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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論》及其手稿中的“分工”思想

2018年04月18日 08:47:08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12期

    早在1844年前後,馬克思就先後實現了哲學與政治的聯盟、哲學與經濟學的聯盟,通過“兩次聯盟”,馬克思的哲學思想、政治思想和經濟學思想不可分割地交織在一起,相得益彰,似乎很難說馬克思的哪部著作就是純粹的哲學、政治學或經濟學論著。但是,如果從整體的發展歷程來看,馬克思在不同時期的確有著不同的思想倚重。如果以1848年為分界點,我們似乎就能大致勾勒出馬克思思想重心演變的基本軌跡︰1848年之前特別突出的是馬克思的哲學思想,而1848年是馬克思的政治思想,1848年之後,“在50年代和60年代,是馬克思的經濟學說”[1]。而所謂的經濟學說集中地體現在《資本論》及其手稿,特別是《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等經典文本之中。

    從某種意義上講,《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的“問題”是向《德意志意識形態》的“復歸”。巴加圖利亞說︰“1857年,馬克思為了在唯物主義歷史觀方面向前邁出新的決定性的一步,似乎又重新回到1845年的問題上來。”[2]67如果聯系上下文來看,巴加圖利亞在這里所說的就是分工問題。我們知道,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通過對分工的研究,馬克思在制訂唯物史觀方面曾經邁出了“具有決定性的一步”,而為了在這方面有所突破,邁出“新的決定性的一步”,馬克思又回到了分工這一主題,開始了他關于唯物史觀的重大“思想實驗”[3]。實際上,這部手稿“首先是一個歷史唯物主義內化于經濟研究過程的思想實驗”。它是用歷史唯物主義去剖析資本主義的內在結構與矛盾,可以說,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研究中的一些重大的理論問題都是在這部具有“思想實驗室”性質的手稿中得以解決的。巴加圖利亞指出︰“如果說唯物主義歷史觀在一定意義上最初還是作為一種假設,那麼把它用于分析資本主義,從而證實和豐富了它,並且把它變成被證明了的科學理論。”[2]48這一步是隨著《資本論》的誕生而完成的。《資本論》堪稱用唯物主義歷史觀科學地分析“資產階級社會”的典範。列寧高度評價道︰“自從《資本論》問世以來,唯物主義歷史觀已經不是假設,而是科學地證明了的原理。”[4]10而唯物史觀的誕生,為科學剖析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形態提供了一把鎖匙。也正是通過對資本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剖析,馬克思更加具體、細致地研究了分工,進一步發展了其分工理論。

    但是,一些學者認為,馬克思在他的經濟學手稿中有關分工的一些重要觀點並未貫徹于《資本論》之中,致使“全部三卷‘資本論’建立在不適當假定基礎上”[5]。如果對這一結論暫不做沒有研究的對錯評判,單就這一論斷來看,它從一個反面佐證了分工觀點對于《資本論》的重要性。實際上,馬克思絕不是就分工而論分工,單純追求理論本身的自洽性,而是要透過分工進入資本主義社會內部,反思並批判現實的矛盾性與悖論性。換句話說,分工理論的發展與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深入研究是高度相關的。資本主義是馬克思思想醞釀生成的現實土壤,也是他一以貫之的理論主題。如上所述,盡管馬克思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思想側重點有所變化,但貫穿于其理論全過程的中軸線也即作為研究和批判對象的資本主義始終沒有變,正如列寧所說︰“馬克思的全部理論,就是運用最徹底、最完整、最周密、內容最豐富的發展論去考察現代資本主義。”[6]

    1867年,飽含馬克思幾十年心血的《資本論》第一卷終于面世了。恩格斯驚嘆,《資本論》顯示出馬克思“對于所研究的問題的驚人知識”[7],對于資本主義鞭闢入里的縝密分析與入木三分的無情批判在這里錯綜交織。巴里巴爾稱這本書“揭開了連資本主義自身也不清楚的秘密機制的面紗,也證明了其不可避免的崩潰”[8]。無疑,《資本論》是對資本主義最為全面的剖析,對于鳥瞰整個資本主義全貌及其活的機體具有範本意義。列寧曾這樣總結道︰“《資本論》的成就之所以如此之大,是由于‘德國經濟學家’的這部書使讀者看到整個資本主義社會形態是個活生生的形態︰有它的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有它的生產關系所固有的階級對抗的實際社會表現,有維護資本家階級統治的資產階級政治上層建築,有資產階級的自由平等之類的思想,有資產階級的家庭關系。”[4]9

    《資本論》雖然沒有全篇專論分工,卻構成了馬克思分工思想的重要環節,是對分工的重要發展,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在與商品、貨幣、資本等基本範疇的關系中,馬克思將分工提至“政治經濟學一切範疇的範疇”的高度; 另一方面,馬克思進一步區分了“兩類分工”或“兩種分工”即“社會內部的分工”與“工場內部的分工”,從而細化並深化了對分工的研究。因此,有學者認為︰“分工是《資本論》考察的歷史起點。因為工場手工業分工的考察正是資本主義生產過程考察的開端。”[9]接下來,我們就分別對上述兩個方面加以論述。

    先來看第一個方面。馬克思曾明確指出︰“我們的出發點是作為財富的最基本形式的商品。”[10]352根據這一理論邏輯,我們首先就從商品談起。從《資本論》的理論體系來看,在作為馬克思研究起始點的商品範疇中,內在地暗含著分工這一歷史前提。馬克思直接指出︰“產品要表現為商品,需要社會內部的分工發展到這樣的程度︰在直接的物物交換中開始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的分離已經完成。”[11]192-193實際上,正如恩格斯所說︰“凡是存在著社會規模的分工的地方,單獨的勞動過程就成為相互獨立的。”[12]換言之,在資本主義條件下,分工不僅使生產者相互分離,成為獨立的私人生產者,而且使“勞動產品分裂為有用物和價值物”,進而,分工使“勞動產品轉化為商品……成為必然的事情”。但是,在馬克思看來,一種勞動產品要真正轉化為商品並非一帆風順的,而是充滿著激烈的競爭。“商品可能是一種新的勞動方式的產品,它聲稱要去滿足一種新產生的需要,或者想靠它自己去喚起一種需要。一種特殊的勞動操作,昨天還是同一個商品生產者許多職能中的一種職能,今天就可能脫離這種聯系,獨立起來; 從而把它的局部產品當作獨立商品送到市場上去。這個分離過程的條件可能已經成熟,或者可能尚未成熟。某種產品今天滿足一種社會需要,明天就可能全部地或部分地被一種類似的產品排擠掉。”[11]90, 127, 125在此基礎上,馬克思進一步揭示了商品的內在結構及其矛盾。商品是“勞動的產物”,商品的二重性內在地包含著表現為使用價值和價值的勞動的二重性,馬克思強調指出,後者既是“對事實的全部理解的基礎”[13],也是“理解政治經濟學的樞紐”[11]55。在馬克思看來,以往的一切經濟學家們的問題就在于︰他們都毫無例外地“忽略了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既然商品有二重性——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那麼,體現在商品中的勞動也必然具有二重性,而像斯密、李嘉圖等人那樣只是單純地分析勞動,就必然處處都踫到不能解釋的現象。實際上,這就是批判地理解問題的全部秘密。”[14]在這里,商品既是資本主義生產的細胞形態,也是整個資本主義內在矛盾的濃縮體。在商品中,“已經包含著作為整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征的生產的社會規定的物化和生產的物質基礎的主體化。”[15]恩格斯也曾指出︰“在產品的價值形式中,已經包含著整個資本主義生產形式、資本家和雇佣工人的對立、產業後備軍和危機的萌芽。”[16]

    馬克思對于貨幣範疇的考察,同樣包含著分工和交換作為前提條件的存在,因為正是分工和“交換過程造成了商品分為商品和貨幣這種二重化”[11]123,而且“隨著貨幣的產生也產生了絕對分工的可能性,因為勞動不依賴于該勞動的特殊產品,不依賴于勞動產品對于該勞動的直接的使用價值”[17]149。因此,貨幣成為連接由分工所割裂的不同私人生產者之間經濟聯系的社會中介形式。實際上,追溯貨幣的歷史發展,我們發現︰“雖然貨幣很早就全面地發生作用,但是在古代它只是在片面發展的民族即商業民族中才是處于支配地位的因素。甚至在最文明的古代,在希臘人和羅馬人那里,貨幣的充分發展——在現代的資產階級社會中這是前提——只是在他們解體的時期。”[17]40這種解體表現出二重性︰“一方面是活勞動的比較低級形式的解體,另一方面[對直接生產者來說]是比較幸福的關系的解體。”[17]462隨著低級的卻看似幸福的共同體的解體,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也隨著貨幣的充分發展而得以萌生。可以說,貨幣已成為資本主義條件下人類自我異化的鮮明表征。馬克思指出︰“在貨幣上,物的價值同物的實體分離了。貨幣本來是一切價值的代表; 在實踐中情況卻顛倒過來,一切實在的產品和勞動竟成為貨幣的代表。”[17]94-95特別是隨著分工即“生產的社會性的發展,貨幣的權力也在同一程度上發展……最初作為促進生產的手段出現的東西,成了一種對生產者來說是異己的關系”[17]91。因此,貨幣反客為主,主宰著一切實在產品和勞動的價值。“在一切價值都用貨幣來計量的行情表中,一方面顯示出,物的社會性離開人而獨立,另一方面顯示出,在整個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對于個人,對于所有個人表現出來的異己性的這種基礎上,商業的活動又使這些物從屬于個人”。但個人之間的交往是冷漠的、片面的,“生產和消費的普遍聯系和全面依賴隨著消費者和生產者的相互獨立和漠不關心而一同增長”[18]。而這種現象與貨幣的性質是直接相通的。根據馬克思的分析︰“貨幣的性質就在于,貨幣只是通過使直接的物物交換的矛盾以及交換價值的矛盾普遍化,來解決這些矛盾。特殊交換手段是否能換取某種特殊交換手段,這是偶然的事情; 但是現在商品必須同一般交換手段相交換,而商品的特殊性同這種一般交換手段則陷入更大的矛盾之中。為了保證商品的交換能力,交換能力本身便作為某種獨立的商品同商品相對立。(貨幣由手段變成目的。)”[17]149而且,貨幣本身所具有的“普遍化”力量在祛除一切神聖的東西的時候,也催生了一種特殊的“致富欲望”。馬克思指出︰“這種欲望實質上就是萬惡的求金欲。致富欲望本身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欲望,也就是說,它不同于追求特殊財富的欲望,例如追求服裝、武器、首飾、女人、美酒等等的欲望……貨幣不僅是致富欲望的對象,同時也是致富欲望的源泉。貪欲在沒有貨幣的情況下也是可能的; 致富欲望本身是一定的社會發展的產物,而不是與歷史產物相對立的自然產物。”[17]171-172

    無論是對于作為“資本的基本的存在方式”[10]352的商品和貨幣的考察,抑或是對資本本身的分析,都隱含著馬克思對分工這一基本前提的承認。在馬克思看來,“貨幣轉化為資本,或者說資本的形成,既然以發達的商品流通為前提,所以又以發達的分工為前提,這里理解的分工是在流通的商品的多樣性中所顯示(表現)出的那種分工,即表現為社會勞動的總體或整體分成各種勞動方式,表現為各種特殊勞動方式的整體。”[10]56從某種意義上說,作為勞動方式之整體的分工構成了整個資本主義生產的歷史起點與邏輯起點。在這里,分工表現為“較多的工人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為了生產同一種商品,在同一個資本家的指揮下工作,這在歷史上和邏輯上都是資本主義生產的起點”[11]358。當然,作為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個環節,分工始終都是以資本為指歸的。資本,作為一個高度凝練且具有廣泛統攝性的概念,無疑構成了資產階級社會真正的主導邏輯。正如馬克思所說,“資本是資產階級社會的支配一切的經濟權力。它必須成為起點又成為終點”[17]45,歷史地看,資本本身扮演著雙重角色,它既是前提,又是結果或產物。馬克思分析道︰“資本成為資本的過程,或者說,資本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本身出現之前的發展過程,和資本在這個過程中的實現,在這里是屬于歷史上兩個不同的時期。在後一時期,資本是前提,它的存在是作為一種自行起作用的東西而成為前提。在前一時期,資本是另一個社會形式解體過程的沉澱物。這里資本是另一個形式的產物,而不是像後來那樣,它是它自己再生產的產物。”[19]

    誠然,資本似乎總是表現為某種“物”,但是,如果僅僅為表面現象所迷惑而僅從“物”的角度來理解資本,那就大錯特錯了,實質上,資本本身是一種社會生產關系,因此應該從“關系”的角度來理解資本。在《雇佣勞動與資本》中,馬克思明確寫道︰“資本也是一種社會生產關系。這是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是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關系。構成資本的生活資料、勞動工具和原料,難道不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不是在一定的社會關系內生產出來和積累起來的嗎? 難道這一切不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在一定的社會關系內被用來進行新生產的嗎? 並且,難道不正是這種一定的社會性質把那些用來進行新生產的產品變為資本的嗎?”[20]後來,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針對資產階級經濟學家關于“資本”的狹隘觀點,即認為資本就是“作為手段被用于新勞動的那種積累的勞動”,“一切資本都是作為手段被用于新生產的物化勞動”,馬克思批評指出,這種說法僅僅看到了資本的物質內容,而從根本上忽視了使資本成為資本的形式規定即社會規定性。事實上,“並非所有作為手段被用于新生產的物化勞動都是資本”,而只是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才成為資本的。因此,馬克思強調指出,問題的要害就在于︰“資本被理解為物,而沒有被理解為關系。”[17]212誠然,從社會歷史的觀點來看,資本的確是以物的外觀出現的,但究其實質而言,“資本不是一種物,而是一種以物為媒介的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系。”[11]834馬克思進一步指出︰“資本顯然是關系,而且只能是生產關系。”[17]518問題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生產關系是以一種顛倒、虛幻、掩人耳目的形式表現出來的,資本本身所內含的人的關系不見了,而僅僅表現為“純粹物”的外觀。“個人和個人彼此之間的一定關系,表現為一種金屬,一種礦石,一種處在個人之外的、本身可以在自然界中找到的純物體”[17]190。因此,在現實的生產和交換中,“活動和產品的普遍交換已成為每一單個人的生存條件,這種普遍交換,他們的互相聯系,表現為對他們本身來說是異己的、無關的東西,表現為一種物。”[17]103從主體的角度來看,隨著人與人之間以血緣為基礎的關系的瓦解,“人的社會關系轉化為物的社會關系; 人的能力轉化為物的能力”[17]103-104。與此同時,身處資本邏輯統攝範圍之內的現實的個人,“作為呼吸著的個人,他們只是作為自然物,而不是作為人格互相發生關系。”[17]194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分工始終是作為馬克思考察商品、貨幣、資本的隱性前提存在並發揮作用的,分工所內在包含的矛盾、對抗的萌芽或潛在因素通過商品、貨幣、資本的形式更加鮮明地表現出來了。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馬克思進一步將這種社會關系物化、人為物役的現象概括為三種拜物教︰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和資本拜物教。盡管三者的表現形式、層次等不盡相同,但三種拜物教的實質都是相通或一致的,因此在這里僅以前兩種拜物教形式為例作以簡析。

    先來分析商品拜物教。乍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種很簡單很平凡的東西,毫無神秘性可言,但是馬克思對商品的分析表明,商品卻是一種很古怪的東西,“充滿形而上學的微妙和神學的怪誕。”[11]87馬克思曾以宗教比附性地指出︰在宗教世界的幻境中,“人腦的產物表現為賦有生命的、彼此發生關系並同人發生關系的獨立存在的東西。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產物也是這樣。我把這叫作拜物教。勞動產品一旦作為商品來生產,就帶上拜物教性質,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產分不開的”[11]89,這就是商品拜物教。馬克思進一步分析指出︰“商品就它是使用價值來說,不論從它靠自己的屬性來滿足人的需要這個角度來考察,或者從它作為人類勞動的產品才具有這些屬性這個角度來考察,都沒有什麼神秘的地方。很明顯,人通過自己的活動按照對自己有用的方式來改變自然物質的形態。例如,用木頭做桌子,木頭的形狀就改變了。可是桌子還是木頭,還是一個普通的可以感覺的物。但是桌子一旦作為商品出現,就變成一個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了。它不僅用它的腳站在地上,而且在對其他一切商品的關系上用頭倒立著,從它的木腦袋里生出比它自動跳舞還奇怪得多的狂想。”[11]87-88可見,普通的勞動產品只要轉換為商品,它就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了”,實際上,在這一神奇的轉換中似乎蘊藏著商品形式的全部奧秘︰“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11]88-89一言以蔽之,商品實質上就是人與人的社會關系的顛倒、虛幻的形式。馬克思指出,“正如一物在視神經中留下的光的印象,不是表現為視神經本身的主觀興奮,而是表現為眼楮外面的物的客觀形式。但是在視覺活動中,光確實從一物射到另一物,即從外界對象射入眼楮。這是物理的物之間的物理關系。相反,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現的勞動產品的價值關系,是同勞動產品的物理性質以及由此產生的物的關系完全無關的。這只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11]89明白了這一點,商品世界的全部神秘性、商品拜物教的謎底就大白于天下了,籠罩在商品之上的一切魔法妖術,也就立刻消失了。

    馬克思進一步分析了貨幣拜物教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講,貨幣拜物教可以看作是商品拜物教的衍生物。馬克思寫道︰“人們在自己的社會生產過程中的單純原子般的關系,從而,人們自己的生產關系的不受他們控制和不以他們有意識的個人活動為轉移的物的形式,首先就是通過他們的勞動產品普遍采取商品形式這一點而表現出來。因此,貨幣拜物教的謎就是商品拜物教的謎,只不過變得明顯了,耀眼了。”[11]111的確,雖然貨幣是商品的一般形式,但它卻以金銀這種天然的形式表現出來,因而較之一般商品更加耀眼。“金銀天然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金銀”。馬克思說︰“金和銀,一從地底下出來,就是一切人類勞動的直接化身。貨幣的魔術就是由此而來的。”[11]111在馬克思看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是以資本為樞紐的時代,人的世界和人的關系都為資本邏輯所支配,變成了金錢的世界和金錢的關系。關于這一點,早在《論猶太人問題》一文中,馬克思就敏銳地洞察到了,他說︰“錢是以色列人的妒嫉之神; 在他面前,一切神都要退位。錢蔑視人所崇拜的一切神並把一切神都變成商品。錢是一切事物的普遍價值,是一種獨立的東西。因此它剝奪了整個世界——人類世界和自然界——本身的價值。錢是從人異化出來的人的勞動和存在的本質; 這個外在本質卻統治了人,人卻向它膜拜。”[21]448恩格斯曾指出︰“為金錢而獻身,最初是一種宗教行為,它是在愛神廟舉行的,所得的錢最初都歸于神廟的財庫。”[22]這就是一種金錢拜物教,馬克思曾以此來分析政治與經濟之間的關系,他指出︰“猶太人實際上的政治權力和他的政治權利之間的矛盾也就是政治和金錢勢力之間的矛盾。雖然在觀念上,政治權力凌駕于金錢勢力之上,其實前者卻是後者的奴隸。”[21]448

    綜上所述,在對商品、貨幣、資本等諸多範疇的分析中,馬克思初步確立了分工作為“政治經濟學的一切範疇的範疇”[10]304的地位。而且,在這些問題上,馬克思總是比一般的經濟學家看得更遠、更深、更透,凡是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看到物與物之間的“虛幻”關系的地方,馬克思都揭示了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關系。戈德利爾正確地指出︰“馬克思之所以偉大,就在于他對商品、貨幣、資本等的分析,‘真實再現了’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以顛倒的形式表現在人們日常生活中或觀念上的各種事實,闡明了社會關系所帶有的那種虛幻性。”[23]23根據栗本慎一郎的解釋,作為科學的馬克思主義旨在從“那些看似虛幻的社會關系中把握真實的存在”[23]24。

    接下來我們來看第二個方面。嚴格說來,在《資本論》之前馬克思只講“分工”,而隨著理論研究的深入,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明確區分了“兩種分工”或“兩類分工”即“社會內部的分工”與“工場內部的分工”。在這一點上,恩格斯與馬克思有著深刻的共識,他總結性地指出︰“到目前為止的一切生產的基本形式是分工,一方面是社會內部的分工,另一方面是每個生產機構內部的分工”[24]。需要說明的是,在馬克思的論述中,“社會內部的分工”有時也被稱為“第一類分工”或“社會分工”,而“工場內部的分工”相應地被稱為“第二類分工”或“工場手工業分工”。如馬克思所說︰“第一類分工是社會勞動分成不同的勞動部門; 第二類分工是在生產某個商品時發生的分工,因而不是社會內部的分工,而是同一個工廠內部的社會分工。作為特殊生產方式的工場手工業就是後一種意義上的分工。”[10]305實際上,馬克思並沒有停留在表面的概念類比上,而是就兩種分工之間的實質性聯系與本質性區別進行了細致的比較研究,從而進一步深化並拓展了其分工思想。

    歷史地看,馬克思關于兩種分工或兩類分工的區分在分工思想史上也是一個重要突破和獨特創造。馬克思認為︰“整個社會內的分工,無論是否以商品交換為媒介,是各種社會經濟形態所共有的,而工場手工業分工卻完全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獨特創造。”[11]397-398在此,馬克思不僅從概念上,也從性質上對兩類分工做出了根本性的區分,與此相反,斯密卻將兩者混為一談,馬克思指出︰“亞•斯密經常混淆這些極不相同、雖然互相補充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互相對立的分工。英國後來的經濟學家為了避免混亂,把第一類分工稱之為division of labour(分工),把第二類分工稱之為subdivision of labour(細分工),然而這並沒有表明概念上的區別。”[10]304而且,“亞•斯密沒有區別兩種意義上的分工。因此,後一類分工在他看來不是資本主義生產所特有的東西。”[10]305如上所述,馬克思不僅區分了兩種不同意義的分工,而且將第二類分工即工場手工業分工視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獨創,因此,“我們在這里必須只把它當作資本的特殊的生產力來考察。”[10]304值得一提的是,當威克菲爾德猜測到了工廠內部的分工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特有的形式,因而只有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才會產生的時候,馬克思認為“這是他真正向前跨進的一步”[10]334。

    實際上,在資本主義條件下,分工已然取得了社會分工和工場手工業分工這樣一種結構性存在狀態。馬克思以斯密分析勞動分工時所使用的別針生產的例子形象地說明了兩種分工的存在,“譬如別針和棉紗是兩種特殊商品,它們各自代表一個特殊的勞動部門,並且它們的生產者作為商品所有者互相對立著。它們代表社會分工,其中每一部分都作為特殊的生產領域與另一部分相對立。假設別針的各個不同部分表現為特殊的商品,那麼生產別針所需要的各種不同的操作就是另一回事了。只要這些不同的操作表現為同樣多的工種,有各類特殊工人從屬于這些工種,那麼,就是第二種意義上的分工。”[10]304此外,馬克思還就兩種分工之間的聯系與區別做了進一步的比較研究。

    在馬克思看來,雖然施托爾希也把兩種分工混為一談,但與斯密不同的是,“他認為其中一種分工是另一種分工的終極表現,一種分工又是另一種分工的起點”,馬克思稱贊說︰“這是他的進步。”[10]333在此基礎上,馬克思進一步揭示出了兩種分工之間的內在聯系,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

    第一,兩者相互作用。“社會內部的自由的、似乎是偶然的、不能控制的和听憑商品生產者的任意行動的分工同工廠內部的系統的、有計劃的、有規則的、在資本的指揮下進行的分工是一致的,而且這兩種分工是齊頭並進地向前發展的,通過相互作用而相互產生。”[10]356-357資本主義生產,從而“工場手工業的分工要求社會內部的分工已經達到一定的發展程度。相反地,工場手工業分工又會發生反作用,發展並增加社會分工”。[11]391

    第二,兩者相互制約。馬克思指出︰“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社會中,社會分工的無政府狀態和工場手工業分工的專制是互相制約的”[11]395。無論社會內部的分工與工廠內部的分工如何對立,雙方都是互相制約、互為前提的。一方面,“商品作為產品的必要形式,從而產品轉讓作為佔有產品的必要形式,要以充分發展的社會分工為前提; 但是另一方面,只有在資本主義生產的基礎上,從而也只有在工場內部的資本主義分工的基礎上,所有產品才必然采取商品的形式,從而一切生產者才必然是商品生產者。”[25]

    第三,兩者並行不悖。“為什麼那種通過商品交換互相補充成整個社會生產,並通過競爭和供求規律對這種社會生產的各個代表發生作用的社會內部的分工,會同那種標志資本主義生產特征、完全消滅工人的獨立性並使工人變成在資本指揮下的社會機構的部件的工廠內部的分工,並行不悖地一起向前發展。”[10]309馬克思明確指出,這是需要我們進一步研究的問題。馬克思還得出結論說︰“關于工場內部的工場手工業分工所談到的這一切,也適用于社會內部的分工。”[11]532

    當然,馬克思還正確地揭示出兩種分工之間的本質性差別。馬克思指出︰“社會內部的分工和工場內部的分工,盡管有許多相似點和聯系,但二者不僅有程度上的差別,而且有本質的區別。”[11]392只有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整個社會內部的分工的不斷發展才得以可能,這時候,“分工不會因任何特定生產部門本身的固定化而受到限制。”[26]在馬克思看來,資本主義分工形式的結構性矛盾就根源于工場內部分工與社會內部分工之間不可調和的對抗關系。具體而言,兩種分工的根本區別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兩種分工遵循的規律、規則完全不同。馬克思指出︰“社會內部的無政府主義的分配與工廠本身內部的正常的、固定的分配之間的區別也是一目了然的。”[10]350在馬克思看來,社會內部的分工是整個社會內部的自發的和自由的分工,完全不同于工場內部的分工,也許,社會內部的分工在埃及的制度下比在現代制度下更符合工場內部分工的原則。究其根本,兩者畢竟“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是由完全不同的發展規律決定的”[27]。在工場內部的分工中,“保持比例數或比例的鐵的規律使一定數量的工人從事一定的職能”,相反,在社會內部的分工中,“偶然性和任意性發揮著自己的雜亂無章的作用”。而且,“在工場內部的分工中預先地、有計劃地起作用的規則,在社會內部的分工中只是在事後作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自然必然性起著作用,這種自然必然性可以在市場價格的晴雨表的變動中覺察出來,並克服著商品生產者的無規則的任意行動。”[11]393-394

    第二,兩種分工的媒介、前提有著本質的區別。“社會內部的分工以不同勞動部門的產品的買賣為媒介; 工場手工業內部各局部勞動之間的聯系,以不同的勞動力出賣給同一個資本家,而這個資本家把它們作為一個結合勞動力來使用為媒介。工場手工業分工以生產資料積聚在一個資本家手中為前提; 社會分工則以生產資料分散在許多互不依賴的商品生產者中間為前提。”[11]393根據馬克思的分析,“這種以產品作為商品的存在和商品交換的存在為前提的社會分工,與我們現在所考察的分工有本質的區別。”[10]303“在社會內部,不同生產部門互相聯系在一起……商品的買和賣是以內在地——作為內在的必然性——存在于這些互相獨立經營的生產部門之間的聯系為中介的。相反,工場手工業內部的分工是以提供某種一定的產品的各種不同的操作的直接結合為前提的。”[10]350

    第三,兩種分工承認的權威截然相反。馬克思指出︰“工場手工業分工以資本家對人的絕對權威為前提,人只是資本家所佔有的總機構的部分; 社會分工則使獨立的商品生產者互相對立,他們不承認任何別的權威,只承認競爭的權威,只承認他們互相利益的壓力加在他們身上的強制”[11]394。換句話說,在工場手工業分工中,生產者表現為不獨立的工人,他們與資本家相對立,卻不得不完全依賴于並听命于資本家的權威; 相反,在社會分工中,每個生產者都是獨立的商品所有者和特殊勞動部門的代表,彼此互相對立卻不以任何一方為權威。針對這種現象,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曾這樣分析道︰“社會內部的分工越不受權威的支配,工場內部的分工就越發展,就越從屬于一人的權威。因此,在分工方面,工場里的權威和社會上的權威是互成反比的。”[11]395 原文參考文獻︰? [1]列寧全集︰第2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58︰129. ?? [2]巴加圖利亞.馬克思的第一個偉大發現[M].陸忍,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1981. ?? [3]張一兵.回到馬克思[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580. ?? [4]列寧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 [5]張宇,孟捷,盧荻.高級政治經濟學[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 2002︰261. ?? [6]列寧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186. ??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64︰239. ?? [8]巴里巴爾.馬克思的哲學[M].王吉會,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07︰8. ?? [9]秦慶武.試論分工範疇與《資本論》諸範疇的關系[J].齊魯學刊, 1987,(5). ?? [1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9. ?? [1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2. ?? [1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1︰485. ?? [1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2︰331. ??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4︰11-12. ?? [1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583. ?? [1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1︰335. ?? [1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9. ?? [1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110-111. ?? [1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III)[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4︰546. ?? [2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345. ?? [2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56. ?? [2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64. ?? [23]栗本慎一郎.經濟人類學[M].王名,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 1997. ?? [2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640. ?? [2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2︰6. ?? [2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5︰13. ?

作者︰ 王虎學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