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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論》與《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的邏輯差異

2018年04月18日 08:49:49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12期

    在對《資本論》及其手稿的研究中,《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以下簡稱《大綱》)與《資本論》之間的連續性,是被學界廣泛接受的結論。雖然《大綱》中所說的寫作規劃在《資本論》中發生諸多變化,但從基本理論上來說,學界都認可《大綱》是《資本論》的草稿,《資本論》的許多內容,如商品、貨幣、剩余價值生產、資本流通等,都可以在《大綱》中找到論述,只是在系統性和用語的精確性上,《大綱》還存在著不足。經濟學內容上的這種連續性,在哲學上進一步得到認可。學界一般都認為自1845年創立歷史唯物主義之後,馬克思所做的就是將這一科學的歷史理論運用于資本主義社會,得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運行規律,發現了剩余價值理論。這意味著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已經創立了科學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後面的工作就是如何將這一理論運用于實際問題。這也表明,在哲學構架上,《大綱》與《資本論》也是一致的。但如果深入考察這兩個文本的哲學邏輯,我們就可以發現,支撐這兩個文本的是兩種不同的認知型,或者說是兩種不同的哲學構架。正是這兩種不同的構架,決定了這兩個文本在邏輯上的重大差異。對這種差異進行探討,有助于反思過去的研究,打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新的認知空間。

    一、認知型︰制約文本的深度模式

    當我們說一個思想家在兩個不同文本間存在著思想上的重大差異時,究竟以什麼為依據呢?對于同一個思想家而言,在其不同的文本中總會存在著相似的理論內容及其表述方式,這種思想的連續性常常可以直接看出來。但在這種相似性的背後,也可能存在著重大的差異甚至對立,要理解這一點,就需要透過表層的相似性,去呈現制約著思想家思考問題的認知型。正是認知型的變更,才能從根本上改變思想的方式。

    在《保衛馬克思》中,阿爾都塞提出,在馬克思思想發展過程中存在著“認識論斷裂”,即從早期的人本學意識形態轉向了1845年之後的科學的歷史理論。在確認這一斷裂時,阿爾都塞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概念︰總問題(probl matique),即確認一個思想家思想的根據在于其內在的邏輯構架,這是一個看不見但可以通過癥候閱讀來獲得的、制約著知識生產及其表現方式的思維模式。“正是總問題的概念在思想的內部揭示了由該思想對問題作何答復的問題體系。因此,為了從一種思想的內部去理解它的答復的含義,必須首先向思想提出包括各種問題的總問題。”(阿爾都塞,第47頁注ゝ)總問題有幾個重要的特征︰第一,每一種思想都是一個整體,它由思想自身的總問題所決定,抽出思想中的一個成份,思想整體就可能發生意義變化。第二,思想家所能提出的問題,是由總問題決定的,一個思想家與另一個思想家的不同,往往不在于一個比另一個看得多一些,而在于他們的總問題存在著差異。阿爾都塞以勞動力的價值問題進行了說明。按照古典經濟學家的看法,“‘勞動()的價值等于維持和再生產勞動( )所必需的物質生活資料的價值。’”(Althusser,p.22)古典經濟學家沒有看到勞動與勞動力的差別,將工資看作是勞動的價值,從而無法說明剩余價值的來源。在這里,並不是馬克思看到了斯密、李嘉圖沒有看到的東西,即勞動(力),而是兩種不同的總問題生產出了不同的問題及其答案。當一個思想家的思想發生這種“場所變換”時,認知主體才能看到他以前看不到的東西。第三,思想之間的差別在于總問題之間的差別。馬克思思想發展過程中的斷裂在于總問題的斷裂,即從早期的意識形態轉向了歷史科學。在意識形態時期,馬克思強調人的主體性;在歷史科學時期,馬克思強調歷史是一個無主體的、多元決定的過程。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總問題。

    阿爾都塞的這一思想直接影響了福柯。在《詞與物》中,福柯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概念,即認知型(I' pist m ),並從這個概念出發,對16世紀以來西方思想的總體進程做了另一種討論。“我設法闡明的是認識論領域,是認知型(I' pist m ),在其中,撇開所有參照了其理性價值或客觀形式的標準而被思考的知識,奠基了自己的確實性,並因此宣明了一種歷史,這並不是它愈來愈完善的歷史,而是它的可能性狀況的歷史;照此敘述,應該顯現的是知識空間內的那些構型,它們產生了各種各樣的經驗知識。”(福柯,2001年,第10頁)在《知識考古學》中,他借用考古學一詞,以探索“一種在已說出的東西存在的層次上的探究描述的一般主題,即︰實施于它的陳述功能的層次,它隸屬的話語的形成層次和檔案的一般系統的層次。”(福柯,1998年,第170頁)這里的認知型,就是制約著思想的總問題,思想史研究就是揭示在不同歷史時期支配著思想的認知型,揭示不同認知型的內在差別。

    阿爾都塞與福柯都關注制約人們認知方式的思想構型,當一種認知型被另一種認識型所取代時,就會發生思想史上的間斷性,或者稱之為“斷裂”。福柯就認為,16世紀以來的西方思想史發生了兩次重大的間斷︰“第一個間斷性開創了古典時代(大致在17世紀中葉),而第二個間斷性則在19世紀初標志著我們的現代性的開始。”(福柯,2001年,第11頁)斯密的勞動理論,就處于第二個間斷性的開始。福柯認為,斯密並沒有發明作為經濟學概念的勞動,因為在斯密之前的許多經濟學家如魁奈的學說中就可以找到勞動範疇,斯密與許多前人一樣,將勞動看作是交換價值的度量。但這些看法只是表象。在斯密之前,財富最終所表象的是欲望的對象,而在斯密那里,則是抽象性的勞動,正是勞動生產出財富。斯密的這一思考,是對表象原則的中斷,開啟了19世紀的人本主義。這是從一種認知型轉向另一種認知型,認知型的改變中斷了思想史的常規發展鏈條,建構出一個新的理論平台。

    這種認知型的變化,還可以從庫恩的“範式”理論中得到佐證。庫恩從科學發展的視角討論了範式變化與科學革命的關系。庫恩認為,科學發展可分為常規科學與科學革命這兩個時期。常規科學指“堅實地建立在一種或多種過去科學成就基礎上的研究,這些科學成就為某個科學共同體在一段時間內公認為是進一步實踐的基礎”。支撐著常規科學發展的是制約著這一段時期科學研究的合理問題和方法,並通過經典著作沉澱下來,如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托勒密的《天文學大全》、牛頓的《原理》等,“這些著作之所以能起到這樣的作用,就在于它們共同具有兩個基本的特征。它們的成就空前地吸引著一批堅定的擁護者,使他們脫離科學活動的其他競爭模式。同時,這些成就又足以無限制地為重新組成的一批實踐者留下有待解決的種種問題。”具有這兩個特征並制約著科學研究活動的理論構架,就是“範式”。(參見庫恩,第9頁)範式是一個公認的模型,它一方面將科學發現的新現象放入自身所體現的模型之中;另一方面,範式也生產出解釋各種科學事實的話語與理論。在常規科學中,人們按照既定的範式去解釋科學現象。當新的科學現象出現時,人們一般會按照傳統的範式加以解釋,只有當這種解釋完全行不通時,科學家才會將這些現象當作公認的反常現象,這時才會推動新範式的產生,帶來科學革命。因此,科學革命是兩個範式之間的變更,是整個科學解釋構架的變更,也是世界圖景的改變,“範式一改變,這世界本身也隨之改變了”。(同上,第101頁)

    實際上,不論在個人的思想發展還是整個思想史的歷史變遷上,都存在著認知型的轉變,當一種認知型發生變化時,人們對世界與事物的看法,也隨之不同。對于思想家的研究,我們在理解其思想邏輯的連續性的同時,更需要去抓住其思想發展過程中的根本性轉變,這就需要深入到制約著思想家的認知型中,通過展現其認知型的變化來揭示其思想的變化。本文強調《資本論》與《大綱》的邏輯差異時,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入手的,我們關注的是在這兩個文本中制約馬克思認知型的邏輯差異。

    二、《大綱》的哲學基礎

    《大綱》自發表以來,就一直成為馬克思思想研究的熱點文獻。對于《大綱》的解讀,有著經濟學與哲學兩條線索。從經濟學的視角來看,學者們大多強調《大綱》與《資本論》在經濟學理論上的連續性。在維戈茨基看來,《大綱》體現了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的重要節點,並在《資本論》中得到了清晰的表述。(參見維戈茨基)羅斯多爾斯基將《大綱》與《資本論》進行了比較後認為︰雖然《大綱》中擬定的寫作方案並沒有得到完全實現,但許多重要的主題都在《資本論》中得到展現。他從貨幣理論、資本的生產過程、資本流通過程、資本的利潤與利息等方面,強調從《大綱》到《資本論》的連續性。(參見羅斯多爾斯基)在哲學層面同樣如此,比如盧卡奇在《關于社會存在的本體論》中,就以《大綱》中的勞動理論為基礎,以《大綱》與《資本論》為重要文獻依據,形成了從勞動本體論出發的馬克思哲學解釋構架。這一思路在古爾德的《馬克思的社會本體論》一書中,得到了更為充分的體現。即使是強調馬克思思想發展過程中存在著“認識論斷裂”的阿爾都塞,也認為在1845年之後,馬克思的思想發展具有連續性,其成熟思想則體現在《大綱》到《資本論》這一時期。在這些討論中,經濟學中以勞動價值論為基礎的構架,在哲學中則表現為勞動本體論,《大綱》的哲學,正是以勞動本體論為基礎的哲學。

    在《大綱》中,這種以勞動本體論為基礎的哲學構架體現為以下主要內容︰第一,勞動是社會存在的本體,是社會得以存在與發展的紐帶。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確立了物質生產在社會歷史中的人類學意義,指出物質生活資料的生產是人類歷史的第一個活動。在《大綱》的“導言”中,馬克思的第一句話就是“擺在面前的對象,首先是物質生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22頁)也就是說,物質生產構成了社會存在的本體,對社會歷史的考察,首先就要考察其物質生產的方式。在資本主義社會,人類學意義上的物質生產即是“勞動一般”,這構成了政治經濟學的起點。

    勞動不僅生產出人類需要的物質生活資料,而且生產出人類社會的形式結構,從而形成人與自然、人與人的交互關系。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人類通過勞動實現對自然條件的佔有,佔有的形式則由于人與人關系的不同而不同。比如在日耳曼的公社中,人們把自然當作自身的無機存在,當作自身的生產與再生產的條件,這種佔有是以共同體的天然成員為中介的,這種共同體就體現了特定歷史時期人們在勞動過程中面對自然時的社會形式。人類正是在不同的社會形式中生產出滿足自身需要的物質產品,在資本主義社會,即商品。

    第二,勞動的對象化確證了人的主體性。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第一次將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與政治經濟學的勞動理論聯系起來,將勞動的對象化理解為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是人的類本質的實現。勞動成為人的主體性與人的自由狀態的本體論基礎。這一思想在《大綱》中再次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在生產過程中,通過使用勞動工具,原材料被勞動所改變,被塑形,這個過程的終點是生產出滿足人類需要的產品。具體到資本主義社會,馬克思指出︰一方面,這種勞動與所有現實性的要素相分離,成為單純的活勞動,這是缺乏任何客體的、純粹主體的存在;另一方面,勞動的上述存在方式恰恰表明,勞動是一種人的主體性活動,是財富的一般可能性。因此,雖然勞動受到資本的控制,但“勞動是酵母,它被投入資本,使資本發酵。……資本(按其內容來說)對勞動的關系,對象化勞動對活勞動的關系——在這種關系中,資本在勞動面前表現為被動的東西,資本的被動存在作為特殊實體同作為造形活動的勞動發生關系——只能是勞動對它的對象性的關系,勞動對它的物質的關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256頁)這正是人的活動的對象化。

    這種創造性的活動,體現了目的性與手段性的統一。在勞動過程中,物質對象或者作為原料,即“作為勞動的創造形式的、有目的的活動的單純材料”,或者作為“主體活動用來把某個對象作為自己的傳導體置于自己和對象之間的那種對象手段”。(同上)主體通過物質對象,按照自己的目的改變外部世界,使之成為為我的存在,並將自身重新生產出來,這不僅是目的性與手段性的統一,更是主體性與客觀性的統一。

    為了進一步說明勞動的對象化與人的主體性的關系,馬克思再次引進了異化的概念。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將異化與對象化對立起來,強調通過對象化來揚棄異化。在《大綱》中,馬克思意識到,在資本主義社會,對象化與異化是同一個過程,因為對象化的過程既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實現,也是人的主體性的喪失。在資本統治下,勞動成為資本的一個要素,資本把勞動本身的力量變成對工人來說的異己的力量。當資本主義的發展推動技術進步時,機器越來越成為勞動的主導力量,工人也就越來越作為孤立的活的個體依附于機器體系,從而越來越依附于資本。在勞動的對象化和異化的統一過程中,資本一方面創造出普遍的產業勞動和奴役人的經濟體系,另一方面也創造出普遍利用自然屬性和人的屬性的普遍有用性體系,“並創造出社會成員對自然界和社會聯系本身的普遍佔有”。(同上,第390頁)這就為勞動的社會化和科學化創造了條件。只有在這一維度上,勞動才可能“不是作為用一定方式刻板訓練出來的自然力的人的緊張活動,而是作為一個主體的人的緊張活動,這個主體不是以單純自然的,自然形成的形式出現在生產過程中,而是作為支配一切自然力的活動出現在生產過程中”。(同上,第616頁)因此,勞動所確認的人的主體性,只有在消除了勞動與資本的對立關系後,才可能真正實現。

    第三,勞動創造出自由時間,這是人的自由發展的境域。作為社會存在的本體,勞動不僅確證了人的主體性,而且引入了人的主體性和自由發展的境域,即時間。“勞動是活的、造形的火;是物的易逝性,物的暫時性,這種易逝性和暫時性表現為這些物通過活的時間而被賦予形式。”(同上,第329頁)由于資本的介入,這種創造性的時間相應地分解為兩個不同層面︰一是客觀的勞動時間,這是與價值生產與創造相聯系的時間,這是活的勞動時間生產出對象化勞動時間(即資本),另外還要創造出新的價值。這種客觀化的、可以計量的勞動時間,是商品交換的基礎,也是剩余勞動時間的計量基礎。二是體現人的創造性力量的自由時間。這種自由時間表現為與必要勞動時間相對的時間,這給“滿足絕對需要所必需的勞動時間留下了自由時間”。(《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617頁)資本主義生產力越發展,留給人們的自由時間也就越多,從而為人的自由發展提供了條件。當資本佔有人們的剩余勞動時間非常成功時,“資本就違背自己的意志,成了為社會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創造條件的工具,使整個社會的勞動時間縮減到不斷下降的最低限度,從而為全體[社會成員]本身的發展騰出時間”。(《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103頁)這是對外在的勞動時間的克服,也是對勞動異己性力量的克服,是自由的實現。這種情況下的勞動才被看作是自我實現,是主體的對象化,這才是實在的自由,正如馬克思所說的︰“這種自由見之于活動恰恰就是勞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615頁)

    從自由時間出發,馬克思將資本主義社會看作一個歷史性的存在,以此反對將客觀時間永恆化的思維方式。將資本主義社會的客觀時間永恆化,就是將現有社會永遠合法化,這種觀念正是馬克思所要批判與解構的。比如在“導言”中,在討論近代以來西方思想家將個人作為歷史的起點時,馬克思指出,這是以18世紀以來市民社會的直觀認識為基礎的,並將這一歷史性的社會存在當作人類社會歷史的永恆存在。他在關于前資本主義社會的人身依賴關系、資本主義社會的物的依賴關系以及未來社會的人的全面發展的區分中,更為明確地指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性。正是這種歷史性的社會存在,才形成了以物化的勞動時間為尺度的計量模式。揚棄這個歷史性社會,就是以自由時間揚棄體現在商品交換中的物化勞動時間,真正進入到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取向的自由時間。“勞動時間本身只是作為主體存在著,只是以活動的形式存在著。……作為主體的勞動時間同決定交換價值的一般勞動時間不相符合,正像特殊的商品和產品同作為客體的勞動時間不相符合一樣。”(同上,第121頁)在這一時間維度中,人們將重新建構社會空間、新的社會存在,馬克思稱之為自由人聯合體。這時,時間的節約以及勞動時間在不同部分的分配,雖然還是首要的經濟規律,“然而,這同用勞動時間計量交換價值(勞動或勞動產品)有本質區別”。(同上,第123頁)這種勞動時間分配不再以人的勞動在質上的同一性為根本,而是人的勞動的多樣性基礎,是對人的自由發展的確認。

    我們從這些維度可以看出,《大綱》的哲學基礎是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邏輯,這種邏輯具體化為勞動本體論,強調人的主體性與自由。這構成了全篇的深層邏輯。從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連續性來看,這種勞動本體論是對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邏輯的完成與實現,也是這一邏輯在其思想中的頂點。

    《大綱》還存在著另一條思路,即資本邏輯的思路。這是與勞動本體論不同的思路。如果說在勞動本體論中,確證的是人的主體性及其自由,那麼在資本邏輯中,資本才是真正的主體。

    在確認勞動本體論時,馬克思強調勞動的創造性,強調勞動的塑形作用,強調勞動是社會存在的基礎,當進入資本邏輯的視野時,他意識到資本才是社會的主體,勞動不過是資本這一主體實現自身的手段,因此,資本作為主體是從自身出發的。“資本從作為能動的主體,作為過程的主體的自身出發……同作為自行增大的價值的自身發生關系,也就是說,資本同由它設定並以它為根據的剩余價值發生關系;作為生產的源泉同作為產品的自身發生關系;作為進行生產的價值同作為已經生產出來的價值的自身發生關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145頁)這里,資本就像絕對觀念一樣,它與自身發生關系,並在自身中分解出各種不同的關系。在這個框架中,勞動與資本的關系只是資本自身關系中的一種。正是在這個過程中,“資本作為主體,作為凌駕于這一運動各個階段之上的、在運動中自行保存和自行倍增的那種價值,作為在循環中(在螺旋形式中即不斷擴大的圓圈中)發生的這些轉化的主體”(同上,第7頁),而成為一個自組織的存在,這是與勞動本體論完全不同的結構。資本作為主體,相對于人這個主體而言,則是一種絕對客體,勞動與資本的關系被顛倒了,資本才是資本主義社會存在的本質內容。

    因此,以勞動本體論為基礎的人類學的生產邏輯與資本作為主體的資本邏輯是兩個不同的邏輯構架,這是隱藏在《大綱》中的邏輯差異,但這種差異此時並沒有完全展現出來,而是體現為以勞動本體論為基礎的二元構架。但這種二元對立的構架,在《資本論》中讓位于資本邏輯的構架,從而將《大綱》中的內在差異展現為《資本論》與《大綱》的差異。

    三、《資本論》的哲學邏輯

    我們已經討論到,《大綱》以勞動本體論作為自己的哲學基礎,強調人的主體性與自由,這是《德意志意識形態》之後人類學意義上的生產邏輯的繼續。但在《大綱》中,也存在著另一條線索,即資本邏輯的自組織運動。在資本邏輯中,主體的勞動是被資本控制下的創造性活動,它是資本增殖的手段。這是對主體的倒置,是與勞動本體論完全不同的哲學邏輯。在這里,資本是自身運動的主體,是資本主義社會存在的本質,這一思路構成了《資本論》的總體邏輯。相比于《大綱》中從勞動本體論出發來論證人的主體性、自由與解放的思路,《資本論》關注的是資本的形式化發展過程,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個組織化的形式體系。

    為了更好地與《大綱》的邏輯加以對照,我們按照《大綱》中的勞動本體論思路來看看《資本論》是如何回應相關問題的。

    第一,關于勞動在資本邏輯中的地位與作用問題。在《資本論》中,馬克思不再像在《大綱》中那樣,將勞動當作社會存在的本體,而是從資本優先性的視角來討論現實中的勞動,即具有特定社會形式的功能性活動。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從四個層面談到非本體論意義上的勞動問題。

    首先,關于勞動二重性的討論。在勞動二重性的討論中,馬克思指出︰在商品交換普遍化的社會,體現產品特質的具體勞動讓位于體現商品價值的抽象勞動,即人類勞動力的耗費。“正是由于縫和織具有不同的質,它們才是形成作為使用價值的上衣和麻布的要素;而只是由于它們的特殊的質被抽去,由于它們具有相同的質,即人類勞動的質,它們才是上衣的價值和麻布價值的實體。”(《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58-59頁)可見,具體勞動與使用價值相關聯,使用價值以其有用性滿足人的需要,這正是人類學意義上的物質生產資料生產的目的。但在資本主義社會,這種意義上的勞動並不是最為重要的,重要的是抽象勞動,這是一個重要的轉變。這一轉變的節點在于勞動力成為商品。

    其次,勞動力成為商品。在筆者看來這也是最能體現馬克思與勞動本體論分離的觀點。勞動力成為商品是《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篇的重要內容,是從資本邏輯的現象界即商品交換領域轉向資本邏輯的本質界即剩余價值生產領域的重要過渡點。在討論貨幣轉化為資本時,馬克思指出,實現這一轉化的一個重要的條件就是資本家能夠購買自由的勞動力。將勞動與勞動力區分開來,在過去的研究中,主要是從剩余價值的生產這一視角進行解讀。按照筆者的理解,僅停留于這一層面是遠遠不夠的。從西方思想史的建構過程來看,勞動是所有權的理論基礎,是自我意識與人的理性的確證,更是清教倫理的核心內容之一。因此,勞動與勞動力的區分,更是一種思想史上的邏輯區分,這是馬克思哲學與近代西方哲學的重要界劃,也是馬克思與勞動本體論相分離的重要標志。在資本主義社會,重要的根本不是勞動,而是勞動力。

    再次,在絕對剩余價值生產部分,馬克思指出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不能說明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在討論絕對剩余價值的生產時,馬克思先從一般人類學的立場指出︰“勞動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過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中介、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同上,第207-208頁)勞動過程有一些簡單的要素,包括勞動者、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在勞動過程中,勞動者借助于勞動資料使勞動對象發生變化,形成產品,滿足人的需要。但這種勞動是不足以說明資本主義社會勞動過程的,因為在資本主義社會,這種一般的勞動過程只有置于價值增殖過程中,才有其存在的意義。馬克思指出,為了價值增殖而勞動的過程,體現出一些特殊現象︰(1)工人在資本家的監督下勞動,工人的勞動屬于資本家。(2)工人並不佔有產品,產品歸資本家所有。(3)使用價值讓位于交換價值。這些決定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是資本統治下的勞動,其目的不是使用價值,而是價值。勞動中的決定性因素也不是體現人的本質的活動,而是由量化的勞動時間所決定的本質同一性的勞動。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與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的根本差別。

    最後,在批評資本-利息、土地-地租、勞動-工資三位一體公式時,馬克思更為明確地認為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只是資本統治下的勞動。他指出,在資本、土地與勞動這三個同盟者中,“只是一個幽靈——勞動,這只不過是一個抽象,就它本身來說,是根本不存在的;或者,如果我們就……來說,只是指人借以實現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人類一般的生產活動,它不僅已經脫掉一切社會形式和性質規定,而且甚至在它的單純的自然存在上,不以社會為轉移,超越一切社會之上,並且作為生命的表現和證實,是尚屬非社會的人和已經有某種社會規定的人所共同具有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第923頁)脫離社會形式規定的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實際上只是一種理想狀態,只是一種抽象,嚴格說來這種抽象是不存在的。在資本主義社會,勞動是價值形成要素,這不是就勞動的具體形式來考察的,而是就其作為雇佣勞動所體現的社會形式來考察的。勞動與土地都是資本運行中的要素,但由于在現實運行中,資本表現為物質實體,土地表現為勞動的自然條件,人的勞動表現為具體的勞動樣態,這才使得資本主義的勞動過程表現為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過程,從而將資本主義勞動等同于一般勞動,陷入對勞動的拜物教意識中。

    第二,勞動本體論所確認的主體,在資本邏輯中或者表現為資本的人格化,或者成為資本增殖的活工具。自《資本論》第一章開始,馬克思就為我們描繪出一個形式化結構的圖景。在商品生產普遍化的時代,商品交換在表面看來是為了滿足人自己的需要,實際上交換的根本目的是獲得交換價值,即將商品的價值實現出來。這決定了商品交換是在一個由商品組成的、可以無限擴張的形式結構內進行的,主體、主體的需要、滿足主體需要的使用價值只有在這個形式化結構中才有其存在的位置。因此,勞動力的買賣,在形式上是自由的,但實際上這是被拋的自由。工人只有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才能獲得生存所需要的物質資料。在這里,人的主體性只是資本邏輯在商品交換中的表象。

    在生產層面,資本邏輯的結構化特征就更為明顯,主體日益成為結構化形式的載體。資本主義生產表現為資本從本身出發,將勞動者與勞動資料變成資本生產過程中的人與物,即作為可變資本與不變資本,從而獲取剩余價值。為了不斷創造更多的剩余價值,資本家在獲取絕對剩余價值受到限制的情況下,只能通過不斷提高生產率、擴大再生產來實現。商品量的增多,需要有相應的流通方式和商品市場,推動著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在這個過程中,表面看來是資本家的動機推動著資本主義的發展,這正是古典政治經濟學家以當事人的自由意志來解釋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及其內在問題的原因。馬克思認為,這種從資產階級生產關系當事人的觀念出發的解釋方式,只是表現了“各種經濟關系的異化的表現形式”。在真實的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主體只是總體化的資本邏輯的承擔者。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才說“資本家只是人格化的資本,他在生產過程中只是作為資本的承擔者執行職能”。(同上,第927頁)主體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結構化的資本邏輯。

    第三,資本是一種絕對客體。主體與客體的區分及其相互關系,構成了近代以來哲學的核心問題,盧卡奇更是以此為核心點來解讀德國古典哲學中的二律背反問題。在這個區分中,主體即是近代社會中的人,客體即為人所面對的對象。當黑格爾將絕對觀念作為主體提出來時,這個主體已不再是上述主客體二分中的主體,而是以自身為起點、以自身外化為外物並回到自身的絕對主體,可以說這是超越了主客體二元對立的主體,這種超越只有在絕對主體的歷史性進程中才真正得以實現。

    與黑格爾絕對主體概念相應的實際上是資本概念。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才是絕對主體,而這種絕對主體相比于勞動本體論所強調的主體,則是一種絕對客體。作為社會總資本,其本身的存在樣態表現為一個螺旋型上升的循環,這個循環具有內在自足性,以致從任何一個點開始都可以實現資本的內在自足性。在討論社會總資本的循環時,馬克思通過討論貨幣資本、生產資本與商品資本的循環,認為︰“資本作為整體是同時地、在空間上並列地處在它的各個不同階段上。但是,每一個部分都不斷地依次由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由一種職能形式過渡到另一種職能形式,從而依次在一切階段和一切職能形式中執行職能。因此,這些形式都是流動的形式,它們的同時性是以它們的相繼進行為中介的。……每一個部分都不斷進行著它自己的循環,然而處在這種形式中的總是資本的另一個部分,而這些特殊的循環只是形成總過程的各個同時存在而又依次進行的要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第121頁)社會總資本的這種自我循環,使得資本在每一個點都同時是出發點和復歸點,這正如黑格爾認為哲學的起點所具有的特性一樣。作為主體的人與作為客體的自然以及物質載體都只是這個循環過程中的要素,資本的這種絕對主體性,相對于作為主體的人來說,正是其絕對的客體性,這種客體性在具體的運行中,表現為不斷解構、同時又不斷結構自身的形式化體系,這正是資本邏輯所展現的形態。

    通過上面的討論可以看出,《資本論》與《大綱》,在政治經濟學的維度來說,其理論的連續性似乎遠超其邏輯的異質性;在哲學理論層面來說,兩者的連續性也是過去研究中似乎成定論的觀點。實際上,在這樣的研究維度中,學者更為關注的是馬克思說了什麼,然後通過表層話語的連接來找到兩者的同質性。在筆者看來,對這兩個文本的研究,不僅要關注馬克思說了什麼,或者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比在《大綱》中多說了什麼,而且要關注在這兩個文本背後,什麼是馬克思沒有說的,是什麼制約著馬克思思想的深層構架。正是在這樣的思考中,本文才嘗試探討在這兩個文本中馬克思思想的深層結構,去理解其理論深層結構的差異。當這樣的問題被呈現出來時,將推動我們去利用更多的理論資源,在新的理論空間中加以探索。原文參考文獻︰? [1]阿爾都塞,1984年︰《保衛馬克思》,顧良譯,商務印書館。?? [2]福柯,1998年︰《知識考古學》,謝強、馬月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3]2001年︰《詞與物》,莫偉民譯,上海三聯書店。?? [4]庫恩,2003年︰《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 [5]羅斯多爾斯基,1992年︰《馬克思<資本論>的形成》,魏塤等譯,山東人民出版社。??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995年、1998年、2001年、2003年,人民出版社。?? [7]維戈茨基,1979年︰《卡爾•馬克思的一個偉大發現的歷史》,馬健行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作者︰ 仰海峰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