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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雅各比對“正統馬克思主義”的批判

2018年05月11日 03:16:35 來源︰ 《哲學原理》2017年04期

    拉塞爾•雅各比(Russell Jacoby)是晚近西方馬克思主義中黑格爾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目前,國內對雅各比的研究僅限于他的知識分子理論ヾ,而雅各比的哲學思想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在我們看來,這是必須要補上的一個理論缺環。對于雅各比哲學思想的研究,不僅有利于我們完善對黑格爾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譜系的清理,而且還有利于我們重構馬克思的現代性和社會主義理論,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建設打下堅實的理論基礎。雅各比的哲學思想首先體現在1981年出版的《失敗的辯證法》一書中(該書直到目前還沒有中譯本),在該書中他對所謂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展開了批判。他認為,為了要超越“正統馬克思主義”,避免它的種種失誤,必須恢復和發展馬克思的歷史辯證法,徹底激發馬克思思想中的黑格爾因素,在與黑格爾的深層對話中實現對黑格爾的顛倒,從而實現對馬克思哲學的重構。

    何為“正統馬克思主義”

    在雅各比看來,在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一直都存在著某些組織或者個人試圖壟斷對馬克思主義的解釋權的情況,他們往往把自己有關馬克思主義的重構和解釋看作是正統,而把其他的理解或者解釋看成是非正統,甚至是修正主義。為了凝聚人心和統一行動,為了給自己的行為尋找合法性根據,這樣做,似乎是必要的,特別是對于一個革命性團體來說,這樣做在某種程度上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自1848年《共產黨宣言》宣告馬克思主義誕生以來,主要出現了四個國際性的共產主義組織,分別是第一國際、第二國際、第三國際和第四國際。雖然在第一國際時期,馬克思主義經過與其他革命學說的競爭已經成為第一國際的指導思想,但是,由于馬克思本人旗幟鮮明地反對個人崇拜和教條主義,馬克思的思想也還在不斷發展和完善之中,另外,馬克思和恩格斯都在世,當第一國際面臨具體的爭論或者困惑的時候,馬克思和恩格斯可以及時發表自己的看法,指明或者糾正第一國際的航向。因而,對于第一國際來說,沒有主張正統馬克思主義和非正統馬克思主義區別的必要。而對于第四國際來說,雖然自1938年成立以來在西歐、北美和拉丁美洲具有較大的影響力,但是,它的否定性多于建設性,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為反抗而反抗的怪圈中,缺乏正面的意識形態建構。也許他們會自稱自己是正統的馬克思主義,但是,他們的正統地位並沒有得到傳統的社會主義陣營和資本主義陣營的承認。因此,對于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來說,第四國際從來就沒有取得正統地位,不足以成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批判對象。

    雅各比非常明確,最早的“正統馬克思主義”是以德國社會民主黨為核心的第二國際的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ゝ。恩格斯逝世以後,為了保證國際無產階級運動內部的團結和統一,保證國際無產階級運動在不偏離馬克思主義的正確航向的基礎上與時俱進,需要把某一種對馬克思主義的闡釋系統塑造為正統,因而在恩格斯的基礎上繼續將馬克思主義系統化就成為考茨基、愛德華•伯恩斯坦、饒勒斯和奧古斯都•倍倍爾等人的理論和實踐的任務。作為恩格斯親密的戰友、學生、遺囑執行人和著作、書信的編撰者的第二國際理論家們一方面在理論層面補上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倫理學缺環,實現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倫理學轉向ゞ,另一方面在實踐層面沿著由恩格斯主導的《愛爾福特綱領》的方向繼續前進,開拓出不同于傳統科學社會主義的新的無產階級斗爭形式,即以議會斗爭、和平轉變和高福利國家為基本特征的民主社會主義新路線々。由于這種哲學努力和新的斗爭路線適應了當時西歐社會經濟、政治、文化和軍事變化的新特點,這種新的馬克思主義闡釋體系一經提出,就在第二國際中得到了較為廣泛的認可,從而被尊為“正統馬克思主義”。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以及第二國際各國無產階級政黨在各國議會中對各自國家政府的支持,宣告了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基本原則的破產,使得第二國際自行消亡。這個決定性的事件慘痛地說明了第二國際的馬克思主義闡釋體系存在著致命性缺陷,它將導致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背離。也正因如此,無論是以列寧和斯大林為代表的第三國際,還是以盧卡奇ぁ、柯爾施あ和葛蘭西ぃ為代表的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都對第二國際的所謂“正統馬克思主義”展開了批判和反思,在他們的眼里,第二國際的“正統馬克思主義”變成了一種“修正主義”,一種向資本主義經濟、政治和意識形態的全面投降,一種與資本主義同質化的蛻變。雅各比認為,正是由于第二國際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糟糕表現和自行解體宣告了第二國際理論家的“正統”地位的罷黜い。

    十月革命成功之後,迅速崛起的第三國際接過了“正統馬克思主義”的大旗,在哲學上回復到由恩格斯開啟的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闡釋路線,在實踐上回復到階級斗爭、無產階級專政和暴力的總體性革命的1889年之前的馬克思主義道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再次回到由馬克思主導的科學社會主義路線ぅ。雅各比認為,在反對第二國際的經濟決定論、馬克思主義哲學倫理化轉向和議會斗爭、和平轉變、高福利政策的改良策略等方面,西方馬克思主義是蘇聯領導的第三國際的同盟軍,在一定程度上,正是西歐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和社會主義陣營共同推動了第三國際對馬克思主義“正統”地位的搶佔。至少在1956年之前,大多數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都對蘇聯抱有好感,認為蘇聯社會主義代表著人類歷史發展的方向,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無產階級應該認真學習的對象,盡管西方馬克思主義在哲學上從一開始就和蘇聯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具有不同的方向和問題意識,征用不同的學術資源,具有不同的理論興奮點う。  毋庸置疑,蘇聯及其代表的新的“正統馬克思主義”無論是在推動東方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上,還是在反擊法西斯主義對世界人民的蹂躪上,抑或是在影響西方國家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從而改善西方國家無產階級的生活水平上,都曾經起到過十分重要的作用。“成功的誘惑以及勝利的芬芳促進了正統的馬克思主義的發展,列寧主義的馬克思主義顯現出如何走向成功的嚴謹性”(11),“這在本質上是樂觀主義的,因為這是無產階級這一進步階級的文學。這是正統馬克思主義公開和隱藏的邏輯以及最近的歷史研究。”(12)當雅各比在上世紀80年代對“正統馬克思主義”進行多重批判的時候,他筆下的“正統馬克思主義”絕對不是指第二國際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因為它已經只是歷史的遺跡,不構成對雅各比哲學思想的現實挑戰,而以蘇聯為代表的“正統馬克思主義”才是他真正需要進行理論和實踐反思的對象。所以,可以明確地說,作為雅各比批判對象的“正統馬克思主義”是指以列寧和斯大林為代表的蘇聯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雅各比認為這種理論體系具有過度革命化、科學主義化以及資本主義化的傾向。

    雅各比對“正統馬克思主義”過度革命化傾向的批判

    十月革命的勝利是一個標志性的事件,標志著東方落後的前資本主義社會或者半資本主義社會通過意識形態的宣傳,通過無產階級意識的極度高揚,可以跨越資本主義的卡夫丁峽谷,超越經濟發展的階段而能動地在一國率先實行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這在兩個基本點上突破了馬克思和恩格斯當年的判斷︰馬恩認為社會主義革命應該是率先在西歐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發生,而且是西歐資本主義國家同時發生。蘇聯的成功使俄國人和其他國家的無產階級領袖都相信,無產階級意識的形成和宣傳具有巨大的能動作用,他們似乎認為革命是可以人為地制造出來的,他們力圖去總結人為地制造社會主義革命的規律,並力圖將這種規律應用到其他的國家,想通過這種方式加快資本主義體系崩潰的步伐,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問題的另一方面是正是由于俄國革命是在前資本主義社會或者半資本主義社會發生的,因而當無產階級政黨奪取了國家政權之後,在無產階級專政下,依然面臨著各種客觀存在的現實的或者意識形態的矛盾,無產階級政黨為了迅速地開展社會主義建設,就對這些矛盾采取激進的階級斗爭策略,對黨外的敵對分子采取毫不留情的鎮壓,對黨內的分歧也采用大清洗的方式。由于社會主義革命對于這些國家過于超前,不是自然而然地在經濟基礎上產生的,因而,要使黨員和群眾在思想上與黨的主流意識形態相一致是非常困難的,一段時間過去以後,又會出現意識形態的分裂。這樣,即使在無產階級專政的前提下,階級斗爭將隔一段時間來一次,不斷進行革命。雅各比把這種傾向叫做過度革命化的傾向(13)。

    在雅各比看來,這種傾向產生的原因有︰第一,“正統馬克思主義”對無產階級意識能動性的過分自信。俄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就是在極度高揚這種無產階級意識的前提下取得成功的,他們天真地認為,只要通過馬克思主義哲學成功地激發各國的工人階級的無產階級意識,十月革命的成功就可以在其他國家復制。“與無政府主義,工聯主義,或理事會共產主義不同的是,它已經證明了自身,為效仿提供勝利的革命”(14)。第二,“正統馬克思主義”在無產階級專政的前提下不得不面對各種前資本主義和資本主義敵對勢力或者思想的挑戰,為了保證無產階級政黨領袖的權威性和黨的意識形態的純潔性,就需要對黨外敵對分子進行鎮壓,對黨內異議分子進行清洗,為了使這些活動更加具有效力,對敵對分子和異議人士更具有威懾力,對一般黨員群眾更具有教育功能,一般情況下都會采用發動群眾進行階級斗爭的方式。第三,“正統馬克思主義”在緊急時,可以將錯誤歸咎于歷史。雅各比論證說他們的錯誤不在于對歷史的依附,而在于歷史成為永久的、理論弊端的訴訟保險政策。理論或理論家從來都是正確的,不需要反思,如果實踐中出了問題,責任不在于理論而在于實踐。這樣的意識形態論證,保證了革命領袖永遠具有發動革命的權力,使這種能動的不斷革命具有不容置疑的合法性。

    雅各比具體分析了這種過度革命化所帶來的危害︰首先,在無產階級專政的前提下不斷革命,帶來了階級斗爭擴大化,造成社會動蕩和人道主義災難。雅各比以1934年蘇聯共產黨第十七次中央委員會為例,此次會議“宣布該黨在各方面都已‘獲勝’。斯大林宣布社會主義現在是‘唯一的指揮力量’,官方把這次會議稱為‘勝利者的國會’。但是,幾十年以後,1956年,赫魯曉夫的報告卻指明了這些勝利者的表現︰‘在139個被選出的十七大中央委員當中,有98人,即70%被逮捕和槍殺……1966名十七次黨代會代表中的大多數……有1108名被指控革命犯罪而被逮捕或槍殺”(15)。仿佛這些永遠在追求成功的“正統”政治家們背叛了他們的理念,從政治正確走向了政治錯誤。其次,這種過度革命化傾向不只表現在一國,隨著革命的輸出它還將在世界其他地區產生影響,最為典型的就是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以及遍及歐洲和北美的大學生造反運動,即俗稱的“五月風暴”。這些革命運動不僅造成了世界各地的社會動蕩和人道主義危機,還對各自傳統文化造成了致命的沖擊,也妨礙了一些地區的經濟發展和技術進步。  雅各比分析了“正統馬克思主義”過度革命化的哲學根源︰首先,“正統馬克思主義”犯了唯意志主義錯誤,背離了馬克思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基本原理。在這里,雅各比提到了馬克思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所提到的“兩個絕不會”的原理,認為“正統馬克思主義”正是因為遺忘了馬克思1859年的歷史唯物主義命題,一味強調無產階級意識的能動作用,一味強調革命領袖的意識形態灌輸作用,才會走向這種過度革命化的傾向(16)。其次,“正統馬克思主義”錯誤地理解了辯證法,真正的辯證法不僅強調對立,還強調統一,不僅強調異化到對方,還強調從對方中的回復。因而,在真正的辯證法看來,任何一個對象內在地就包含著兩個方面,而且這兩個方面相互成就對方,對抗中有統一。既然如此,革命領袖也不可能是絕對正確的,他也可能內在地包含著錯誤;反之,那些異議分子或者反動階級也不可能都是絕對錯誤的,以至于必須通過消除他們生命的方式來消除他們的影響(17)。由于對辯證法的誤解,“正統馬克思主義”將一種辯證的原則知性地確立起來,以至于造成了絕對正確與絕對錯誤、革命與反動、先進與落後的生與死的對立,而且最終將這種對立演變為一方對另一方身體和生命的消滅,從而造成了令人痛惜的人道主義災難。既然如此,恢復辯證法的真正本質,恢復歷史唯物主義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就成為糾正“正統馬克思主義”過度革命化傾向的必要環節。

    雅各比對“正統馬克思主義”科學主義化傾向的批判

    在雅各比看來,“正統馬克思主義”的科學主義化傾向是與過度革命化傾向相聯系的一種傾向。如前所述,蘇聯和後來的社會主義陣營的革命都是發生在東方落後的前資本主義或者半資本主義國家,對于這些國家來說,進行社會主義革命是一種超前的行為,這就特別需要意識形態的建構功能,怎樣才能讓一般民眾相信無產階級專政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合理性和必然性呢,就是這種意識形態建構必須面對的首要問題。其實,晚年恩格斯已經在有意識地回應這個問題,他采用的方法就是力圖提出一個包括自然、社會和思維在內的大全的客觀系統,把馬克思主義論證為一種有關自然、社會和思維的客觀的科學。這種努力典型地表現在《反杜林論》和《自然辯證法》中。恩格斯的這種科學化努力被蘇聯“正統馬克思主義”繼承並且得以系統化。在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論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一書中說︰馬克思主義哲學“所以叫辯證唯物主義,是因為它對自然界現象的看法與了解,理論基礎是唯物主義。而歷史唯物主義就是把辯證唯物主義的原理推廣去研究社會,社會生活和社會歷史”(18)。“正統馬克思主義”將作為自然方法的辯證唯物主義原理推廣和應用到社會、歷史和思維領域,企圖復制在自然科學領域中所獲得的成就,從而達到最高的客觀性和必然性,把個體的主觀性和能動性排除在社會和歷史之外。這就造成了一種奇怪的現象︰為了激發無產階級意識的極端的能動作用就必須徹底排除個體的主觀性和能動性,這就是“正統馬克思主義”科學主義化傾向的最後的秘密。

    雅各比認為之所以恩格斯和蘇聯“正統馬克思主義”要采用科學主義化策略以論證無產階級專政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主要的原因是自19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發生了第二次科技革命和工業革命,新的自然科學技術被迅速應用到工業領域、交通和通訊領域,帶來了西方世界生產力的迅速發展和人們物質生活的極大便利,徹底改變了人們的世界觀和生活方式。因此,從19世紀70年代開始,先是在西方世界,接著是在廣大的東方國家,到處彌漫著對自然科學和技術的迷信,無論是政治家、哲學家、科學家、企業家還是普通民眾,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相信自然科學的真理性和必然性。就連哲學要想獲得存在的合法性也必須找到它與自然科學的關聯,似乎只有哲學成為自然科學發展的工具的時候,才有存在的必要性。正是在這種大背景下,才出現了現代意義的社會科學。孔德最初把社會學解釋成為“一種特殊的物理學”,從其名稱上我們不難看出孔德把社會物理學與自然科學視為一致。他認為“所有的現象都服從于變幻莫測的自然規律中。我們的任務在于……用一種觀點去尋求對于規律的精確發現來把社會物理學與自然科學的差異降低到可能最低的數值……”(19)。雅各比還指出,就連作為哲學流派的維也納學派也模仿和采取自然科學的步驟,尋求在哲學領域復制自然科學的精確性。他們將“‘科學的世界概念’解釋為‘經驗主義和實證主義’並附上邏輯分析。用一種科學世界概念來尋求一種中立的公式系統……”(20)。因此,恩格斯和蘇聯“正統馬克思主義”的科學主義化傾向實際上是對19世紀70年代以來在西方和東方世界普遍流行的科學主義思潮的一種主動的理論回應,當然,這種回應的目的是要為無產階級意識的能動建構提供合法性論證。

    在雅各比看來,不可否認,“正統馬克思主義”的科學主義化努力曾經在激發人民群眾無產階級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熱情方面起到過積極的作用,但是,從根本上卻存在著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首先,它混淆了德語“Wissenschaft”和英語“Science”之間的區別。馬克思曾明確宣布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歷史“Wissenschaft”,而“正統馬克思主義”卻將這種歷史“Wissenschaft”降格為歷史“science”。(21)歷史“Wissenschaft”是本體論意義上的,這里面有很強的生存論的和價值的維度,因而不簡單是人的認識的對象,同時還是人的理解和實踐的對象,人既是客體又是主體。但是歷史“Science”就只有認識論的意義,這里缺乏生存論和價值的維度,人只是歷史的客體而不是主體,因為在這種歷史“Science”中,人不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只需要按照所謂的客觀的歷史規律執行即可,而革命領袖被設定為代表著歷史的規律,因而只需要完全听從革命領袖的計劃和安排即可。所以,這樣的混淆,不簡單是字句之爭,而是涉及是否能夠確立個人的價值和實踐主體地位,能否確立個人的自由問題。其次,“正統馬克思主義”標榜自己是科學(“Science”),指責其反對者違背了科學準則,認為它們是前科學的、非科學的、文學的、浪漫主義的、烏托邦主義的、歷史的、人文主義的以及美學的等等。但是雅各比認為馬克思本人卻很少采用“Science”這個術語,他非常清醒地意識到“Science”與資本之間的聯姻關系,對“Science”的意識形態功能也多有批判。馬克思不止一次將自己從“科學社會主義”中分離開來,他還指責普魯東迷信科學,“沒有哪個思想派別比普魯東更能隨意拋擲出‘Science’這個語匯”(22),在另一個文本中還批判孔德的實證主義並沒有找到理解社會和歷史問題的鑰匙。所以,這些事實都說明“正統馬克思主義”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化理解違背了馬克思本人的基本信念。最後,“正統馬克思主義”丟失了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原則︰歷史性原則。在馬克思那里,歷史性原則指的是對任何一種歷史現象和歷史人物的分析都必須回到它所處的歷史時代的生產力、生產關系、階級關系等要素中去理解,而這些要素都是歷史性的,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特征和不同的結構,而且前後相續的歷史階段之間還有一種內在的制約關系。所以,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中總強調不同歷史結構之間的轉換,不同歷史階段之間的相互制約和繼承,不同歷史階段的矛盾形式的整體性變化,等等。但是,在“正統馬克思主義”那里,“社會歷史科學能夠成為例如同生物學一樣的緊密的科學”,歷史似乎變成了一種線性的結構,只有連續性沒有斷裂性,只有統一性沒有多樣性。(23)歷史性原則的遺忘,使這種所謂的歷史科學變成了馬克思在批判黑格爾時所說的“無人身的理性”,一種神秘的獨斷主義的東西。可以料想,如果馬克思見到了蘇聯的“正統馬克思主義”,他也一定會像1879年對法國馬克思主義者那樣,說“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24)。  雅各比對“正統馬克思主義”資本主義化傾向的批判

    雅各比最後還分析了蘇聯“正統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化傾向。由于“正統馬克思主義”都是在東方落後的國家取得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當無產階級政黨獲得專政地位之後,他們首先考慮的是如何使自己的國家縮小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經濟上的差距,如何迅速地發展工業特別是重工業,因為只有這樣,他們的國家才能打破西方國家的經濟封鎖而獲得經濟上的獨立,這是涉及他們國家的基本生存的問題。而現代化的工業特別是重工業是首先在資本主義的形式下獲得發展的,對于這些後起的工業化國家而言,他們自己民族的歷史中並沒有任何的工業化經驗可以借鑒,他們唯一可以借鑒的就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經驗。因此,一方面他們強調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不同,另一方面他們為了自己國家的生存和發展又不得不強調向資本主義國家學習,學習他們的工業革命、管理制度和生產技術,為此,他們不得不承認資本主義相對于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巨大的歷史進步性。在很多時候,由于事情的急迫性,至少在經濟層面他們對後一方面的強調超過了對前一方面的強調,以至于人們在經濟上遺忘了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根本差別。列寧說︰“承認資本主義的先進性這一角色是非常和諧的……與對于資本主義消極的和黑暗的完全認知。”(25)其次,“正統馬克思主義”把殖民主義敘述成為“只有忍受資本主義的痛苦,原始人們才會達到文明。因此我們的責任不是阻礙資本主義的發展,這是人類歷史發展不可或缺的一環”(26)。也就是說,在意識形態上,“正統馬克思主義”由于對資本主義的肯定而肯定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對東方國家的殖民統治,認為這種殖民統治是東方國家由野蠻走向文明的必由之路。最後,雅各比還指出,為了迅速追趕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步伐,“正統馬克思主義”對科學和技術的渴望甚至超過了西方的資本家,他們極度重視科學和技術推動生產力發展和社會進步的意義,而絲毫沒有反思到科技本身也是一種意識形態,它和資本主義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人的勞動異化的原因之一。恰恰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首先把對科技的意識形態性和異化特征的反思系統化。總之,在雅各比看來,“正統馬克思主義”屈服于資本主義的工業化、殖民主義與科技,從而表現出強烈的與資本主義的同質化傾向。

    雅各比認為,“正統馬克思主義”之所以會出現資本主義化的傾向,一方面與他們所處的特殊歷史階段有關,與他們急切想趕超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以迅速實現自己國家現代化的心態有關,另一方面也與他們由于缺乏真正的辯證法的思維方式而誤解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判斷有關。在馬克思本人那里,一方面充分肯定了資本主義曾經在歷史上起過十分革命的作用,高度肯定資本主義對西方生產力的發展、社會的進步的積極意義,甚至對資本主義在其殖民地所起到的推動作用給予了一定的肯定。正如馬克思所言︰“‘我們當然是渴望統治資產階級的最後人群’,然而‘在現代資產階級社會最好是忍耐,因為在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中創造出的物質財富意味著一種新社會的基礎,而這種基礎能夠解放你所有,而不是回到過去的社會形式……使整個國家回到中世紀的野蠻狀態’。”(27)但是另一方面,馬克思強調資本主義在推動生產力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同時造成了嚴重的異化和物化現象,而且自身產生出一種無法克服的基本矛盾,即社會化大生產與資本主義私人佔有制之間的矛盾,這個矛盾決定了資本主義國家內部一定包含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間的對立和斗爭,外部包含資本主義世界中心與邊陲之間的矛盾,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發展不平衡的問題必將日益突出,這些問題都將導致在世界範圍內的社會主義革命的必然到來。因而,馬克思強調資本主義必然被社會主義整體性替代。但是,“正統馬克思主義”由于以上所說的那些原因,在現實的決策中只強調某一方面而忽略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判斷的統一性,以知性的方式處理一個辯證的問題,結果出現了這種資本主義化傾向。這是在意識形態上向資本主義的投降,有了這樣的傾向,“正統馬克思主義”接受資本主義的和平演變就是理所當然的。

    在雅各比看來,“正統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化傾向帶來諸多影響。首先,“正統馬克思主義”大力肯定資本主義的工業化、殖民主義和科學技術,容易導致在意識形態上對資本主義的屈服,使社會主義喪失文化主導權。公民容易懷疑國家領導人對于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以及共產主義的忠誠,從而一方面使有關社會主義的宣傳變成無人相信的說教,另一方面在思想上使反抗社會主義的勢力變大,容易引起國家的政治動蕩。其次,當“正統馬克思主義”一味追求工業化、經濟和科學技術的發展,就容易陷入到數字崇拜中,因為這些東西都可以在數字上得到衡量。一旦整個國家的工作主要以這種數字化的方式進行的時候,人文的東西、宗教的東西和倫理道德等領域就容易遭到忽視,整個民族將因此而缺乏必要的反思和批判的能力,這將進一步強化集權和專制,個體的主體性將遭到抹殺。最後,“正統馬克思主義”資本主義化傾向造成了現實的社會主義在意識形態上對資本主義的投降,這讓許多激進的思想家感到失望。為了在現實的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外尋找到從整體上超越資本主義的方向,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進行了獨立的思想探索,威廉•莫里斯、馬爾庫塞、恩斯特•布洛赫、安德烈•布雷東和賴希等人就是其中的代表。在雅各比看來,這些探索雖然沒有斷絕與保守主義、浪漫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的聯系,但是,它們畢竟給人類提供了新的希望(28)。因此,這似乎也可以看作是“正統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化傾向的一個間接的積極結果。換言之,正是這種資本主義化傾向倒逼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種種烏托邦精神的發展。雅各比認為,這是極為必要的,但是可能首先需要做的是,重新全面而準確地理解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辯證法,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理解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的精髓,才能避免資本主義化傾向和單純的烏托邦的兩極。

    在我們看來,雅各比對“正統馬克思主義”的三種傾向的描述、分析和診斷是深刻的,在經歷了斯大林的大清洗、“文化大革命”、民主的人道的社會主義和蘇東劇變之後,我們回過頭來看這些寫于1981年的論述,感嘆它的深刻性的同時,也不得不欽佩雅各比敏銳而準確的預見性。這些理論反思,不僅對蘇聯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具有解剖刀式的冷靜和有效性,而且對于一切現實的馬克思主義運動都具有警示作用。既然在過去,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由于犯了上面所說的那些錯誤而招致重大的挫折,那麼,我們今天在推進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也要盡量避免重蹈覆轍。正如雅各比所言,由于對辯證法的誤解,“正統馬克思主義”將一種辯證的原則知性地確立起來,造成了絕對正確與絕對錯誤、革命與反動、先進與落後的生與死的對立,最終將這種對立演變為一方對另一方身體和生命的消滅,從而造成了令人痛惜的人道主義災難。既然如此,恢復辯證法的真正本質,恢復歷史唯物主義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就成為糾正“正統馬克思主義”過度革命化傾向的必要環節。而為了糾正“正統馬克思主義”科學主義化傾向,也必須恢復辯證法的總體性、自我相關性、結構性和層次性等特征,避免將歷史唯物主義自然科學化,避免對歷史進行線性化理解,恢復歷史唯物主義中的辯證法維度同樣成為完成這項使命的必要環節。最後,“正統馬克思主義”之所以會出現資本主義化的傾向,一方面與他們所處的特殊歷史階段有關,與他們急切想趕超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以迅速實現自己國家現代化的心態有關,另一方面也與他們由于缺乏真正的辯證法的思維方式而誤解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判斷有關。我們不難發現,這三種傾向實際上有一個共同的原因︰那就是對黑格爾和馬克思辯證法的誤解或者誤用。既然如此,如何恢復辯證法的本性,如何真正理解馬克思的歷史辯證法,就成為真正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前提,同樣也就成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捍衛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的前提。正因為看到了這一點,雅各比才花了很大的工夫去清理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辯證法,成為晚近黑格爾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至于雅各比究竟如何理解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辯證法以及二者的關系,這已經超出了本文討論的範圍,筆者將就此話題以專文論之。

    注釋︰

    ヾ雅各比的知識分子理論主要體現在《最後的知識分子︰學院時代的美國文化》、《不完美的圖像︰反烏托邦時代的烏托邦思想》和《烏托邦之死︰冷漠時代的政治與文化》這三本書里。據不完全統計,直到目前國內對雅各比知識分子理論研究的論文已經有20余篇。這些論文中的大部分都把研究視角瞄準到雅各比的知識分子概念、雅各比對知識分子消逝的成因的分析、雅各比有關知識分子消失現象的表現或影響的分析以及雅各比對此問題的解決方案及其對我國知識分子的啟示與借鑒等問題上。在所有研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華東師範大學桂傳--的博士論文《雅各比的知識分子理論研究》(2009年)、丁帆的《消逝的知識分子就消逝在大學里?——〈最後的知識分子〉讀札》(2010年)和姚建斌的《烏托邦與社會怨恨》(2015年)。可以說,直到目前,國內對雅各比知識分子理論的研究已經形成了一個小的學術共同體,已經形成了一定的氣候,但是,對雅各比的哲學思想的探討似乎是以本文作為起點的。

    ゝいう(11)(12)(13)(14)(15)(16)(17)(19)(20)(22)(23)(25)(26)(27)(28)Russell Jacoby,Dialectic of Defeat——Contours of Western Marxis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p.4,p.5,p.10,p.12,p.19,p.21,p.12,p.15,p.18,p.20,p.21,p.24,p.24,p.20,p.27,p.27,p.31,p.34.

    ゞ方章東︰《第二國際理論家馬克思主義觀研究》,安徽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2頁。

    々托馬斯•邁爾︰《民主社會主義理論概念》,殷敘彝等譯,重慶出版社2012年版,第12頁。

    ぁ周立斌︰《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及其演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5頁。

    あ張亮︰《哲學和社會科學的聯盟︰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所開闢的道路》,《江海學刊》2009年第2期。

    ぃ孫民︰《政治哲學視域中的“意識形態領導權”——從葛蘭西到拉克勞、墨菲》,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6頁。

    ぅ李濤︰《恩格斯晚年的社會主義觀研究》,《馬克思主義哲學論叢》2014年第4期。

    (18)《斯大林文選》(上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77頁。

    (21)黃其洪、蔣志紅︰《簡論馬克思對Wissenschaft的特殊用法》,《太原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

    (24)馬克思︰《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95頁。

作者︰ 黃其洪 鄒勤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