社會狀態來表明現代政治的獨特性質,它建立在人為的歷史之上,並且是對自然狀態的克服。因此自然人所代表的是尚未政治化之人的自然形象,社會狀態的人則是通過自我定義的政治人形象。在盧梭的觀點里,社會的誕生在于自然人意識到自然生活的局限,並且有意識地構成一種自主的聯合形式。這樣,政治社會的形成強化了人的社會屬性,淡化了人的自然屬性,生活中的自然目的被規制在社會屬性的要求之下。

    第二種分裂是當人類從自然狀態進入社會狀態後,關乎義務的道德生活取代了由本能支配的生活ぁ。本能的生活是人們出于自愛的生活,在社會狀態下則化歸為個人的特殊利益,該個人即是市民(bourgeois)的形象;然而,真正的社會共同體要求個人需要按照社會目的生活,而不是將社會視為維護特殊利益的場所。這種社會需要個人摒棄自己的偏私,讓個體真正圍繞著普遍利益結合起來,在社會化進程中,人們將自己的私人利益轉讓給集體,從而在意志層面實現了社會的普遍意志。也正因此,公民的形象站在了市民的對立面,在實存的社會中,個人被分裂為市民與公民兩種形象,一種是實存之義,一種是應然之義。

    青年馬克思也是在實存與應然的辯證關系上正式回應了盧梭問題。馬克思和盧梭一樣注意到,市民社會中的私人(資產者)身份與政治國家所要求的公民身份是分離的,因而當我們使用孤立的人來指代現代人的形象時,它折射出現代社會的分裂狀態。尤其是在人權問題上顯得尤為明顯。馬克思在談論人權的時候,是這麼說的︰“首先,我們表明這樣一個事實,所謂的人權,不同于droits du citoyen[公民權]的droits de l’homme[人權],無非是市民社會的成員的權利,就是說,無非是利己的人的權利、同其他人並同共同體分離開來的人的權利。”あ

    市民社會的原則造成了現代人錯誤的自我理解。馬克思批評的人權是市民社會成員的私人權利被抬高到普遍的人權,反過來定義了現代人的自身形象ぃ,人們只從私人權利出發進行自我理解。在社會機制的運作中,真實的個人並不如抽象的私人權利重要,私人權利就逐步在社會中取代了人的自我理解,資產者的權利代表了普遍的人權。既然如此,如果該人權是值得維持的話,那等于維持私人與公民的對立以及整個社會的分裂狀態い。

    馬克思與盧梭分享著類似的表述,但卻有著重大的區別。這個區別是,盧梭哲學中人的分裂被還原為政治狀態(公民)與非政治狀態(私人)的區別,個人需要通過自我教育成為真正的公民;但對馬克思而言,人的分裂是市民社會領域實存的現象,是作為利己主體的資產者與國家所要求的公共性之間的矛盾。作為資產者,市民社會成員並不是政治的動物,一旦政治國家要求資產者介入政治的時候,他又要偽裝成公民,將私人的利益假扮成公共利益。因此,人的分裂是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之間矛盾導致的結果,而不是建構政治國家的起點。

    《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從盧梭問題延伸到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關系問題,是青年馬克思解讀政治思想史的重要貢獻。馬克思談論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顛倒,表面上是直接針對黑格爾的,但他再度引出盧梭問題是為了說明政治國家沒有解決人的分裂問題。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形式是實存的政治狀況,所以人的分裂問題也依然實際存在于社會生活之中,盧梭問題也由此保持著歷史現實性的維度。

    在政治思想史方面,盧梭問題在政治哲學中所具有的現實性維度,促使馬克思在評論黑格爾法哲學的過程中意識到,盧梭問題依然構成對黑格爾哲學的質疑,特別揭示了當時德國政治現實性中的矛盾。同時,馬克思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提出盧梭問題,就形成了《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文本中黑格爾與盧梭再度對話的關系,黑格爾與盧梭哲學之間的張力也通過馬克思的批判再度顯現出來。與此同時,馬克思也在處理過往哲學的關系時發展著自己的哲學。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我們同樣能夠找出馬克思本人對于盧梭問題的轉換與處理,這里的轉換既是對盧梭問題的回答,也沖擊了近代政治哲學的發展邏輯。

    三、通向歷史唯物主義︰政治異化的指認與批判

    1843年的馬克思對盧梭問題的突出轉化,在于他沒有把人的問題局限在人本主義的見解里。人本主義通常會將人的分裂問題歸結為人自身,現代人通過自我教化來克服自身的分裂。馬克思的基本立場是,現代人的分裂僅僅是現象,而非原因。人的分裂是政治分裂作用于現代人的結果,人的分裂其實是政治分裂在人身上呈現出的現象。這種分裂既是因為市民社會的功能性分割所致,市民社會的運轉機制決定了市民社會成員的社會性質;另一方面,也是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形式所造成的分裂效果,更是現代人分裂的根本原因。關于這一點,馬克思有明確的說法︰“市民社會和國家是彼此分離的。因此,國家公民也是同作為市民社會成員的市民彼此分離的。這樣,他就不得不與自己在本質上分離。作為一個現實的市民,他處于一個雙重組織中︰處于官僚組織——這種官僚組織是彼岸國家的即不觸及市民及其獨立現實性的行政權的外在的和形式的規定——和社會組織即市民社會的組織中。但是,在後一種組織中,他作為一個私人處于國家之外;這種社會組織不觸及政治國家本身。”ぅ

    由于現代人不得不處于雙重組織之中,社會組織和國家組織分別要求他成為市民和公民。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不同性質讓雙方存在著緊張關系︰真正的政治只可能實現在政治國家之中,因此人被市民社會所規定的屬性被描述為較為低級的私人需要,個人只有作為他在政治制度框架下所享有的地位及結果時,他才是政治性的。馬克思的政治批判重新聚焦于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二元結構,也是注意到人的社會性與人的政治性並沒有在實存的政治環境中獲得統一。如果按照黑格爾的講法,來自于政治國家的政治性足以揚棄市民社會的社會性,那麼個人便不會遭遇市民與公民的分裂問題,市民的資產者形象早應該以一種公民的形式出現,而不是保持著市民與公民的分離與對峙。

    人的分裂問題成為了一個鏡像︰個人從自身分裂的遭遇處境能夠理解現代政治的特征。盧梭問題正是從這里理解了現代政治卻又受困于現代政治的矛盾。伊波利特(J.Hyppolite)借用黑格爾與馬克思哲學所共通的術語“異化”描述現代政治,將其稱為“政治異化”(political alienation)。政治異化表達現代國家所基于的事實︰因為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相分離的二元結構,人的現實性被分割為社會性與政治性的分離。異化所針對的是兩個彼此聯系的現象,人的社會生活與政治生活的疏離以及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疏離現象。政治異化特別表明,在實存的歷史時間中,政治呈現出雙重化(gedoppelte)特征,它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暴力對抗的直接呈現,但是彼此疏遠的狀態卻不能達到彼此的統一。伊波利特認為,私人生活與公民生活進入到雙重化狀態,並不是在市民社會的完成階段才出現的,《精神現象學》中“哀怨意識”很早就指認了兩種生活共同存在又彼此分離的形式う。只不過哀怨意識大致描繪的歷史時間是羅馬帝國的晚期,是政治異化的古代形式,它的現代形式就是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哀怨意識是主奴辯證法激烈斗爭的結果,彼此徹底分離的主人意識與奴隸意識經過生死斗爭最終雙重化為一個簡單的單一體,在作為單一體的哀怨意識內部,兩種彼此矛盾的自我意識同時存在著。

    政治異化的存在基于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它們彼此構成的雙重化結構正是政治異化的表現。政治異化作為市民社會原則與政治國家原則同時存在,一方面它們表明了相互對立的關系,它們之間的差異性是現代政治的基本格局;另一方面政治異化包含在同一個結構中,也就是說,政治異化雖然因為內在分裂而處處表現著政治的緊張關系,但它畢竟容納了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對抗性關系,並且將兩者真實性的關聯展現給我們。其直觀的呈現方式就是私人與公民的分裂現象。因此,我們說人的分裂現象是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分離的觀審,政治異化的現象描述依賴于人自身分裂的經驗性活動。

    馬克思和黑格爾都認識到政治異化的問題,他們都認為政治異化是現代政治的基本特征,也是現代政治有待克服的弊病。“黑格爾覺得市民社會與政治社會的分離是一種矛盾,這是他的著作中比較深刻的地方。但是,錯誤在于︰他滿足于這種解決辦法的表面現象,並把這種表面現象當作事情的本質。”(11)黑格爾政治哲學要達到的內在統一需要政治異化的矛盾,市民社會必須表現出政治性質的缺乏,對立于政治國家的政治性;相反政治國家貶低市民社會的私人性,以達到理想主義的普遍性訴求。馬克思這里的批評直指黑格爾調和的不真實性,與其說黑格爾通過描述政治異化的矛盾來克服政治異化,不如說黑格爾不斷鞏固著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繼續維持著政治異化的現代形式。

    另一方面,政治異化會造成政治理解的困難。如果政治異化分裂了私人與公民,那麼人與人之間的聯系,究竟是私人與私人之間的聯系,還是公民與公民之間的聯系呢?該問題追問的是個人與他人發生物質聯系與實際交往的場所在哪里。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二元結構保留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交往關系︰市民與市民之間的社會交往和公民與公民之間的政治交往。那麼理解真實個人的現實性究竟是來自于市民的社會層面,還是公民的政治層面呢?

    可以說,這一問題的產生來自于政治異化的障眼法。政治異化具備著意識形態的功能,它以一種不真實的現象遮蔽著社會的現實性內容,並且制造了某種幻覺,似乎我們能夠在市民與公民之間做出選擇,實際上這個問題的提出本身就是政治異化提供的選擇困難。從認識論上來看,政治異化提供給一個分裂的解釋結構來理解現實性內容,一旦從分裂的幻覺出發獲得的只是對幻覺的解釋。況且政治異化在思想領域不斷生成與之配套的哲學和意識形態,非真實的事物在觀念的加工之後變為迷信,進而假扮為真實的事物。馬克思從政治異化的現象出發,追問人與人唯一可能真實交往的場域,其實是在確定認識政治的起點坐標,正如阿爾都塞的評論︰如果真實的人于其自身之外找到他們的真理,那麼這種真理只能是不真實的,即只能是一種現實的異化。這種真理的現實性必定不是它自己的(12)。

    《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之所以大幅批評黑格爾的國家學說,是因為黑格爾選擇從政治國家的視角來理解並且嘗試克服政治異化,但他所立足的政治國家並不是現實的政治國家,這個政治國家不僅不存在于普魯士,也不存在于現代世界,因此他只是從實存的市民社會原則推導出邏輯的政治國家原則,後者完全從屬于邏輯的範圍內。黑格爾從政治國家的視角克服政治異化,卻進一步肯定了“顛倒的世界”。馬克思批判的基本觀點揭示了這種主張中的錯覺;國家不是人的真正的世界,而是另一個世界和一個非現實的世界;只有在一種與人的實際關系矛盾的虛構權利中,國家才解決實際的矛盾(13)。

    馬克思的批判是對“顛倒的世界”再做一次顛倒,即邏輯的事物變為事物的邏輯,後者是從市民社會的自身原則出發理解政治。即便這種社會關系是值得批判的,市民社會中的資產者是有局限的存在者,他們缺乏自由也缺乏政治的普遍性,甚至他們都不能理解市民社會的運行機制,但是他們至少反映了真實的、非思辨的社會關系。《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批判結果就在于,馬克思逐漸明晰了現代社會中的社會關系是理解現代政治的關鍵。所以,顛倒黑格爾的政治哲學並不意味著批判的結束,它只是正確地描述和理解了政治異化,批判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通過社會關系來理解政治,是近代政治哲學發展線索的重大轉變,社會關系不單單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聯系,它更能反映政治與經濟在社會中的交互作用,並由此揭示歷史運動的基本原則。馬克思從這里出發,隨後的研究逐漸深化了對社會關系的理解。例如《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著名的異化問題,是討論勞動關系的異化形式及其產生的社會機制;《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有關“生產—交往形式—個人活動”的討論,是沿著社會關系的歷史變遷,勾勒出歷史發展的一般原則。因此,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回應的“盧梭問題”,是歷史唯物主義誕生階段的初步形象,而它與近代政治思想史中的理論淵源,意味著思想史研究能夠進一步豐富歷史唯物主義的歷史形象。

    注釋︰

    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3頁。

    ゝ利科︰《歷史與真理》,姜志輝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第255頁。

    ゞ麥卡錫︰《馬克思與古人》,王文揚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05∼254頁。

    々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範揚、張啟泰譯,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205∼206頁。

    ぁ盧梭︰《社會契約論》,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24頁。

    あ《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82∼183頁。

    ぃ近代政治哲學注意到,人的自我理解上升為一種神話般的意識形態,“在近代,出現了單個‘獨立的’領域,把自身抬高為自我目的——就連國家或‘社會’也作為整體掙脫了‘人是準則’的規範,以便把由它們確定的秩序不僅解釋成自主的,而且解釋成絕對‘獨立的’”。參見阿爾福德•馬丁︰《馬克思、韋伯、施米特論人與社會的關系》,載劉小楓︰《施米特與政治法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118頁。

    い在同時期的作品《論猶太人的問題》中,馬克思也有類似回應盧梭問題的段落,他認為自然人等于非政治的人,公民等于政治人,同盧梭的結論一樣,它們之間的矛盾是現代政治的重大局限。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188頁。

    ぅ《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96∼97頁。

    うJean Hyppolite.Studies on Marx and Hegel.New York:Harper & Row Publishers,1969,p.110.

    (1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94頁。

    (12)阿爾都塞︰《黑格爾的幽靈》,唐正東、吳靜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68頁。

    (13)利科︰《歷史與真理》,第261頁。

作者︰ 祁濤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