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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論》的正義觀與馬克思的現代政治批判

2018年04月18日 08:46:23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3期

    透過《資本論》理解馬克思的正義觀是當前學界普遍關注的重大理論問題。這些關注無疑深化了西方學界時至今日仍爭論不休的《資本論》正義批判問題。但是,這些關注也由于過多局限于探討馬克思的資本邏輯批判是否遵循現代正義原則,而少有研究如何透過《資本論》的正義觀來闡發馬克思對于現代政治的批判與超越問題。鑒于此,本文通過辨析西方學界圍繞《資本論》的正義批判問題所展開的激烈討論,嘗試探索重新理解《資本論》的正義觀的新視角,並以此作為重新闡發馬克思現代政治批判思想的切入點,深入剖析馬克思對于現代政治的批判與超越問題,以期為推動學界透過《資本論》的正義觀進一步探討馬克思的政治觀有所助益。

    一、普遍正義︰《資本論》的正義觀

    20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學界圍繞《資本論》的正義問題就馬克思的正義觀展開了持久而激烈的探討。這些探討基本圍繞兩個截然對立的觀點展開︰其一,以艾倫•伍德為代表的觀點認為,“正義何以實現”對于《資本論》而言並不構成真實的理論問題,因為馬克思對于資產階級法權理論的批判說明,諸如正義、權利、自由、平等概念,它們僅僅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是真實的存在,而馬克思以釜底抽薪的方式徹底顛覆了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從而也就徹底顛覆了這種生產方式基礎上的法權觀念,因此,“正義”作為資產階級的政治法權概念是馬克思所厭惡的“道德說教”。ヾ其二,以齊雅德•胡薩米為代表的觀點認為,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勞動價值論的深入闡發,特別是對于剩余價值所透露出的資本主義經濟剝削結構的揭示,這本身就體現了馬克思對于資本邏輯批判的正義批判。從早期《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異化勞動理論對于資本邏輯正義的美學批判和人類學批判,到後期《資本論》對于商品的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以及具體勞動與抽象勞動的政治經濟學分析,馬克思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的正義批判是一以貫之的;而且在《哥達綱領批判》等著作中,馬克思更是明確探討了共產主義的分配正義問題。ゝ

    按照第一種觀點,我們對于《資本論》正義觀的探討隱含著巨大的理論陷阱。這就是,即使承認馬克思對資本主義進行了深刻批判,但並不能說明這種批判是基于正義原則,或者說,《資本論》與正義問題無關,探討《資本論》的正義觀是一個假問題。第二種觀點雖然基于分配正義立場給予馬克思的正義觀一種積極的辯護,但卻引發了更為棘手的問題︰如果馬克思是站在分配正義的立場上對資本主義展開批判,那麼《資本論》如何能夠跳出資本邏輯的分配正義框架完成對資本主義的分配正義批判?或者說,馬克思以分配正義批判分配正義何以可能?況且,在《哥達綱領批判》等後期著作中,馬克思只是批判了拉薩爾基于資產階級的權利觀念對社會主義分配問題的庸俗化理解,而並非想創建關于共產主義的分配正義理論。ゞ那麼,這是否又說明馬克思在對待分配正義的態度上前後矛盾呢?可見,從分配正義的角度不僅無法完成對馬克思正義觀充分的理論辯護,反倒使問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對于以上爭論,筆者認為,伍德的論斷在結論上是正確的,即馬克思的正義標準僅在運用于相應的生產方式上才有意義,比如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工資關系符合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正義標準。々但是,如果基于這一結論就認為《資本論》的資本邏輯批判無關乎正義問題,那就大錯特錯了。《資本論》並非與正義問題未有關涉,而是在對現代政治正義觀的批判中,創建了一種超越現代性正義的正義觀。為了驗證以上判斷,我們不妨換一種提問方式︰現代政治的分配正義是不是正義的唯一理論形態?《資本論》是不是采取了不同于分配正義的別樣的正義立場?回答上述問題,要求我們跳出現代政治哲學的正義觀視域,重新理解《資本論》的正義觀。

    跳出現代政治哲學的正義觀視域,我們可以嘗試回到古典政治哲學的正義觀視域。作為古典政治哲學正義觀的標志性思想家,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一書中所展現的正義觀從總體上可以分為兩個層面,即關注城邦整體政治德性的“普遍正義”和關注具體經濟活動的“特殊正義”。“普遍正義”關注的是整個社會的倫理品質以及個體潛能能否充分實現的政治問題,“特殊正義”關注的則是關于財富分配和享有的“經濟學考量”。ぁ在《政治學》中,亞里士多德對于社會正義的探討總是同對于城邦中公民的經濟交往方式的描述結合在一起。但更應該注意的是,亞里士多德所關注的公民經濟生活中的“特殊正義”問題是為實現整個城邦的“普遍正義”服務的。正如美國學者喬治•麥卡錫所言︰“在《政治學》第一卷中,他(指亞里士多德,引者注)致力于發展兩大主題︰(1)經濟在維系城邦和美好生活的統一上面是重要的;(2)交換從實物交換到商業貿易(kapelike)的發展演變在城邦中瓦解了對一個共同體而言最重要的相互分享、公平、團結和社會正義。”あ亞里士多德對于“普遍正義”和“特殊正義”的區別,可以作為我們重新理解《資本論》正義觀的重要思想資源。

    如同亞里士多德把城邦交換方式的轉變看作影響城邦整體善的重要因素,並把實現城邦公共善這一“普遍正義”作為其正義理論的出發點一樣,對于馬克思而言,正義關涉的並不是利益分配所遵循的法權規則的“特殊”問題,而是關涉每個人個性的自由發展和整個社會的德性風尚的“普遍”問題。在這個意義上,《資本論》關注的並不是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的交換關系是否符合自由與平等的抽象法權理念,而是在這一交換關系背後的生產關系及其所構建的一切社會關系是否促進了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資本論》蘊含的是一種“普遍正義”觀,而非“特殊正義”觀。

    進而言之,如果說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分配正義是《資本論》關注的顯性政治邏輯,那麼,分配正義背後的生產正義就是《資本論》貫徹的隱性政治邏輯。因為在馬克思看來,物質生產活動不僅是利益分配的前提條件,更是人類生命的基本存在方式。從分配正義視角探討正義問題,並不意味著馬克思的正義立場就是分配正義,生產正義作為一個“普遍正義”問題才是《資本論》正義觀的隱性邏輯前提。而西方學界關于《資本論》正義觀的爭論焦點是交換主體、交換行為和交換過程的自由性、公平性和程序合理性。這些爭論局限在現代政治關注的分配正義框架內,局限在對資本主義經濟交換方式上諸多“特殊正義”問題的爭辯,缺乏在“普遍正義”與“特殊正義”的張力關系中把握正義問題的超越性視野。其導致的結果是,在探討《資本論》正義觀的過程中,只糾纏于資本邏輯批判是否基于現代正義原則等問題,而無法看到馬克思對于資本主義的經濟批判與政治批判的內在一致性。由之,一個悖論性的結論隨之產生︰《資本論》對資本主義作出了最為深刻的批判,但這種批判卻與正義無關。

    《資本論》的“普遍正義”立場表明,對于深受古典政治哲學正義觀影響的馬克思而言,正義從來不是純粹的道德形而上學問題,而是與社會現實緊密相關的實踐問題。但是,與亞里士多德“普遍正義”所處的古希臘城邦的政治語境不同,馬克思探討“普遍正義”的實踐語境是資本主義的社會現實,因而馬克思是在對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體系中彰顯對于正義的獨特理解。在這個意義上,筆者認為,馬克思的正義觀就貫穿在《資本論》對于資本邏輯的批判過程中,《資本論》的資本邏輯批判與正義批判是內在一致的。

    二、正義批判︰《資本論》的資本邏輯批判

    在現代政治的“特殊正義”視野下,資本邏輯所把控的物質生產和分配方式遵循的是商品經濟的自由交換原則和價值互惠原則,因此,資本邏輯是最能體現現代性個體自由和社會公正的正義邏輯。但是在《資本論》的“普遍正義”視野下,資本邏輯所造成的人的異化卻暴露出其更為深層的正義問題,即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普遍異化。

    在馬克思看來,產生現代社會正義問題的根源在于資本邏輯造成人類勞動本性的異化︰勞動這一原本確證人之為人的活動方式,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中以雇佣勞動的形態反過來與人相疏離。如果說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對于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正義批判仍然是一種意識形態性質的審美批判,那麼到了《資本論》等後期著作中,這一批判則旨在科學地揭示資本邏輯的形而上學結構與現代政治的隱秘耦合。馬克思對于資本邏輯的正義批判經歷了從哲學批判到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理論語境的重大轉變。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正義批判從科學分析資本邏輯的商品交換原則及其所導致的拜物教迷霧開始。馬克思認為,勞動之所以被異化,其根本原因在于勞動的抽象化,而勞動的抽象化則是由于具體勞動所生產的使用價值被資本邏輯所同質化為可以量化的交換價值。勞動價值的這種“神奇”轉換,從根本上變革了勞動作為發掘人類創造潛能的社會正義功能,其結果是勞動創造潛能的異質性和多樣性被資本邏輯及其商品交換原則所同質化。由此,勞動的社會正義功能被轉變為一種基于自由、平等交換的現代正義原則,而這種正義原則的同質性無疑遮蔽和窒息了人類勞動本性所固有的多樣性。因此,滲透在資本主義整個生產過程中的現代正義原則必然是偽善和虛假的。

    在《資本論》的開篇處,馬克思指出︰“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種簡單而平凡的東西。對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卻是一種很古怪的東西,充滿形而上學的微妙和神學的怪誕。”ぃ這里有必要對馬克思所說的商品的“微妙”和“怪誕”之所指加以分析和說明。就商品作為使用價值而言,它並沒有神秘性,它不過是自然物質在人類行為作用下一種形態的變化而已。問題的關鍵在于,商品除了具有使用價值,還具有交換價值。商品交換所秉持的量的同一性原則似乎可以擺脫商品實用屬性的“糾纏”,從而使商品獲得一種與任何其他商品進行“普遍交往”的魔力。可見,正是商品交換價值所暴露出的勞動抽象化,使得勞動產品一旦變成商品就獲得了“謎一般的性質”。而這種“謎一般的性質”在馬克思看來並不神秘,它不過是被抽象化了的人類勞動而已。但是,商品形式對于勞動的抽象化使得人類經由勞動結成的社會關系被物與物的關系所遮蔽,馬克思為此指出︰“商品形式的奧秘不過在于︰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い而這時,商品無疑獲得了一種脫離現實的形而上學意味的拜物教性質︰“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現的勞動產品的價值關系,是同勞動產品的物理性質以及由此產生的物的關系完全無關的。這只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我把這叫作拜物教。勞動產品一旦作為商品來生產,就帶上拜物教性質,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產分不開的。”ぅ其結果是,在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人們像虔誠的信眾匍匐在圖騰面前一樣匍匐在商品腳下,人類的精神世界看似得到了物質的充實,實則被其所崇拜的對象所掏空。

    因此,商品的形式同一化原則不僅僅是一種局限于經濟交往過程中的基本原則,當商品的拜物教性質變成人類精神生活的根基時,這種形式同一化原則還將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因而,資本邏輯所導致的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異化並不是某一生活領域的特殊異化,而是整個社會生活的普遍異化。正如盧卡奇所指出的︰“物化現象同它們存在的經濟基礎、同它們的真正可理解性的基礎的這種分離,由于下面這種情況而變得較為容易︰要使資本主義生產完全產生效果的前提成為現實,這種變化過程就必須遍及社會生活的所有表現形式。”う可見,商品拜物教及其背後所貫徹的資本邏輯已變成主宰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普遍性邏輯。在以資本邏輯為主導的商品社會中,形式同一化原則成為社會生活各個層面貫徹的隱性法則,它逐步被潛移默化地變成大眾的意識形態和社會文化形式,變成維護資本主義社會現有正義原則的合法化工具。

    由上可見,馬克思對于資本邏輯的正義批判,所秉持的是西方古典傳統固有的“普遍正義”精神,即人在具體的社會實踐活動中,充分發揮自身的各種潛能,實現人的全面發展;所揭示的是西方現代社會非正義的普遍強制結構,這種強制結構被馬克思稱為“非神聖形象的自我異化”,即資本主義社會的法、政治和國家的異化。(11)馬克思對于資本邏輯的非正義性的批判就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這種強制結構的批判。在這個意義上,如果把《資本論》的正義批判簡單地看作對商品流通和交換過程中發生的分配不公的批判,這恰恰違背了《資本論》資本邏輯批判的政治真義。馬克思指出︰“勞動力的買和賣是在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的界限以內進行的,這個領域確實是天賦人權的真正伊甸園。那里佔統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所有權和邊沁……一離開這個簡單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庸俗的自由貿易論者用來判斷資本和雇佣勞動的社會的那些觀點、概念和標準就是從這個領域得出的,——就會看到,我們的劇中人的面貌已經起了某些變化。原來的貨幣所有者作為資本家,昂首前行;勞動佔有者作為他的工人,尾隨于後。一個笑容滿面,雄心勃勃;一個戰戰兢兢,畏縮不前,像在市場上出賣了自己的皮一樣,只有一個前途——讓人家來鞣。”(12)可見,跳出資本邏輯的商品流通和交換領域所貫徹的現代政治原則及其構築的政治強制結構,進而剖析資本生產過程中的勞動異化,從而揭示由資本邏輯所導致的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普遍正義”危機,才是《資本論》資本邏輯批判的政治真義之所在。

    《資本論》的“普遍正義”觀及其對于資本邏輯的正義批判表明,《資本論》的資本邏輯批判不僅是對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實證經濟學批判,更是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危機的哲學存在論批判。資本主義社會危機的實質是由資本邏輯的形而上學結構所引發的“普遍正義”危機,剖析和解決資本主義的社會危機,必須切斷資本邏輯的形而上學結構與現代政治的耦合,瓦解現代正義原則所賴以立足的現代政治哲學基礎。在這個意義上,重新理解《資本論》的正義觀成為重新闡發馬克思現代政治批判思想的重要切入點。

    三、超越“道德政治”︰馬克思的現代政治批判

    《資本論》的資本邏輯批判之所以就是馬克思的現代政治批判,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資本邏輯批判所批判的實質對象是資本邏輯正義性。表面來看,馬克思對于資本邏輯的科學分析是基于事實視角,不涉及價值判斷,資本邏輯批判似乎與政治判斷無關。但是,資本邏輯批判得以可能的邏輯前提卻要求必須跳出資本邏輯的政治自洽性才能實現對資本邏輯的真實批判。因而,《資本論》的資本邏輯批判不可能僅僅停留于表層的經濟批判,它在更深層意義上是對支撐資本邏輯正義性的政治基礎的哲學批判。事實上,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正是通過剖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政治偽善本質,才深刻揭示和批判了現代政治的狹隘性和有限性,建構了一條從根本上超越現代政治的思想道路。

    眾所周知,正義是西方古典政治哲學探討的核心問題,因為正義被看作判斷國家和城邦是否是好的國家和城邦的首要標準。在《理想國》中,柏拉圖認為理想國家必須由真正的哲學家掌權,因為哲學家重視正義並能夠使整個城邦走上正義的軌道。(13)在《政治學》中,亞里士多德認為,一切科學和技術都以善為目的,政治學作為最主要的科學尤其如此;而政治上的善即是公正,也就是全體公民的共同利益。(14)可見,在古典政治哲學語境下,政治判斷的對象主體是政治實體,判斷其存在的正義性要看其是否能夠提升城邦公民的整體德性和社會倫理品質。在這里,正義實際上是被當作一個社會倫理概念來加以探討的,它意味著個體之善與共同體之善的統一,共同體的政治合法性即在于個體的倫理認同。

    正義重新作為政治哲學關注的焦點肇始于現代政治哲學的誕生。在現代政治哲學看來,古典政治哲學主張的倫理正義需要接受個體理性的現代反思,在個體理性覺醒的前提下,個體之善與共同體之善的統一被瓦解,從而導致政治合法性的前提由古典政治的倫理認同轉變為現代政治的道德反思。因此,在現代政治哲學語境下,政治判斷的對象主體是權利個體,判斷其行為是否具有正義性,要看其逐利行為是否符合相應的道德準則。也就是說,正義是被當作一個道德概念加以探討的,判斷正義的標準是以對個體的道德認識為前提的。

    盡管現代政治哲學存在不同的思想譜系,但是它們都以對人性的道德判斷作為理論基石︰馬基雅維利、霍布斯對于人性趨利避害或自私自利本質的闡釋是如此,盧梭、康德對于人性的純樸無瑕或善良意志的定位也是如此。由于道德反思而非倫理認同成為現代政治的哲學基礎,因此,現代政治諸理論形態具有共同的思想特征,這就是它們都是在一種“道德政治”的譜系中探索政治的合法性問題。(15)在這個意義上,筆者認為,現代政治關于正義問題的探討,實質上是在探討一種作為“道德政治”的正義概念何以可能。“道德政治”視域下的正義問題主要涉及兩個層面的內容︰其一,從社會總體出發,正義意味著守護整個社會的公平法則,使得最少受惠者獲得最大利益。其二,從權利個體出發,正義意味著保障個體權利不受共同體的越界性侵犯。由此,現代政治哲學的“兩個信條”也被創建起來,即“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美德,“權利”是個人的首要美德。(16)這“兩個信條”在以羅爾斯和諾齊克為代表的當代政治哲學關于“正義優先還是權利優先”的論爭中引發了新的回響。

    通過梳理政治思想史中的正義觀念,筆者發現了如下事實︰正義雖然是西方政治哲學的核心問題,但是它的理論形態卻並非一成不變。在古典政治哲學語境中,正義是一個社會倫理概念,作為道德概念的正義則是從現代政治的道德哲學前提中生發出來的。因此,正義觀念構成透視現代政治作為“道德政治”的重要切入點。馬克思對于現代政治的批判也正是抓住了現代政治的這一基本特征,以古典政治哲學的倫理正義視角跳出現代政治哲學的道德正義結構,從內部揭示了現代政治作為“道德政治”的結構性困境。

    馬克思對于現代“道德政治”的批判是在以《資本論》為標志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體系中完成的。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實現了對正義問題發生語境的重大轉換,即把正義發生的“道德哲學語境”轉換為“政治經濟學語境”,從而顛覆了現代政治正義問題發生的思想前提,瓦解了現代政治對于正義的道德哲學定位及其所構建的二元正義結構。

    如上所述,現代“道德政治”的正義問題基于一個兩難選擇的二元結構,即個體的權利優先還是社會的公平正義優先。西方政治哲學圍繞該結構展開了持久而激烈的爭論,但是他們只是各自堅持了這一結構的某一個層面,而從未真正超越這一結構。造成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他們未擺脫共同堅守的道德形而上學方法論,未跳出“正義到底意味著公平優先還是權利優先”這一“道德政治”問題域。與此不同,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則把正義從一個道德理論問題轉化為社會現實問題,不再追問“公平優先還是權利優先”,而是對形成這一問題的社會現實前提展開了批判。這個前提就是︰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正義從一個關涉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和社會倫理問題,淪落為關涉個體利益在社會總體分配過程中是否得到尊重的道德問題。基于這一前提,正義的現代二元結構與資本邏輯的實體形而上學完成“聯姻”,其導致的結果是,在資本邏輯的粉飾下,現代正義的二元結構獲得了角色轉換︰一個是象征個體權利正義的“自由買賣原則”,另一個是象征社會公平正義的“平等交換原則”。

    顯然,按照上述兩種原則,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似乎是最為公平與正義的,也最合乎現代政治所要求的兩個正義原則。在《資本論》中,馬克思自己也對這種公平正義進行了描述︰“貨幣佔有者支付了勞動力的日價值,因此,勞動力一天的使用即一天的勞動就歸他所有。勞動力維持一天只費半個工作日,而勞動力卻能發揮作用或勞動一整天,因此,勞動力使用一天所創造的價值比勞動力自身一天的價值大一倍。這種情況對買者是一種特別的幸運,對賣者也決不是不公平。”(17)馬克思這里真的是在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正義性做辯護嗎?我們再看《資本論》第1卷的最後一章,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僅不斷地再生產出雇佣工人本身,而且總是與資本積累相適應地生產出雇佣工人的相對過剩人口。這樣,勞動的供求規律就保持在正常的軌道上,工資的變動就限制在資本主義剝削所容許的範圍內,最後,工人對資本家必不可少的社會從屬性即絕對的從屬關系得到了保證。政治經濟學家在本國,即在宗主國,可以花言巧語地把這種絕對的從屬關系描繪成買者和賣者之間的自由契約關系,描繪成同樣獨立的商品佔有者即資本商品佔有者和勞動商品佔有者之間的自由契約關系。”(18)顯然,從這段論述不難看出,馬克思認為對資本邏輯正義性持辯護態度的,正是那些“花言巧語”的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們。正如上文所說,資本邏輯的公平正義僅限于商品的流通和交換領域,一旦跳出這一領域而進入到生產領域,資本邏輯的非正義性便暴露無遺;馬克思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跳出了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們的狹隘視域,從根本上揭示了資本邏輯的政治偽善本質。

    在馬克思看來,從根本上揭露資本邏輯的政治偽善本質,必須剖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本質,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的資本的生產與再生產就是現代政治的現實形態。在《雇佣勞動與資本》一文中,馬克思指出︰“一個棉紡織廠的工人是不是只生產棉織品呢?不是,他生產資本。他生產重新供人利用去支配他的勞動並通過他的勞動創造新價值的價值。”(19)“所以,資產者及其經濟學家們斷言,資本家和工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千真萬確呵!如果資本不雇用工人,工人就會滅亡。如果資本不剝削勞動力,資本就會滅亡,而要剝削勞動力,資本就得購買勞動力。”(20)“但是,生產資本的增加又是什麼意思呢?就是積累起來的勞動對活勞動的權力的增加,就是資產階級對工人階級的統治力量的增加。”(21)可見,在馬克思看來,現代政治的權力控制是以資本的生產與再生產這種形式實現出來的,因為資本生產與再生產的實質正是權力的生產與再生產。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對資本邏輯內在的結構性危機的揭露,就不僅在于瓦解資本邏輯所組建的經濟剝削體系,它在更深層意義上旨在揭露資本邏輯背後所貫徹的“自由買賣原則”和“平等交換原則”的正義偽善性,瓦解資本邏輯所組建的政治權力體系。因此,馬克思政治經濟批判的深層意蘊在于,以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形式完成對現代政治的批判。我們只有把馬克思的政治哲學批判與其政治經濟學批判結合起來,才能充分理解馬克思政治觀的思想高度和獨特價值。

    在以《資本論》及其手稿為標志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體系中,馬克思開創了透視現代社會危機的新型正義觀點︰正義不應該被局限為只關涉物質財富何以公平分配的特殊性問題,更是關涉全人類的自由與全面發展何以可能的普遍性問題。透過《資本論》的正義觀,我們看到,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語境下,立足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這一“普遍正義”立場,超越了現代政治基于人性道德判斷所面臨的“公平還是權利”的“特殊正義”抉擇,開闢了與現代“道德政治”截然不同的政治思想道路,完成了對現代政治的根本批判與超越。

    注釋︰

    ヾゝ李惠斌、李義天︰《馬克思與正義理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第13頁;第54頁。

    ゞ《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第306頁。

    々(16)艾倫•布坎南︰《馬克思與正義》,林進平譯,人民出版社,2013,第68頁;第6頁。

    ぁあ喬治•麥卡錫︰《馬克思與古人》,王文揚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第82頁;第97頁。

    ぃいぅ(12)(17)(1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第88頁;第89頁;第89∼90頁;第204∼205頁;第226頁;第881頁。

    う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等譯,商務印書館,1999,第161頁。

    (11)(19)(20)(2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第2頁;第348頁;第348頁;第348頁。

    (13)柏拉圖︰《理想國》,郭斌和、張竹明譯,商務印書館,1986,第310頁。

    (14)亞里士多德︰《政治學》,顏一、秦典華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第95頁。

    (15)張盾︰《“道德政治”譜系中的盧梭、康德、馬克思》,《中國社會科學》2011年第3期。

作者︰ 高廣旭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