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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財產和自由 ——在馬克思與阿倫特之間

2018年09月21日 08:32:12 來源︰ 《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6年第2期

    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的基本線索是︰異化勞動——私有財產——共產主義。相比馬克思的三段式,阿倫特《人的境況》提出了另外一個三段式︰勞動——工作——行動。它們之間蘊含一種對應關系︰阿倫特的“勞動”與“工作”對應馬克思的“生產性勞動”與“非生產性勞動”;阿倫特的“財產”與“財富”對應馬克思的“不動產”與“動產”;而阿倫特的“行動”則對應馬克思的“交往”。

    一、馬克思的異化勞動與阿倫特的勞動與工作

    (一)異化勞動︰管理活動與直接生產勞動的分離

    在《手稿》中,馬克思特別研究了異化勞動問題。勞動異化是勞動對象化、物化或外化的特殊表現形式,當勞動者不能支配自己生產的勞動產品,並反過來被自己生產的勞動產品所支配時,就是勞動異化。主體產生了異己對象(客體)的勞動,就是異化勞動。這就必須滿足三個條件︰(1)起碼存在一個主體;(2)起碼存在一個客體(對象);(3)主客體間是異己的關系。

    馬克思從四個方面規定“異化勞動”這一重要範疇︰(1)勞動者同他的勞動產品之間的異化;(2)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3)人同自己類本質的異化;(4)人同人之間相互關系的異化。ヾ這四個規定以第二個規定為核心。問題在于︰異化勞動究竟屬于何種勞動形態?我們必須得到明確答案。這種形態只有置于作為全部社會史的基礎的勞動發展史之中,才能得到具體的、歷史的規定。

    我們可以從《手稿》中讀到下列一些詞句︰勞動的對象化(物化、外化)——勞動的分化(分工)——勞動的異化——自由聯合勞動。這些詞句正好構成馬克思的內在思維進程,這一進程是對于人類現實歷史發展過程的深刻洞察。

    首先,一個確定的事實是︰自從人類以及人類社會產生以來,勞動以及勞動的對象化(物化、外化)就是不可或缺的了。財產本身就是勞動的對象化或者對象化的勞動。

    其次,隨著勞動自身的發展,必然出現勞動的分化(分工)︰從自然分工到社會分工。所謂“自然分工”是按照人們的自然特性(如性別、年齡等)進行的分工,所謂“社會分工”是按照人們的社會特性(如身份、角色等)進行的分工,而這些社會特性又是不斷地在分工中形成和發展的。社會分工的歷史形式是多種多樣的,例如我們通常講到的“三次社會大分工”(即農業從畜牧業中分離;手工業從農業中分離;商業出現),以及更重要的︰物質勞動與精神勞動的分離,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分離,等等。等級、階級、階層等等是分工固定化的表現。在歷史上,分工的主要表現也就是固定性社會分工。

    最後,消滅分工就是消滅固定社會分工,實現分工的非固定化,在非固定性的分工中,人類的自由聯合的勞動成為現實。

    但是,當我們談到分工時,我們總是忽略了可能是一切分工形式中最重要的一種特殊形式的分工︰管理活動與直接生產勞動的分離。必須指出︰這種分工不僅在歷史上實際存在,而且始終起著關鍵作用,是我們真正理解歷史,打開社會奧秘的“鎖鑰”。

    因此,“異化勞動”是這樣一種特殊形式的分工︰管理活動與直接生產勞動的分離。從而,勞動的異化也就是勞動的分化的特殊表現形式。也就是說,異化勞動一是指在管理活動支配或強制下的直接生產勞動;二是指管理活動本身。但是必須附加三點說明︰第一,人對人的管理是指人對人的意志支配或強制,包括自然強制和非自然強制。自然和非自然的界限是由具體歷史情境來確定的。譬如在某種重大自然災害、重大社會災難等情況下適度實行某種強制是合理的和必要的。為了避免更大的惡(害)的強制是合理的和必要的,因此導致更大的惡(害)的強制是不合理的和不必要的。但是,在不同政治哲學或政治意識形態的界說下,人們對于善惡或利害的權衡是有別的。總起來說,善惡或利害的度量不應以任何個人或集團為標準,而應以整個人類為標準。然而,也要防止以整個人類為旗號,犧牲任何集團或個人。總之,作為異化勞動的直接生產勞動和管理活動,應該是指受到非自然強制的直接生產勞動和作為非自然強制的管理活動,而不應該包括受到自然強制的直接生產勞動和作為自然強制的管理活動。第二,不論是自然強制,還是非自然強制,也都包括經濟強制和超經濟強制。奴隸和農奴所受到的強制,是超經濟強制,他們沒有人身自由,本身被視為奴隸主和農奴主的財產和工具,他們之間具有人身依附關系。既然勞動者不具有主體地位,也就不存在什麼異化勞動;而雇佣工人所受到的強制,則是經濟強制,他們具有人身自由,與資本家之間沒有人身依附關系,但是他們除了自身勞動力之外一無所有,只能通過出賣勞動力維持勞動力的生產和再生產。他們可以擺脫個別資本家,但卻不能擺脫整個資本家集團。資本家佔有生產資料,購買勞動力,用死勞動(物)來統治活勞動(人)。工人不斷生產和再生產剩余價值,也就不斷生產和再生產異己對象(客體)——資本家。這才叫做“異化勞動”。第三,管理,正像分工一樣,是固定化、固定性的,出現了專門的管理者(集團)和專門的被管理者(集團)的分立。

    馬克思在描述了異化勞動的一系列表現以後,著重強調說︰工人的“勞動不是自願的勞動,而是被迫的強制勞動。因此,這種勞動不是滿足一種需要,而只是滿足勞動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種手段。勞動的異己性完全表現在︰只要肉體的強制或其他強制一停止,人們會像逃避瘟疫那樣逃避勞動。外在的勞動,人在其中使自己外化的勞動,是一種自我犧牲、自我折磨的勞動”ゝ。“強制勞動”是什麼呢?正是在生產勞動中所出現的︰人對人的管理,也就是在這種管理形式下的直接生產勞動。當然,這種“強制”是指非自然的和經濟的強制。

    因此,第一,“異化勞動”這一範疇,作為它的核心規定——第二個規定,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也就是指︰生產勞動中的人對人的管理,管理活動與直接生產勞動的分離,管理者與直接生產勞動者的分離。

    第二,異化勞動作為它的第一個規定,勞動者同他的勞動產品之間的異化,也就是指︰由于生產勞動中的人與人的分離,人對人的管理,從而導致物與人的分離,物對人的支配。這也就是馬克思所謂“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ゞ。必須破除這樣一種傳統觀念,似乎財產佔有問題先于以及高于生產勞動中的管理問題。事實恰恰相反,人們只有首先作為生產的人與物兩方面的管理者,然後才能成為財產的人與物兩方面的佔有者。當然,二者並不等同。同樣,人們只有首先作為生產的被管理者,然後才能成為財產的被佔有者,成為財產本身。換句話說,人們只有首先作為工具被使用,然後才能成為工具被佔有,成為工具本身。因此,所有者與勞動者的矛盾,根源在于管理者與勞動者的矛盾。

    第三,異化勞動作為它的第三個規定,人同自己類本質的異化,也就是指︰正是在人對人的管理中,人喪失了自己的“類特性”——“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々,亦即自主性,也就喪失了人與動物的本質區別。

    第四,異化勞動作為它的第四個規定,人同人之間相互關系的異化,也就是指︰一些人成為管理者,另一些人成為被管理者,從而,一些人成為佔有者,另一些人成為被佔有者。

    (二)勞動異化與工作異化

    在《人的境況》一書中,阿倫特“用積極生活(vita activa)這個詞,來表示三種根本性的人類活動︰勞動(labor)、工作(work)和行動(action)。它們之所以是根本性的,是因為它們每一個都相應于人在地球上被給定的生活的一種基本境況”ぁ。關于“勞動”、“工作”,阿倫特是這樣描述的︰“勞動是與人身體的生物過程相應的活動,身體自發的生長、新陳代謝和最終的衰亡,都要依靠勞動產出和輸入生命過程的生存必需品。勞動的人之境況是生命本身。”“工作是與人存在的非自然性相應的活動,即人的存在既不包含在物種周而復始的生命循環內,它的有死性也不能由物種的生命循環來補償。工作提供了一個完全不同于自然環境的‘人造’事物世界。每一個人都居住在這個世界之內,但這個世界本身卻注定要超越他們所有的人而長久地存在。工作的人之境況是世界性。”あ如果用馬克思來解讀阿倫特,我們大致可以將阿倫特的“勞動”與“工作”,理解為馬克思的“生產性勞動”與“非生產性勞動”。當然它們之間並非嚴格一一對應關系。阿倫特的這一劃分其實是非常模糊的。譬如,生產面包和水的活動是“勞動”,生產椅子、桌子、床和房屋的活動是“工作”。前者的產品不耐久,對應的活動是“消費”;後者的產品具有耐久性,對應的活動是“使用”。我們只要考慮一下,在消費社會里,某些耐久性用品如何用過就扔,而在環保社會里,某些非耐久用品又如何回收利用,也就知道這樣一種劃分是多麼的任意。還有,技術發明,某些藝術創作(建築、雕塑、繪畫)屬于“工作”,而其他藝術創作(音樂、舞蹈、表演)以及科學、文學、思想又屬于“行動”。這樣一種劃分究竟根據何在?

    當然,阿倫特的這一劃分也有她的真知灼見。阿倫特批判馬克思對勞動的定義,借用“洛克在工作的雙手和勞動的身體之間所做的區分”,將“勞動”和“工作”定義為“我們身體的勞動和我們雙手的工作”。ぃ她的定義就是回到希臘古典時代,將勞動和工作的區分建立在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私人事務和公共事務的區分之基礎上。家庭是私人(家政亦即經濟)領域,包括夫婦、父母子女、主奴三種關系。城邦是公共(政治)領域,是指公民之間的關系。勞動是私人事務,包括奴隸的苦役和婦女的生育,是自然性的,直接以身體和身體器官為工具,是“我們身體的勞動”。工作是公共事務,是指公民的活動,是非自然的,是“我們雙手的工作”。

    阿倫特說︰“制作的實際工作是在一個模型的引導下完成的,對象按照模型來塑造。這個模型可能是心靈的眼楮關照到的一個影像,也可能是借助工作已暫時地捕獲到了的物質化形態的一個藍圖。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引導制作活動的東西都在制作者之外,先于制作的實際活動,正如勞動者體內生命過程的緊迫性先于實際的勞動過程一樣。”い如果我們明確阿倫特的這一劃分標準,那麼,以“需要導致勞動,模型引向工作”來劃分倒是比較合適,當然這樣一種劃分是相對的。正是因為模型,所以工作可以批量生產,產品可以大量復制,活動過程的程序化和規範化,抹殺了人性和個性。

    按照阿倫特的劃界標準,人類普遍的勞動時代已經結束。隨著機器和智能機器的出現,絕大多數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無須承擔這樣一種勞動。奴隸的苦役即使沒有絕跡,也只是極少數人在極個別情況下從事的活動。隨著現代醫學和現代醫療條件的改進,婦女的生育也無須付出繁重的體力。因此,人類已經進入普遍工作時代。這樣一種“工作”可以說是一種程序化和規範化的勞動。所謂工作,就是按部就班,不僅體力支出有限,腦力支出同樣有限。其根本特征是講程序,重規範。這種工作已經替換勞動,成為當今人們獲取生活資源的主要渠道,構成當今人們日常生活的主要環節。但是,正是在這樣一種工作中,勞動異化在工作異化中被進一步強化。不斷重復的工作日程、刻板統一的工作秩序消磨了人的獨立性和創造性,將人機械化為工作機器。即使機器和智能機器可以達到輕易定制個性產品的地步,它也很難恢復人性的充實和豐富。

    隨著科技和經濟的發展,以及政治和社會的變革,縮短人的必要工作時間亦即人的必要勞動時間,延長人的閑暇時間,是揚棄勞動異化和工作異化的現實途徑。但是,當揚棄的歷史條件尚未具備時,勞動和工作不僅是必要的,而且就它們是創造人類和對象世界的根本源泉和動力而言,仍然是光榮的。異化可以揚棄,對象化、物化和外化不可避免。

    勞動是人們為自身生理需要所強制的。在阿倫特的人的活動中,勞動是身體性的,主要滿足私人需要,勞動異化是將人異化為動物;而工作則是程序性和規範性的,主要滿足公共需要,工作異化是將人異化為機器。

    二、馬克思的私有財產與阿倫特的財產與財富

    (一)私有財產的起源和本質

    私有財產是異化勞動的產物和表現。馬克思的這一觀點毋庸置疑︰私有財產的起源和本質是異化勞動,而不是相反。ぅ

    我們已經指出,私有財產是這樣產生的︰當生產中的管理成為必要和可能的時候,財產中的佔有也就同時成為必要和可能的。生產的發展導致剩余產品的出現是階級產生的一種必要性和可能性,而管理活動與直接生產勞動的分離則是實現這種必要性和可能性的關鍵。前者只能說明存在被佔有物的前提與條件,後者才能說明究竟誰佔有物,且佔有其他人的前提與條件。

    馬克思說︰“私有財產的關系潛在地包含著作為勞動的私有財產的關系和作為資本的私有財產的關系,以及這兩種表現的相互關系。”う一方面,勞動者的私有財產也就是勞動力,換句話說,除了勞動力之外,勞動者一無所有。勞動者如果不出賣勞動力,不與資本亦即生產資料相結合,就不能夠生產和再生產自身,就不能夠生存;另一方面,資本是資本家的私有財產,換句話說,資本家佔有生產資料。資本家如果不購買勞動力,不使用勞動力,也不能夠生產和再生產自身,也不能夠存在。勞動和資本的對立就是活勞動和死勞動的對立,也是活資本和死資本的對立。勞動和資本的對立是私有財產關系的最高形態。這個最高形態就是資本主義雇佣勞動制度。“勞動和資本的這種對立一達到極端,就必然是整個關系的頂點、最高階段和滅亡。”(11)

    馬克思說︰“私有財產的主體本質,作為自為地存在著的活動、作為主體、作為個人的私有財產,就是勞動。”(12)國民經濟學經歷了重商主義、重農主義和重工主義三階段。重商主義只知道財富的現象——貨幣(特別是貴金屬),不知道財富的主體本質——勞動;重農主義發現了財富的主體本質,但勞動還被規定為自然的、個別的和特殊的農業勞動;只有以斯密、李嘉圖為代表的重工主義才將財富的主體本質規定為社會的、一般的和普遍的工業勞動。“我們看到,只有這時私有財產才能完成它對人的統治,並以最普遍的形式成為世界歷史性的力量。”(13)

    私有財產不僅是財產的異化,而且,在私有財產支配下,人的一切感覺和特性的徹底異化成為現實。“私有制使我們變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一個對象,只有當它為我們擁有的時候,就是說,當它對我們來說作為資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們直接佔有,被我們吃、喝、穿、住等等的時候,簡言之,在它被我們使用的時候,才是我們的。”“一切肉體的和精神的感覺都被這一切感覺的單純異化即擁有的感覺所代替。”(14)所有的物、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處于所有格之下,不是“我的”、“你的”,就是“他的”。主格、賓格附屬于所有格。不是先有“我”、“你”、“他”,後有“我的”、“你的”、“他的”,而是相反。如果沒有“我的”、“你的”、“他的”,也就沒有“我”、“你”、“他”。人只有佔有、擁有、使用、消費,才能自我持存、自我實現,甚至連富有和貧困都被簡化為單純物質的富有和貧困,精神的富有和貧困、人的一切感覺和特性的維度被舍棄了。對象化、物化和外化導致異化。“因此,對私有財產的揚棄,是人的一切感覺和特性的徹底解放。”(15)

    還有需要。私有財產不是滿足人的需要,而是刺激人的需要,這種需要不是人的正常的需要——正常的生理欲望和心理欲求,而是變態的需要,不是人自我持存和自我實現,而是對于物——商品、貨幣——的貪婪。人越空虛,越需要用物來填充。因此,私有財產不僅在物質上造成貧富兩極分化,更根本和更重要的是它在精神上造成人的普遍貧窮。因此,只有揚棄私有財產,才能恢復人性的充實、個性的豐富。

    馬克思說︰“自我異化的揚棄同自我異化走的是一條道路。”(16)這就是說,既然異化勞動乃是私有財產的起源和本質,那麼,要揚棄私有財產,就要首先揚棄異化勞動;能揚棄異化勞動,才能在根本上揚棄私有財產。既然工業勞動是一般的和普遍的人類勞動,那麼,工人解放也就是一般的和普遍的人類解放。“社會從私有財產等等解放出來、從奴役制解放出來,是通過工人解放這種政治形式來表現的,這並不是因為這里涉及的僅僅是工人的解放,而是因為工人的解放還包含普遍的人的解放;其所以如此,是因為整個的人類奴役制就包含在工人對生產的關系中,而一切奴役關系只不過是這種關系的變形和後果罷了。”(17)

    (二)財產功能與財富功能

    阿倫特劃分了財產和財富的界限,二者“都是進入公共領域和獲得完整公民身份的主要條件”(18),但是,“財產,不同于財富和佔有,意味著私人擁有的公共世界的一部分,因此是人進入世界的最基本政治條件”(19)。財產是不動產,財富是動產,前者是可交換物,後者是可消費物。阿倫特這一劃分的歷史背景是古代政治社會,在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劃分的歷史前提下,財富積累是私人領域的私人事務(家政),而財產則是公民介入公共領域,參與公共事務的固定處所。沒有財產,也就沒有自由,沒有公民資格,沒有閑暇時間,也就不能參與公共活動,從事政治、藝術、哲學活動。例如奴隸、婦女、兒童和外邦人不屬于公民。外邦人即使有財富,但卻無財產;婦女和兒童只是家庭成員;而奴隸本身則是財產和工具。

    但是,阿倫特意識到,在現代政治社會中,隨著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的疆界不復存在,家政擴大成國民經濟的全部範圍,政治領域縮小為社會領域的一個部分,財產和財富的劃分也就喪失了原本的意義。“私人領域解體和融入社會領域的過程,最直接地顯示在不動產向動產的不斷轉化中,直到最後,財產和財富的區別,羅馬法律中‘可交換物’和‘可消費物’的區別,全部都喪失了意義,因為每個有形的、‘可交換的’東西都變成了一種‘消費’對象;失去了由其所處位置決定的私人使用價值,獲得了一種由不斷變動的可交換性決定的純粹社會價值,後者的變動只有靠和貨幣這一共同衡量尺度的聯系,才能暫時地固定下來。與社會這種對于有形事物的消解緊密聯系的,是現代對于財產概念的最具革命性的貢獻︰財產不再是它的所有人以這樣那樣的方式取得的一個固定處所,一個牢固地屬于世界的一部分;恰恰相反,它的來源在于人自身,在于他擁有一個身體和他無可辯駁地擁有屬于這個身體的力量,馬克思稱之為‘勞動力’。”(20)

    但是,不管財產也好,財富也罷,馬克思的意思只是消滅它的私有性質和異化性質,就是消滅任何個人和集團通過所佔有的財產和財富,剝削他人勞動果實,不勞而獲,絕不是消滅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相反,揚棄財產和財富的私有性質和異化性質,就是克服人的片面性、局限性,充分發揚人的全部潛能,努力推動人的全面發展。

    三、馬克思的共產主義與阿倫特的行動

    (一)共產主義︰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的揚棄

    不僅揚棄私有財產,而且揚棄作為私有財產起源和本質的異化勞動,這就是共產主義。共產主義就是通過私有財產和異化勞動的揚棄,回歸人的真正本質即自由聯合的勞動,充分實現人的自由。在《手稿》中,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的積極的揚棄,從而歸根結底也就是異化勞動的積極的揚棄。

    在這一積極的揚棄的歷史過程中,馬克思批評了若干異化形態的共產主義︰“最後,共產主義是揚棄了的私有財產的積極表現;起先它是作為普遍的私有財產出現的。共產主義是從私有財產的普遍性來看私有財產關系,因而共產主義(1)在它的最初的形式中不過是這種關系的普遍化和完成。”(21)馬克思稱這一種共產主義為“粗陋的共產主義”。所謂“粗陋的共產主義”就是私有財產的普遍化,也是異化勞動的普遍化。例如,當我們將“剝奪剝奪者”理解為財富平均化和權力平均化時,這也就是所謂“粗陋的共產主義”。諸如“共產制”、“共妻制”等不過是人們忌妒心、貪財欲以及平均主義欲望的表現而已。對于馬克思來說,共產主義不是僅僅消滅資產階級以及一切剝削階級,而是消滅階級本身。無產階級以及其他勞動階級在消滅資產階級以及一切剝削階級的過程中同時消滅自身。如果消滅資產階級以及一切剝削階級,但無產階級以及其他勞動階級卻繼續存在,那麼,這樣一種情況與其說是歷史的進步,毋寧說是歷史的倒退。因為這種共產主義,即使僅僅在物質上,也都不是從個別人和少數人的富有進步到多數人和全體人的富有,而是從多數人的貧困倒退到全體人的貧困。

    “(2)共產主義(α)還具有政治性質的,是民主的或專制的;(β)是廢除國家的,但同時是還未完成的,總還是處于私有財產即人的異化的影響下。”(22)對于馬克思來說,這兩種共產主義之所以“未完成”,是因為異化勞動是私有財產的起源和本質,而不是相反,因此只消滅私有財產,不消滅異化勞動是不徹底的。根據我們將異化勞動理解為管理活動這一觀點,管理包括政治管理亦即政治統治和以經濟管理為核心的社會管理兩個基本層面。前一種共產主義“具有政治性質”,無論這種政治統治采取“民主的”形式,還是采取“專制的”形式,由于政治統治繼續存在,人的異化不可避免。這時,國家就被理解為“抽象的資本家”。國家作為“總資本家”將私有財產普遍化。國家財產雖然形式上是公有財產,實質上是普遍化的私有財產。後一種共產主義“廢除國家”,只消滅政治統治,未消滅社會管理。由于社會管理繼續存在,人的異化仍然不可避免。“這時社會就被理解為抽象的資本家。”(23)社會作為“總資本家”同樣將私有財產普遍化。集體財產雖然形式上是公有財產,實質上同樣是普遍化的私有財產。

    那麼,究竟什麼是真正的共產主義?在《手稿》中,馬克思是這樣定義的︰“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並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佔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自覺的和在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範圍內生成的。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它是歷史之謎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這種解答。”(24)

    第一句話說明,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的積極的揚棄,歸根結底是異化勞動的積極的揚棄(反過來說,只揚棄私有財產,不揚棄異化勞動,並不是真正的共產主義,揚棄不是消極的,而是積極的,也就是說,不是消滅財產,消滅勞動,而是消滅財產的私有性質,消滅勞動的異化性質);共產主義既以人為手段,更以人為目的(反過來說,只以人為手段,不以人為目的,並不是真正的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是對人的本質的真正佔有(不僅僅是財產公有或者財富共有),因此,共產主義是向人性的復歸。消滅了異化性質的勞動,變成了真正人類的勞動——人的自由聯合的勞動;消滅了私有性質的財產,變成了真正人類的財產——人的全面發展的財產。

    第二句話說明,自然主義和人道主義的統一(亦即實踐唯物主義)是共產主義的哲學基礎。在共產主義社會里,由于揚棄了人的異化,同時也就揚棄了自然界的異化,因此真正解決了一系列矛盾。這些矛盾包括兩個層面︰人和自然界之間的矛盾、人和人之間的矛盾是第一個層面,可謂兩大基本矛盾。存在和本質之間的斗爭、對象化和自我確證之間的斗爭、自由和必然之間的斗爭、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是第二個層面,這是四大派生矛盾,是異化現象的各種各樣的表現形式。在異化狀態中,人的存在以喪失自身本質為條件;對象化表現為物化、外化、異化,不是自我確證,而是自我否證;一方面,人具有形式(法律)上的自由,另一方面,人仍然受到事實(經濟)必然性的支配;人的個體存在與人的類本質間相互沖突。所有這些矛盾、斗爭,通過私有財產和異化勞動的揚棄,都會得到真正解決。

    第三句話,所謂“歷史之謎”,是指上述所有矛盾。真正解決上述所有矛盾,就意味著解答歷史之謎,而且這種解答是共產主義的自覺意識。共產主義由于揚棄私有財產,以及歸根結底揚棄異化勞動,是這些“矛盾的真正解決”,是這些“斗爭的真正解決”,因而是“歷史之謎的解答”。所謂私有財產和異化勞動的揚棄,按照我們所理解的,問題不在于誰管理,誰佔有,而是從根本上消滅人對人的管理,消滅人對人的佔有。

    我們絕不應當認為,共產主義揚棄私有財產、異化勞動就足夠了。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的揚棄只是根本問題,不是全部問題。共產主義應當揚棄一切異化。馬克思說︰“私有財產的運動——生產和消費——是迄今為止全部生產的運動的感性展現,就是說,是人的實現或人的現實。宗教、家庭、國家、法、道德、科學、藝術等等,都不過是生產的一些特殊的方式,並且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因此,對私有財產的積極的揚棄,作為對人的生命的佔有,是對一切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從而是人從宗教、家庭、國家等等向自己的人的存在即社會的存在的復歸。”(25)馬克思特別提到了宗教的異化和經濟的異化,認為“對異化的揚棄包括兩個方面”(26),一是對宗教異化的揚棄——無神論,二是對經濟異化的揚棄——共產主義。

    揚棄私有財產不是佔有私有財產,而是佔有人的全面本質。馬克思說︰“對私有財產的積極的揚棄,就是說,為了人並且通過人對人的本質和人的生命、對象性的人和人的作品的感性的佔有,不應當僅僅被理解為直接的、片面的享受,不應當僅僅被理解為佔有、擁有。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就是說,作為一個總體的人,佔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27)在共產主義社會里,價值不是以所有物的價值去度量,而是以人本身的價值來度量;人生的意義因此不是追求外在物(如金錢、權力等)的價值,而是實現人內在的價值;人際的交往因此從物(如金錢、權力等)的限制中解放出來,從而實現人與人之間的自由交往,例如以友誼來交換友誼,以愛情來交換愛情,而非以金錢、權力來交換,等等。

    最後,共產主義不是歷史的結束,而是歷史的真正開端。此前人類史只是“史前史”。馬克思說︰“共產主義是作為否定的否定的肯定,因此,它是人的解放和復原的一個現實的、對下一段歷史發展來說是必然的環節。共產主義是最近將來的必然的形式和有效的原則。但是,共產主義本身並不是人的發展的目標,並不是人的社會的形式。”(28)《手稿》到此中斷,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問題︰“人的發展的目標”、“人的社會的形式”究竟是什麼呢?可能的答案是︰人的全面發展和適合人的全面發展的社會形式(自由人聯合體),是我們目前可以充分期望,但卻不能充分描述,且比共產主義更高一階段的理想社會。

    (二)行動︰普遍交往與自由聯合

    在《人的境況》一書中,阿倫特是這樣描述“行動”的︰“行動,是唯一不需要以物或事為中介的,直接在人們之間進行的活動,相應于復數性的人之境況,即不是單個的人,而是人們,生活在地球上和棲息于世界。”(29)如果用馬克思來解讀阿倫特,我們大致可以將“行動”理解為“交往”。“行動”既不是物性的和自然(身體、生命)性的“勞動”,也不是事性的和人造性的“工作”,而是人性的和復數性的。就阿倫特的所謂“行動”是“在人們之間進行的活動”而言,它類似于馬克思的“交往”,即一種人與人之間或主體與主體之間的雙邊或多邊活動,它區別于“勞動”(“工作”),即一種人與物(事)之間或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單邊活動。但是,作為“人之境況”,阿倫特的所謂“復數性”,雖相應于馬克思的“社會性”,二者界限卻比較分明︰馬克思的“社會性”是個人始終存在于種種社會關系中,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而阿倫特的所謂“復數性”則是人的數量加總,是原子個人的集合,雖然人們之間也有性別、年齡、身份、角色等等區分,但阿倫特卻沒有像馬克思一樣地領會到社會關系的優先性,相反執著于原子個人的優先性。

    阿倫特將“行動”與“勞動”和“工作”區別開來,而又與“思想”和“言說”聯系起來。她說︰“實際上,從世界性的角度看,行動、言說和思想之間的共同點要遠遠大于它們的任何一個與工作或勞動之間的共同點。它們自身都不事‘生產’,不造成任何東西,和生命本身一樣空虛。為了成為世界之物,即成為業績、事實、事件、思想或觀念形態,它們必須首先被觀看、傾听和記憶,然後被物化為詩句、寫下來的紙張或印好的書籍,表現為繪畫或雕塑,成為各種各樣的檔案、文件和紀念碑。人類事務的整個事實世界要獲得它的真實性和持續存在,首先要依靠他人的在場,他們的看、听和記憶,其次依靠無形之物向有形之物的轉型。”(30)這也就是阿倫特的所謂“行動”中的“人之境況”︰一是“依靠他人的在場”,二是“依靠無形之物向有形之物的轉型”。按照馬克思的說法,人的生存條件,第一就是“交往”亦即人的社會關系,第二就是“勞動”亦即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物化、外化和異化。

    阿倫特的理想是“回到古典”,馬克思的理想是“實現共產主義”,兩者之間也有某種關聯。所謂古典時代是指古代希臘尤其是雅典公民社會。古代希臘尤其雅典公民所具有的理性、德性和幸福的生活方式令人向往。但是,古典時代少數人享有的自由以大多數人受奴役為條件。交往僅僅是少數人享有的特權,大多數人的義務是被強制勞動(工作)。勞動(工作)是卑賤的,而行動則是高貴的。現代市民社會實現勞動(工作)的普遍化(管理活動是與直接生產勞動相分離的間接生產勞動),但異化勞動又造成私有財產,從而造成不事勞動(工作)但卻享有勞動(工作)成果的寄生蟲。而馬克思的未來人類社會理想則是實現交往的普遍化。揚棄異化勞動從而揚棄私有財產︰自由聯合的勞動是從勞動異化中解放出來的勞動,社會所有的財產是從財產私有中解放出來的財產。這種共產主義絕非回到古典時代的交往特權與自由特權,而是在勞動解放基礎上實現人類解放,亦即人類的普遍交往與自由聯合。

    馬克思的普遍交往與自由聯合,按照阿倫特的理解,已經不是勞動,甚至不是工作,而是行動。但是,勞動也好,工作也罷,二者只有通過閑暇時間的生產和再生產才能予以揚棄。閑暇時間的生產和再生產是充分實現人的自由的條件,人的自由發展可以通過創造生活和享受生活兩種方式表現出來,這就是創業和休閑,也就是古典精神在更大範圍、更高程度上的復活和再生。

    注釋︰

    ヾ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72-274頁。

    ゝ《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70-271頁。

    ゞ《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67頁。

    々《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73頁。

    ぁ[美]阿倫特︰《人的境況》,王寅麗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9年版第1頁。

    あ同上書,第1頁。

    ぃ同上書,第61頁。

    い[美]阿倫特︰《人的境況》,第108-109頁。

    ぅ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77頁。

    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83頁。

    (1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83頁。

    (1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89頁。

    (1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93頁。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303頁。

    (1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303-304頁。

    (1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94頁。

    (1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78頁。

    (18)[美]阿倫特︰《人的境況》,第41頁。

    (19)同上書,第203頁。

    (20)[美]阿倫特︰《人的境況》,第45頁。

    (2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95頁。

    (2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97頁。

    (2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78頁。

    (2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97頁。

    (2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98頁。

    (2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98頁。

    (2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303頁。

    (2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311頁。

    (29)[美]阿倫特︰《人的境況》,第1-2頁。

    (30)同上書,第6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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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廣雲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