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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哲學意義的“批判”

2018年08月20日 03:36:45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10期

    無論是在日常語言,還是哲學研究中,“批判”都是最常見和常用的話語。然而,在哲學的視野里,究竟何謂“批判”?當我們使用“批判”這一話語時,其嚴肅和深層的哲學內涵和意蘊是什麼?對此,人們卻經常疏于考察和深究。這種狀況是與“批判”在哲學中具有的重要地位不相稱的。毫無疑問,“批判”是一切真正哲學的靈魂,是我們時代的思想和現實亟需培育和倡導的精神向度。但正因為此,對“批判”概念本身進行批判性的考察與探討,顯得尤為重要和迫切。

    “批判”是一種“厘定界限”的哲學活動

    批判首先是一種“厘定界限”的哲學活動。通過“界限”的厘定,祛除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對人的思想和現實生活的扭曲和遮蔽,從而推動思想解放與人的解放,這是哲學“批判”的重要內涵和基本工作方式。

    在人類思想史上,最早從哲學視角對“批判”概念進行自覺和深刻論述的哲學家無疑是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序言中,他說道︰“我之所謂批判非指批判書籍及體系而言,乃指就理性離一切經驗所努力尋求之一切知識,以批判普泛所謂理性能力而言。故此種批判乃決定普泛所謂玄學之可能與否、乃規定其源流、範圍及限界者——凡此種種皆使之與原理相合。”[1]在這里,批判的主題是“理性批判”,“理性批判”的“批判性”體現在對理性的來源、範圍及其限度進行厘定。具體而言,對純粹理論理性的批判集中體現在對理性的超經驗使用進行限定,防止其無條件的僭越並因此導致認識的幻象;而對實踐理性的批判集中體現在對經驗性實踐理性的限定,防止其功利性、技術性、實踐性行為對人的自由意志和普遍性道德法則的遮蔽。

    康德對“批判”的理解揭示了哲學意義上的“批判”最為深層和精髓的含義。第一,他揭示了哲學的“批判”是一種針對抽象觀念和獨斷教條的反思性活動,這種活動是自覺和主動的,發生于對抽象觀念和獨斷教條的懷疑和重新審視。第二,哲學批判活動的精髓是“厘定界限”,即對抽象觀念和獨斷教條試圖超越界限,以無條件的總體性原理為追求的形而上學欲望進行限定,戳穿其試圖涵蓋和統率一切並成為“專橫的形而上學女王”的幻覺。

    大約200年之後,福柯在一篇回應康德《何為啟蒙》的文章中,對“批判”作出了異曲同工的理解。福柯說道︰“批判正是對極限的分析和對界限的反思,如果康德的問題是弄清認識應當避免超越何種界限,那麼,我認為,在今天,批判的問題應當轉變為更積極的問題︰在對于我們來說普遍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東西中,有哪些是個別的、偶然的、專制強制的成分。總之,問題在于把在必然的限定形式中所作的批判轉變為在可能的超越形式中的實際批判”,這樣來理解“批判”,所導致的後果是,“批判不是以尋求具有普遍價值的形式來進行的,而是通過使我們建構我們自身並承認我們自己是我們所作、所想、所說的主體的各種事件而成為一種歷史性的調查。從這意義上說,這種批判不是可被超越的,其目的並不使形而上學成為可能”[2]。在此,福柯特別強調了如下幾點。第一,哲學的批判的實質是對“極限的分析和對界限的反思”。第二,對“極限”和“界限”進行反思的一個重要動機為了辨別“偶然的、專制強制的成分”並對之進行實際的反思和批判。第三,對“極限”和“界限”進行反思和批判的最終目的是要宣告“形而上學之不可能”。

    福柯對康德頗為微詞,這不是本文探討的對象。但在對哲學的“批判”的理解上,二人都把對“界限”的厘定和反思視為哲學批判的核心。

    需進一步追問的問題是︰為什麼對“界限”的厘定和反思構成哲學批判的核心?或者說,何以哲學批判必須把厘定“界限”視為自身的工作重心和基本方式呢?

    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本質就在于其試圖把自身膨脹為凌駕和控制一切的普遍性存在,並以此為根據馴服豐富性和異質性的自主生成和運動,從而導致“抽象對人的統治”。抽象觀念在哲學理論上,最典型的表現是傳統思辨形而上學,在社會觀念上,最典型的表現是馬克思所揭示的“意識形態”,前者將以一馭萬的“絕對”或“大全”式的終極原理作為追求;後者則“把特殊的東西當成普遍的東西”,並進一步把“普遍的東西當統治性的東西”。兩者的根本取向均在于以同質性抹殺異質性,以元敘事消解多元化的局部敘事,以獨斷性的同一性原理取消思想和存在的流動性、變異性與開放性向度,等等,後者則進一步把這種同質性的、獨斷性的同一性原理和元敘事變為統治性和控制性的權力話語,並與現實生活中的政治經濟權力結成聯盟,謀求對現實生活的支配和控制。抽象力量是指現實生活中那些無限制膨脹並企圖控制全部生活的社會存在,如現代社會中的資本、技術等,用海德格爾的話,它們代表著“形而上學的現實運作”,如同思辨形而上學和意識形態把自由和豐富性的思想蒸餾成抽象的同質性原理,“形而上學的現實運作”則把無限豐富的和自由創造的現實生活削平為單一的抽象原則。在馬克思看來,資本就是現代資本主義現實的形而上學,它把人的生命片面化為完全動物般的貧乏存在;而在海德格爾看來,技術是形而上學在現代社會的完成和最高形式,它把人削平為物的擺置者和世界圖像的表象者。以上種種,無論是抽象觀念,還是現實生活中的抽象力量,都無不以跨越邊界、無限擴張和膨脹為取向,在此意義上,它們必然是專橫和專制的。

    正是這種專橫和專制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存在,內在地決定了“厘定界限”成為哲學批判的中心主題和任務。通過“厘定界限”,消解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對人的思想和生活的無所不在的控制,推動思想解放和人的解放,是人的思想和生活對于哲學的內在呼喚,因而也構成哲學“批判”的根本使命。

    “厘定界限”首先意味著要揭穿前述獨斷、專橫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有限性或非無條件性和非絕對性,從而使鐵板一塊的封閉僵化結構出現松動、暴露縫隙,最終動搖其似乎不可撼動、“天經地義”的支配和統治地位。如前所述,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是以跨越邊界、無限擴張和膨脹,並以此實現對人的思想和現實生活的全面宰治為取向的,對此,無論是具體科學,還是人們的常識,都是不予自覺反思的。與此不同,哲學的獨特思想特質就在于通過反思批判性活動,揭示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無條件和絕對化外觀下所蘊含的不可克服的內在矛盾,從而使這種外觀所具有的幻象和欺騙性得到充分的顯現。康德對思辨理性把握無條件的總體時所必然陷入的二律背反和先驗幻象的分析、馬克思對資本邏輯的內在矛盾及其這種內在矛盾必然導致資本主義制度陷于崩潰的分析,即是通過哲學批判揭示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有限性的典範。

    與上述相關,“厘定界限”揭示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有限性,使“說完了一切”和“掌控一切”的“終極存在”從不容置疑的神聖王座上跌落下來,從而使強制性的話語權力與控制性的專橫力量,失去了無條件的權威,在此意義上,哲學的批判就是對權威話語和壓迫性力量的控訴、反抗和抵制,這是哲學批判作為一種特殊的哲學活動所呈現出來的精神選擇。在此意義上,哲學批判必然具有“解構”和“超越”的精神氣質。如果沒有對權威性話語和壓迫性力量的這種自覺的抗議和否定態度,哲學的批判活動就將失去其靈魂和生命,因此,這是區分真正的哲學批判和以批判為名出現的哲學贗品的試金石。如前所述,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代表著控制一切的超級話語和終極力量,因而它總是以“唯我獨尊”的神聖的、免于批判的形象示人,哲學的批判就是要終結這種虛幻的神聖性,使之從“皇帝”變成“公民”。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的名言可謂最深刻地闡釋了哲學批判的這一層內涵︰“真理的彼岸世界消逝之後,歷史的任務就是確立此岸世界的真理。人的自我異化的神聖形象被揭穿以後,揭露具有非神聖形象的自我異化,就成了為歷史服務的哲學的迫切任務。”[3]而這一點最終落實為這樣一個“絕對命令”︰“必須推翻那些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4]在此意義上,哲學批判對“界限”的厘定,宣告了一切終極真理、最高價值和最後權威的終結,哲學批判具有“反潮流”“反偶像”的鮮明性質。

    哲學批判厘清“界限”,最終目的是為了釋放被無限膨脹和擴張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所窒息的思想活力與現實生活的豐富性與創造性;是為了讓思想和生活真正能夠“如其所是”、不受控制和扭曲地存在與生長,在此意義上,以厘定“界限”為鵠的的哲學批判並不是消極的否定和解構,而是要對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反義詞”,即思想和生活的異質性、自由創造本性和面向未來的開放性進行自覺捍衛和肯定的思想活動。這一點構成了哲學批判最深層的價值關懷和根本旨趣。康德通過“理性”批判,限定思辨理性的界限,是為人的超越自然因果必然性的自由意志,以及以自由意志為根據的實踐理性開闢獨立的空間,因而也即為人超越物的自由和尊嚴進行辯護;馬克思厘定資本邏輯的界限,是為了尋求超越資本邏輯、擺脫資本對人的統治,實現人的自由個性的現實道路。他們的工作均體現了真正的哲學批判的真諦,即“厘定界限”,最終是要通過“沖擊邊界”去“超越界限”,從而為被“界限”所阻隔和壓抑的思想和生活向度打開閘門,開闢通道,創造希望。

    “批判”是一種謙遜的內在超越活動

    一提到“批判”,在人們的心目中,經常涌現出一種居高臨下的裁決者的想象。在“批判”的希臘詞詞根中,的確包含著依某種標準進行裁決的內涵。在歷史上,我們也經常把“批判”與某種真理在握、進行法官般審判的姿態內在關聯在一起。在這種理解中,包涵三個相互支持和纏結的因素。一是批判者,他因為在知識和道德上的優越地位而擁有判斷和裁判的合法資格和權利。二是批判對象,它代表著籠罩在蒙昧之中的虛假觀念和荒謬行為。三是前者對後者進行判斷和裁決,憑借至上的知識和道德把後者從虛假和荒謬中拯救出來。

    這種理解所存在的最根本困境是︰批判者是如何獲得這種唯我獨尊、居高臨下的權威的?批判者何以會擁有可以批判一切卻使自身免于被批判的特權?這一困境,正如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針對高高在上的批判者,即啟蒙思想家指出的那樣,“關于環境的改變和教育起改變作用的唯物主義學說忘記了︰環境是由人來改變的,而教育者本人是一定要受教育的。因此,這種學說必然會把社會分成兩部分︰其中一部分凌駕于社會之上”[5]。凌駕于社會之上的批判者猶如懸空獨立的上帝,而被批判對象則仿佛是迷途的羔羊。

    很顯然,這是一種充滿著思想傲慢和話語暴力的“批判”,是一種蠻橫和專制的“批判”。批判者置身于“批判”之外而自視擁有免于批判的特權,注定了這種批判必然是獨斷和外在的。

    真正的哲學批判與上述意義上的“批判”有著根本區別,甚至可以說恰恰與之相反,哲學批判正是要通過對話將霸權和現實生活中的專制力量的消解,使一切以神聖形象和非神聖形象出現的傲慢和強制失去“魔力”,在此意義上,人的謙遜而非神的傲慢正是哲學批判最為基本的精神氣質。

    哲學批判具有的謙遜的精神品格是由其思想出發點所規定的。如前所述,真正意義上的哲學批判並非要確立某種不容置疑的“元敘事”的獨尊地位,或為某種現實生活中的終極力量提供辯護,而是要厘定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界限,使之喪失唯我獨尊的特殊地位。這說明,哲學批判是與思想的傲慢和生活中專制力量正相反對的超越力量。倘若哲學批判自身成為一種神似的自我迷戀,並從這種迷戀出發對人的思想和世界頒布後者必須服從的“神聖律令”,那麼,這恰恰是哲學批判本身的自我異化。在此意義上,真正的哲學批判必然是謙遜而低調的。

    哲學批判謙遜的精神品格植根于它對于人們生活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自覺理解,那就是︰我們的生活世界是由不同的生命個體所共同參與、創造和共享的無限多樣的開放空間,我們的精神世界是由無數心靈和頭腦以充滿個性的方式孕育和呈現,並在相互交流之中不斷豐富和創生的自由天地。任何遮蔽、扭曲這種狀態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都是與人的生活世界和精神世界相敵對的。因此,哲學批判的功能不是為自身尋求某種思想特權,而是要成為人們自由的精神世界和豐富開放的生活世界的守護者。這即是說,哲學作為人類思想的一種特殊維度,它並不謀求其自身的利益,它的旨趣在于抵御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對于自由思想和豐富生活的侵蝕和殖民化,因此,哲學批判所顯現的是一種真正“大公無私”的思想境界。恩格斯曾這樣評價馬克思︰“他可能有過很多敵人,但未必有一個私敵。”[6]這正是對馬克思畢生理論工作和思想貢獻的恰切評價。馬克思以資本主義批判為終身使命,其哲學批判不是要為自己謀一己之私利,而是如馬克思所言,是“為全人類而工作”,它使那些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代表者“不快”並成為馬克思哲學批判的“敵人”,但這並非私人之間的敵對關系,而是自由個性的追求與壓迫這種追求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之間的根本矛盾和沖突,因而雖是“敵人”卻並非“私敵”。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卷首引用培根之語說道︰“對于余之嘗試者不以之為創設一宗派或一私見,而確信為創設人類之福利及威權”[7],可謂十分深刻充分地表達了哲學批判這一獨特的精神氣質。

    哲學批判謙遜的精神品格更根植于它對于人深刻的自我理解,那就是︰人無論作為生命個體,還是作為群體,甚至人類整體,在認識上不擁有上帝才有的“理智直觀”並憑此抵達對“事物本身”總體性的終極捕獲,在實踐上更不擁有全知全能者按照某種現成真理去建構和改造世界的資格與能力。因此,人就是人,而不是人雖向往卻永遠無法企及的神;因此,人只能以人的眼光看待和改變世界,任何自詡為“終極原理”的知識、任何以真理之名號令天下、建構世界的行動,都是一種非法的僭越。哲學批判的重大任務就是要把人從這種僭越中喚醒,把他從不切實際的迷亂和癲狂中恢復到理智清醒的狀態。在此意義上,哲學批判是一種“祛魅”化的活動。《聖經》有戒律︰“不可僭用上帝之名”。哲學的批判正是以其特殊的反思活動來禁止這種僭用,從而使人作為人成為真理的探討者和追尋者而非佔有者,使人成為歷史的參與者和創造者而非歷史的控制者和操縱者。在此意義上,哲學批判所體現的是人的眼光而非神的目光,超人的“神話”是哲學批判的“反義詞”因而也構成其批判對象。很顯然,這決定了“哲學批判”必然稟賦謙遜的精神氣質。

    由于對于人與世界的上述深層信念,哲學的批判放棄了外在的、高高在上的“立法者”和“裁判者”的角色,而體現為一種內在而超越的精神。所謂“內在”,是指哲學的批判深入思想和生活本身內在的脈絡和邏輯,勘測和探尋這種脈絡和邏輯不自覺的“縫隙”,即它所內在的“非自恰性”與“非完備性”,從而使其“自足完備”“自給自足”的幻象得以自行消解。通過這種內在的反思和批判工作,使事物本身暴露自己的局限性,從而推動思想不斷向他者趟開自我超越的空間,推動生活不斷向更廣闊的領域實現更大的成長性和豐富性。馬克思曾說道︰“我們不想教條式地預料未來,而只是希望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這即是說,哲學的批判不是從某種先驗原則出發批判現實和預測未來的“先知式”的宣判和裁決,而是通過深入到“舊世界”內在矛盾的分析和揭露,使之充分暴露其不可克服的限度,並從這種限度的自覺中形成對未來理想社會的哲學想象。

    哲學批判的“內在超越”性質同時也說明了哲學的批判活動,是一種需要在歷史發展中不斷重新開始的、開放性的活動。如前所述,哲學的批判活動沒有自己的獨立領地,它的工作根源于對統治人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反思,而統治人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總是具有歷史性的,它在不同歷史語境中呈現出不同的內容和形式,這一點決定了哲學的批判活動也必然具有歷史性。人的思想解放之路沒有窮盡之日,人尋求自由和自我解放之路沒有終結之時,哲學的批判活動也必然與之相伴始終。不斷地追問“此時此地什麼是統治著人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並為人的自由思想和幸福生活“保駕護航”和“開闢道路”,成為哲學批判活動的天職。這充分說明,哲學的批判活動猶如人的自由思想和幸福生活的“僕人”,它既“無家可歸”,即它沒有屬于自己的“私人領地”,同時又“四海為家”,即它總是與人們對自由思想和幸福生活的追求相伴隨,並與對同這種追求相敵對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的反思與消解相始終。

    人的生命的“自由”和“豐富”︰“批判”最根本的價值旨趣

    前面分別對哲學批判的理論性質和精神氣質進行了闡發。還有一個問題需要回答︰哲學批判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這即是說,我們需要進一步澄清哲學批判價值訴求和價值旨趣,這是規定和指引哲學批判活動的深層動機和動力源泉。

    毫無疑問,一旦哲學把“批判”作為自己重要的工作方式,它已經內在地把它所執著的價值關懷蘊含于自身之中。沒有價值關懷的支撐,哲學批判活動將成為任性而且任意的理性濫用和意氣用事。

    哲學批判作為一種“厘定界限”的活動,所呈現的謙遜的內在超越精神,均最集中地體現了哲學最深層的價值歸宿,那就是對生命的自由和豐富性的辯護,可以說,生命的“自由”與“豐富”,是哲學批判最為根本性的價值旨趣。

    如前所述,哲學的“厘定界限”工作,其批判觸角深入到思想和生活的內在脈絡和邏輯,對其所賴以存在和成立的前提進行反思和追問,揭示這種前提的非自足性和非完備性,從而推動思想和生活的自我躍遷和超越。哲學自覺到︰那些制約和規範人們的思想和生活的基本前提,雖然人們習以為常甚至視之天經地義,但由于其無邊界的濫用,其中可能正包含著人們思想和生活的壓迫性因素和力量,這種壓迫性因素和力量制約和限制著人的自由,使人的思想和生活陷入片面和貧乏。

    正是在此意義上,生命的“自由”和“豐富”構成了哲學批判的重大價值旨趣。捍衛人的生命自由和豐富性,破除遮蔽和壓制人的自由的抽象觀念和抽象力量,構成哲學批判的重大深層動機。

    這里所說生命的自由和豐富包括既相互內在關聯,同時又相對區別的兩個維度,一是思想維度,二是人的生活維度。前者指思想的自由創造以及由此形成的思想的豐富個性,後者指人的生活方式的自由選擇和創造。思想維度的自由創造和豐富個性是人的精神文化世界不斷進步的最基本前提,生活方式的自由選擇和創造是人與社會健康發展的最重大條件,以一種哲學的方式為它們進行辯護,是哲學批判不可推卸的理論職責。

    哲學批判活動對思想自由及其豐富個性的辯護和捍衛,最集中地體現在它對形形色色的“絕對真理”,以及以“絕對真理”為根據的話語權力的揭示和解構,通過這種揭示和解構,使被支配和壓制的思想向度和可能性從強制性的結構中獲得解放,並因此釋放出自我生發和成長的空間。在阻礙人的自由思想和思想個性的敵人中,以“絕對真理”為名出現的話語權力是最為強大且最富欺騙性的,因為它自稱代表著“真理”本身,具有普遍性的、無條件的有效性和客觀性。其最有代表性的表現形式就是馬克思所批判的“意識形態”,按照馬克思的概括,“意識形態”的特點就是“特殊的東西當成普遍的東西”並進一步“把普遍的東西當成統治性的東西”,在“意識形態”幻象的支配之下,其他意識形式將被視為“非法”的存在而處于被排斥和壓制的地位,它作為無條件的“大前提”,規定了一切思想行為和觀念活動的軌跡和方向,很顯然,在此狀態中,思想自由和思想個性必然遭到窒息。哲學的批判活動正是要使這一無條件的“大前提”喪失其對于思想的規範力量,把每個不同的大腦從同質性權威的束縛中擺脫出來。很顯然,這種擺脫意味著巨大的思想解放,而思想解放所要凸顯的無疑正是思想自由和思想個性的價值向度。

    哲學批判對人的生活方式的自由選擇和創造的辯護和捍衛,最集中地體現于它對統治現實生活的專斷力量的揭示和解構,通過這種揭示和解構,增進人們對自身生存狀態的自覺理解,推動人們努力改變這種不合理現實並為爭取自身的自由而不斷抗爭。無論是肆虐的“權力”,還是無所不在的“資本”,它們作為“抽象力量”對人的控制,歸根結底是剝奪個人選擇自身生活方式和創造自己幸福生活的自由。馬克思曾這樣批判資本的專斷力量對人的生存狀態所造成的後果︰“勞動的異己性完全表現在︰只要肉體的強制或其他強制一停止,人們會像逃避瘟疫那樣逃避勞動。外在的勞動,人在其中使自己外化的勞動,是一種自我犧牲、自我折磨的勞動。”[7]可見,當資本成為一種絕對的、至上的力量並成為人們生活無所逃遁的統治者時,人完全失去了選擇和創造自身生活的可能性。而在絕對權力的統治下,人成了沒有自由意志的機器,一切都按照事先規定好的規則,在“被決定”的狀態下,機械般地思想和行動。同樣很清楚,在此情形下,人對生活的自由選擇和創造必然成為幻影。哲學的批判活動厘清種種“抽象力量”的界限,就是要揭示其與人的自由發展相敵對的本質,從而為打破“抽象力量”對人的控制,為人的自由發展開拓空間。

    思想的自由是與思想的豐富性不可分割地內在關聯在一起的。羅蒂曾言︰“守護好自由,真理就會管理好自己”,可謂極為貼切深刻地表達了這種內在關聯。以“自由”為前提,人的思想就將從抽象教條和強制力量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每個人的思想創造潛能將真正得到激發,每一個思想的大腦才有可能真正擁有“思想的自我”,真正的“思想個性”也將才能得到真正的養成和伸展。而“思想自我”和“思想個性”的凸顯,必然帶來思想的豐富性。在此,“豐富性”意味著思想的多樣性、異質性與創生性,意味著思想之間充滿活力的互動和交流,意味著思想的開放性與包容性。

    人的生活方式的自由選擇和創造則是人的現實生活豐富性的基本前提。人之為人,一個重大標志就在于它能夠在實踐活動中創造屬于自己的生活、選擇自己的人生,從某種人之外的抽象原則或者人之上的抽象力量出發規定人的生活,意味著人淪為物,淪為失去人性的抽象存在。這並不意味著否認每個人的生活不需要遵循“標準”與“法則”,而是說,這些“標準”和“法則”是人自由的實踐活動的結果,人們所遵循的生活“標準”和“法則”,實際是每個人以自身自由意志為根據的“自我立法”,正如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中曾表述過一個重要思想︰試圖離開人具體的生活形式,在語言游戲之外尋找某種大寫的規則來指導我們的具體生活,是不可能的,任何規則都只能在具體生活實踐中才能生成並獲得其意義。在此意義上,哲學的批判活動為人生活方式的自由選擇和創造開闢空間,實質就是對人們生活實踐中“生活規則”豐富性的辯護和捍衛,而對“生活規則”豐富性的辯護,必然同時也是對生活樣式和生存意義的豐富性的辯護。

    從上述討論可以看到,在哲學的批判活動中,內在地蘊含著以人的生命的“自由”與“豐富”為核心的價值追求。正是這種價值追求,凸顯了哲學批判活動的真實動機和內在動力。這並非說,“自由”和“豐富”是其唯一的價值旨趣,而是強調這二者是培植和養成其他一切美好價值的基礎因而具有突出的意義。只有在“自由”價值得到捍衛的條件下,真理、美德等才獲得存在和發展的空間,只有在“豐富性”得以保障的條件下,人們的生活才能避免被“抽象化”的命運,每個人追求和創造自己幸福生活的大門才能真正敞開。這充分表明︰哲學批判並非流俗所理解的消極被動的“否定性”和“拒斥性”活動,而是呈現出十分自覺和鮮明的建設性和肯定性向度和意蘊。原文參考文獻︰? [1][7][8]康德,藍公武譯.純粹理性批判.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 [2]福柯,杜小真譯.福柯集.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3. ?? [3][4][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200、208、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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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賀來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