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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論》唯物史觀的呈現方式與獨特作用

2018年04月18日 08:48:02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1期

    近年來,《資本論》成為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關注的一大重點。有關歷史唯物主義、馬克思主義整體性、全球化、現代性、公平正義、生態文明等重大問題的討論,都集中涉及《資本論》。在《資本論》哲學研究中,唯物史觀研究又成為重中之重。因為對許多重要理論問題和現實問題的理解和把握都與其唯物史觀直接相關,而且馬克思的兩大理論發現及其相互關系本來就是馬克思理論的重心所在。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如何看待《資本論》的唯物史觀?如何看待《資本論》中經濟學研究和哲學研究的內在關聯?如何看待《資本論》唯物史觀對于研究和考察社會生活的方法論意義?這都是需要繼續深入探討的問題。對《資本論》的唯物史觀加以總體性的把握,不僅對于深化《資本論》哲學的研究以至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研究,而且對于推進今天的經濟學研究、馬克思主義整體性以及相關重大問題的研究,都是非常重要的。本文僅就《資本論》唯物史觀的呈現方式與獨特作用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一、《資本論》中唯物史觀的呈現方式及其特點

    《資本論》既是一部重要的經濟學著作,同時也是一部重要的哲學著作。作為一部哲學著作,它的哲學思想尤其是唯物史觀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出來的?對此,從不同的角度來觀照,可能有不同的回答。我們這里所講的呈現方式,主要是相對于唯物史觀創立過程中的表現方式而言的。由于唯物史觀在其創立時期和在《資本論》中經歷了不同的思想行程、體現了不同的方法特征,因而形成了不同的呈現方式。

    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史來看,馬克思在創立唯物史觀的過程中,其思想行程主要體現的是一種“歸結”的方式。出于對人類幸福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強烈追求,馬克思自始至終對社會問題予以特別關注。在其理論生涯的最初階段,馬克思信仰的是黑格爾哲學,因而更多強調的是從理性出發來看待社會問題,把國家看作是人類理性的體現和普遍利益的代表,理性與國家由此在社會生活中取得了決定性的作用。《萊茵報》時期的社會實踐,使馬克思第一次遇到了對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難事,由此引起對原有信仰的動搖,因而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明確提出︰不是國家決定市民社會,而是市民社會決定國家;並不是社會中的各種矛盾、問題都能在“國家”中來解決,而只有解決市民社會的利益沖突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些矛盾、問題。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通過經濟學的研究和異化勞動的分析,深化了原有的認識,其思想進展在于從“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的市民社會中劃出生產來,並將其作為社會生活的基礎,提出生產決定社會生活的一切方面,“宗教、家庭、國家、法、道德、科學、藝術等等,都不過是生產的一些特殊的方式,並且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ヾ。在《神聖家族》中,馬克思不僅把物質生產看作“歷史的發源地”,而且通過生產和生活過程中“實物關系”的分析,觸及“人對人的社會關系”。列寧認為,這一分析極富代表性,“表明馬克思如何接近自己的整個‘體系’(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的基本思想——即如何接近生產的社會關系這個思想”ゝ。到了《德意志意識形態》,馬克思社會歷史思想的實質性進展就在于在闡述歷史出發點即現實生產的同時,通過交往和交往形式的分析,形成了生產關系的科學概念和思想。正是借助于現實的生產和生產關系的研究,馬克思正確地揭示了社會生活的本質、社會發展的內在矛盾及其運動規律,從而創立了唯物史觀。縱觀這一過程,可以清楚地看到,馬克思是從理性王國出發,通過層層分析,一步步地抓住了社會生活的本質,創立了唯物史觀。從理性—國家—市民社會—生產—接近生產關系—生產關系這一發現唯物史觀的思想進程,按照馬克思的話說,就是一個從天國到塵世的過程。因此,唯物史觀的創立過程,就其思維方法的特點來看,運用的是“歸結”的方式。唯物史觀的基本立場、觀點就是通過這種歸結的方式呈現出來的。

    在《資本論》中,唯物史觀呈現的方式或所體現的思想行程正好與之相反︰它是從最基本的經濟關系——商品關系入手,經過分析研究,一步步地揭示出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全部內容,直至它的最抽象的思想形式,從而生動地再現了唯物史觀關于社會生活的內在聯系及其發展規律。這樣的研究方式和思想行程顯然采取的是“上升法”,即通過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方法,具體地揭示了經濟關系是如何支配和影響社會生活的各種關系及其演變的,而唯物史觀的精神實質就是在這一上升過程中得到具體體現的。就其內容來看,《資本論》第一卷重點是從商品分析入手,闡明了資本主義社會最為本質的關系就是商品關系,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及其演化趨向就是由商品關系的內在矛盾決定的。第二卷和第三卷則是從本質層次進入到現象層次的分析和說明。尤其到第三卷,馬克思通過對資本主義生產總過程以及各類資本家分割剩余價值過程的分析,具體闡明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對資本主義社會生活各種現象的作用和影響,以致使資本主義社會的文化、道德、情感、觀念、人格等都得到深刻的揭露。這種分析過程所體現的基本觀點是和唯物史觀完全一致的。再從馬克思寫作《資本論》的謀篇布局來看,也是如此。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關于“政治經濟學的方法”部分中,馬克思在講完“五篇結構”後,又專門列了一節闡述其研究的思路與內容安排,其標題是“生產。

    生產資料和生產關系。

    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

    國家形式和意識形式

    同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的關系。

    法的關系。家庭關系”ゞ。標題所示的內容,實際展現的就是唯物史觀的基本內容,它以要點的方式反映了唯物史觀的基本觀點和方法。在寫作《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的過程中,馬克思又將“五篇”結構改為“六冊”結構︰(1)資本;(2)地產;(3)雇佣勞動;(4)國家;(5)國際貿易;(6)世界市場。々在這一結構中,從資本與雇佣勞動關系的分析開始,一直分析到資本與國家的關系、與國際的關系、與世界市場和世界歷史的關系,同樣展現的是一種宏大的歷史視野和“上升”的研究方法。

    對于上述“歸納”與“上升”兩種方式,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曾經有過這樣一個評論︰“事實上,通過分析來尋找宗教幻想的世俗核心,比反過來從當時的現實生活關系中引出它的天國形式要容易得多。後面這種方法是唯一的唯物主義的方法,因而也是唯一科學的方法。”ぁ在這里,他和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一樣,把兩種方法做了對照,並且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這一結論性的看法實際上講了兩層意思︰其一,僅僅從人們的精神生活、政治生活以及其他社會生活中找到其共同的現實基礎,即社會物質生產過程,相對說來還是比較容易的事情,因為它只是提供了一種宏觀的歷史解釋方式,用不著各種細節的說明和闡述。相反,要從現實生活中引出它的“天國形式”,則遠為復雜,需要作出具體的闡釋和說明,因而要困難得多。其二,盡管這是一種困難的方法,但它卻是“唯一的唯物主義方法,唯一科學的方法”。為什麼?因為科學認識的目的就在于把握“具體”,把直觀和表象中的具體變為思維中的具體;而要真正認識和把握作為社會整體的“具體”,不能靠黑格爾式的純粹邏輯演繹,也不能靠“歷史公式”的簡單套用和推演,而是需要研究社會生活的大量實際材料及其內在聯系,研究從抽象到具體的各個中介環節。只有通過不斷的“上升”,才能在思維的具體中再現現實的具體,從而達到對一個社會的具體認識和把握。離開了具體歷史過程的分析,離開了各個環節及其相互關系的考察,最後的結論難免遠離現實,不可能如實反映對象存在和發展的真實狀況。所以,馬克思在作完上面的評論後馬上指出︰“那種排除歷史過程的、抽象的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的缺點,每當它的代表越出自己的專業範圍時,就在他們的抽象的唯心主義的觀念中立刻顯露出來。”あ這就是說,脫離了具體的歷史過程分析和“上升”性的研究,極有可能走向“抽象的唯心主義”。正因如此,《資本論》在剖析資本主義社會時,堅持的是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方法,通過這種方法貫徹了唯物史觀的基本立場。

    由于唯物史觀在《資本論》的呈現方式就體現在這樣的思想行程和上升性方法之中,因而在《資本論》中,唯物史觀與經濟學研究的關系也發生了重大變化︰唯物史觀不再是以外在的形式表現為經濟學批判的哲學前提,而是直接變為經濟學研究本身的內在方法和內在要素。這從《資本論》的研究與此前的經濟學研究的對比中可以明顯反映出來。在19世紀40年代中後期,馬克思也研究經濟學、進行政治經濟學批判,但主要是用剛剛創立的唯物史觀來分析、評判相關的經濟學,哲學與經濟學的界分還是比較明顯的。如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對蒲魯東的觀點進行了總清算。這種清算一方面表現在對蒲魯東經濟學研究方法的批判,指出蒲魯東是借助于對黑格爾辯證法的歪曲來構成自己的經濟學體系的;另一方面表現在用唯物史觀來分析各種經濟範疇,如對交換、分工、貨幣、價值等經濟範疇作出了與蒲魯東完全相反的結論,同時闡明了自己關于價值和剩余價值的思想。在這部著作中,馬克思在經濟學研究上的一大轉變是直截了當地承認了勞動價值論。這樣的轉變,固然是鑽研經濟學特別是合理吸收李嘉圖價值理論的成果,更重要的是用唯物史觀觀照的成果。如在此前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之所以拒斥勞動價值論,原因在于此時他所持的還是人本主義的立場︰既然“自由自覺的勞動”是人的應有本質,那麼,國民經濟學的勞動價值論恰恰是以私有制和異化勞動為基礎的,它所肯定的不是勞動的價值,而是“異化勞動”的價值,因而必須否定勞動價值論。到了《哲學的貧困》,馬克思已經創立了以現實的物質生產為出發點的唯物史觀,因而充分肯定勞動價值論並發展原有的勞動價值論,這是思想發展的必然邏輯。在同一時期所寫的《雇佣勞動和資本》和《關于自由貿易的演說》等文本中,唯物史觀的這種作用方式同樣體現得非常明顯。而在《資本論》中,唯物史觀與經濟學研究不再是一種外在性的關系,而是內在地結合在一起,即唯物史觀不再是從外部表現為經濟學分析和批判的哲學前提與尺度,而是直接轉化為經濟學研究的內在方法和內在思維方式。從商品關系入手解剖資本主義社會的過程,既是經濟學分析的過程,也是唯物史觀實際發揮作用並得以充分展現的過程,二者融為一體。在具體的分析研究過程中,唯物史觀雖然沒有以“顯性”的方式出場,但它以“隱性”的觀點和方法在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可謂不在場的“在場”。

    《資本論》研究的這種思想行程,同時充分體現了這樣幾個明顯的特點︰

    一是批判與建構的統一。《資本論》的主要任務無疑是要通過政治經濟學批判,分析解剖資本主義社會,而在批判分析的過程中,又實際上對唯物史觀作了具體、深入的闡發。馬克思有關社會歷史許多新的觀點、方法都是在這種批判中得以闡釋和體現的;經濟學批判的同時又是唯物史觀的一種理論建樹。這樣的研究特點,也是由馬克思的理論本性尤其是其哲學本性決定的。馬克思哲學創立伊始,就不是追求什麼體系哲學、意識哲學,而是要面向現實,改造現實,“從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既然哲學批判不是僅僅滿足于抽象地否定舊世界,而是要通過批判舊世界來建立一個新世界,因而馬克思所進行的研究不僅是批判性的,而且是建構性的。或者說,唯物史觀諸多理論建構就深藏于經濟學批判之中。如從總體來看,唯物史觀雖然早已創立,但其透徹的闡述和詳細的論證則是在《資本論》的批判研究之中。正是通過資本的批判和剩余價值理論的闡發,馬克思深刻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矛盾及其演化趨勢,唯物史觀關于“兩個必然”、“五形態”依次更替等核心理論才得到可靠的理論支撐,而不是僅僅停留于一般的哲學論證。就此而言,沒有剩余價值理論,也就沒有堅實的唯物史觀。此外,唯物史觀的許多具體理論、觀點也往往是在這種批判分析中闡發和確立起來的。如近些年學界討論的馬克思公平正義觀,在一些學者看來,這可能是一個偽命題,因為馬克思在談到公平正義問題時,往往是在批判的語境中呈現的,更多用的是批判的語氣。其實,馬克思並不是一般地貶斥公平正義,而只是強烈拒斥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所講的那種形式上的“公平正義”。恰好是在這種批判的過程中,馬克思表明了關于公平正義的基本立場、觀點以及評價方法,從中形成了自己獨具特色的公平正義理論。如果僅僅看到批判的外觀,而不關注其思想實質,很難發現馬克思在唯物史觀上的理論建樹。

    二是唯物史觀的運用與其證明、深化、發展的一致。從最基本的經濟關系即商品關系入手來漸次展開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分析過程,是對唯物史觀的一個具體運用過程。對此,馬克思在其《〈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有過明確的說明,認為唯物史觀就是“我所得到的,並且一經得到就用于指導我的研究工作的總的結果”ぃ。這里所說的“我所得到的”,就是為了解剖市民社會而從政治經濟學研究中得到的;這里所說的“用于指導我的研究工作”,就是用創立的唯物史觀指導後來的經濟學研究工作。因此,不能諱言《資本論》對唯物史觀的運用。但是,必須注意到,《資本論》的分析對于唯物史觀來說,既是一種具體運用,又是一種驗證或證明。誠如列寧所說︰“自從《資本論》問世以來,唯物主義歷史觀已經不是假設,而是科學地證明了的原理。”い《資本論》之所以是一種證明,就在于它用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大量實證材料和資本主義社會的生活實踐,對唯物史觀進行了實際檢驗。大量的事實依據、確鑿的發展現實,使唯物史觀的基本原則與精神實質得到了無可辯駁的證實。所以,《資本論》的證明並非是純粹的邏輯證明,說到底是實踐檢驗。

    《資本論》的分析研究過程,同時也是對唯物史觀的一種深化和發展。其深化和發展主要是通過這些方面體現出來的︰一是對唯物史觀基本範疇的科學制訂與表述。如生產力、生產關系、生產方式、經濟社會形態、社會經濟結構等基本範疇,不再像以前那樣主要限于一般性的說明與理解,而是將其置入經濟過程的分析之中,有了具體的內涵和規定,其精確化、科學化的程度大為提高。像生產力範疇,在《資本論》中就有著系統的分析︰生產力的本質與構成要素、生產力的量的規定與質的規定、自然生產力與社會生產力、客體生產力與主體生產力、物質生產力與精神生產力、現實生產力與潛在生產力、直接生產力與間接生產力等等,都被納入生產力系統之中,生產力概念由此有了更為豐富的內容和精確化的特點。範疇與術語上的變化實際上反映了思想的成熟程度。二是對一些基本原理的具體闡發。《資本論》的任務不是要重新闡釋唯物史觀,但在其剖析資本主義社會的過程中,又實際上對其許多基本原理作了進一步的深入闡發。如關于生產一般與特殊、生產力的內在矛盾、生產關系各環節之間的聯系、生產的技術組織方式與社會組織方式及其相互關系、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和藝術生產之間的關系、資本的發展同法律及法權演變的內在關聯等原理,或是在以前沒有提出過,或是以前論述較為薄弱,現在通過解剖、分析,使其得到了具體、深入的闡發。在《資本論》中,這些原理不再是抽象的哲學原則,而是從現實生活中提取出來的實際道理。三是對歷史方法論的新闡釋。要對資本主義社會給以合理的解剖,必須有其合理的方法論。《資本論》在研究歷史中所體現的方法論是對唯物史觀的一大創新。如在該著作中,除了通常提到的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邏輯與歷史相一致的方法、“三者同一”的方法之外,特別富有新意的是提出了考察歷史的“從後思索”法、“人體解剖”法、“普照的光”法等等。這些方法不僅對于研究資本主義社會,而且對于研究整個人類社會歷史都是非常重要的。總的說來,《資本論》的研究確實是對唯物史觀的一個實質性的推進和發展,因此可以說不懂得《資本論》就不懂得馬克思主義哲學。

    二、《資本論》唯物史觀研究的核心思想與主要貢獻

    在《資本論》中,從最基本的經濟關系入手來一步步地揭示資本主義的全部社會生活,這主要是就唯物史觀的呈現方式或研究方式而言的。而就其唯物史觀的研究內容來看,主要是抓住生產關系這一核心來展開的。要了解這一特點,有必要對唯物史觀的形成和發展有一個準確的把握。

    從唯物史觀發展史來看,生產關系這一概念和思想的提出,在唯物史觀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如上所述,唯物史觀的創立走的是一條從天國到塵世的路線,亦即從理性—國家—市民社會—生產—接近生產關系—生產關系。“生產關系”的提出,對于揭示社會生活的本質、結構以及社會實踐的內在矛盾及其發展規律至為重要。一方面,只有借助于生產關系,才能正確理解和把握社會結構的其他基本範疇,如生產力、政治上層建築、思想意識等。如在馬克思之前,生產力的問題已經有了廣泛深入的研究,尤其到古典政治經濟學那里,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但是,以往的生產力研究有兩大局限︰一是只從客體的方面、物的方面來理解生產力,從未突出人在生產力中的主體地位;二是離開生產關系來談論生產力,更多關注的是資源如何配置,生產如何更有效率。正是生產關系的提出與引入,使得這些局限得到了克服︰既闡明了生產力發展不可能離開一定的社會關系孤立地進行,又闡明了不能離開一定的社會關系來發揮物的作用、實現物的增長。又如對上層建築尤其是階級斗爭的理解,在近代以來尤其是在法國復闢時期的歷史學派那里得到了詳細的論述,但因其缺乏生產關系的思想,最終不能說明階級斗爭的根源問題,難以擺脫唯心史觀。只是在引入生產關系之後,階級斗爭才得以真正科學地說明。另一方面,只有借助于生產關系,才能揭示社會生產實踐的內在矛盾,進而揭示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與特殊規律。所謂社會生活實踐的內在矛盾,最根本的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正是這一矛盾,決定和影響著社會生活的其他矛盾,從而決定著社會發展的走向。恰好是借助于生產關系,才使得這些矛盾及其發展規律得到深刻的揭露與闡釋。總之,離開了生產關系,就不可能創立唯物史觀。

    《資本論》中的唯物史觀就是抓住生產關系這一核心問題來展開的。《資本論》的研究對象,按馬克思自己的話說,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ぅ。生產關系不光是《資本論》經濟學研究的對象,同時也是其唯物史觀研究的核心所在。《資本論》的整個體系就是圍繞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即勞動與資本的關系展開的,而它的歷史觀也恰好是體現在生產關系及其相關問題的分析上。借助于生產關系,解剖清楚了資本主義社會,同時其歷史觀也得到了具體呈現。

    要深刻認識生產關系在《資本論》經濟學研究和唯物史觀闡釋中的地位,應當關注馬克思在其手稿中關于生產的理解。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開篇的第一句話就是︰“擺在面前的對象,首先是物質生產。”う但在接下來的討論中,馬克思又明確地指出,任何生產都是在一定社會發展階段上的生產。作為生產,它在各個時代都有某些共同標志、共同規定,因而抽象出生產一般是合理的;但是,抽象出“生產一般”,不能忘記了生產特殊,不能忘記各個時代生產之間的“本質的差別”。生產的本質差別是由什麼造成的?就是生產發展不同階段上所形成的生產關系。要研究生產,必須研究“生產的一般規定在一定社會階段上對特殊生產形式的關系”(11)。由于構成不同歷史階段生產本質差別的是生產關系,因而馬克思認為,研究現代資產階級生產,“事實上是我們研究的本題”(12);把現代資產階級生產作為研究的本題,事實上就是把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作為研究的本題,二者是完全一致的。這種一致不僅體現在《資本論》的經濟學之中,同時也貫穿于它的歷史觀之中。

    要分析生產關系,前提性工作就是要剝離和區分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為此,馬克思在一些基本問題認識上作了這樣一些實質性的推進︰一是從物的關系中看到人的社會關系。即如列寧所說︰“凡是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看到物與物之間的關系(商品交換商品)的地方,馬克思都揭示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13)二是從量的關系中看到質的關系。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感興趣的向來是商品交換中量的關系,而非質的方面,他們很少關注商品交換背後所實際形成的勞動關系和生產關系。與此相反,馬克思始終把關注的重點放到商品交換“質”的規定上,突出研究交換量背後所隱藏的特定的經濟關系,尤其是生產關系。三是從“自然形式”中發現“歷史形式”。同樣是論述社會經濟制度,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們的論證方式是非常奇怪的,“他們認為只有兩種制度︰一種是人為的,一種是天然的。封建制度是人為的,資產階級制度是天然的……以前是有歷史的,現在再也沒有歷史了。”(14)在馬克思看來,這種觀點的錯誤在于抽掉了經濟發展的社會性質,抽掉了資本主義生產在其中進行的特殊的社會關系。只要聯系社會性質與社會關系來考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也是一種特殊的、具有獨特歷史規定性的生產方式,而非什麼“自然形式”。

    在作了這樣的剝離和區分之後,馬克思重點圍繞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對資本主義社會加以剖析,其唯物史觀的豐富內容主要是通過兩大思想的闡發得到具體體現︰一個是關于“社會有機體”的思想,一個是關于“社會經濟形態的發展是一種自然歷史過程”的思想。這兩大思想是對《資本論》唯物史觀的集中反映和高度概括,是對唯物史觀的一種獨特貢獻。

    先來看關于“社會有機體”的思想及其理論貢獻。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馬克思明確指出︰“現在的社會不是堅實的結晶體,而是一個能夠變化並且經常處于變化過程中的機體。”(15)如何解剖這一“機體”?馬克思用的“解剖刀”就是唯物史觀的基本方法。其解剖的路徑就是緊緊抓住生產關系這一基本環節,並且弄清它與其他環節的聯系,具體地再現了資本主義社會這一有機體的內在結構及其運動規律。在馬克思看來,社會有機體的“骨骼”就是社會的生產關系。生產關系之所以成為“骨骼”,就在于它是整個社會的經濟結構,構成了社會形態的基礎,並決定著社會的變遷。因此,列寧評論說,“要研究這個機體,就必須客觀地分析組成該社會形態的生產關系”(16)。《資本論》正是這樣,它“一次也沒有利用這些生產關系以外的任何因素來說明問題”(17)。

    由于生產關系是和生產力聯系在一起並受生產力制約的,所以在研究“骨骼”時必然涉及生產力的發展狀況。在敘述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過程時,馬克思分別從勞動的要素構成、主客體的結合方式、科學技術的運用、生產工具的改進、人的主體力量的發揮和人的發展等不同角度對生產力作了詳細的論述,形成了生產力的系統思想。特別是關于科學技術是生產力、真正的財富就是所有個人的發達的生產力、生產力的發展依賴于人的發展等思想,是對原有生產力觀點的進一步擴展和完善,是新的理論創造。

    《資本論》是緊緊抓住生產關系來分析和說明問題的,但“馬克思並不以這個骨骼為滿足,並不僅以通常意義上的‘經濟理論’為限;雖然他完全用生產關系來說明該社會形態的構成和發展,但又隨時隨地探究與這種生產關系相適應的上層建築,使骨骼有血有肉”(18)。由于資本的發展總是在一定的社會經濟、政治、文化條件下進行並受這些條件的制約,因而資本要實現增殖,必須沖破一切不利于自身發展的各種條件的束縛和限制,尋求相應的支持。上層建築的各種問題也由此進入馬克思的視野。如國家問題,無論從歷史還是從現實來看,國家的職能是以保證資本主義剝削制度能“正常地”進行為目的的。在原始積累時期,資本因經濟實力不足,往往借助國家的力量來剝奪和掠奪;在資本確立統治地位之後,資本又總是通過對政治權力、法律的滲透和控制來推行自己的意志,滿足自己的欲望。又如法權問題,每一種生產方式都會產生出它所特有的法權關系。資產階級所標榜的權利的平等和公平,不過是商品生產關系的抽象表達,而且隨著簡單商品生產向資本主義商品生產的轉變,所謂以個人勞動為基礎的平等權利也立即轉化為不平等的權利。還有教育、文化、宗教、倫理、心理等問題,都是如此。正是通過這些問題的研究,馬克思得出了這樣一個總結性的結論︰“這種由生產關系本身產生的經濟制度的全部結構,以及它的獨特的政治結構,都是建立在上述的經濟形式上的。任何時候,我們總是要在生產條件的所有者同直接生產者的直接關系——這種關系的任何形式總是自然地同勞動方式和勞動社會生產力的一定的發展階段相適應——當中,為整個社會結構,從而也為主權和依附關系的政治形式,總之,為任何當時的獨特的國家形式,找出最深的秘密,找出隱蔽的基礎。”(19)這實際上是對社會結構最重要、最深刻的揭示。

    對于現代社會機體的發育及發展規律,馬克思也有獨到的理解。在《資本論》第一手稿中,通過研究各種經濟現象的產生、發展及其內在關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體制作出這樣一個規律性的說明︰“這種有機體制本身作為一個總體有自己的各種前提,而它向總體的發展過程就在于︰使社會的一切要素從屬于自己,或者把自己還缺乏的器官從社會中創造出來。有機體制在歷史上就是這樣生成為總體的。生成為這種總體是它的過程即它的發展的一個要素。”(20)在這里,實際上闡述了社會機體發展中前提與結果的關系、器官與機體的關系、從屬與內生的關系、過程與結構的關系等,使其社會結構確實賦有“有機”的性質。相對于此前的社會結構理論來說,這樣的概括和分析更趨于全面、深入。

    再來看關于“社會經濟形態的發展是一種自然歷史過程”的思想及其理論貢獻。如果說“社會有機體”理論是對社會生活橫向維度的闡釋,那麼,“自然歷史過程”理論則是對社會歷史縱向維度的揭示。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解剖,發現社會發展是一種自然歷史過程,這是對社會歷史內在矛盾運動及其規律的深刻把握,也是唯物史觀有關社會發展理論的集中概括和體現。這一過程的發現和闡釋,實際上以綜合的、濃縮的形式反映和再現了唯物史觀的諸多原理,從而使這些基本原理不再成為抽象的原則,而是成為以大量事實材料為依據並用資本主義社會的實際發展加以驗證的科學理論。因此,深入考察馬克思關于社會發展是一種自然歷史過程的重要論述,對于深入理解和把握《資本論》的唯物史觀是非常重要的。

    馬克思究竟是怎樣發現社會的發展是一個自然歷史過程的?

    首要的一點,還是突出生產關系的研究。這就是從社會生活的各種領域中劃分出經濟領域來,從一切社會關系中劃分出生產關系來,並把它當作決定其余一切關系的基本的原始的關系。抓住了這一“基本的原始的關系”,也就確立了社會發展規律的客觀性。因為發現歷史現象的規律性,並不一定能夠保證歷史觀上的科學性,例如,“主觀主義者雖然承認歷史現象的規律性,但不能把這些現象的演進看作自然歷史過程,這是因為他們只限于指出人的社會思想和目的,而不善于把這些思想和目的歸結于物質的社會關系。”(21)像德國古典哲學的康德、黑格爾莫不如此。所以,能否實現這一“歸結”,是能否發現社會發展是一個自然歷史過程的基礎和關鍵。對此,列寧明確認為,以往的社會學家當他們還局限于思想的社會關系時,始終不能發現各國社會現象中的重復性和常規性,他們的科學至多不過是記載這些現象、收集素材;而“一分析物質的社會關系(即不通過人們意識而形成的社會關系︰人們在交換產品時彼此發生生產關系,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這里存在著社會生產關系),立刻就有可能看出重復性和常規性,把各國制度概括為社會形態這個基本概念”(22)。《資本論》正是這樣,將其考察的對象牢牢確定在生產關系上,而且又從各種生產關系中找出支配著一切關系的“普照的光”,從而保證了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純粹形態的研究。

    在突出生產關系研究的基礎上,馬克思重點抓住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內在矛盾運動來揭示資本主義社會的形成和發展。這是貫穿《資本論》的一條主線。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具體論證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是怎樣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而發展,最後導致資本主義走向滅亡的運動過程,從而以其全部內容證明︰“一種歷史生產形式的矛盾的發展,是這種形式瓦解和改造的唯一的歷史道路”。(23)

    資本主義生產直接的歷史前提是簡單商品生產,而簡單商品生產則以生產資料分散在許多相互獨立的生產者手中這一事實為前提,這種生產一旦“發展到一定程度,就造成了消滅它自身的物質手段”(24)。個人的分散的生產資料轉化為社會的積聚的生產資料,多數人的小財產轉化為少數人的大財產,生產者也從生產資料中分離出來。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形成過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一旦確立下來,同時也就產生了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隨著資本主義生產由簡單協作到工場手工業的出現再到機器大工業的發展,這種矛盾也在不斷深化和發展。資本的積累和集中加快進行,使銀行資本、商品資本、借貸資本、土地的經營和地租的作用明顯增大,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也日趨復雜。資本與勞動的關系已不單單表現為產業資本家和勞動者的關系,更是表現為各類資本家以及大土地所有者和勞動者之間的關系,這就導致基本矛盾的進一步加深。所有資本家唯一追求的是最大限度的剩余價值,贏利的目的和行為推動生產力快速發展,生產力的發展使資本有機構成日益提高,因而產生了平均利潤率下降的趨勢;利潤率下降又迫使資本家追加資本以保存資本、增加利潤,當利潤率下降與生產力發生尖銳沖突時,經濟危機就到來了。經濟危機的周期性爆發又必然引起資本家之間更大的競爭,由此促使資本積累加劇,資本日益集中。這樣,勞動和生產資料越來越社會化,而資本巨頭則越來越少,結果是,“資本的壟斷成了與這種壟斷一起並在這種壟斷之下繁盛起來的生產方式的桎梏。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25)可見,資本主義社會由其內在矛盾所決定,它的發展確實是一個自然歷史過程。這一過程以確鑿的事實證明了社會的發展根源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證明了社會經濟發展有其內在的邏輯,證明了社會形態的更替有其客觀規律。

    強調社會發展是一個自然歷史過程,並不意味著輕視人的創造活動。馬克思指出︰“一個社會即使探索到了本身運動的自然規律……它還是既不能跳過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發展階段。但是它能縮短和減輕分娩的痛苦。”(26)這就是說,人們雖然不能改變歷史發展規律,但人在規律面前也並不是無能為力的,完全可以創造條件改變規律發生作用的方式以適應自己發展的需要,從而“縮短和減輕分娩的痛苦”。假如人在規律面前完全是被動的,那麼,探索這樣的規律也就毫無意義了。探索規律,說到底是為了獲得更大的自由。而且,歷史發展規律與人的活動本來就不是分離的,離開了人的活動,根本沒有什麼超驗的“規律”。規律就是人們活動間的內在聯系及其發展趨向。隨著人們活動的改變,規律的作用方式也會得到相應調整,這就為人的能動創造、人的發展留下了充分的空間。這也正是《資本論》探究資本主義經濟發展規律的最終目的所在。

    總體來看,在《資本論》中,通過對資本主義這一“活的有機體”的解剖和資本主義發展“自然歷史過程”的考察,馬克思以翔實的材料闡發了深刻的唯物史觀。這種唯物史觀不僅僅是早前唯物史觀的再現,更重要的是一種新的理論闡發和創造,其許多思想都是在資本批判中呈現出來的。因此,《資本論》對唯物史觀有著不容忽視的理論貢獻。

    三、唯物史觀在《資本論》中的獨特作用

    唯物史觀既在《資本論》中得到深化和發展,又在其經濟學研究中發揮著獨特的功能。離開唯物史觀,就不可能有《資本論》的產生,就不可能有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創立。對此,恩格斯有一個總體性的評價,認為馬克思的“經濟學本質上是建立在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礎上的”(27)。事實確實如此,資本的批判和經濟學的分析離不開唯物史觀,其經濟學研究和哲學闡釋是融為一體的。

    唯物史觀對于資本批判和經濟學研究的作用是多方面的,但就總體認識和把握資本主義經濟及其發展來說,則有著頗為特殊的作用,其作用主要是通過以下這樣一些形式體現出來的。

    一是驅霧解蔽的作用。要清楚地認識社會歷史,必須驅除各種歷史迷霧;要深刻認識資本主義經濟及其發展規律,同樣需要驅除各種認識迷霧。在剖析資本主義社會時,馬克思首先是從商品入手進行分析,而要真正認識、理解商品,必須對商品加以解蔽,還其真實面目。用于解蔽的方法就是唯物史觀。這在商品拜物教批判中體現得最為明顯。所謂商品拜物教,簡單說來,就是商品生產條件下人與商品(物)關系的顛倒,商品物異化為一種支配人的力量,進而使人們對商品物形成一種類似宗教的崇拜觀念。產生商品拜物教的根源是什麼?馬克思認為︰“商品世界的這種拜物教性質……來源于生產商品的勞動所特有的社會性質。”(28)這種特有的社會性質,就是商品生產條件下私人勞動與社會勞動的矛盾。私人勞動能否現實地轉化為社會勞動,被社會所承認,只有在產品的交換中並通過這種交換才能得以實現或得到證明。“他們的私人勞動的獨特的社會性質也只有在這種交換中才表現出來。”(29)正是私人勞動與社會勞動的矛盾,產生了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以及與之相聯系的商品的拜物教性質。所以,商品拜物教是商品生產的必然產物。同商品拜物教一樣,貨幣拜物教和資本拜物教都是商品生產的必然產物。貨幣本來是一種充當一般等價物的商品,是交換的工具,但在商品經濟條件下,誰握有貨幣,誰就有權力,就有支配的力量,因而貨幣拜物教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資本主義社會“頌揚金的聖杯是自己最根本的生活原則的光輝體現”(30)。資本拜物教也是如此。資本本來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在商品經濟條件下,誰佔有作為資本的“物”,誰就擁有統治和佔有別人勞動的力量,因而資本本身也就具有了一種神奇的力量。正是通過這些拜物教的批判,馬克思從“物與物的虛幻關系”中揭示出了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關系,從而使商品世界的真實原像得到還原。這樣的批判之所以能夠進行徹底,最終得益于唯物史觀的立場與方法。

    二是透析現象的作用。唯物史觀的形成,就是馬克思通過各種社會現象的研究,穿透各種表層,走向歷史深處的結果。在《資本論》中,唯物史觀的這種穿透作用同樣得到明顯的體現。馬克思之所以能夠超越各種資產階級經濟學,形成新的政治經濟學,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貫徹和運用了唯物史觀的分析方法。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正是借助唯物史觀,對資本主義社會呈現出來的各種經濟現象和經濟關系作了透徹的分析,從而揭示了資本主義經濟生活的本質和發展規律。這種透析或穿透的作用幾乎反映到各種問題的分析上。就總的情況來看,正如前面所講,在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看到物與物的地方,馬克思都揭示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把各種經濟現象認作永恆“自然形式”的地方,馬克思都將其揭示為社會的“歷史形式”。就具體的分析來看,對于一些習以為常的經濟現象和經濟範疇,都沒有囿于表面的或通常的理解,而是給以實質性的考量和解析。如資產階級古典經濟學對利潤、利息、地租等有著較多的關注和細致的研究,觸及了剩余價值問題,但他們並未作進一步的深入考察,並未明確地提出過剩余價值問題。為何如此?因為“這些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實際上具有正確的本能,懂得過于深入地研究剩余價值的起源這個爆炸性問題是非常危險的”(31)。與此相反,馬克思透過這些現象,直指問題的實質,認為利潤、利息、地租等不過是剩余價值的表現形式,而剩余價值才是資本主義社會各種剝削收入的總源泉。又如資產階級庸俗經濟學,只描述經濟的表面現象,而抹殺其本質聯系,用各種庸俗的觀點來為資本主義辯護。像法國薩伊、英國西尼爾、法國巴師夏、英國詹姆斯•穆勒、美國凱里等,均是如此。對此,馬克思給以深刻的揭露︰“庸俗經濟學所做的事情,實際上不過是對于局限在資產階級生產關系中的生產當事人的觀念,教義式地加以解釋、系統化和辯護。因此,毫不奇怪,庸俗經濟學對于各種經濟關系的異化的表現形式……感到很自在,而且各種經濟關系的內部聯系越是隱蔽,這些關系對庸俗經濟學來說就越顯得是不言自明的(雖然對普通人來說,這些關系是很熟悉的)。”(32)正是借助于唯物史觀,馬克思在眾多方面克服了古典經濟學和庸俗經濟學的局限。

    三是揭露矛盾的作用。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指出︰“唯物主義歷史觀……只有借助于辯證法才有可能。”(33)這一觀點極為重要。之所以重要,就在于講唯物史觀不能離開辯證法,辯證法就內在于唯物史觀。這里所講的辯證法,涉及的內容很多,但最為重要的是根源于實踐的“合理的辯證法”。馬克思明確指出︰“辯證法,在其合理形態上,引起資產階級及其夸夸其談的代言人的惱怒和恐怖,因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是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方面去理解;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34)《資本論》正是這樣,它不是使“現存事物顯得光彩”,而恰恰是要給以否定性的批判分析。為此,揭露矛盾、分析矛盾便是辯證法的必然要求。這種矛盾分析的方法貫穿《資本論》的始終,凡是在資產階級經濟學作為前提和結論的地方,馬克思都看到問題的存在。這種方法不僅充分體現在對資本主義社會基本矛盾、階級矛盾等重大問題的分析之中,而且反映在對各種具體現象內在矛盾的揭露之中。如關于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平等,在馬克思看來,它並非抽象理解的那樣,而實際上包含著深刻的矛盾。在市場上,平等的權利可以表現為資本與勞動的自由交換,但這種初看起來完全平等的交換關系,僅僅屬于流通過程的一種表面現象,而與內容無關。“勞動力的不斷買賣是形式。其內容則是,資本家用他總是不付等價物而佔有的別人的已經物化的勞動的一部分,來不斷再換取更大量的別人的活勞動。”(35)又如對于正義的理解,按照馬克思的看法,經濟交易中的規則和行為,“只要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就是正義的;只要與生產方式相矛盾,就是非正義的。”(36)這就是說,正義總是與一定生產方式相適應的正義,是包含著內在矛盾的正義,抽象的正義是沒有的。同樣一種規則和契約,用于資本和勞動,其正義性是大相徑庭的。可以說,馬克思就是通過運用“合理的辯證法”、運用矛盾分析的方法,破解了剩余價值的秘密和資本主義的“歷史之謎”。

    四是價值指向的作用。唯物史觀作為一種歷史觀,總是要對社會歷史的形成、發展以及演化作出規律性的解釋。具體到資本主義社會來說,不僅要闡明資本主義社會從何而來,而且要闡明向何而去,其中體現的價值指向是明顯的。盡管在19世紀40年代初期,馬克思在分析資本主義社會時就提出了共產主義理想目標,但此時理解的共產主義以及所作的論證與《資本論》還不可同日而語。如果說,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還基本上是按著人本學的邏輯來論證共產主義的,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也主要是從社會基本矛盾的一般推論中來提出共產主義的,那麼,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則主要是通過對資本主義經濟內在矛盾的分析,特別是勞資關系的分析,用翔實的事實和嚴密的邏輯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的內在聯系及其發展規律,闡明了未來社會發展的走向。所以,《資本論》所提出的未來發展目標和價值指向是建立在嚴格的歷史分析基礎之上的,其價值觀是建立在歷史觀基礎之上的。馬克思不僅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具體解剖揭示了共產主義取代資本主義的歷史必然性,而且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矛盾的分析,闡明了人類解放的具體道路,形成了完整的關于人的解放學說。因此,《資本論》提出的價值目標或價值理想並不是什麼虛幻的“烏托邦”,而是以人類社會發展規律和資本主義社會基本矛盾發展為其依據的。就此而言,《資本論》所闡述的經濟學並不是一種純粹的經濟學,而是包含著鮮明價值指向的經濟學,其價值指向的合理性就來源于歷史觀的科學性。

    總的說來,在《資本論》中,唯物史觀發揮作用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同時也是潛移默化的。看似經濟學的分析,實際上背後潛藏和蘊涵的是唯物史觀的觀點和方法。正是借助于這些觀點和方法,馬克思實現了經濟學上的一場革命,以致在今天的影響仍經久不衰。

    注釋︰

    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21頁。

    ゝ《列寧全集》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3頁。

    ゞ《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709頁。

    々《馬克思恩格斯〈資本論〉書信集》,人民出版社,1976年,第124頁。

    ぁ《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410頁。

    あ《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410頁。

    ぃ《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頁。

    い《列寧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0頁。

    ぅ《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8頁。

    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83頁。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86頁。

    (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85頁。

    (13)《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12頁。

    (1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32頁。

    (1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2頁。

    (16)《列寧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2頁。

    (17)《列寧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9頁。

    (18)《列寧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9頁。

    (1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891∼892頁。

    (2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37頁。

    (21)《列寧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9頁。

    (22)《列寧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8頁。

    (2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535頁。

    (2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830頁。

    (2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831∼832頁。

    (2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1頁。

    (2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8頁。

    (2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89頁。

    (2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89頁。

    (3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53頁。

    (3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564頁。

    (3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923頁。

    (3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746∼747頁。

    (3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24頁。

    (3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第640頁。

    (3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第379頁。

作者︰ 豐子義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