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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政治經濟學批判 ——柯爾施解讀《資本論》的核心議題

2018年08月20日 03:37:35 來源︰ 《哲學原理》2016年01期

    在柯爾施看來,政治經濟學在馬克思的全部思想中居于基礎性地位。“馬克思在從其青年時期一般的革命唯心主義達到更精確地確定他自己理論的和實際的任務之初,就賦予政治經濟學對于研究資產階級社會來說首要的意義。”ヾ相對于盧卡奇而言,柯爾施不僅闡明了馬克思主義如何從德國古典哲學中產生出來,還著重闡釋了馬克思主義是如何從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中產生出來的。柯爾施把馬克思的經濟學研究分成兩個階段︰以《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為標志的早期階段和以《資本論》為標志的晚期階段。柯爾施認為,馬克思早期階段的經濟學研究還沒有擺脫哲學的束縛,依舊具有哲學的思辨形式,而《資本論》則已成為真正的經濟科學。

    柯爾施把對《資本論》的解讀訴諸對“何謂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追問。馬克思《資本論》的副標題就是“政治經濟學批判”。實際上,馬克思原計劃就是出版《政治經濟學批判》(共包括6個分冊)。1859年6月出版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一書是該計劃的第一分冊,在寫第二分冊的時候,馬克思改變了原來的計劃,決定以《資本論》作為全書的正標題,而把“政治經濟學批判”作為副標題。顯然從追問“何謂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視角去解讀《資本論》是一條合法性路徑,符合馬克思的本意;並且這種解讀有助于將馬克思的《資本論》和古典政治經濟學在理論本性上嚴格地區分開來。馬克思的《資本論》絕非純粹從古典政治經濟學中推導出來的邏輯結論,政治經濟學“批判”意味著《資本論》與古典經濟學之間存在著一種差異、斷裂和本質上的超越。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柯爾施指出︰“馬克思的《資本論》不僅是(資產階級)古典經濟學最後的偉大著作;它作為貫徹到底的資產階級經濟學的理論同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經濟學的革命批判的結合物,同時也是革命的無產階級的社會科學的第一部偉大著作”ゝ。

    一、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革命性立場

    對于早期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來說,重新找回失去的無產階級革命成為他們最為重要的歷史使命。盧卡奇希冀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所形成的物化意識形態進行批判,重新喚醒工人階級的階級意識,而柯爾施則側重于論證馬克思主義著作的革命性。20世紀初,工會改良主義、革命工團主義和布爾什維克主義都企圖恢復作為無產階級斗爭理論的馬克思主義的“主觀方面”,但這種從“主觀方面”對馬克思主義革命性的恢復,不具有任何科學性和說服力,最後演變為一種強制性的灌輸和空洞的說教。柯爾施激烈地反對和批判這種“灌輸論”,他力圖從科學的角度去論證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革命性以及這種革命理論的正確性。在柯爾施看來,《資本論》“包含了馬克思理論的革命核心並從而具有其基礎性的與劃時代的意義”ゞ。正是在這一思想背景下,柯爾施開始去解讀和研究馬克思的重要著作《資本論》。

    從柯爾施早期文本《馬克思主義和哲學》到其後期著作《卡爾•馬克思——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階級運動》,前者討論了“馬克思主義和哲學”的關系,後者探討了“馬克思主義和現代社會科學”的關系,兩部著作貫穿著一個共同的理論基點︰馬克思主義在其理論本性上是批判的、革命的。柯爾施指出︰“這種革命意志在馬克思著作的每一個句子之中都是潛在的——然而是存在的,潛在于每一決定性的章節中,尤其是在《資本論》第一卷中一再地噴發出來。人們只須想一下著名的第二十四章第七節關于資本積累的歷史趨勢的論述,就足以證明這一點。”々在柯爾施看來,“革命意志”在《資本論》中得到了淋灕盡致的表達。馬克思寫作《資本論》意味著現代無產階級已經決心在政治經濟學中探索他們遭受壓迫的隱蔽根源和求得自身解放的革命道路。

    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馬克思指出,“法的關系正像國家的形式一樣,既不能從它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黑格爾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稱之為‘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ぁ黑格爾和馬克思都研究“市民社會”,但兩者對市民社會的解剖卻大不一樣。黑格爾指出,市民社會是在現代世界中形成的,他把市民社會看作是處在家庭和國家之間的差別的階段,雖然它的形成比國家晚。柯爾施指出,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研究“市民社會”的那一部分,比起這部著作的其余部分顯得“卓爾不群”。但是柯爾施接著又批判道,黑格爾“不是獨自地從當時極其落後的德國發展狀況中獲得這種認識,他是現成地從法國的與英國的社會哲學家、政治家和經濟學家那里,接受了他的‘市民社會’的名稱與內容”あ。柯爾施可謂一針見血地指明了黑格爾“市民社會”研究的理論根源。

    從黑格爾《法哲學原理》有關“市民社會”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發現柯爾施的這一批評(當然也是馬克思的觀點)是非常正確的。黑格爾認為︰“在市民社會中,每個人都以自身為目的,其他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虛無。但是,如果他不同別人發生關系,他就不能達到他的全部目的,因此,其他人便成為特殊的人達到目的的手段。但是特殊目的通過同他人的關系就取得了普遍性的形式,並且在滿足他人福利的同時,滿足自己。”ぃ黑格爾所揭示的市民社會的本質性特征,與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所闡明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原則是一致的。《國富論》的出發點是“分工”,在亞當•斯密看來,分工能夠形成人與人之間的全面交換,給人們帶來許多好處。他指出︰“每個工人的產出,除了滿足自己的需要之外,還有大量的產品可以自由處理;其他每個工人的處境也都一樣,因此能以自己的大量產品,交換大量的產品,或者說,交換其他工人的大量產品。自己大量供應別人所需的物品,而別人也同樣大量供應自己所需的物品,于是普遍富裕的狀況自然而然地擴散至每個社會階層。”い可見,黑格爾和亞當•斯密關于市民社會的本質性論述——人與人之間交換的互利原則——是高度一致的。其實馬克思早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通過對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中“勞動”的分析就已經得出了相同的結論︰“黑格爾站在現代國民經濟學家的立場上”ぅ。由于黑格爾接受了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家的“市民社會”觀念,他的哲學也就不可避免地成了普魯士政府的頌揚者和衛道士。

    從社會發展觀念來看,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和馬克思的《資本論》之間的區別就在于它們的歷史觀不同。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認為“資本主義社會制度”是人類社會發展史上終極的、完美的狀態。事實上,這一非歷史的理論姿態並非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所獨有,而是所有資產階級學者們所共同遵循的理論底線。“在這個時代一切有關社會的重要論述所固有的基本缺點,就在于非歷史的性質,即它們把資產階級社會的特殊關系、它的生產方式、它的國家和它的法律,看作是最終達到的、自此在其特征上不可改變的、有無限完善能力的、自然的與合乎理性的社會制度的形式”う。于是,以“科學”面目出現的政治經濟學便成了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尖銳地抨擊了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所采用的這種非歷史的方法。馬克思指出,“經濟學家們的論證方式是非常奇怪的。他們認為只有兩種制度︰一種是人為的,一種是天然的。封建制度是人為的,資產階級制度是天然的。在這方面,經濟學家很像那些把宗教也分為兩類的神學家。一切異教都是人們臆造的,而他們自己的宗教則是神的啟示。經濟學家所以說現存的關系(資產階級生產關系)是天然的,是想以此說明,這些關系正是使生產財富和發展生產力得以按照自然規律進行的那些關系。因此,這些關系是不受時間影響的自然規律。這是應當永遠支配社會的永恆規律。”正是由于經濟學家們把資產階級的社會關系看成了永恆的自然規律,“于是,以前是有歷史的,現在再也沒有歷史了”(11)。

    馬克思主義則認為人類社會是一個由低級向高級不斷發展的歷史過程,資本主義社會也僅僅是人類社會發展史上的一個階段而已。柯爾施指出︰“新的、革命的社會科學首要的基本原則,是對一切社會關系作歷史論述的原則。”(12)馬克思所秉承的正是這樣一個原則,他從資產階級社會的歷史特殊性上去理解它的一切制度與關系。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通過分析剩余價值的來源,揭示了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對立關系,尋找到了推翻資本主義社會的革命主體——無產階級。在柯爾施看來,“同實際的社會運動相聯系並不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特有的標志”。“對于馬克思理論來說真正的特征僅僅在于︰它維護另一個階級的利益,它以合理的形式意識到並信奉它的階級性質”。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性就在于它維護的是無產階級的利益。“《資本論》整個的、貫串于三卷中理論的論述與批判,以同樣的方式最後歸結為鼓動革命的階級斗爭”(13)。

    二、政治經濟學的前提批判

    古典政治經濟學對于馬克思的新的唯物主義的社會理論來說具有巨大的、基礎性的意義,但這並不意味著馬克思的《資本論》是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延伸和變形。一種觀點認為,《資本論》通過使價值理論進一步發展成價值和剩余價值的學說,在形式上只不過把在古典經濟學中內容上幾乎已完成的現有概念統一地綜合起來。柯爾施認為這種觀點是對馬克思最大的誤解。“馬克思在進行政治經濟學批判時,是從革命的立場出發的”(14)。“革命的立場”已經決定了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和古典政治經濟學在本質上具有截然不同的理論性質。因此,青年馬克思的理論綱領——在政治經濟學中尋找對市民社會的解剖,絕不意味著簡單地接受由古典經濟學迄今發展所流傳下來的結論。與其說馬克思是在政治經濟學中尋找對市民社會的解剖,不如說是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當中去尋找市民社會的秘密。柯爾施認為︰“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世的任何時候都不曾容忍那種膚淺的意見︰他們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理論的新內容,純粹是從魁奈、斯密和李嘉圖地道的資產階級理論中推導出來的邏輯結論。”(15)馬克思以《資本論》為標志的政治經濟學研究絕非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邏輯推論,而是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批判”。

    毫無疑問,《資本論》也是一種政治經濟學研究,但更是一種政治經濟學批判。政治經濟學之“批判”才真正體現了《資本論》的革命性立場。誠然,在政治經濟學以往的發展中,重商主義曾受到重農主義的“批判”,重農主義曾受到亞當•斯密的“批判”,亞當•斯密又曾受到李嘉圖的“批判”。那麼,在這些理論批判中,是否也有一種革命性立場?答案是否定的。柯爾施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實際的歷史發展階段,相當于這種理論批判的各個階段。然而在所有這些階段中經濟科學的歷史與理論的主題始終沒有改變。”(16)即使在李嘉圖的思想體系中,這一情況也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最後的偉大的代表李嘉圖,終于有意識地把階級利益的對立、工資和利潤的對立、利潤和地租的對立當作他的研究的出發點,因為他天真地把這種對立看作社會的自然規律。這樣,資產階級的經濟科學也就達到了它的不可逾越的界限”(17)。由于李嘉圖把這些對立看作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合理性現象,因此,包括李嘉圖在內的整個古典政治經濟學就都成了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古典政治經濟學發展史上的這些批判都是局限在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內部的批判,它們的歷史與理論的主題不可能發生變化,這些批判也絕不會觸及資本主義本身,因此也就無法具有一種革命性立場。

    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此截然不同,它以推翻“資本主義制度”本身為目的。馬克思的《資本論》一方面批判了從重商主義一直到庸俗經濟學的眾多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理論,另一方面他搜集了維多利亞時代英格蘭社會發展進程中大量的實證材料。在對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的分析中,馬克思突破了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界限。與李嘉圖把資本主義社會的對立看作是社會的自然規律相反,馬克思的《資本論》則把這種對立看作是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奴役、剝削和壓迫,這就勢必會產生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的革命要求。因此,“在馬克思的《資本論》中所包括的對古典經濟學實際的完善與批判,是李嘉圖以後時期的資產階級經濟學不能達到的。在馬克思的這種政治經濟學批判中所涉及的問題,不再是資產階級經濟學繼續發展的階段同它的以往階段的對立,而是經濟科學的、歷史與理論的主題變換。同時它所涉及的不再是資產階級生產方式的進一步發展,而是它的全面徹底的變革。由于這個緣故,馬克思把他的經濟學主要著作稱作是《政治經濟學批判》”(18)。

    政治經濟學批判之所以是革命性的,是因為它超越了資產階級的階級立場,代表著一個新的階級——無產階級的立場。因此,政治經濟學批判也就不再是對政治經濟學內容的批判,由于它要超越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階級立場,這種批判也就指向了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前提。“正如革命的資產階級在它的政治經濟學新科學中,宣告了它新的、擺脫封建桎梏的資產階級生產方式的基本原理一樣,著手變革這種資產階級生產方式的無產階級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闡明了它的革命的階級意識。政治經濟學批判不是從資產階級經濟學的立場對資產階級經濟學個別結論的批判。它是從一種在理論與實踐上超出資產階級經濟學的社會階級的新立場,在決定性的觀點上對‘政治經濟學的前提’的批判”(19)。正是因為政治經濟學批判是對政治經濟學的前提進行批判,它才能獲得與政治經濟學完全不同的理論本性。

    《資本論》出版後不久,馬克思在寫給恩格斯的信中批評杜林沒有覺察到《資本論》中三個嶄新的因素︰剩余價值、勞動和工資(20)。“剩余價值”、“勞動”和“工資”同樣也是古典政治經濟學談論的主要問題。庸俗經濟學作為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模仿者和膚淺化的產物,根本不可能發現《資本論》和“古典政治經濟學”之間的本質性差別。古典經濟學對剩余價值的特殊部分地租、利潤、利息等固定形式當作已知的東西加以研究,與此相反,馬克思則研究剩余價值的一般形式,並且將研究的視域從商品交換的領域轉移到生產領域以及在那里存在的人們的社會關系。在馬克思看來,古典經濟學家們忽略了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既然商品具有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二重性,那麼,體現在商品中的勞動也必然具有二重性。這樣,馬克思就把觀察的角度從現成的勞動產品轉移到用于制造它的勞動。傳統的經濟學觀念把勞動工資解釋為“勞動的價值”,雇佣工人為了獲得工資向資本家出賣自己的“勞動力”,這是一種公平的等價交換,而在《資本論》中,工資第一次被描寫為隱藏在它後面的一種關系的不合理的表現形式。

    馬克思采用的是古典經濟學家用以作為他們論述基礎的相同的經濟範疇。但馬克思卻給予了“嶄新”的解釋。其根本之處就在于,馬克思對這些耳熟能詳的範疇進行了前提批判。只有揭露這些前提的“隱匿性”,解除這些前提的“強制性”,才能真正地發生“術語”革命。馬克思追溯到了這些經濟範疇的理論前提。柯爾施指出︰“馬克思對資產階級古典經濟學的範疇,在理論上的完善,是直接地以古典經濟學用以結束它的發展的下述兩個規定性作為出發點︰通過區分‘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而對‘價值’的分析,以及將‘價值’溯源于‘勞動’。”(21)馬克思在這里所追溯的前提其實就是“勞動價值論”。

    傳統的政治經濟學理論並不否認包含在商品里的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這兩個特性,但卻僅僅把交換價值視為真正的經濟學的“價值”。古典經濟學家們尤其是李嘉圖潛心研究經濟學上“勞動”決定“價值”的理論。李嘉圖給勞動下的定義為生產交換價值的勞動,對價值量進行衡量的勞動表現為平均社會勞動。換言之,在古典經濟學語境中,勞動決定價值中的勞動指的是抽象的社會勞動,價值指的是交換價值。這種勞動價值論在不知不覺中把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給掩蓋了。馬克思深化和拓展了這兩個概念,且一直追溯到“剩余價值”,從勞動力商品的買與賣出發揭示出“剩余勞動”的存在。包含在《資本論》中所謂對古典經濟學的完善的“嶄新因素”指的就是這兩者。“這就是說,從以商品與貨幣的形式出現的和由不同的索求者尚在爭議的‘剩余價值’,過渡到由在資本主義工廠里的實際勞動者在那里存在的統治與壓迫的社會關系下所從事的‘剩余勞動’,才能獲得它們的決定性力量”(22)。

    根據柯爾施的論述,“剩余勞動”應該是一個比“剩余價值”更為本源的概念。只有剩余勞動而不是剩余價值才更能說明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關系。試想一下,資本家獲得的利潤(即剩余價值)也許就是從流通領域產生的。可一旦把剩余價值概念追溯到剩余勞動,就意味著剩余價值只能從生產領域產生。如何看待剩余勞動?柯爾施指出,“它是同物質生產資料相分離的無產階級雇佣勞動者的勞動。它在形式上是按其充分的價值獲酬的,實際上是受剝削的;形式上是‘自由的’,實際上是被奴役的;形式上是孤立的,實際上是社會的勞動。”(23)剩余勞動概念的提出,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關系在本質上是一種剝削的、奴役的關系。這種雇佣勞動同資本相對立,由此,整個社會形成了兩大階級︰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這種革命性結論的得出,是和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的前提進行批判分不開的。

    三、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核心

    恩格斯把“剩余價值學說”看作是《資本論》研究的理論核心。與恩格斯不同,柯爾施特別看重馬克思關于“商品拜物教”的研究。他指出︰“關于‘商品的拜物教性質及其秘密’的研究,不僅包含了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核心,從而也同時包括了《資本論》中含有的全部理論的核心以及對整個唯物主義社會學說的理論與歷史的觀點最明確和最精闢的表述。”(24)柯爾施的理論依據是什麼呢?

    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範疇在理論上的完善是從“商品的價值”這一概念出發的。古典政治經濟學把資產階級的商品生產看作是最終取得的對一切時代有效的、理性的與合乎自然的經濟制度。古典政治經濟學把一切經濟概念都溯源于價值,把一切經濟規律都溯源于價值規律。它把商品的交換價值解釋為不依賴于其使用價值,而只取決于為制造商品所消耗的勞動時間的量。李嘉圖明確指出︰“應該認為一切物品的價值都隨生產它們時所費的勞動量而發生變化。”(25)“各種勞動的總量”決定著某一商品所能交換的其他商品的數量。“勞動的總量”是交換價值的真正基礎。生產出來的商品的交換價值與投入在其上的勞動成比例。李嘉圖被馬克思譽為“古典政治經濟學最偉大的代表”。柯爾施也指出,李嘉圖的歷史任務在于總結資產階級經濟學古典時期偉大的創造性成果。“李嘉圖的經濟學體系已歷史地處于資產階級發展的革命進攻階段與辯護性的防衛階段之間的分界線上。在這一點上它類似于受其直接影響的黑格爾哲學體系”(26)。雖然,李嘉圖的體系已經能夠進行“科學的自我批判”,但其依然無法超越資產階級的理論視野,他的理論事實上達到了維護工業資產階級利益的目的。

    柯爾施認為︰“只有對于在理論與傾向上真正超出資產階級視野的研究來說才可能做到︰把被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已經視為最後總結的範疇繼續進行劃階段的概括,並從而把它作為經濟學範疇加以揚棄。在馬克思批判的理論中表現為最一般的經濟學範疇不再是‘價值’或由勞動時間衡量的‘價值量’,而是商品生產的勞動形式、勞動產品的價值形式或者商品本身的形式。”(27)從表面上看來,與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範疇在理論上的完善一樣,《資本論》也是從“商品”出發的。但柯爾施指出,馬克思著重分析的是“商品生產的勞動形式、勞動產品的價值形式或者商品本身的形式”。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指出︰“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種簡單而平凡的東西。對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卻是一種很古怪的東西,充滿形而上學的微妙和神學的怪誕。”(28)商品這種神秘的性質不是來源于商品的使用價值,也不是來源于價值規定的內容。那麼,勞動產品一旦采取商品形式就具有謎一般的性質究竟是從哪里來的呢?馬克思告訴我們︰“顯然是從這種形式本身來的。”(29)

    柯爾施把“商品形式”稱為“最抽象的、資產階級生產方式的基本形式,在經濟學理論範圍內實際上構成概括的最後界限;它對于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來說反過來形成特別的標志,通過這種標志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被歷史地評述為社會生產的特別方式,並從而同時表明了它的階級特性”(30)。根據柯爾施的論述,“商品形式”已經成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特別的標志”,並且構成了對資產階級生產方式永恆性的否定,從而表明了它的階級特性。馬克思通過揭示“商品形式的奧秘”,展現了其拜物教的本質屬性,從而構成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馬克思指出︰“商品形式的奧秘不過在于︰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31)正是通過商品形式,人的社會性質被反映為物的性質,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被降低為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這就是通常所謂的物化和物像化,也是馬克思所揭露的拜物教思想的主要內容。馬克思指出︰“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現的勞動產品的價值關系,是同勞動產品的物理性質以及由此產生的物的關系完全無關的。這只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因此,要找一個比喻,我們就得逃到宗教世界的幻境中去。在那里,人腦的產物表現為賦有生命的、彼此發生關系並同人發生關系的獨立存在的東西。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產物也是這樣。我把這叫做拜物教。勞動產品一旦作為商品來生產,就帶上拜物教性質,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產分不開的。”(32)資本主義社會條件下商品形式最終導致“商品拜物教”,“商品拜物教”所反映的就是資本主義社會條件下人類的生存狀況。

    柯爾施認為,從政治經濟學過渡到政治經濟學批判就是在馬克思研究“商品拜物教”中實現的。“從一種研究方法向另一種研究方法的過渡,內在地構成馬克思全部經濟學著作的基礎;而這種過渡是明顯地在馬克思對經濟學表態具有決定意義的、《資本論》第一卷重要的一節里實現的。這一節甚至帶有相當深奧莫測的標題︰《商品的拜物教性質及其秘密》”(33)。“商品拜物教”一節的重要意義由此可見一斑。柯爾施指出,人手的產物在資產階級生產方式的特別的社會條件下會具有奇特的性質,勞動產品一旦不再直接為了使用而是為了出賣作為“商品”被制造出來,它便帶有這種特性。在勞動產品作為商品交換中顯示出來的價值關系,根本不表達物的特性或關系,而是表達了在商品生產中進行合作的人們的社會關系,但是這種社會關系卻通過一種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表達出來。柯爾施非常清楚而又精煉地表達了商品拜物教的核心內容,他指出︰“資產階級社會是特別的社會形式,在這個社會里人們在他們生活的社會生產中所發生的基本關系,在事後正是以這種顛倒的形式使參與者認作物的關系。由于他們使自己有意識的行動取決于這種觀念,因而事實上他們像野蠻人仰賴于偶像一樣,受到自己雙手制作品的統治。商品,以及以更加奇特的形式充當一般的交換手段的特殊商品——貨幣,此外一切由此派生的資本主義商品生產的形式——資本、雇佣勞動等等,都表現為當前時代社會生產關系的這種拜物教的形式。”(34)

    柯爾施認為,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與其早期思想並不存在斷裂,而是一脈相承的。“馬克思在這里稱之為‘商品世界的拜物教’的東西,只不過是科學地表達了同一事物,即他以前在他的黑格爾—費爾巴哈時期把它稱為‘人類的自我異化’”(35)。這樣,柯爾施就把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和《資本論》統一了起來。但是這種一脈相承並非是一種簡單的重復,而是一種拓展和深化。“在這種對經濟的‘自我異化’的哲學批判同後來對同一問題的科學論述之間內容上的最重要的區別在于︰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通過把經濟學所有其他的異化範疇歸結為商品的拜物教性質,而賦予他的經濟批判以更深刻和更普遍的意義”(36)。在這個意義上,政治經濟學批判就是商品拜物教批判。對商品拜物教的克服就成了無產階級革命的主要任務。“由社會直接地組織勞動和克服商品拜物教,成為革命的無產階級階級斗爭的任務;作為這種階級斗爭的理論表現並同時作為它的手段之一,則有革命的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37)。我們通常所重視的《資本論》中的剩余價值理論,在柯爾施看來,也附屬于商品拜物教理論。只有從商品拜物教理論出發,剩余價值學說才能獲得充分的歷史與社會的意義。因此,柯爾施指出,只有從理論上揭示商品生產的拜物教現象,才能為在當前社會中受壓迫和奮起反抗的階級的實際斗爭提供理論依據。

    在柯爾施看來,以斯密和李嘉圖為代表的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由于把資本主義社會看作是人類社會的終極狀態,因此,它以一種“經濟科學”的理論外觀成了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而馬克思的《資本論》作為政治經濟學批判,其最直接的理論目的,就在于揭露資產階級社會一切對抗與剝削的形式,以幫助無產階級擺脫它們。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為無產階級革命的必然性提供了客觀依據。資產階級思想家們把無產階級革命的社會主義理論稱作是理論與政治“非科學”的結合,由于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性而否認它的科學性。殊不知,那種將專門學科封閉起來,試圖達到純粹客觀科學的做法,恰恰是在逃避實際的並同時也是理論的、當前歷史時代的任務。馬克思將自己的理論奠定在無產階級的階級性基礎上,正是回應了現代社會的要求。真正的社會科學必然是真理論和價值論的統一。因此,“馬克思的這種新科學是我們時代真正的社會科學”(38)。

    注釋︰

    ヾ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熊子雲、翁延真譯,重慶出版社1993年版,第51頁。

    ゝ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71頁。

    ゞ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76頁。

    々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王南--、榮新海譯,重慶出版社1989年版,第25頁。

    ぁ《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1頁。

    あ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3頁。

    ぃ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範揚、張企泰譯,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197頁。

    い亞當•斯密︰《國富論》,謝宗林、李華夏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年版,第9頁。

    ぅ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01頁。

    う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30頁。

    (1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12頁。

    (12)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6頁。

    (13)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47、109頁。

    (14)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67頁。

    (15)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53頁。

    (16)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61頁。

    (1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頁。

    (18)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66頁。

    (19)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61頁。

    (20)參見《馬克思恩格斯〈資本論〉書信集》,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250頁。

    (21)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77∼78頁。

    (22)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78頁。

    (23)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2頁。

    (24)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9頁。

    (25)大衛•李嘉圖︰《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周潔譯,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第3頁。

    (26)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63頁。

    (27)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4頁。

    (2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88頁。

    (2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89頁。

    (30)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4頁。

    (3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89頁。

    (3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89∼90頁。

    (33)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4頁。

    (34)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5頁。

    (35)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5∼86頁。

    (36)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87頁。

    (37)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94頁。

    (38)柯爾施︰《卡爾•馬克思》,第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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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慶豐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