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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生命的優先性 ——論阿多諾非同一性道德哲學的主題

2018年08月20日 03:29:24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10期

    20世紀德國思想家、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阿多諾(T.W.Adorno)對道德哲學的思考持久而深入。在結束十多年流亡生涯重返祖國之後,阿多諾于1951年出版《最低限度的道德︰對被損害生活的反思》,而這種道德反思一直持續到其哲學代表作《否定的辯證法》(1966)。不過,以“反體系”著稱于世的阿多諾從未致力于構建一種類似康德那樣的道德哲學或道德形而上學體系,而是試圖將否定的辯證法運用于具體而特殊的現實生活,由此揭示“在錯誤的生活中不存在正確的生活”。

    應該說,自2001年伯恩斯坦(J.M.Bernstein)的《阿多諾︰祛魅與倫理學》(Adorno︰Disenchantment and Ethics)問世以來,阿多諾的倫理學與道德哲學在西方學界已經日益成為一個熱點問題。本文將結合阿多諾《最低限度的道德︰對被損害生活的反思》《道德哲學的問題》和《否定的辯證法》等幾部有代表性的論著,集中探討其道德哲學的核心主題,即個體生命的優先性。在筆者看來,阿多諾基于否定的辯證法,在非同一性(也可稱為否定主義)道德哲學的視域中深入思考個體生命,並試圖將其與正確生活的理念結合為一。

    阿多諾在《否定的辯證法》導論中直言,否定的辯證法的關鍵在于使概念擺脫其意欲構造、歸類甚至控制“非概念物”的強制性同一特征,轉而趨向一種“非同一性”。(阿多諾,1993年,第11頁)如果說哲學的目標是表達不可表達的事物(同上,第8頁),那麼這種內在于概念之中並使概念得以可能的“非概念物”正是阿多諾試圖超越概念化同一性思維(與表達)方式去“強說”的事物,而這種非同一性哲學思考方式也貫穿于阿多諾對道德哲學問題的探討。

    事實上,在早于《否定的辯證法》完成的一篇重要論文“主體與客體”(1961)之中,阿多諾便從非同一性哲學出發,提出以“客體優先性”(Vorrang des Objekts,the primacy of the object)來處理作為西方傳統哲學核心問題的主體—客體關系問題。當然,此處的“客體”,既可以在認識對象的層面上理解,也意味著特殊的、質性的、無法被先驗概念統攝的“非概念物”。所謂“優先性”,指的並不是客體構造或決定主體意義上的絕對第一性,而是說客體並非與主體抽象對立,客體的優先性恰恰需要主體和主體性反思,因為客體只有具有反思而成的規定性,才能真正成為具體而現實的“某物”(也就是概念無法窮盡、無法還原的“非概念物”)。(Adorno,1998,p.250)

    而阿多諾之所以賦予這種“客體”以優先性,正是因為主體在反思客體時,會自覺不自覺地與客體保持距離乃至“吞噬”客體,卻渾然忘記“自己依然是客體”。(ibid,p.246)因此,只有堅持客體相對于主體的優先性,才能如上文所說的那樣,使思想擺脫概念(主體)的強制,在趨向一種“非概念物”(客體)時獲得真正的自由。就此而言,客體與主體是相互中介與構成的,二者的關系應是一種“平和”狀態,即“是一種沒有統治的差異化狀態(the state of differentiation without domination),雙方相互差異性地彼此參與”。(ibid,p.247)在筆者看來,這種“沒有統治的差異化狀態”正是阿多諾所推崇的一種非同一性狀態。

    值得注意的是,阿多諾還通過辨析個體主體(individual subject)與先驗主體(transcendental subject)來闡釋客體優先性問題。在厘清康德以來的主體哲學後,阿多諾指出,構造出全部經驗內容的先驗主體“轉而從鮮活的個體人類存在(living individual human being)中抽身而出”。然而這種先驗主體的抽象概念或者說思維形式早已預設了它所承諾構造的事物,即現實的、活生生的個體。(ibid)不僅如此,阿多諾更進一步強調,由于先驗主體缺乏個體主體的經驗能力(capacity for experience),前者不過是“個體經驗的前批判式實體化抽象”,就此而言,個體主體相對于先驗主體來說更具有構成性。當然,先驗主體這種同一性、概念化思維方式的載體並非空穴來風,它提醒著我們,“思想因其內在的普遍化要素,總是想超越自身無法被異化的個別性(inalienable individuation)”。(ibid,p.257)正因為此,無法被先驗主體所異化的個別主體被賦予優先性,與此同時,兩者又缺一不可,不是非此即彼的抽象對立,而是擺脫單方統治的彼此平和(或和解)。

    筆者認為,阿多諾在思考道德哲學問題時,同樣堅持了上文所分析的客體優先性或個體主體優先性的思路。阿多諾指出,道德哲學的一個核心問題是處理“特殊的事物、特殊的利益、個人的行為方式和特殊的人與普遍性的相互對立的關系”。(阿多諾,2007年,第21頁)這種對立關系也體現為“我們在把我們自己當作人的規定中不能與我們直接的如此存在(So-Sein)相互融合的因素”。(同上,第17頁)因此,道德哲學的關鍵在于如何解決特殊與一般、直接經驗存在與抽象人性規定——質言之,個體生命與道德法則之間的內在張力。在阿多諾看來,正是康德首先並極其精確地對上述道德哲學的真正難題與矛盾進行了探索。

    我們知道,阿多諾在其1963年所作的“道德哲學的問題”講座中,主要通過與康德道德哲學的對話來闡發自己的思考。按照阿多諾的理解,為了保證道德行為的純粹性,康德將道德實踐行動的源泉歸于理性,並且是在“理性的純粹合乎法則性的基礎之上建構自身,它獨立于任何直觀,獨立于任何經驗材料,獨立于任何從外部去適應理性的東西”,從而使得道德行為成為一種純粹的合乎理性法則的行動。(參見阿多諾,2007年,第30頁)

    阿多諾認為,道德問題或者道德困境無法獨立于現實生活,遵從或違背道德法則、從事道德實踐的乃是“鮮活的個體人類存在”。一方面,如果一般意義上的道德法則或人性規定不接受特殊的現實個體及其鮮活的生命經驗、不公正地對待特殊,那麼它僅僅是一種自上而下強加于個體的“強權”,而非個體由內而外地自覺遵循,因此,“對人本身而言,根本不具有實體性”(同上,第22頁);另一方面,如果僅僅固執于特殊的生活經驗、成長背景或個性特征,那麼個人只是憑借一種非反思的自發決斷來立身處世,道德法則、行為規範將被瓦解殆盡。正如阿多諾所言︰“在一般與特殊的對立方面,假如人們一開始就把人的行為方式中的惡推給普遍,而把善歸功于個人,那麼,這樣的想法就太簡單了。”(同上)。

    現在,如果回過頭來看那篇“主體與客體”的文章,我們會發現阿多諾已在其中簡明扼要地提出了解決特殊與一般問題的方法論路徑。正如客體優先于主體,但也離不開主體一樣,一般事物與特殊事物之間的對立,既是必要的又具有欺騙性。如果沒有其中一方,另一方便無法存在︰特殊事物只能作為被規定的事物而存在,因而具有一般性;一般事物只能作為對一個特殊事物的規定而存在,因此自身也是特殊的。二者既是又不是(Both of them are and are not)。這正是一種非唯心主義辯證法的最強烈主旨之一。(cf.Adorno,1998,p.257)

    毫無疑問,一般事物與特殊事物之間的對立或矛盾,有認識論意義上的必要,否則人們將無法思考與表達一個特殊事物,也無法賦予一個一般規定以具體內容;但是,這種對立並不是本體論意義上的截然相反,它們各自在對方中得以可能,內在于對方卻並不被對方同化。顯然,這種“既是又不是”的“非唯心主義的辯證法”正是始終如一地從非同一性角度理解並把握“非概念物”(即無法被一般規定所窮盡的特殊事物)的否定的辯證法。(阿多諾,1993年,第3頁)

    就阿多諾的非同一性道德哲學而言,具體而特殊的個體生命與具有普遍有效性的道德法則同樣屬于這種“既是又不是”的辯證關系︰現實的、活生生的個體需要道德法則的引導與規約,從而才有可能從“現實的人”(受到諸多限制的“所是”)向“理想的人”(不斷通達自由的“應是”)邁進,由此使普遍人性化為具體人身,並使個體生命“具有了一般性”。換言之,現實生存的人並非孤立的個體,而是處身于包括道德與倫理關系在內的多重普遍而客觀的社會關系與歷史條件之中。因此,“對辯證法來說,直接性並不保持它的直接的姿態,它不是成為基礎,而是成為一個要素”。(同上,第39頁)就此而言,每一個特殊的個體人類存在不是絕對第一性的“基礎”,而是作為一個優先性的“要素”融入一定歷史時期普遍有效的道德法則之中。

    與此同時,道德法則更不能脫離個體人類存在及其鮮活的生命經驗,只有通過個體人類存在自身多向度的實踐活動,才能使價值原則和道德理念得到落實,並通過實踐主體自身的作用,賦予一般意義上的原則與理念以現實的生命,由此建構而成的道德法則與倫理規範才能成為一種“特殊的”、切合實際的律令。

    眾所周知,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學原理》中提出了一條絕對律令︰“要只按照你同時認為也能成為普遍規律的準則去行動。”(康德,第38-39頁)然而,如果這種行為準則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強加”,抽象掉了經驗的、自然的個人的個體差別與其特殊的生命經驗,那麼,純粹理性主體(理智的人)與其說是自律地遵循普遍規律,不如說是被動地服從一紙命令。有多少普通的德國民眾在堅守崗位、服從職責的過程中充當了納粹屠猶的劊子手?毫無疑問,一旦道德律令脫離特殊事物,只能是一種純粹形式化的空洞說教。就此而言,不同于康德,阿多諾為歷經戰爭磨難的人類設定了一則屬于現時代的絕對律令︰“希特勒把一個新的絕對律令強加給不自由的人類︰你的思想與行動要如此安排,即奧斯維辛集中營萬劫不復、類似的事情不再發生。”(阿多諾,1993年,第366頁;譯文根據德文版有改動,cf.Adorno,1982,S.358)

    不難發現,相對于康德那條純粹理性存在者所遵從的絕對命令來說,阿多諾所提出的這條絕對律令直接指向“奧斯維辛之後”的人們。他們不是純粹的理智的人,而是生活于特定歷史階段、經歷各異的經驗的、自然的個人,對人類歷史上的浩劫有著直接或間接的經驗。事實上,如果我們將其中的“奧斯維辛集中營”換為“南京大屠殺”,這則道德律令同樣絕對有效。

    阿多諾著眼于特殊的個體人類存在而將具體的歷史事件置于一般的道德法則之中,這並未損害道德法則的普遍適用性,反而使其因包含明確的內容而具有切實的可行性。雖然它是一種否定性的道德法則(“類似事情不再發生”),但相對于康德的理性絕對律令(“按照……去行動”)而言,反而具備了積極的實踐內容。如果社會總體狀況是虛假的、不自由的,每個個體就必須首先要求自身不去做符合虛假整體利益的事情——“在錯誤的生活中不存在正確的生活”。因此,這種最低限度的道德法則正是個體生命存在走向自由之境的奠基石。在筆者看來,阿多諾所提出的絕對律令無疑是一則生命律令。

    正如富瑞耶哈根(Fabian Freyenhagen)所言,阿多諾之所以懷疑一種建基于至高原則的倫理學,正是因為它對于指導每個人在特定情境中的行動與生活來說太抽象、太一般化了。(cf.Freyenhagen,p.151)要知道,“修剪個體之結果不會產生一個被清理掉偶然性雜質的更高級主體,而只是產生一個無意識地模仿的主體”。(阿多諾,1993年,第46頁)那些所謂的“更高級主體”(無論是純粹我思的反思主體還是為自身立法的理性主體)都無法使“奧斯維辛集中營萬劫不復”,只會在“修剪”的過程中不斷束縛與壓制個體。相反,恰恰是帶有“偶然性雜質”的、不被先驗人性設定或純粹理性法則所統攝的活生生的個人(即“非概念化的人”)從事著改變世界的實踐活動。為此,我們有理由將阿多諾的非同一性道德哲學稱為一種否定主義道德哲學。

    當然,此處的否定並非絕對否定,而是一種確定的(或規定了的)否定,是有內容的否定︰“我們可能不知道,什麼是絕對的善,什麼是絕對的規範,甚至不知道什麼是人、人性和人道主義,但我們卻非常清楚,什麼是非人性的。人們今天更應該在對非人性事物的具體譴責中,而不是在人的存在的沒有約束的、抽象的定位中尋找道德哲學。”(阿多諾,2007年,第198頁)由此可見,阿多諾所要否定的是純粹一般意義上的人性設定與“高高在上的”絕對律令。他堅持的則是一種最低限度的道德,也就是從特定情境中的個體生命被損害、被壓迫的“非人性”事實出發,通過“具體譴責”來構建道德法則。換言之,這種否定主義道德哲學力圖在特殊與一般之間保持一種非同一性關系。

    讓我們以阿多諾在《最低限度的道德》第66節(標題為“M lange”,意為“混合物”)為例,看一下他是如何在否定主義道德哲學的意義上論述待人寬容與人人平等的︰“人們熟知一種關于寬容的論據,即所有人和所有種族都平等,該論據只會事與願違。……如果‘所有具備人形的人都是平等的’這一點作為一種理想而非一種事實被要求,那麼它將不會有太大幫助。抽象的烏托邦與社會最陰險的傾向相容無問。所有人都一樣正是社會願意听到的。它將現實的或想象中的差異視為恥辱,這表明社會做的還不夠,仍有一些事物外在于其機制,沒有完全被其總體性所決定。……一個獲得解放的社會並不是一種單一狀態,而是在差異和解中實現的一般性。政治家……應將更好的狀態理解為人們在其中保持差異而不會恐懼。將一個黑人確認為與白人一樣(顯然他並非如此),只不過是秘密地使其更加錯誤地生活。”(Adorno,2005,pp.102-103)

    由此可見,待人寬容並非將每一個特殊的生命個體同化為一(如泯滅掉黑人與白人的具體差異),這種同化背後是社會的總體性控制;而如果將人人平等提升為一種絕對的道德律令,該律令也不過是一種空洞無物的“絕對的善”或“絕對的規範”。在阿多諾看來,人類社會的理想形態是每個人“保持差異而不會恐懼”。在此,他沒有試圖描述每個保持差異的人是什麼樣的、能夠過上什麼樣的生活,而是以否定性的“不會恐懼”作為正確生活的最低限度保障,這正是要在理想的人性設定中賦予非同一的生命個體以優先性。

    顯然,無論是此處的“在差異和解中實現的一般性”還是前文論及的“沒有統治的差異化狀態”,都是一種擺脫“單一狀態”的非同一性狀態。這種非同一狀態不是先驗的“抽象的烏托邦”,而是能夠服從個體生命“表現自身的迫切要求”,而在一個類似奧斯維辛集中營那樣總體化控制的社會中,“生動地表達苦難的需要是一切真理的條件”,也是正確生活得以可能的條件。(阿多諾,1993年,第16頁)在筆者看來,這種最低限度(“生動地表達苦難”或者“不因差異而恐懼”)的非同一性(否定主義)道德哲學正是一種以個人存在及其生命與身體經驗為導向的唯物主義理論。

    在《道德哲學的問題》最後一講中,阿多諾總結道︰“道德哲學必然是一門關于私人倫理學的學說,它所能夠上升的最高點就是因果性與自由的二律背反。”(阿多諾,2007年,第198頁)所謂“私人倫理學”,不是說道德哲學只是事關個人的“私德”,而是說道德哲學應以個體生命為基礎;“因果性與自由的二律背反”,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道德法則及其所體現的社會關系與歷史條件和身處其中的特殊個體之間的矛盾關系。阿多諾認為,康德並沒有解決這一“二律背反”,關鍵是因為他將“經驗的、自然的個人”和“理智的人”絕對區分開來,並且沒有認識到屬于“人的自然聯系的東西,同時也是人的社會聯系”,而“在我們所處的廣泛依賴性之中,是不存在自由的,因而在這個被統治的世界中也沒有倫理學”。(同上,第199頁)為此,單純從純粹理性或理智的人出發探尋一種自律意義上的自由無異于緣木求魚。

    如前所述,阿多諾試圖以一種否定的辯證法來解決特殊與一般、客體與主體以及個體與社會之間的對立關系。這種否定的辯證法之所以是“非唯心主義的”,就在于它賦予了特殊、客體、個體這些“非概念物”以優先性,一般、主體以及被商品等價交換邏輯所統治的總體化社會ヾ只有以“鮮活的人類個體存在”為基底,才能獲得自身的實體性。在筆者看來,這一思路與“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294頁)是相通的。與此同時,個體生命是一種歷史化、社會化的存在,為道德法則及其背後的社會總體所中介,社會總體如果是不自由的,個體生命的正確生活也將無從談起,因此,個體生命絕不可能獨善其身,道德哲學的前提必然“是對被統治的世界進行批判”。(阿多諾,2007年,第199頁)

    為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阿多諾為何對存在主義這種圍繞情緒化的個體性生存主體展開的思想始終保持警惕,並在不同場合予以嚴厲的批評。在他看來,薩特那種“絕對的選擇自由的觀念像世界由之而出的絕對的自我的觀念一樣,是虛幻的”,因為,“對存在主義來說,如同對費希特來說一樣,任何客觀性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阿多諾,1993年,第49頁)而擺脫社會客觀實在性的自由選擇,極端而言或許就像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的囚犯選擇以哪一種方式被屠戮一樣荒唐。

    更進一步而言,在思考道德哲學問題時,阿多諾並不試圖提出一套看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方法論圖式,由此指導甚或裁奪不斷變化的現實生活。他告誡我們︰“人們尤其不能許諾的是,這些思考,如在道德哲學範圍內可能提出的這些思想,將會設計一種正確生活的準則。”(阿多諾,2007年,第189頁)可見,在內容與方法的非同一關系中,阿多諾堅持內容的優先性,而就道德哲學而言,他則堅持個體生命實踐的第一性,而非讓思想以權威的姿態凌駕于生活之上,或者使普遍的道德法則抽象地同化乃至壓迫個體。“或許人們唯一可以講的是,正確的生活在今天就存在于對某種錯誤生活的諸形式的反抗形態之中”,因此,“除了這種否定的指南以外,確實不能提出其他東西”。(同上,第189-190頁)

    我們之所以說阿多諾的非同一性道德哲學是一種否定主義,就在于它否定預先決定的先驗道德法則,並試圖接近(而非統攝)個體生命充滿變化的可能性生活,而正確生活只有在對錯誤生活的具體否定中才有可能通達。關于對錯誤生活的具體反抗以及對非人性事物的具體譴責,因篇幅所限,筆者將另行撰文進行闡述。

    質而言之,我們應在阿多諾非同一性哲學思考的視域中理解個體生命相對于道德法則的優先性,而該種優先性是以否定辯證法(非唯心主義辯證法)的方式被賦予的。從批判被統治世界、超越既定現存狀態出發的“否定的指南”所指向的,是有著現實生活內容(如道德實踐)與豐富生命經驗(既有因錯誤生活而遭受的苦難與恥辱,也有對正確生活產生的向往)的個體生命,而非一種看起來很美的“抽象的烏托邦”。

    注釋︰

    ヾ事實上,阿多諾不僅僅是在形而上學批判層面反思西方傳統哲學中的同一性思維原則,同樣在商品等價交換這一社會生活層面對其加以分析︰“商品交換是這一原則(即同一化原則——引者注)的社會模式,沒有這一原則就不會有任何交換。正是通過交換,不同一的個性和成果成了可通約的和同一的。這一原則的擴展使整個世界成為同一的,成為總體的。”(阿多諾,1993年,第143頁) 原文參考文獻︰? [1]阿多諾,1993年︰《否定的辯證法》,張峰譯,重慶出版社。?? 2007年︰《道德哲學的問題》,謝地坤、王彤譯,謝地坤校,人民出版社。??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1995年,人民出版社。?? [3]康德,2002年︰《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苗力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 [4]Adorno,T.W.,1982,Negative Dialektik,Frankfurt am Main:Suhrkamp Verlag. ?? 1998,"On subject and object",in Critical Models:Interventions and Catchwords,trans.by H.W.Pickford,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 2005,Minima Moralia,trans.by E.F.N.Jephcott,London:Ver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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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羅松濤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