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理論前沿>> 哲學研究  

關于阿爾都塞四個常識性判斷的再考察

2018年08月20日 03:31:26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4期

    20世紀80年代,以阿蘭•巴迪歐為代表的激進左派思想在西方學界的興起,激發了人們再讀阿爾都塞之思想的熱情。這一思想的回潮並非僅僅源于對巴迪歐個人理論的興趣,更重要的是阿爾都塞為當代法國思想提供了諸多核心關鍵詞,諸如“斷裂”、“多元決定論”以及“空”等。這些概念在今天正在為更多領域的思想所接納,它超越了哲學、政治與科學的界限,成為建構今日之思想的基本質料。

    但在阿爾都塞的研究中,卻存在著諸多需要進一步澄清的理論問題。本文選取四個命題為例,希望在對這四個命題進行澄清的過程中深化對阿爾都塞思想的理解。

    一、阿爾都塞是結構主義者嗎?

    阿爾都塞處于法國結構主義向解構主義轉變的關鍵點上,因此他與結構主義的關系是復雜的。一般而言,對于他的結構主義傾向,學界從以下方面加以論證︰他的癥候閱讀法中的結構主義傾向。相對于柵欄閱讀,癥候閱讀關注的不是閱讀中看不見的東西,而是“可見領域和不可見領域之間的必然的卻是看不見的關系”[1]8。正是從這種“關系”性視角中,阿爾都塞挖掘出了隱藏在其後的不同思想家之間的不同的問題式。這種關系性思維或許帶有結構主義的色彩,但阿爾都塞在癥候閱讀中強調的卻並不是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關系,他試圖強調的是“癥候”的存在對于發現與改變問題式的重要意義。“癥候”在弗洛伊德的語境中意味著對一種無意識的表征方式,但經過拉康的闡釋之後,癥候卻更多地指向了那個不可能之真,換言之,套用阿爾都塞的分析語境,癥候表現的是不能為思想者的總問題所囊括的剩余物,這一剩余物的存在恰恰表明了其固有的總問題已經無法獲得自洽的說明,文本的闡釋邏輯出現了巨大的斷裂。癥候是這一斷裂口的表征。馬克思之所以能夠發現剩余價值的存在,正是因為馬克思看到了以斯密為代表的國民經濟學家無法解釋在勞動價值論的邏輯中工人為什麼越生產越貧困的事實。解釋這一事實需要加入對勞動力這一特殊商品的認知。恩格斯將這一過程與化學史上氧氣的發現過程相類比,這一類比是生動而準確的。[2]換言之,就癥候閱讀法而言,阿爾都塞強調的不是總問題的轉變對于思想走向的影響,而是究竟什麼促成了總問題的轉變,即阿爾都塞的哲學貢獻不是給出了以總問題為主導的分析框架,而是著意于提出一種斷裂對于總問題的改變所具有的決定性意義。在筆者看來,這是一種對理論實踐的內在動力的研究。

    如果總問題的轉變動力是表征斷裂的癥候的出現,那麼這意味著轉變動力從根本上來說是一種缺失、匱乏或空無。換言之,正是因為思想闡釋力的匱乏(勞動力價值論無法解釋工人現實的生存狀態)才產生了總問題轉變的必要性與可能性。對匱乏的強調是拉康掏空主體的理論手段,阿爾都塞對這一思想的運用絕非始于《讀〈資本論〉》。早在阿爾都塞《論黑格爾思想中的內容概念》一文中,這位後來的反黑格爾主義者就看到了黑格爾思想中空乏的意義所在︰黑格爾的哲學不僅把自己顯現為真理的一個主體部分,一個我們可以從它在思想史上的位置來對它加以思考的完成了的整體,而且還顯現為一種可能使真理得以完成、實現,或者說自我實現、達到充盈的行動。[3]27而“空乏是實現的前提,是對這種實現來說必不可少的時刻。這樣,空泛的意識就被豐富起來了;它已經能夠在其所感覺到的虛無中看出一定的內容”[3]42。在此,阿爾都塞眼中的黑格爾的思想核心是一種趨向自我實現的能動行為,而這一行為的能動性同樣以空乏為前提。這種激進的空乏,在筆者看來,構成了阿爾都塞特有的哲學主張,左右著阿爾都塞一生的思想演進。例如,晚年的阿爾都塞更為直接地將哲學界定為一個沒有特定研究對象的學科(或可說以空無為對象)[4]11,並最終將哲學等同于政治。因為阿爾都塞思想中的哲學指向的並非真理,而是一種形勢(conjoncture),這是多種力量相互作用所構築的一種情境,這種形勢抑或情境總是帶有著“斷裂”(空乏)的痕跡。它或者是歷史演進的中斷,抑或是理論的危機(理論闡釋力的喪失),哲學討論這一系列的形勢,以便在其中找尋理論實踐(解決理論危機)與政治實踐(解決歷史與現實危機)的可能性。換言之,阿爾都塞的哲學所指向的是“行動”空間的問題。對于這一點,阿爾都塞的學生阿蘭•巴迪歐作了準確的概括︰哲學是一種思想-行動,借助于操作上的裂縫,借助可以讓其理解對象,讓其變得真的空隙來使哲學範疇發揮作用。[5]對于這一思想,本文將在後兩個命題中繼續展開。

    在此,我們需要強調的是,阿爾都塞的激進的空乏使其既不同于結構主義者,同樣也不同于後結構主義者。在筆者看來,結構主義者們如同保守的理性主義者,他們滿足于用某種固有的規範來詮釋歷史與現實,並力圖使這種詮釋趨于確定性。這是一種完成了的或者試圖完成的理論,它不會為可能性留下空間。而後結構主義則在結構主義的關系性中發現了價值的相對性,這種價值相對性發展到極致帶來的是德里達意義上的無限延宕(def rance)。在這種延宕中,生成性、創生性的觀念獲得永恆性。對于後結構主義者來說,一切都只是可能性,因此也都是相對的存在,甚至對于空乏而言也是如此。從這一意義來說,阿爾都塞對空乏的強調構築了一種新的確定性,即行動空間必然需要一種空乏空間的存在,這與強調生成的後結構主義的思想相左。

    對于阿爾都塞的判定需要跳出整個(後)結構主義的解釋框架,他設定了一種獨特的哲學基調,這一基調為今天的後馬克思主義者們提供了理論資源︰它本質上是一種行動哲學,並力圖在確定性(一)與非確定性(多)之間探尋行動得以展開的可能性空間。

    二、阿爾都塞思想是反歷史的嗎?

    將阿爾都塞與結構主義相關聯的人總是會同時將反歷史主義的頭餃授予阿爾都塞。當然這與阿爾都塞本人的理論表述有關。阿爾都塞在《讀〈資本論〉》中對“歷史時代”進行了詳盡的批判,並緊隨其後對馬克思的有機整體性給出一個帶有強烈結構主義色彩的表述。

    首先,阿爾都塞明確地指出了黑格爾歷史觀念的特質︰其一,“時代的為同質的與連續性”;其二,“時代的同時代性或者歷史的現實存在範疇”。[1]81這兩點所意指的歷史觀念或可作如下闡釋︰其一,所謂的同質性與連續性意味著黑格爾歷史包含著內在的理性,它貫穿始終地左右著歷史發展的基本進程。這是一種帶有歷史決定色彩的理性主義歷史觀;其二,所謂時代的同時代性,阿爾都塞批判的是黑格爾歷史與邏輯的統一性原則。在此,“黑格爾的整體具有這樣一種統一性,就是說,整體的每一個環節,不管是何種物質的或經濟的規定、何種政治制度、何種宗教形式、何種意識形式或哲學形式,都不過是概念在一定的歷史環節上在自身中的現實存在。”[1]82這一歷史觀的著名公式就是︰“任何事物都不能超越它的時代。”[1]83這是理性主義歷史觀的又一典型特征,即歷史內在的邏輯規定才是歷史的現實(wirklichkeit)。這樣的現實不是偶然的、偏離理性軌跡的現存,它要獲得自身的現實性就只能以各種方式趨向與歷史邏輯內在同一的軌道當中來。因此這樣的歷史現實是預先被規定好了的,它的發展動力源于歷史理性的自我演進,帶有強烈的目的論色彩,它的歷史演進嚴格說來是封閉的而非開放的。這一點決定了其在政治傾向上是趨于保守主義的。

    黑格爾的理性主義歷史觀是富有開創性的。正是他第一次為抽象的、無時間性的哲學體系引入了歷史性的維度,這表現在他將原本認識論中以直接的範疇框架獲得的認識放到過程性(中介性)的展開中來加以考察,使認知帶有了發生學的色彩。但由于他否棄了康德強調的有限理性的觀念,因此在其對認識進行歷史性展開的過程中使理性趨向于自身的同一性,當“物自體”的不可知性被消融在理性的絕對化的歷程中之時,黑格爾也使歷史性趨于終結了。阿爾都塞對黑格爾歷史觀的批判抓住了黑格爾歷史觀念的要害所在,在此,如果我們進一步將他的所謂同質性、連續性以及同時代性的說法推進一步來說,那麼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以黑格爾的歷史觀念所構築的邏輯與歷史的同一性來構築的目的論體系嚴格說來最終走向了非歷史的理論形態。他以發展的、過程性的現象學展開方式說明的是一個自我統一的絕對精神,由此構築了一個內容與形式之間的矛盾。這一矛盾在馬克思那里已經被揭示出來。

    對于馬克思來說,黑格爾與國民經濟學家站在同一立場上。[6]205這一立場不僅將勞動只看作肯定性的,同時更是“將自然界和人類生活的各個環節看作自我意識的而且是抽象的自我意識的環節”[6]206。也就是說,“思維過程,即甚至被他在觀念這一名稱之下轉化為獨立主體的思維過程,是現實事物的造物主,而現實事物只是思維過程的外部表現。”[7]22這是黑格爾辯證法的神秘性外殼,它表明了觀念(思維)對現存事物(存在)的創造和把握。黑格爾雖然承認了這種創造的過程性,卻將觀念的創造者自身視為永恆性的和非歷史性的。國民經濟學與之相似,他們對資本主義經濟範疇也作出了非歷史的、永恆的、固定不變的解讀。阿爾都塞在談論黑格爾的歷史觀念時,首先引入的就是馬克思對國民經濟學所用概念的永恆性的批判,而後提出黑格爾歷史觀念的基本特征,這是對馬克思批判哲學的繼承。這一繼承不僅讓阿爾都塞看到了黑格爾歷史觀中包含的內容與形式的矛盾,更是將對這一矛盾的解決引向了對唯物主義辯證法的討論當中來。因為對于辯證法的重塑原本也是馬克思批判黑格爾的歷史理性及其思辨哲學的一種方式,只是通過不同于黑格爾的辯證法,思辨的神秘外殼才能被打破。但問題在于馬克思沒有能夠為我們提供關于何為唯物主義辯證法的現成答案,只是為這個辯證法設定了一個原則性的方向︰“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是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方面去理解;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7]22對于這段僅有的關于辯證法的表述,我們所能獲得的是辯證法的暫時性以及辯證法內含著能動性,但至于如何達到這種暫時性與能動性,它們與歷史性原則之間的關系又是如何,對于這些問題,馬克思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這卻構成了阿爾都塞研究的起點。

    最初,如果沿著阿爾都塞《讀〈資本論〉》的文本讀下去,我們看到的將是一個操著濃重的結構主義口音的阿爾都塞對于黑格爾歷史觀的兩個特性給出的批判性路徑,並借此提出了自己所支持和肯定的歷史性原則。這一批判在表面上似乎與唯物主義辯證法的重構相距甚遠,但如果細讀下來,卻發現這一部分的批判所構築的理論與《保衛馬克思》中對唯物辯證法的相關論述構成了一種呼應關系。例如,阿爾都塞對于馬克思關于社會形態的分層次的有機整體的討論凸顯了社會發展的異質性結構,以此來批駁黑格爾的同質性的、連續的歷史理性;同時也不能用同一歷史時代來思考不同結構層次的發展過程,也就是說,不同的發展層次都應有自身相對獨立的特有的時代。歷史與邏輯之間是非同一性的關系。[1]86∼87但正如我們已經指出的那樣,阿爾都塞絕非一個真正的結構主義者,因為他雖然強調了以馬克思關于社會發展的概念作結構性分析模式的重要性,但他卻並不試圖在這種概念結構中直接讀出這個時代——而這一點正是結構主義者們試圖做的事情。相反,他強調︰概念“從來沒有直接‘存在’過,在其可見的現實中從來不能閱讀出來。這個概念同一切概念一樣,必須被生產出來,被建立起來”[1]89。換言之,概念不是現實,或者對現實的表象(representation),它需要被某種富有能動性的行動建構出來。阿爾都塞隨後以哲學史為例講述了一個哲學概念的建構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哲學概念不是表現那些“看得見”的、在時間序列中依次出現的東西,而是需要一種特殊現實的出現,即阿爾都塞所謂的“哲學事變”[1]89的可能性的考察。這一事變所昭示的是一種歷史的斷裂,因此正如其癥候閱讀法中所表達的一樣,阿爾都塞在此要說明的是那些真正歷史性的概念源于“歷史實踐”[1]89。而歷史實踐的產生卻又要依靠歷史的斷裂,這種斷裂表現為社會發展的結構性關系的變動,即如阿爾都塞所言︰“我在這里只想指出,我們可以把歷史上出現的一切現象中影響現存結構關系並使之發生變化的事實確立為一般意義上的歷史事實。”[1]89∼90而這一變化著的歷史事實是構築歷史性的關鍵要素。

    由此,我們看到了阿爾都塞所肯定的歷史性︰它包括作為歷史情境的一種非連續的斷裂,以及在這一斷裂中所迸發出的歷史實踐的能動性。這種歷史性是開放的,非終結性的,它是推動現實處于永久的歷史性當中的一種不竭的動力。從這一意義來說,阿爾都塞並非是反歷史的,他反對黑格爾的歷史理性主義,其目的恰恰是要釋放出開放的、因而處于永久發展中的歷史性,並以構築行動哲學的努力試圖在理論上保障這種歷史性原則。

    三、何為唯物辯證法?

    基于這樣一種歷史性原則,阿爾都塞論述了唯物辯證法。阿爾都塞對于黑格爾的歷史主義批判如同唯物辯證法的一個引論。在筆者看來,沒有能動的歷史性原則的構築,就無法理解唯物辯證法的理論展開方式。

    關于唯物辯證法的理論核心,一般僅僅被視為一種反目的論、反因果性的理論傾向。正如阿爾都塞在《關于唯物辯證法》一節的標題下所注明的那樣,它同時兼論著關于起源的不平衡。換言之,社會發展的不平衡性意味著我們無法用一個普遍理性來描述和認知這個歷史過程,也就是說,觀念與現實處于非同一性的關系,這是阿爾都塞所主張的科學理論的基本特性,相對于意識形態以思辨的方式去實現的觀念的同一性,科學的理論所凸顯的是一種認識論的斷裂,即一種“嶄新的現實”,“關注這一現實,馬克思在‘德國的哲學’著作中找不到任何反映。就這樣,馬克思在法國發現了有組織的工人階級,恩格斯在英國發現了發達的資本主義,以及不需要哲學和哲學家的干預而按照自己的規律進行的階級斗爭。”[8]69∼70由此,觀念與現實之間的非同一性成為科學理論的起點。這種科學理論失去了歷史演進的被規定性,沒有了可預測的未來目的。

    如果我們將唯物辯證法僅定位于此,那麼我們所凸顯的僅僅是唯物辯證法中的唯物主義的向度,即相對于以黑格爾為代表的思辨哲學,阿爾都塞的唯物辯證法在認識論斷裂中凸顯了現實的具體性與豐富性。而對其辯證法的向度該作何理解呢?僅僅駐足于認識論斷裂,我們似乎沒有獲得關于這一問題的任何看法。因此,我們需要在阿爾都塞關于唯物辯證法的論述中,沿著其論述的思路來剝離這種辯證法的獨特性。

    阿爾都塞將一種大寫的理論,也即一般的理論,即一般實踐的理論,稱為唯物辯證法,並且指出這種唯物辯證法與辯證唯物主義是渾然一體的。[8]159這個一般實踐的理論即意味著它是關于實踐的一般理論形態。辯證法緣何與實踐相關聯?這對阿爾都塞來說或許並不是一個問題。因為當他用結構主義話語表達一種結構變遷的內在動力(癥候閱讀法)、將歷史主義轉變為一種歷史性原則時,他的視角從未離開過“變動”這一關鍵詞。因此,如果馬克思將辯證法界定為一種暫時性原則,並在其中看到的是永恆的批判性和革命性,那麼辯證法本身也只能在“變動”意義上獲得說明。參照馬克思關于辯證法的界定,我們發現,阿爾都塞不過是將馬克思思想中未曾言明的思想說出來而已,概而言之,唯物辯證法在本質上是實踐的。這是一個需要特別注意的轉變。雖然馬克思也凸顯了實踐的意義,但馬克思在後期著力于政治經濟學批判,他更多地將思想的實踐性直接融入他對資本主義社會現實實踐的分析和批判當中,反而缺乏對實踐本身的可能性與現實性的理論關照。阿爾都塞從實踐的意義上來界定唯物辯證法的基本屬性是對馬克思實踐哲學的一種有效補充。但緊接而來的問題在于,這種理論層面上的實踐如何才能保證不會淪為另一種形式的思辨哲學?

    對于這一問題的回答,首先需要理解何為阿爾都塞意義上的“實踐”。“關于實踐,我們一般指的是任何通過一定的人力勞動,使用一定的‘生產’資料,把一定的原料加工為一定產品的過程。在任何這類實踐中,過程的決定性時段(或要素)既不是原料,又不是產品,而是狹義的實踐︰是人、生產資料和使用資料的技術在一個特殊結構中發揮作用的加工階段。”[8]158∼159換言之,實踐的重心在于“加工階段”,如果我們將這種生產語境下的表述方式轉變為純粹哲學的話語,那麼或許可以這樣說︰阿爾都塞的實踐內涵所指的要點在于行動本身。如果說阿爾都塞的唯物辯證法是一種關于實踐的一般的大寫理論,那麼唯物辯證法在本質上也是一種行動哲學。這種富有實踐性的行動哲學只有在保持其固有的創造性時才會與意識形態的思辨哲學劃清界限。阿爾都塞在唯物辯證法論證中,對這一部分展開得細致而詳盡,在此簡略概括如下︰

    作為實踐之一般理論的辯證法包含兩個方面︰理論實踐與政治實踐。[8]164兩類實踐具有相同的架構方式,只是一個面向著理論創造的可能性,一個面向著現實歷史創造的可能性。就理論實踐的過程而言,阿爾都塞依據馬克思關于“思維具體”的論述方式區分三類“一般”︰其一,科學理論構造的最初原料,如“生產”、“勞動”、“交換”等一般概念,被稱為“一般甲”;其二,經過科學理論的加工而成的具體的“一般”,即認識,為“一般丙”;其三,則是從這些科學理論的生產資料中單獨抽象出來的人,作為加工的主體,稱為“一般乙”。在這三類“一般”的劃分中,我們看到了阿爾都塞試圖闡發的兩個要點︰其一,沒有理論的創造是源于直接的感性和直觀的,所有理論的實踐都起源于一般,這一點保障了理論實踐僅僅是在理論的認識層面上的行動;其二,一般乙介入是理論的實踐性和辯證性的保障。阿爾都塞在理論實踐的過程中特別強調了一般甲與一般丙之間的非同一性(認識論斷裂)[8]178,也就是說,理論實踐的最初概念與加工後的具體概念之間並不能被還原為抽象概念與具體實在之間的關系。這種還原會讓理論或者只能訴諸意識形態的思辨哲學(我們不能認識具體實在,只能認識與具體實在對應的抽象概念),或者劃入費爾巴哈式的粗陋唯物主義,從而簡單地強調感性的概念本身。阿爾都塞緊緊抓住馬克思的辯證法的實踐維度,通過一般乙的介入,使得一般甲在被加工的過程中出現了真正的變革,因為一般乙,即加工的主體,“在形式上表現為能夠引起真正質的中斷的突變和改組。”[8]181在此,中斷作為一種斷裂,再次成為理論創造的可能性空間。阿爾都塞思想的核心要點在于,經過一般乙的斷裂式的介入,一般甲盡管還保留著一般性的形式,但這種形式已經轉變為另一種一般,一種煥然一新的具體的、科學的一般(一般丙)。這個具體的科學既不是思辨哲學主觀自發性的演進結果,同時也不是直接的感性直觀,它在實踐行動的介入中形成了非思辨的、面向現實的理論認知。依照這種理論實踐的視角,阿爾都塞為我們揭示了思辨哲學的真正問題所在,即它不僅僅是駐足于思辨的幻想,這一點費爾巴哈已經揭示了出來,更為關鍵的是,“思辨通過抽象顛倒了事物的順序,把抽象概念的自生過程當成了具體實在的自生過程。”[8]180而對于阿爾都塞來說,作為理論實踐之原料的一般甲從來與加工主體一般乙有著質的不同。[8]185由此,在一般甲、一般乙與一般丙的相繼發展中存在著的只是永遠的斷裂,而不是一致與同一。這種斷裂構成了馬克思與黑格爾思辨哲學的根本差異。而正是在這個斷裂當中,理論實踐的空間才真正地敞開了,唯物辯證法在理論層面上才得以實現。

    四、多元決定論是多元論嗎?

    唯物辯證法除了包含理論實踐的維度,還應包含一個政治實踐的維度。這兩個維度在筆者看來,對于阿爾都塞來說是兩個領域,它們互不干擾,卻又有著相同的實現原則。這一原則,正如筆者在本文中已經反復證明的那樣,是通過斷裂為能動的實踐行動敞開一個空間。斷裂與行動成為兩個相互依賴的概念。在理論實踐中作用于認知領域的這一原則又被阿爾都塞放到社會歷史現實的政治運行中再次運演。

    對政治實踐的運演,需要從兩個方面加以討論︰其一,政治實踐得以實施的外在條件(具體情況);其二,在具體情況下如何進行有效的政治實踐。針對這兩個方面,阿爾都塞用兩個概念對其展開討論︰其一,早期基于異質性矛盾結構而構建的所謂多元決定論的時期;其二,晚期基于對馬基雅維利的考察所討論的偶然相遇的唯物主義。這兩個時期的兩個概念之間存在的關聯性很少被人關注,人們更多是將偶然相遇的唯物主義視為晚期阿爾都塞的一種新的理論構想。但在筆者看來,這不過是阿爾都塞將自癥候閱讀法、唯物辯證法以及我們即將討論到的多元決定論等諸多觀念的基本思想重新整合融入對馬基雅維利的政治策略的研究中所得出的一個說法而已,其中包含的基本思想從未改變。筆者將通過對多元決定論的考察來證明該論點。

    多元決定論(surd termination)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概念?它在阿爾都塞的語境中誕生于對“具體情況”的分析當中。如果說馬克思主義的活的靈魂在于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的話,那麼何為具體情況就成為一個問題。阿爾都塞在此引入了毛澤東的相關思想,將這一“具體情況”指向了所謂的“條件”(condition)。[8]202但條件絕非經驗的現有條件,“它不是對存在的確認……相反,它是一個建立在對象本質基礎上的理論概念,是一個始終既與的復雜整體。”[8]202在此,有兩個關鍵詞需要我們給予關注︰其一,“既與的”說明了條件的既成性,意指外在于人的獨立性。其二,“復雜整體”,在既有條件中存在著大量相互作用的矛盾,這些矛盾是多樣的,並且是富有差異性的。如果我們將這樣的復雜整體視為具體情況,那麼黑格爾的矛盾分析方式就無法為這種具體情況提供理論分析手段,因為對于黑格爾來說,矛盾是單一的,所有“具體的情況”作為一種條件都不過是內在本原矛盾的一種外化形式,它們是偶然的,不是必然的,因此“絲毫不決定社會的總體精神”[8]204。但這種單一矛盾的分析方法最終會讓所有的具體情況都失去其差異性,所有的差異不過是同樣的內在本原的不同表現形式。要保持復雜整體的復雜性,我們需要新的概念對其加以分析。

    阿爾都塞在這一理論境遇中提出了“surd termination”的概念。但由于我們將“surd termination”翻譯為“多元決定論”,使我們對于這一概念的本意的理解出現了偏差。加之目前中譯本中關于何為“surd termination”的段落中關鍵詞翻譯的錯誤比較多,致使我們對這一概念的誤解較深,似乎多元決定論所決定的是一種關于多元矛盾相互作用的結構性關系。並且在“歸根結底的……”的強調中,將阿爾都塞和結構主義與決定論畫上等號。這種說法,在筆者看來是對阿爾都塞思想的一種偏移。阿爾都塞在強調“歸根結底的”時候恰恰要批判“經濟決定論”。決定論的任何形態都隱含著一種本質主義的確定性原則,但馬克思在其社會整體(非總體)的強調當中凸顯了構成整體的非平衡性要素和矛盾的復雜性要素,它們與黑格爾的本質主義的總體性有著本質的區別。阿爾都塞曾就此將馬克思與黑格爾的關系作了如下類比︰前者是一座大廈,後者是一個圓圈或者球體。ヾ大廈的結構性關系與圓圈的中心性觀念形成了一種對比。筆者認為,阿爾都塞將大廈的形象賦予馬克思是一個失敗的比喻,也正是這一比喻夯實了他作為結構主義者的基本形象。甚至對于後期依賴其“surd termination”概念構築領導權理論的拉克勞與墨菲而言,這一帶有“歸根結底”式的大廈形象也是阿爾都塞思想中首先應該舍棄的部分。[9]實際上,阿爾都塞從構築復雜整體的非平衡性要素所生發出的“surd termination”概念,從根本上意指一種非確定性,因此筆者更傾向于將這一概念翻譯為“非確定”。首先“sur-”作為法語詞綴意味著“超越”、“在……之上”的觀念,而“determination”則意指“確定性”、“決定性”。雖然該詞在日常運用中可以作為“復因決定論”來運用,但就詞形構成而言,我們可以將兩者相加獲得“超越確定性”的觀念。回到阿爾都塞對“surd termination”的具體討論中,可以發現這種所謂的“超越確定性”在本質上就是“非確定性”,因此,筆者嘗試著將其翻譯為“非確定性”來加以理解︰

    “在矛盾中非確定性(surd termination)意指著以下本質的特性︰它是矛盾存在之條件在矛盾中的反映,也就是矛盾的情境(situation)在整個復雜性整體佔據主導的結構中的反映。這一‘情境’並非意指某一特定的意義,它既不僅僅是‘應當’(de droit)的情境(那些在確定性要素序列當中佔據一席之地的那種境遇,如在社會中的經濟因素),也不僅僅是‘事實’(de fait)情境(它在一個特定的階段當中,究竟是佔據主導還是處于附屬地位),而是這一事實情境與正當情境的關系,也就是說,是使得事實情境在主導性上發生結構的‘變化’,但卻在總體性上‘保持不變’的關系。”[10]

    對于這一段話的重譯,筆者著意凸顯了兩個詞,其一,情境(situation),原中譯本將其翻譯為“地位”;其二,應當(de droit),原中譯本在同一段中將其翻譯為“原則”與“法律”。這兩個譯名的改動讓矛盾的非確定性獲得這樣一種重述︰首先,矛盾的非確定性是復雜結構中特定情境的反映。其次,這種情境所昭示的是一種應然(應當)與實然(事實)之間的關系,而應然與實然之間的關系意味著一種永恆的非同一性,因此必然會帶來某種結構的變動,所以情境也就意味著一種變動性。雖然在這一時期,阿爾都塞仍然會談論“總體”的不變性,以及經濟要素佔據決定性地位等,但它們卻不再是矛盾的非確定性的核心要點,因為它們不能準確地表征情境的內涵。

    情境,帶有偶然性,但它卻主宰著復雜結構的復雜性。情境不同于特定的要素,它是多個要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在其中矛盾的非確定性中得到充分的體現。這一概念在阿爾都塞的《馬基雅維利與我們》當中更為確切地被闡釋為“conjucture”(機會、時局、形勢)。而“situation”在其中則僅僅作為“具體情況”的意義被理解。[4]395Conjucture在某種意義上是諸多situation中的一種特殊形式,並且,晚期阿爾都塞借用馬基雅維利的研究闡發了這樣一個理論的翻轉︰“馬基雅維利沒有根據形勢(conjucture)來思考滿足統一的難題︰卻是形勢本身從反面、然而也是客觀地提出了意大利民族統一的難題。馬基雅維利僅僅是用他的理論立場表達了由形勢的具體情況客觀地、歷史地提出的難題︰它不是由單純理智上的比較提出來的,而是由現存階級力量的抗衡和它們不平衡發展的關系——實際上,就是由它們偶然的未來提出來的。”[4]396換言之,不是主體根據特定的形勢來思考歷史的問題,而是特定形勢要求主體如此這般地看到歷史問題。在筆者看來,阿爾都塞在這里通過“conjucture”對于“situation”的替代,表達出了偶然性所具有的決定性意義。如果說,在對于非確定性的討論中,情境還被囿于一個整體框架當中,成為這個整體框架中變動性的、非確定性的要素,那麼當conjucuture被阿爾都塞強調出來時,原有的“總體的不變性”就被徹底打破了,不是總體結構“決定”形勢,而是形勢“決定”整體結構。在此,所謂的“決定”不是確定意義上的決定,而是由階級的對抗與不平衡,以及由此帶來的偶然的未來所確定的。因此筆者認為,當阿爾都塞提出所謂的“surd termination”時,他已經不是以任何意義的決定論來討論問題了,更與多元論無關,相反,他所意指的是非確定性所敞開的應然與實然之間的關系,以及由于這一關系的敞開性所帶來的政治實踐的可能性空間。

    因此,阿爾都塞的非確定性(surd termination)在這一意義上並非僅僅構成對當時經濟決定論的一種批判,同時更是為其政治實踐,即一種人的行動的能動性原則提供了一個有效的理論支撐。如果哲學就是政治,那麼政治如何以哲學的方式存在?阿爾都塞用非確定性的概念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理論典範。

    注釋︰

    ヾ參見︰陳越.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192.在本書第194頁的相關翻譯中,“surd termination”被翻譯為“過度決定”,筆者認為這個翻譯也不很準確,仍然會將這一概念確定為決定論的一種形式。原文參考文獻︰? [1]阿爾都塞.閱讀《資本論》[M].李其慶,馮文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 ??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20∼23. ?? [3]阿爾都塞.黑格爾的幽靈[M].唐正東,吳靜,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 ?? [4]陳越.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 ?? [5]阿蘭•巴迪歐.小萬神殿[M].藍江,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55∼56. ?? [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 [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 [8]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M].顧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 [9]恩斯特•拉克勞,查特爾•墨菲.領導權與社會主義的策略——走向激進民主政治[M].尹樹廣,鑒傳今,譯.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104∼108. ?

鏈接地址

作者︰ 夏瑩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