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理論前沿>> 哲學研究  

阿爾都塞馬克思哲學思想“認識論斷裂說”批判

2018年04月18日 08:54:40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7期

    已故著名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路易•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哲學思想的發展中存在“認識論斷裂”,斷裂前馬克思是費爾巴哈式的抽象人道主義者、歷史唯心主義者,斷裂後建立了科學的歷史觀,成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這種觀點流傳甚廣,影響很大,然而在今天看來並不正確。本文嘗試對它加以分析批判,以期深化我們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與研究。

    “認識論斷裂說”出自阿爾都塞1965年出版的《保衛馬克思》一書。該書稱︰“在馬克思的著作中,確確實實有一個‘認識論斷裂’;據馬克思自己說,這個斷裂的位置就在他生前沒有發表過的、用于批判他過去的哲學(意識形態信仰)的那部著作︰《德意志意識形態》。”ヾ使用“斷裂”一詞,意在強調前後思想有質的區別。

    斷裂前是馬克思哲學思想的“意識形態”階段,從博士論文到《神聖家族》。包括︰1.1842年前,主要指《萊茵報》時期。此時佔主導地位的是離康德和費希特較近而離黑格爾較遠的、理性加自由的人道主義,強調哲學批判的作用;2.1842-1845年,佔主導地位的是費爾巴哈的人本學人道主義。ゝ

    斷裂後是馬克思哲學思想的“科學”階段,從《哲學的貧困》直到去世。包括成長時期,即斷裂後到《資本論》寫作,以及成熟時期,主要是《資本論》。斷裂後馬克思創立了歷史理論科學——歷史唯物主義和新的哲學辯證唯物主義。所謂斷裂,即徹底告別、批判此前信奉的人道主義,找到了歷史的以及整個世界的發展規律。馬克思的哲學思想由意識形態變為科學。

    1845年是斷裂時期,包括《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和《德意志意識形態》。這兩部著作已經出現了馬克思特有的總問題,但是,還部分地以否定的形式和激烈論戰、批判的形式出現。《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思想不明確,內容像謎一樣;《德意志意識形態》在批判意識形態上態度明確堅定,但用舊概念表述新思想,顯得比較含糊。(19頁)

    “認識論斷裂說”宗旨是否定馬克思早期著作中的思想,認為它們基本上是人道主義、意識形態、唯心主義,不屬于馬克思主義。“認識論斷裂說”的提出有特殊的政治背景。首先,歐洲流行的社會民主主義否定階級和階級斗爭,具有濃厚的人道主義色彩。其次,1956年蘇共20大後一些知識分子用青年馬克思著作中充滿人道主義精神的“異化”“類本質”“自由”等概念批判斯大林,指責他把馬克思主義教條化,不人道;蘇共22大提出和平共處、和平競賽、和平過渡以及全民國家全民黨的理論,提出口號“一切為了人,一切為了人的幸福”,人道主義呼聲高漲,大有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正統的趨勢。于是,挺身而出捍衛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科學性,成為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正統思想的哲學家的政治使命。此外它的提出還有自己的理論背景。第一,1932年《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出版,受到一些社會民主黨人熱捧,存在主義和現象學哲學家則把馬克思視為自己的同道,他們都為其中的“異化”“人道主義”“人的本質”等概念所鼓舞,認為應該用倫理道德的甚至宗教的觀點解釋馬克思。第二,長期以來人們一直把揭示了整個世界和人類社會客觀規律的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等同于馬克思主義哲學,這種觀點可以在恩格斯和列寧那里找到充分的理論依據,被蘇聯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標準理論廣泛宣傳,深入人心。阿爾都塞本人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建立的歷史科學,以歷史唯物主義為基礎,產生出了一種新的、革命的實踐哲學和理論哲學,“即馬克思主義哲學,或者說辯證唯物主義”。(253頁)對馬克思早期著作的熱捧,人道主義思潮的興起,與阿爾都塞等正統馬克思主義者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觀發生嚴重沖突。正是出于上述政治背景和理論背景,阿爾都塞感到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自己有責任保衛馬克思。

    馬克思哲學思想發展中存在“認識論斷裂”,就是阿爾都塞為保衛馬克思不被人道主義化而提出的基本觀點。他把1845年2月問世的《神聖家族》及其以前的著作稱為馬克思思想斷裂前的著作。認為它們的理論特征是貫穿了抽象的人道主義、唯心主義,主要代表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這部受到許多人熱捧的著作,在阿爾都塞看來,理論基礎是異化勞動,體現的是“馬克思後來予以徹底否定的那種意義上的哲學”(149頁),實際上是要用費爾巴哈的假唯物主義把黑格爾的唯心主義顛倒過來,“這部可以比作黎明前黑暗的著作偏偏是離即將升起的太陽最遠的著作”。(19頁)馬克思的哲學思想在1845年發生了質的改變,科學歷史觀取代了人道主義。今天用人道主義解釋馬克思的人是在開倒車,由科學倒退到人道主義空想。

    一百多年來,社會民主主義,形形色色的西方馬克思主義,以及東歐新馬克思主義、蘇聯和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實踐派,與堅持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立場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哲學進行了持續的激烈的斗爭,其實質是馬克思著作中的人道主義思想與科學理性、科學規律的關系問題。阿爾都塞的“認識論斷裂”說是這一對立與斗爭的重要表現之一。

    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的堅強決心令人欽佩,他的基本觀點也有合理之處。《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問世之後確實有許多人借這部著作把馬克思解讀為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者或存在主義者,而這的確是在開歷史倒車,是在把馬克思貶低為他曾激烈批判過的德國意識形態家。不僅如此,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哲學界一直存在從人道主義的角度和從科學的角度對馬克思哲學思想不同解讀之間的對立與斗爭,這表明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的戰斗今天仍在繼續。但問題是,阿爾都塞的核心觀點,他所說的那種“斷裂”,實際上並不存在。

    在寫于1859年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馬克思對自己1842年至1845年思想的發展做過簡要說明,把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萊茵報》時期需要對物質利益問題發表意見,需要關注自由貿易和保護關稅問題,促使他開始關注經濟學;對德國流行的哲學共產主義不滿但又因自己研究不充分無力發表意見,使馬克思從社會舞台退回書房。第二,通過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性分析認識到,國家和法“既不能從它們自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黑格爾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概括為‘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ゞ馬克思下決心研究政治經濟學。第三,“我在巴黎開始研究政治經濟學,後來因基佐先生下令驅逐而移居布魯塞爾,在那里繼續進行研究。我所得到的,並且一經得到就用于指導我的研究工作的總的結果,可以簡要地表述如下︰……”々馬克思接下來表述的就是被阿爾都塞稱作科學理論的生產力、生產關系、社會形態等唯物史觀的重要內容。由上所述可以看出,馬克思把自己哲學思想的形成看作一個連續過程,有階段,但並無斷裂。

    在馬克思思想闡釋方面,恩格斯毫無疑問是最大權威,然而他的觀點也不支持“認識論斷裂說”。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恩格斯說︰“對抽象的人的崇拜,即費爾巴哈的新宗教的核心,必定會由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科學來代替。這個超出費爾巴哈而進一步發展費爾巴哈觀點的工作,是由馬克思于1845年在《神聖家族》中開始的。”(而我們知道,阿爾都塞是把《神聖家族》歸入馬克思尚處于費爾巴哈崇拜階段的“斷裂”前的著作的。在《〈共產黨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中,恩格斯在概述了作為全書核心思想的唯物史觀後講到這一思想在他和馬克思那里的形成歷程︰“我們兩人早在1845年前的幾年中就已經逐漸接近了這個思想。……到1845年春我在布魯塞爾再次見到馬克思時,他已經把這個思想考慮成熟,並且用幾乎像我在上面所用的那樣明晰的語句向我說明了。”あ此外,恩格斯在晚年的一封信中說︰“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起源,在我看來,您在我的《費爾巴哈》(《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就可以找到足夠的東西——馬克思的附錄其實就是它的起源!”ぃ所謂附錄,即馬克思寫于1845年春天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在阿爾都塞看來,馬克思思想斷裂的位置是《德意志意識形態》,在它之前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只是“斷裂的前岸”(15頁),就是說,是馬克思費爾巴哈人本主義階段的最後著作。顯然這與恩格斯的說法是不一致的。

    阿爾都塞的“斷裂說”有悖于馬克思恩格斯的論述,與客觀事實也不相符。

    “斷裂說”與阿爾都塞對唯物史觀的理解有關。他說︰

    從1845年起,馬克思同一切把歷史和政治歸結為人的本質的理論徹底決裂。這一決裂包括三個不可分割的理論方面︰

    (1)制定出建立在嶄新概念基礎上的歷史理論和政治理論,這些概念是︰社會彩態、生產力、生產關系、上層建築、意識形態、經濟起最後決定作用以及其他特殊的決定因素等等。

    ……(222-223頁)在他看來馬克思的哲學是辯證唯物主義,但他認為馬克思首先是建立了歷史科學,即歷史唯物主義,然後進一步建立起作為世界觀的辯證唯物主義,い而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用社會形態、生產力、生產關系等概念解釋歷史的理論。實際上,用社會形態以及生產力、生產關系等概念解釋歷史的確是馬克思的思想,但不是馬克思歷史理論的全部,更不是這一理論的核心。

    阿爾都塞的主要依據是,馬克思1859年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說︰寫作《德意志意識形態》的目的是“把我們從前的哲學信仰清算一下。”(14頁、30頁)清算從前的哲學信仰確實意味著新的哲學思想已經形成,但是馬克思的新思想究竟是什麼,阿爾都塞並沒有全面準確地把握。他認為就是用社會形態、生產力、生產關系等概念對歷史的解釋,這一認識漏掉或者刻意回避了一個十分重要的思想。馬克思對新思想的闡述集中在《德意志意識形態》第一章,ぅ主要是下面這段話︰

    這種歷史觀就在于︰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闡述現實的生產過程,把同這種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從市民社會作為國家的活動描述市民社會,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闡明意識的所有各種不同理論的產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這種歷史觀和唯心主義歷史觀不同,它不是在每個時代中尋找某種範疇,而是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各種觀念形態。……這種觀點表明︰……歷史的每一階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質結果,一定的生產力總和,人對自然以及個人之間歷史地形成的關系,都遇到前一代傳給後一代的大量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盡管一方面這些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為新的一代所改變,但另一方面,它們也預先規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條件,使它得到一定的發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質。由此可見,這種觀點表明︰人創造環境,同樣環境也創造人。う

    略加分析可以看出,它包含了阿爾都塞理解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容(雖然表述不夠成熟),但是又有三個阿爾都塞忽略的重要思想。其一,馬克思不僅一再強調宗教、哲學、道德等思想觀念是被生產方式和由它產生的市民社會,即生產關系,決定的,而且明確指出生產方式和市民社會是由物質生產實踐決定的;其二,馬克思對物質生產實踐如何決定生產力、資金、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還有人,做了具體說明;其三,他對唯物史觀作了概括,認為可以把它概括為︰“人創造環境,同樣環境也創造人”,實際上就是用物質生產活動引發的自然界、社會(所謂的“環境”)和人的相互作用協同發展來解釋歷史。概括而言,阿爾都塞忽略了馬克思以及恩格斯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重要思想——勞動實踐活動在歷史中起著決定作用。馬克思用勞動實踐活動解釋社會存在,即生產力、生產關系,再用社會存在解釋社會意識,其實質是用勞動實踐解釋全部社會生活及其歷史。阿爾都塞強調後一半,對前一半從未提及,沒有全面把握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思想。

    如果全面理解馬克思,可以看到,《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歷史唯物主義思想在此前的著作中就有論述。

    被阿爾都塞稱作“斷裂前岸”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三條︰

    關于環境和教育起改變作用的唯物主義學說忘記了︰環境是由人來改變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因此,這種學說必然會把社會分成兩部分,其中一部分凌駕于社會之上。

    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並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11)

    “在實踐活動中,人改變環境,被改變的環境改變人”,這正是《德意志意識形態》概括的歷史唯物主義。如果不懂得在實踐基礎上人與環境的相互作用協同發展,即使是唯物主義者也會因把環境和教育的改變從而人的發展動力歸結于少數凌駕于社會之上的英雄人物,而陷入唯心史觀。

    在阿爾都塞稱作“離即將升起的太陽最遠”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說︰“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來說的生成過程。”(12)他還說︰“通過異化勞動,人不僅生產出他對作為異己的、敵對的力量的生產對象和生產行為的關系,而且還生產出他人對他的生產和他的產品的關系,以及他同這些他人的關系。”(13)馬克思又說︰

    私有財產的運動——生產和消費——是迄今為止全部生產的運動的感性展現,就是說,是人的實現或人的現實。宗教、家庭、國家、法、道德、科學、藝術等等,都不過是生產的一些特殊的方式,並且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14)

    馬克思的這些論述,其內容與《德意志意識形態》關于唯物史觀的論述完全一致。都是把勞動實踐活動視為全部歷史的基礎,並且用物質生產活動解釋生產力、生產關系以及人們的觀念。

    由上所述可以看出,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到《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再到《德意志意識形態》,馬克思的思想並沒有根本變化,以物質生產為基礎和強調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一以貫之,他的思想是一個一貫的、連續的發展過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成熟。

    阿爾都塞之所以提出“認識論斷裂說”,重要原因是︰第一,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大量使用“類”“人的類本質”“異化”等費爾巴哈的術語。談論“人的類本質”意味著承認有作為“類”的人,即超越社會關系制約的一般的人,以及他們的共同本質。這是費爾巴哈津津樂道的,是他的哲學思想的本質特征。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說︰“一個種的整體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16)“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是指人的生產勞動活動,在後面的論述中馬克思明確地稱生產勞動為“人的類本質”。可見在“人的本質”問題上馬克思和費爾巴哈的論述非常相似。第二,直到1845年2月,馬克思仍在高度稱贊費爾巴哈。《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說︰

    對國民經濟學的批判,以及整個實證的批判,全靠費爾巴哈的發現給它打下真正的基礎。從費爾巴哈起才開始了實證的人道主義的和自然主義的批判。(16)在《神聖家族》中馬克思甚至說︰

    到底是誰揭露了“體系”的秘密呢?是費爾巴哈。是誰摧毀了概念的辯證法即僅僅為哲學家所熟悉的諸神的戰爭呢?是費爾巴哈。是誰不是用“人的意義”(好像人除了是人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意義似的!)而是用“人”本身來代替包括“無限的自我意識”在內的破爛貨呢?是費爾巴哈,而且僅僅是費爾巴哈。他所做的事情比這還要多。(17)

    第三,《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和《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對唯物史觀的闡述強調實踐、物質生產活動對于人的重要意義,很容易使人聯想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關于“人的類本質”的思想,想到費爾巴哈的提法。總之,由于以上原因,阿爾都塞認為,直到《德意志意識形態》,馬克思尚未徹底擺脫費爾巴哈的抽象人道主義。

    實際上這只是表明阿爾都塞不懂得勞動實踐活動在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思想中的重要地位,為表面現象所迷惑,沒有看到馬克思與費爾巴哈使用類似術語所表達的思想的原則區別。許多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借《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發表把馬克思解讀為抽象的人道主義者,並且否定辯證唯物主義世界觀。阿爾都塞挺身保衛馬克思,值得贊許,但是他沒有真正明白自己所要捍衛的馬克思的思想。不論是阿爾都塞還是他的論敵,都誤解了《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馬克思在講到自己的思想歷程時說︰

    由于費爾巴哈揭露了宗教世界是世俗世界的幻想(世俗世界在費爾巴哈那里仍然不過是些詞句),在德國理論家面前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個費爾巴哈所沒有回答的問題︰人們是怎樣把這些幻想“塞進自己頭腦”的?這個問題甚至為德國理論家開闢了通向唯物主義世界觀的道路,這種世界觀沒有前提是絕對不行的,它根據經驗去研究現實的物質前提,因而最先是真正批判的世界觀。這一道路已在“德法年鑒”中,即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和“論猶太人問題”這兩篇文章中指出了。但當時由于這一切還是用哲學詞句來表達的,所以那里所見到的一些習慣用的哲學術語,如“人的本質”、“類”等等,給了德國理論家們以可乘之機去不正確地理解真實的思想過程並以為這里的一切都不過是他們的穿舊了的理論外衣的翻新。(18)

    這是馬克思對自己思想發展進程的闡述。他沒有提《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因為該手稿未曾發表,不為人知;提到了在它之前的《德法年鑒》中的兩篇論文,因為它們已公開問世。馬克思告訴我們,他的哲學思想的轉變在早于《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德法年鑒》中已經開始。更重要的是他還告訴我們︰他的思想是對費爾巴哈的揚棄,使用“人的本質”“類”等費爾巴哈的術語,是在表述與費爾巴哈不同的思想。阿爾都塞和他的論敵對馬克思產生誤解,以為他還沒有超出費爾巴哈抽象人道主義的局限,原因就在這里。

    誤解馬克思,不懂得勞動實踐在歷史唯物主義中的重要意義,是阿爾都塞最重要的理論失誤。

    馬克思使用了人的類本質這一費爾巴哈標志性的概念,但他賦予這一概念的內涵,與費爾巴哈完全不同。首先,費爾巴哈以及其他談論人的本質的哲學家,對這一本質的認定都是出于主觀想象、臆斷。馬克思不同,他立足于客觀事實和科學理性。前面提到,他說“一個種的整體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就是說,他把了解生命活動的性質作為確定一個物種本質特征的方法。這是有充分事實依據的。維持和延續生命是一切物種的本能,不同的物種有不同的生命活動方式,該物種的所有個體都必須服從這種活動方式,否則它就無法生存,而個體的一切活動都必須服從生命活動的需要,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夠有效地維持和延續生命。這從根本上決定了種的類特性就是它的生命活動的性質。

    這一思想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得到進一步闡述。他說︰

    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因此,第一個需要確認的事實就是這些個人的肉體組織以及由此產生的個人對其他自然的關系。……

    可以根據意識、宗教或隨便別的什麼來區別人和動物。一當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即邁出由他們的肉體組織所決定的這一步的時候,人本身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19)

    馬克思在這里指出,物種的生命活動的性質是由它的身體的生理構造決定的,是客觀存在。人的肉體組織的生理特點決定了他只有從事勞動生產,改造自然,才能獲得維持和延續生命所必需的物質生活資料,因此馬克思才說勞動生產是人的類本質。他對人的類本質的認定體現出嚴格的科學理性,是與費爾巴哈完全不同的。

    其次,更重要的區別是對類本質的規定,這里包含著馬克思哲學思想的全部秘密。費爾巴哈提出人的類本質是理性、意志、愛,而這三者,特別是他所看重的愛,沒有任何具體規定,被認為可以適用于一切時代、一切人。正因為如此,費爾巴哈的人道主義才體現出強烈的抽象性,遭到馬克思恩格斯的猛烈批判與辛辣嘲諷。情況在馬克思那里完全不同。馬克思認為勞動實踐是人的類本質,正是勞動實踐活動使得馬克思與一切抽象人道主義理論劃清界限,為他的歷史唯物主義奠定了堅實基礎。

    這是因為勞動實踐活動具有自建構性。勞動實踐是對自然存在的改造,被改造了的自然向人展現出新的方面,提供了新的信息,人的科學認識得到提高。科學認識的提高會帶來新的技術,使人有可能制造出新的工具,獲得新的生產力。使用新工具需要人進行新的分工,勞動分工是生產關系的核心內容,生產關系由此得到改造。服從新的分工、使用新的工具、作用于新的被改造過了的自然,意味著勞動實踐活動本身有了新的內容、新的面貌,得到提升。新的勞動實踐活動再次改造自然,科學認識、生產工具、勞動分工(即生產關系)又一次改變、更新,而一旦這些因素發生改變,勞動實踐活動又一次被提升,得到發展。勞動實踐活動在不斷地自我改變、自我提高,這就是它的自建構性。由于自建構性,勞動實踐活動表現為一個不斷自我發展的歷史過程。《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說︰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並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德意志意識形態》說︰歷史的每一階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質結果,一定的生產力總和,人對自然以及個人之間歷史地形成的關系,都遇到前一代傳給後一代的大量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盡管一方面這些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為新的一代所改變,但另一方面,它們也預先規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條件,使它得到一定的發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質。由此可見,這種觀點表明︰人創造環境,同樣環境也創造人。以上論述所說的,正是勞動實踐活動的自建構性。

    勞動實踐活動的自我建構使它不斷地變化、發展,表現出歷史性。作為它的要素,自然界、生產力、生產關系在不斷改變,人作為社會關系的總和,他的現實的本質也表現為歷史發展過程。是勞動實踐活動使勞動對象、勞動能力(生產力)、勞動分工(生產關系)、勞動者,包括勞動者的思想觀念,運動起來,具有了歷史。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由于建立在勞動實踐活動基礎之上,對自然界、社會、人本身等勞動要素的變化發展都做出了科學解釋。相對于我們通常把歷史唯物主義僅僅理解為社會歷史觀,這是一種涵蓋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本身的大唯物史觀。不僅如此,只有它才是真正的唯物主義歷史觀。阿爾都塞理解的歷史唯物主義用生產力解釋全部社會生活,但由于不懂得勞動實踐活動的重要意義,不能科學地說明生產力又是如何發展的,因而很可能在這一點上失足滑入歷史唯心主義。早在一個多世紀以前,普列漢諾夫就指出︰

    為著生產,必需勞動工具。這些工具不是由自然以現成的形式給予的,它們是由人們發明的。發明,甚至簡單地使用某一工具,需要在生產者身上有一定的智慧的發展。因此,“產業”的發展乃是人類智慧發展的無條件的結果。所以,意見、“教育”就在這里亦是完全地支配著世界。(20)

    普列漢諾夫認為,歷史唯物主義之所以是唯物主義理論,是因為馬克思用勞動實踐活動解釋了人制造工具的能力是如何發展的。他說︰勞動是人對外部自然的作用,“可是‘在作用于外間自然時,人改變了自己本身的天性’。在這幾句話中包括馬克思的歷史理論的全部本質”。(21)

    馬克思大唯物史觀的理論基點是把勞動生產作為人的類本質,由于勞動實踐活動的自建構性,作為勞動者的人,他的現實本質是不斷變化的。我們在這里看到的是真正的現實的人。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才說︰“首先要研究人的一般本性,然後要研究在每個時代歷史地發生了變化的人的本性。”(22)談論人的類本質並非必定淪為抽象的人道主義,馬克思的思想便是如此。

    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些借《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把馬克思人道主義化的人,和因《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而把馬克思的思想和費爾巴哈的抽象人道主義相等同的阿爾都塞,都沒有真正理解馬克思關于人的類本質的思想。

    由于沒有真正理解馬克思關于人的類本質的思想,阿爾都塞一方面誤解了《德意志意識形態》以前,特別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與費爾巴哈的真實關系,另一方面也不可能真正把握這一階段馬克思與黑格爾的思想聯系。他認為《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最後關頭(23)“實際上是要用費爾巴哈的假唯物主義把黑格爾的唯心主義‘顛倒’過來。”(18頁)把費爾巴哈和黑格爾結合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他們猶如理論磁場的兩極,放在一起會引起爆炸。(見19頁)他斷言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之前馬克思不但不向黑格爾靠攏,而是離他越來越遠,因此馬克思這部書中向黑格爾“求助”,是“逆反應”,是倒退,這也使得該書成為“離即將升起的太陽最遠的著作”。實際情況完全不是這樣。在這部著作中馬克思說︰

    黑格爾的《現象學》及其最後成果——辯證法,作為推動原則和創造原則的否定性——的偉大之處首先在于,黑格爾把人的自我產生看作一個過程,把對象化看作非對象化,看作外化和這種外化的揚棄︰可見,他抓住了勞動的本質,把對象性的人、現買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為人自己的勞動的結果。(24)

    仔細一看我們會發現,這不正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思想嗎?這不正是馬克思用費爾巴哈的物質的、肉體的人取代黑格爾的自我意識因而對黑格爾辯證法的新解讀嗎?“對象化”就是人在勞動實踐中對自然的改造,精神變物質;“非對象化”就是被改造的自然給人提供了新的信息被人認識,物質變精神。這正是勞動實踐活動“自建構性”的表現,是費爾巴哈與黑格爾哲學思想積極因素的成功結合。阿爾都塞徹底否定了馬克思的類本質思想,當然看不到馬克思這段話所包含的寶貴思想,相反把它看作馬克思的思想倒退。

    結束語︰阿爾都塞提出“認識論斷裂說”是因為他沒有弄懂馬克思的勞動實踐概念,因而看不到馬克思“人的類本質”概念包含的革命性內容,誤以為它是馬克思尚未超出費爾巴哈抽象人道主義的證明。實際上這表明阿爾都塞和他所批判的把馬克思變為抽象人道主義者的人一樣,都把早期馬克思和成熟馬克思對立了起來——前者是抽象人道主義者,後者是科學世界觀的創立者。這種對立是不存在的。相反,馬克思的勞動實踐概念真正揭示了整個世界,包括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自身,是如何相互作用協同發展的。它既體現了人道主義,也體現了科學理性,是二者的結合。這是馬克思對人類哲學思想的偉大貢獻。阿爾都塞重新把二者割裂開來,是真正的“倒退”。馬克思的寶貴思想被阿爾都塞的誤解掩蓋了。多年來他的錯誤以各種形式不斷翻新,影響極大,阻礙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創新發展。想要捍衛馬克思,反倒因誤解馬克思而危害了馬克思主義哲學,這就是本文對阿爾都塞馬克思哲學思想“認識論斷裂說”的總體評價。

    注釋︰

    ヾ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15頁。以下凡出自該書的引文或思想,只在相關位置標出頁碼。

    ゝ這兩個小階段的劃分見《保衛馬克思》第18頁。馬克思1842年4月開始為《萊茵報》撰稿,1843年3月辭去該報主編職務。阿爾都塞把“馬克思為《萊茵報》撰文”定為“1842年前”,有誤。

    ゞ《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0∼591頁。

    々《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91頁。

    ぁ《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5頁。

    あ《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4-15頁。

    ぃ《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47頁。

    い“就像泰勒士建立的數學‘導致了’柏拉圖哲學的產生,伽利略建立的物理學‘導致了’笛卡爾哲學的產生一樣,馬克思所建立的歷史科學‘導致了’一種新的、革命的實踐哲學和理論哲學的產生,即馬克思主義哲學,或者說辯證唯物主義。這種史無前例的哲學相關于馬克思主義的歷史科學(歷史唯物主義)來說有些滯後……”(第253頁)

    ぅ參見安啟念︰《從〈德意志意識形態〉費爾巴哈章的文本結構看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觀思想》,《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12年第12期。

    う《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44-545頁。

    (1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0頁。

    (1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96頁。

    (1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65頁。

    (1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86頁。

    (1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62頁。

    (1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12頁。

    (1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18頁。

    (1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61-262頁。

    (1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19頁。

    (20)普列漢諾夫︰《論一元論歷史觀之發展》,北京︰三聯書店1961年版,第30-31頁。

    (21)普列漢諾夫︰《論一元論歷史觀之發展》,第107頁。普列漢諾夫的這一觀點可以在恩格斯那里找到證據。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恩格斯把他和馬克思的哲學歸結為“在勞動發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會史的鎖鑰的新派別”。他在該書第三章末還說︰“要從費爾巴哈的抽象的人轉到現實的、活生生的人,就必須把這些人作為在歷史中行動的人去考察。”恩格斯在通信中講到唯物史觀時曾說︰“根據唯物史觀,歷史過程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到底是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無論馬克思或我都從來沒有肯定過比這更多的東西。”

    (2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04頁。

    (23)應該是指《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部分。

    (2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205頁。

作者︰ 安啟念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