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理論前沿>> 哲學研究  

論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的內涵 ——基于概念史的考察與審視

2018年09月21日 08:52:26 來源︰ 《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6年第2期

    無論怎樣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這三個範疇都是繞不過去的思想要塞。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說就是,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是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三個關鍵詞。然而,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這三個概念是何人、何時于何“地”提出,其本義是什麼,內涵又是如何演變的,卻是一個有待深入考察、深入分析的問題。本文擬就這一問題作一新的考察和審視,並力圖以“小”見“大”,由此透顯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特征。

    一、從“唯物主義辯證法”到“辯證唯物主義”

    按照傳統的且佔主導地位的觀點,馬克思主義哲學就是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不過是辯證唯物主義在歷史領域中的“推廣”與“應用”。然而,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史的深入考察卻使我們得知,馬克思主義哲學創始人馬克思一生都未提出和使用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恩格斯提出了唯物主義辯證法這一術語,但從未提出和使用過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實際上,首先提出並使用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的是狄慈根ヾ。

    1886年,狄慈根在《一個社會主義者在認識論領域中的漫游》中首先提出了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以此來概括馬克思主義哲學,尤其是恩格斯哲學思想的特征。狄慈根指出︰“這種從德國唯心主義的完全首足倒置發展而來的,弗•恩格斯本人為其主要共同創建人的新唯物主義,目前還很少為人理解,雖然它是德國社會民主主義最根本的理論基礎。因此,我們需要比較詳細地敘述這種唯物主義。”“恩格斯稱這種不懂概念學的唯物主義為形而上學的唯物主義,而稱社會民主主義的唯物主義為辯證的唯物主義。”ゝ從內涵上看,狄慈根的“辯證唯物主義”包括唯物主義一元論、辯證法、認識論和歷史觀。

    按狄慈根的觀點,辯證唯物主義不僅“把僅限于可觸的物質的概念擴大為指一切存在的物質”,而且探討了作為事物本質的矛盾;不僅闡述了普遍聯系、運動發展的觀點,而且闡述了認識活動中經驗與理性的辯證關系,因此是辯證唯物主義哲學,是辯證法、認識論、邏輯學的統一。同時,狄慈根又把“辯證唯物主義”稱為“社會主義的唯物主義”,並認為“了解德國唯物主義的完全首足倒置必然導致社會主義的唯物主義,這種唯物主義之所以獲得‘社會主義的’這個稱號,是因為社會主義者馬克思和恩格斯最先明確地指出︰人類社會的物質狀況、特別是經濟狀況是基礎,每一個歷史時期的宗教的、哲學的和其他的思想方式以及法律和政治制度的整個上層建築,都由此而得到最終的說明”ゞ。可見,狄慈根在這里所說的“社會主義的唯物主義”實際上就是後來人們所理解的歷史唯物主義,即唯物主義歷史觀。這就是說,狄慈根所說的辯證唯物主義在內容上包括歷史唯物主義。

    狄慈根的哲學思想得到了恩格斯的高度評價。1886年,恩格斯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指出︰“值得注意的是,不僅我們發現了這個多年來已成為我們最好的工具和最銳利的武器的唯物主義辯證法,而且德國工人約瑟夫•狄慈根不依靠我們,甚至不依靠黑格爾也發現了它”々。正是在這里,恩格斯首先提出唯物主義辯證法這一術語。研讀恩格斯的文本可以看出,雖然恩格斯並不是用“唯物主義辯證法”來命名馬克思主義哲學,但他是在用“唯物主義辯證法”來概括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特征。

    按照恩格斯的觀點,從笛卡爾到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屬于形而上學唯物主義,而黑格爾的辯證法是唯心主義辯證法,自然界和人類歷史的辯證運動在這里成了概念自我運動的翻版。“這種意識形態的顛倒應該消除的。我們重新唯物地把頭腦中的概念看做現實事物的反映,而不是把現實事物看做絕對概念的某一個階段的反映。這樣,辯證法就歸結為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這樣,概念的辯證法本身就變成只是現實世界的辯證運動的自覺的反映,從而黑格爾的辯證法就被倒轉過來了,或者寧可說,不是用頭立地而是重新用腳立地了。”ぁ這個“倒轉過來”“重新用腳立地”的辯證法就是唯物主義辯證法。在恩格斯看來,“唯物主義辯證法”表明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本質特征,說明馬克思主義哲學是既不同于形而上學唯物主義,也不同于唯心主義辯證法的現代唯物主義。

    1876年,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提出了現代唯物主義這一概念。從內容上看,現代唯物主義包括自然觀和歷史觀,而無論是自然觀,還是歷史觀,“現代唯物主義本質都是辯證的”。“馬克思和我,可以說是從德國唯心主義哲學中拯救了自覺的辯證法並且把它轉為唯物主義的自然觀和歷史觀的唯一的人。”あ在這里,辯證唯物主義這一概念簡直是呼之欲出了。更重要的是,恩格斯並不反對用“辯證唯物主義”稱謂馬克思主義哲學。1891年,普列漢諾夫在《黑格爾逝世六十周年》一文中提出,“現代辯證唯物主義在歷史上第一次破天荒地開闢了通向自由和自覺活動的王國的道路”ぃ。恩格斯高度評價了普列漢諾夫這一篇論文,認為寫得“好極了”い。

    由此可見,首先提出並使用“辯證唯物主義”的是狄慈根,首先提出並使用“唯物主義辯證法”的是恩格斯。從內涵上看,“辯證唯物主義”和“唯物主義辯證法”是一致的,二者都力圖概括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本質特征。所以,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主義“這種理論就是與辯證唯物主義渾成一體的唯物辯證法”ぅ。

    無論是狄慈根的“辯證唯物主義”,還是恩格斯的“唯物主義辯證法”,都不是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正式命名。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史上,正式用“辯證唯物主義”對馬克思主義哲學進行命名的是普列漢諾夫。如前所述,1891年,普列漢諾夫在《黑格爾逝世六十周年》中就使用了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1895年,普列漢諾夫在《論一元論歷史觀之發展》中明確指出︰“我們用‘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它是唯一能夠正確說明馬克思的哲學的術語。霍爾巴赫和愛爾維修是形而上學的唯物主義者,他們曾和形而上學的唯心主義斗爭過。他們的唯物主義讓位于辯證的唯心主義,而後者則為辯證唯物主義所戰勝。‘經濟唯物主義’這一名字是非常不恰當的。馬克思從來沒有自稱為經濟唯物主義者。”う可見,普列漢諾夫把馬克思主義哲學稱為“辯證唯物主義”,是相對“形而上學唯物主義”,針對“辯證唯心主義”“經濟唯物主義”而言的。

    普列漢諾夫的“辯證唯物主義”是對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定義,包括後來被稱為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容。按照普列漢諾夫的觀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如我們剛才所看到的——既包括自然界,也包括歷史。無論是在自然界或是在歷史方面,這種世界觀‘都是本質上辯證的’。但因為辯證唯物主義涉及到歷史,所以恩格斯有時將它叫做歷史的。這個形容語不是說明唯物主義的特征,而只表明應用它去解釋的那些領域之一”。(11)所以,普列漢諾夫在闡述辯證唯物主義時,大量闡述的卻是歷史唯物主義即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內容,如地理環境與社會發展、人的理性與歷史動力、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關系問題。正因為如此,列寧認為,普列漢諾夫的《論一元論歷史觀之發展》“對辯證唯物主義作了極其完美的有價值的闡述”(12)。

    當然,我注意到,“辯證唯物主義”在普列漢諾夫那里具有一定的不確定性,即在普列漢諾夫那里,“辯證唯物主義”主要是指馬克思主義哲學,但有時又指整個馬克思主義理論。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問題》中,普列漢諾夫指出︰“馬克思主義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觀。簡單說來,這是現代唯物主義,也就是現今發展到最高階段的世界觀……這個世界觀的歷史方面和經濟方面,也就是所謂歷史唯物主義以及同它有密切關系的對于政治經濟學的任務、方法和範疇的見解,對于社會經濟發展,尤其是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發展的各種見解的總和。”“存在的只是一個‘體系’——辯證唯物主義體系,在這個體系中既有政治經濟學,也有對歷史過程的科學解釋,還有許多別的東西。”(13)顯然,在這里,“辯證唯物主義”是指整個馬克思主義理論。

    同時,我注意到,當普列漢諾夫用“辯證唯物主義”來理解和稱謂馬克思主義哲學時,其理論樂曲中存在著一些不和諧的音響。具體地說,普列漢諾夫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到實踐觀點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極端重要性,並認為“行動(人們在社會生產過程中的合規律的活動)向辯證唯物主義者說明社會人的理性的歷史發展。全部他的實踐哲學歸結為行動。辯證唯物主義是行動的哲學”。(14)這是一個值得贊賞的觀點,深入下去就能從根本上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特征。

    然而,普列漢諾夫對馬克思的實踐觀點只是表現出一種應酬式的熱情,並沒有沿著這一線索深入下去,因而也就沒有理解馬克思所說的從人的實踐活動出發去理解“對象、現實、感性”的深刻內涵,沒有把握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與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根本差別。相反,普列漢諾夫認為,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與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都屬于“最新的唯物主義”,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觀點是在費爾巴哈哲學的內在邏輯所指示的同一方向上發展起來的”;“馬克思的認識論是直接從費爾巴哈認識論發生出來的,或者要是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馬克思的認識論實際就是費爾巴哈的認識論”(15)。這是一個無原則的糊涂觀念。它表明,普列漢諾夫沒有真正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本質特征,並模糊了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與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根本界限。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費爾巴哈不理解實踐是一種對象化的活動,“對象、現實、感性”都是在人的實踐活動中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因而“他沒有看到,他周圍的感性世界決不是某種開天闢地以來就已存在的、始終如一的東西,而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是世世代代活動的結果”(16)。因此,費爾巴哈力圖從現實的自然出發,可最終得到的仍然是一個脫離了人的活動,脫離了社會歷史的“抽象的自然”、“抽象的物質”。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的不徹底性實際上是雙重意義上的不徹底性︰一是在歷史觀上沒有從人與人的社會關系去理解人,陷入“抽象的人”之中,以這樣一種“抽象的人”為基礎,必然直接踏上唯心主義道路;二是在自然觀上沒有從人與自然的實踐關系去理解自然,陷入“抽象的自然”、“抽象的物質”之中,以這樣一種“抽象的物質”為基礎,實際上悄悄走上“唯物主義方向”(17)。

    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實際上是一種“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這種“排除歷史過程的、抽象的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的缺點,每當它的代表越出自己的專業範圍時,就在它們抽象的和唯心主義的觀念中立刻顯露出來”(18)。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把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包括”在“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即“舊唯物主義”的範疇之中,而把自己的唯物主義稱為“新唯物主義”。普列漢諾夫不理解這一點,因而他把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與馬克思的唯物主義都看作是“最新的唯物主義”,從而遮蔽了馬克思唯物主義的本質特征。

    普列漢諾夫是“最通曉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社會主義者”(19)。《論一元論歷史觀之發展》“對辯證唯物主義作了極其完美的有價值的闡述”,“培養了整整一代馬克思主義者”(20)。列寧對普列漢諾夫及其辯證唯物主義思想給予了高度評價。從總體上看,列寧繼承了普列漢諾夫的辯證唯物主義思想,或者說,普列漢諾夫的辯證唯物主義思想深深地影響了列寧。

    1894年列寧在《什麼是“人民之友”以及他們如何攻擊社會民主黨人?》一書中首次使用了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從這一著作可以看出,盡管列寧沒有對“辯證唯物主義”作出解釋,但他實際上是把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看作“辯證唯物主義”,並認為“馬克思和恩格斯稱之為辯證方法(它與形而上學方法相反)的,不是別的,正是社會學中的科學方法,這個方法把社會看作處在不斷發展中的活的機體……把社會演進看作是社會經濟形態發展的自然歷史過程”。(21)1908年,列寧在《向報告人提十個問題》中明確提出︰“馬克思主義哲學是辯證唯物主義。”後來,列寧多次重申了這一觀點︰“馬克思和恩格斯幾十次地把自己的哲學觀點叫做辯證唯物主義”,“馬克思主義哲學即辯證唯物主義”,“馬克思一再把自己的世界觀叫作辯證唯物主義,恩格斯的《反杜林論》(馬克思讀過全部手稿)闡述的也正是這個世界觀”(22)。從內涵上看,列寧所說的“辯證唯物主義”包括四個方面︰哲學唯物主義、辯證法、唯物主義歷史觀、階級斗爭理論。在列寧看來,這四個方面的內容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的“整個世界觀”,表明“馬克思的哲學是完備的哲學唯物主義”(23)。

    自普列漢諾夫和列寧之後,“辯證唯物主義”便成為正式表述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概念而廣泛流傳開來。問題在于,20世紀20年代以後,辯證唯物主義概念的內涵發生了演變。從總體上看,這種演變是沿著兩個方向展開的︰一是在蘇聯馬克思主義中演變為一種自然觀;二是在西方馬克思主義中演變為一種歷史觀。

    20世紀20—30年代,蘇聯出版了一批辯證唯物主義教科書,如沃里夫松的《辯證唯物主義》(1922年)、薩拉比揚諾夫的《辯證唯物主義導論》(1925年)、德-米揚斯基的《辯證唯物主義導論》(1930年)、蒂緬斯基的《辯證唯物主義導論》(1930年)、貝霍夫斯基的《辯證唯物主義哲學概論》(1930年)、西洛可夫和愛森堡的《辯證法唯物主義教程》(1931年),建構了以“物質”為起點,包括唯物主義歷史觀部分內容在內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從總體上看,這些辯證唯物主義教科書繼承、沿用了普列漢諾夫、列寧關于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然而,到了斯大林那里,“辯證唯物主義”的內涵發生了變化,即從一種世界觀演變為一種自然觀。1938年,斯大林出版了《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該書開宗明義地指出︰“辯證唯物主義是馬克思列寧主義黨的世界觀。它所以叫作辯證唯物主義,是因為它對自然界現象的看法、它研究自然界現象的方法、它認識這些現象的方法是辯證的,而它對自然界現象的解釋、它對自然界現象的了解、它的理論是唯物主義的。”(24)顯然,斯大林所說的“辯證唯物主義”就是一種自然觀。

    以此為前提,斯大林論證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唯物主義的基本特征”︰一是世界按其本質說來是物質的,世界是按物質運動規律發展的;二是意識是物質的反映,思維是發展到高度完善的物質即人腦的產物;三是世界及其規律是可以認識的。問題的關鍵在于,這三個特征在近代唯物主義那里都已具備。這表明斯大林是脫離人的活動、脫離了社會歷史來談自然物質的,以這樣一種“抽象的自然”、“抽象的物質”為基礎來理解辯證唯物主義,實際上是用近代唯物主義來理解辯證唯物主義。斯大林沒有理解近代唯物主義以至整個舊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也沒有把握馬克思新唯物主義的本質特征,實際上磨平了新唯物主義與舊唯物主義的根本區別。正因為如此,在《論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中,斯大林把霍布斯的話,即“物質是一切變化的主體”當作馬克思本人的話加以引用,把馬克思所批判的觀點當作馬克思本人所贊賞的觀點加以闡述。這也就是說,斯大林所理解的辯證唯物主義與馬克思所批判的自然唯物主義沒有本質區別。

    與蘇聯馬克思主義不同,在西方馬克思主義中,一部分學者在否定的意義上使用“辯證唯物主義”,如薩特。按照薩特的觀點,根本不存在“自然辯證法”,“辯證法的唯一存在可能性是辯證可能性;或者說,作為歷史發展規律的、作為歷史發展運動中的認識規律的辯證法”,“自然辯證法,它在任何情況下都只能是一種由形而上學假設的客體”;根本不存在“辯證唯物主義”,“唯物辯證法只有在人類歷史內部確定起物質條件的優先地位,由特定的人們在實踐中發現了它們並承受它們時,它才有意義。簡言之,如果存在某種像辯證唯物主義那樣的東西,那它一定是一種歷史唯物主義”(25)。

    另一部分學者則在肯定的意義上使用“辯證唯物主義”,但對其內涵作了根本的改造,如盧卡奇。按照盧卡奇的觀點,“我們所要恢復的辯證唯物主義的前提是︰‘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他們的存在,而是相反,是他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他們的意識’”。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自然是一個社會範疇。在任何特定的社會發展階段上,無論什麼被認為是自然的,那麼,這種自然是與人相關的,人所涉及的自然無論采取什麼形式,也就是說,自然的形式,自然的內容,自然的範圍和客觀性總是被社會所決定的”。盧卡奇從根本上否認自然辯證法,認為辯證法不屬于自然,只屬于歷史,歷史過程中的主體與客體的相互作用是辯證法的基礎。馬克思的辯證法把社會作為整體來理解,對于辯證法來說,“中心的問題是要改變現實”(26)。顯然,盧卡奇所理解的辯證唯物主義實際上是和歷史唯物主義融為一體的,與斯大林所理解的辯證唯物主義具有本質的不同。

    施密特的觀點與盧卡奇的觀點相似,但施密特主要是從批判費爾巴哈“抽象本體論”和“蘇聯馬克思主義”“物質本體論”的角度論證辯證唯物主義的。按照施密特的觀點,“把馬克思的自然概念從一開始同其他種種自然觀區別開來的東西,是馬克思自然概念的社會—歷史性質。”“由于物質實在和人相關聯的相對性,因而不僅它處于‘為他存在’時,即使處于‘自在存在’時,也都和本體論原理不相容。把辯證唯物主義和黑格爾的辯證的唯心主義相比,稱它為‘本體哲學’,這是站不住腳的。辯證唯物主義並不承認有什麼脫離具體的規定而獨立存在的自在實體。”(27)顯然,施密特的用意是想劃清辯證唯物主義與辯證唯心主義的界限,劃清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以抽象本體論為基礎的“形而上學”的界限,並力圖說明,“蘇聯馬克思主義”所理解的辯證唯物主義並沒有真正理解和把握“馬克思的辯證唯物主義”。同盧卡奇一樣,施密特所理解的辯證唯物主義實際上是和歷史唯物主義融為一體的。

    二、從“歷史科學”到“歷史唯物主義”

    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史的深入考察使我們得知,歷史唯物主義這一術語也不是馬克思提出的,馬克思一生都未使用過歷史唯物主義以及唯物主義歷史觀這兩個術語。在標志著歷史唯物主義形成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是用“歷史科學”、“唯物主義世界觀”來表述歷史唯物主義內容,用“真正實證的科學”、“真正批判的世界觀”來表述歷史唯物主義特征的。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史上,是恩格斯而不是馬克思首先提出並使用歷史唯物主義以及唯物主義歷史觀這兩個術語的。

    在寫于1845-1846年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系統地闡述了自己所創立的新歷史觀的內容,並認為“這種歷史觀就在于︰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來考察現實的生產過程,並把與該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然後必須在國家生活的範圍內描述市民社會的活動,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來闡明各種不同的理論產物和意識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並在這個基礎上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這種歷史觀與唯心主義歷史觀不同,它不是在每個時代中尋找某種範疇,而是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28)。

    馬克思的這一論述有一個重要概念和一個重要命題,即與“唯心主義歷史觀”相對立的“這種歷史觀”和“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從這個重要概念和重要命題可以看出,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雖然沒有提出、使用唯物主義歷史觀這一術語,但唯物主義歷史觀這一概念已是呼之欲出了,或者說已經基本形成了。在我看來,概念與術語既有聯系又有區別。概念的形成標志著把握了事物的本質,而術語只是概念的表達形式,二者可能一致,也可能不一致,二者從不一致到一致,恰恰反映了認識過程的深化。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不僅闡述了唯物主義歷史觀,而且以“這種歷史觀”為切入點,系統地闡述了他所建構的“唯物主義世界觀”。“由于費爾巴哈揭露了宗教世界是世俗世界的幻想(世俗世界在費爾巴哈那里仍然不過是些詞句),在德國理論面前就自然而然產生了一個費爾巴哈所沒有回答的問題︰人們是怎樣把這些幻想‘塞進自己頭腦’的?這個問題甚至為德國理論家開闢了通向唯物主義世界觀的道路”(29)。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所建構的正是這種“唯物主義世界觀”。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物質實踐或物質生產內在地包含著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人與人的關系即社會關系,展現為人與世界的關系,物質實踐“這種活動、這種連續不斷的感性勞動和創造、這種生產,是整個現存感性世界的非常深刻的基礎”。在物質實踐中,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人與人的關系又是相互制約的,脫離人與人的關系去理解人與自然的關系,必然走向自然唯物主義;脫離人與自然的關系去理解人與人的關系必然走向歷史唯心主義。“任何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生命的個人存在。所以,第一個需要確定的具體事實就是這些個人的肉體組織,以及受肉體組織制約的他們與自然界的關系。”因此,把人與自然的關系從歷史觀中排除出去,必然制造“物質的自然”與“精神的歷史”對立的神話,並走向歷史唯心主義。正如馬克思所說,“把人對自然的關系從歷史中排除出去了,因而造成了自然界和歷史之間的對立。因此這種觀點只能在歷史上看到元首和國家的豐功偉績,看到宗教的、一般理論的斗爭,而且在每次描述某一歷史時代的時候,它都不得不贊同這一時代的幻想”(30)。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是用“歷史科學”來稱謂這種“唯物主義世界觀”的︰“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方面是密切相聯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費爾巴哈恰恰不理解這兩種“歷史”及其相互關系,因而在自然觀上走向自然唯物主義,在歷史觀上陷入歷史唯心主義。“當費爾巴哈是一個唯物主義者的時候,歷史在他的視野之外;當他去探討歷史的時候,他決不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在他那里,唯物主義和歷史是彼此完全脫離的。”(31)這里,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概念已是呼之欲出了。換言之,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歷史唯物主義這一術語雖未提出,但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概念已經基本形成,它是通過“歷史科學”實現的。更重要的是,《德意志意識形態》所說的“歷史科學”不是學科意義上的歷史學,而是學說意義上的世界觀,即馬克思的“唯物主義世界觀”。

    我注意到,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用了“真正的實證科學”來描述歷史唯物主義的特征,並認為“思辨終止的地方,即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的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實證的科學開始的地方”。這表明,馬克思在創建歷史唯物主義的過程中的確受到了同時代實證主義的影響。所以,馬克思反復強調“經驗的方法”、“經驗的觀察”、“經驗的事實”,並認為“只要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及其產生根源來理解事物,任何深奧的哲學問題……都會被簡單地歸結為某種經驗的事實”。(32)但是,我們必須明白,馬克思用“真正實證的科學”是為了描述歷史唯物主義從“經驗的事實”出發這一特征,而不是說明歷史唯物主義是一門實證科學、一種實證主義。

    實證主義從“經驗的事實”出發,把經驗事實作為無批判的認識對象肯定下來,只是滿足于既定的、僵死的經驗事實,至多是“解釋世界”;歷史唯物主義也從“經驗的事實”出發,但它並沒有停留在這種經驗事實上,而是對這種經驗事實及其前提進行批判,“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33),從而改變世界。所以,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又用了“真正批判的世界觀”來描述歷史唯物主義的特征,並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根據經驗去研究現實的物質前提,因而最先是真正批判的世界觀”(34)。列寧沒有看到《德意志意識形態》,但他自覺而敏銳地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把歷史唯物主義稱作“批判的唯物主義”,並認為“只有這種批判才是科學的批判,這種批判就是把政治、法律、社會和習俗等等方面的事實拿來同經濟、生產關系體系,以及在一切對抗性社會關系基礎上必然形成的各個階級的利益加以對照”(35)。

    作為“真正實證的科學”,歷史唯物主義以“經驗的事實”為出發點;作為“真正批判的世界觀”,歷史唯物主義對“經驗的事實”持一種批判性態度和超越性的思維。所以,歷史唯物主義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觀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綜合”(36)。實際上,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就批判了“非批判的實證主義”,強調“實證的人道主義和自然主義的批判”(37);在1845年的《神聖家族》中,馬克思又批判了“形而上學”尤其是“思辨的形而上學”,強調建立一種“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38)。一方面是批判“無批判的實證主義”,另一方面是批判“形而上學”這種哲學形態,馬克思正是在這兩個方面的批判中逐步建立歷史唯物主義這一“為歷史服務的哲學”(39)的。阿爾都塞對此評價道︰“對于一門既作為歷史科學(歷史唯物主義),同時又作為哲學(它能夠認識各種理論形態的本質和歷史,因而在把自己當作對象的情況下,也能夠認識自己)的辯證理論,這是必然的事情。馬克思主義是在理論上敢于迎接這個考驗的唯一哲學。”(40)

    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史上首次提出並使用唯物主義歷史觀、歷史唯物主義這兩個術語的是恩格斯。1859年,恩格斯在《卡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一文中首次明確提出了唯物主義歷史觀這個術語,並指出︰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學“本質上是建立在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礎上的”,“後者的要點”在馬克思的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已經作了扼要的闡述”(41)。眾所周知,《〈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以其深刻的思想、精彩的表述把社會的基本結構和歷史的基本規律清澈見底、明白無疑地表述出來了,從而對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本觀點作了經典概括。把《〈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所概括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和《德意志意識形態》所概括的“這種歷史觀”相比較可以看出,二者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即都是指“馬克思的歷史觀”,而“馬克思的歷史觀”的任務“歸根到底,就是要發現那些作為支配規律在人類社會的歷史上起作用的一般運動規律”(42)。

    1890年8月,恩格斯在致康•施密特的信中首次提出了歷史唯物主義這一術語︰“我們的歷史觀首先是進行研究工作的指南,並不是按照黑格爾學派的方式構造體系的方法。必須重新研究全部歷史,必須詳細研究各種社會形態的存在條件,然後設法從這些條件中找出相應的政治、私法、美學、哲學、宗教等等的觀點。在這方面,到現在為止只做了很少的一點成績,因為只有很少的人認真地這樣做過。在這方面,我們需要很大的幫助,這個領域無限廣闊,誰肯認真地工作,誰就能做出許多成績,就能超群出眾。但是,許許多多年輕的德國人卻不是這樣,他們只是用歷史唯物主義的套語……來把自己的相當貧乏的歷史知識(經濟史還處在襁褓之中呢!)盡速構成體系”。1890年9月,恩格斯在致約•布洛赫的信中再次使用了歷史唯物主義這一術語。在概要地闡述了“唯物史觀”的基本觀點後,恩格斯指出︰《反杜林論》和《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對歷史唯物主義作了就我所知是目前最為詳盡的闡述”(43)。1892年,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的英文版導言中對“歷史唯物主義”作了解釋︰“用‘歷史唯物主義’這個名詞來表達一種關于歷史過程的觀點,這種觀點認為一切重要歷史事件的終極原因和偉大動力是社會的經濟發展、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改變、由此產生的社會之劃分為不同的階級,以及這些階級彼此之間的斗爭。”(44)顯然,恩格斯所說的“歷史唯物主義”就是指唯物主義歷史觀。

    此時,恩格斯提出並使用“歷史唯物主義”來表述唯物主義歷史觀,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這就是,在19世紀90年代,唯物主義歷史觀被誤解為“經濟唯物主義”、“經濟史觀”。1890年,德國社會學家巴爾特在《黑格爾和包括馬克思及哈特曼在內的黑格爾派歷史哲學》中,首先把唯物主義歷史觀解釋為“經濟唯物主義”、“經濟史觀”,即只承認經濟因素的自動作用,否定其他社會因素的積極作用。巴爾特的觀點不僅在社會上,而且在社會民主黨內部也產生了較大的影響,黨內的“青年派”加以“模仿”,一些理論家也認同這一觀點,如拉法格就出版了《馬克思的經濟唯物主義》一書,伯恩施坦則宣稱︰“我決不想對巴爾特所用的‘經濟史觀’這一名稱感到憤怒,而是不管怎樣要把它看成馬克思主義歷史理論的最恰當的名稱”(45)。

    可以看出,恩格斯使用“唯物主義歷史觀”是針對“唯心主義歷史觀”,提出“歷史唯物主義”是針對“經濟唯物主義”。所以,恩格斯在1890年8月致康•施密特的信中首次提出歷史唯物主義這一術語時,專門點了巴爾特的名。這就是說,在恩格斯這里,“唯物主義歷史觀”和“歷史唯物主義”具有相同的含義,即二者都是對馬克思主義歷史觀的表述。這也就是說,恩格斯在這里提出的歷史唯物主義概念與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闡述的歷史唯物主義內容是有差別的。

    1892年恩格斯把《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英文版導言譯成德文並以《論歷史唯物主義》為題發表在《新時代》雜志1892年第1、2期上。從此,“歷史唯物主義”便同“唯物主義歷史觀”一樣,逐漸成為表達馬克思主義歷史觀的慣常用語。但“歷史唯物主義”在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蘇聯(俄國)馬克思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中又得到不同的解讀,其內涵不斷演變。

    在第二國際的馬克思主義中,歷史唯物主義和唯物主義歷史觀是作為同一概念使用的。在《社會主義的前提和社會民主黨的任務》中,伯恩施坦從三個方面闡述了歷史唯物主義︰

    一是歷史唯物主義的產生。伯恩施坦認為,馬克思、恩格斯繼承了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同時運用黑格爾的辯證法,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馬克思和恩格斯卻沒有停留在費爾巴哈的基本上始終是自然科學方面的唯物主義上,而是通過運用已排除神秘性的辯證法,在法國和更為激烈地在英國發生的資產階級同工人階級之間的階級斗爭的影響下,發展了自己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也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恩格斯一生都沒有徹底擺脫黑格爾辯證法的“殘余”,甚至陷入“黑格爾主義辯證法的陷阱”中,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作了“純粹思辨的預測”(46)。

    二是歷史唯物主義的性質。伯恩施坦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的歷史哲學”或“社會哲學”。在1859年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馬克思以十分簡練、明確、擺脫一切同特殊現象、特殊形式的關系的句子表述了他的歷史哲學或社會哲學的一般特征,在任何別的地方都沒有說得這樣簡潔。馬克思的歷史哲學的主要思想在這里一點也不缺少”。和任何科學一樣,在馬克思主義中也有“純粹科學”、“純粹理論”與“應用科學”、“應用理論”之分,歷史唯物主義屬于馬克思主義的“純粹科學”或“純粹理論”。“馬克思主義的基礎中的最重要環節,也可以說是貫串整個體系的基本規律,是它的特殊的歷史理論,這一理論被命名為唯物主義的歷史觀”(47)。

    三是歷史唯物主義的特征。伯恩施坦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實際上是一種物質決定論。“關于唯物主義歷史觀的正確性的問題,就是關于歷史必然性及其根源的問題。做一個唯物主義者,首先意味著把一切現象歸因于物質的必然的運動。根據唯物主義理論,物質的運動是作為機械過程而以必然性實現的。任何過程發生時,都不會沒有它的從一開始就是必然的後果,任何現象都不會沒有它的物質原因。因此,決定思想和意志趨向的形態的是物質的運動,思想和意志趨向以及從而人類世界的一切現象因而也是物質上必然的……一切現象都是由已存在的物質的總和和它的各部分的力量關系預先決定的。”(48)這表明,伯恩施坦在哲學上是以抽象的物質決定論、機械決定論來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

    考茨基在其名著《唯物主義歷史觀》中指出︰“馬克思和恩格斯把他們的歷史觀稱為一種唯物主義的歷史觀,是因為這種歷史觀是從他們的唯物主義的思想、他們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里產生出來的。”“歷史唯物主義是應用到歷史上的唯物主義。”這里,考茨基提出了三個概念,即唯物主義世界觀、唯物主義歷史觀和歷史唯物主義。研讀《唯物主義歷史觀》可以看出,歷史唯物主義和唯物主義歷史觀是內涵相同的概念,二者都是指馬克思的歷史觀,而唯物主義世界觀則是指馬克思的哲學。“馬克思和恩格斯是從一種十分確定的哲學出發”的,“歷史唯物主義也並沒有始終是一個通過經驗、通過對事實的單純觀察而得來的孤立假設,而是與一個巨大的世界觀有機地結合為一體了,它是與這個世界觀同命運、共存亡的”(49)。這是其一。

    其二,歷史唯物主義又是同辯證唯物主義結合在一起的。考茨基不僅使用了“歷史唯物主義”,而且使用了“辯證唯物主義”,並認為辯證唯物主義只是一種方法,馬克思和恩格斯“借助于這種方法論論證了唯物主義歷史觀”。“在馬克思和恩格斯那里,唯物主義是嵌在他們的方法之中的。”問題在于,考茨基認為,辯證唯物主義方法不僅僅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方法,也是“許多別的哲學”使用的方法,所以,“唯物主義歷史觀並不是與一種唯物主義哲學結合在一起的。它可以與任何一種使用辯證唯物主義的方法的世界觀合得攏,或者至少與它不發生合不攏的矛盾”。“唯物主義歷史觀不僅可以與馬赫和阿芬那留斯合得攏,而且可以和許多別的哲學合得攏”。(50)這表明,考茨基並沒有真正理解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的理論基礎,沒有真正理解馬克思的唯物主義世界觀的本質特征,沒有真正理解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關系,沒有真正理解理論與方法的關系。實際上,不存在不包含方法的純粹的理論,也不存在脫離了理論的純粹的方法。唯物主義本身也是一種方法,辯證法本身也是一種理論。

    與考茨基不同,梅林反對用馬赫主義、新康德主義來“補充”歷史唯物主義,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是“自成體系”的“唯物主義的社會歷史理論”,用馬赫主義、新康德主義等“補充”歷史唯物主義純屬“多余之舉”。同時,也不需要用自然科學來“補充”歷史唯物主義,因為“歷史唯物主義包含自然科學唯物主義,但自然科學唯物主義不包含歷史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自成體系的理論,其使命是認識人類社會的歷史發展,這種理論的權利以它自身為基礎,不需要與自然科學方法結合起來,一如它本身並無任何自然科學方面的要求”。(51)梅林的觀點顯然處在矛盾之中︰一方面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包含自然科學唯物主義,另一方面又認為歷史唯物主義不需要借鑒自然科學方法;一方面認為馬克思在歷史觀上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同時拯救了辯證法,另一方面又認為馬克思在自然觀上仍然是機械唯物主義者。這就使馬克思主義哲學從內部爆裂了,即馬克思主義哲學在自然觀上是機械唯物主義,在歷史觀上則是辯證唯物主義。

    在蘇聯(俄國)馬克思主義中,普列漢諾夫可謂闡述歷史唯物主義的第一人。在普列漢諾夫那里,“歷史唯物主義”和“唯物主義歷史觀”都具有雙重含義。就“歷史唯物主義”而言,普列漢諾夫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就是“馬克思的歷史哲學”,是“說明人類歷史的唯物主義哲學”。歷史唯物主義中的“歷史”“這個形容語不是說明唯物主義的特征,而只表明應用它去解釋的那些領域之一”,(52)“‘歷史唯物主義’僅僅是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一部分”。(53)這是其一。其二,歷史唯物主義就是辯證唯物主義,即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普列漢諾夫認為,按照恩格斯的說法,應把辯證唯物主義“稱之為歷史唯物主義”(54)。不管是哪一種含義,普列漢諾夫對歷史唯物主義的闡釋都不乏精彩、深刻之處,尤其是普列漢諾夫已經意識到了實踐的觀點構成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本質特征。普列漢諾夫明確指出︰“‘在作用于外間自然時,人改變了自己本身的天性’。在這幾句話中包括著馬克思的歷史理論的全部本質”。(55)

    就“唯物主義歷史觀”而言,普列漢諾夫一是認為唯物主義歷史觀就是“馬克思的歷史觀”,正是由于馬克思創立了唯物主義歷史觀,“唯物主義哲學被提升為一個完整的、首尾一貫的和徹底的世界觀”;二是認為只要是從“物質”出發去理解人類歷史的學說,都屬于唯物主義歷史觀。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的社會歷史理論、孟德斯鳩的地理環境決定論、霍爾巴赫的原子運動決定論都屬于唯物主義歷史觀。“霍爾巴赫曾說過,各民族的歷史命運有時在一整個世紀為在人的強有力的頭腦中戲耍的原子的運動所決定。這也是唯物史觀。”“辯證唯物主義是唯物史觀的最高發展。”(56)普列漢諾夫對唯心主義世界觀的批判相當精彩,對歷史唯物主義與經濟唯物主義的區別也有相當認識,但是,他把孟德斯鳩的地理環境決定論、霍爾巴赫的原子運動決定論也作為唯物史觀實屬誤讀。這表明,普列漢諾夫沒有真正理解唯物主義歷史觀中的“物”為何物,沒有真正把握歷史唯物主義與自然唯物主義的本質區別。

    在列寧的著作中,除個別情況外,歷史唯物主義、社會唯物主義(57)、唯物主義歷史觀是作為同一概念使用的,即都是指馬克思主義歷史觀。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史上,列寧對歷史唯物主義的闡述留下的痕跡最深、影響最大的觀點,就是明確提出歷史唯物主義是唯物主義在社會歷史領域中的“推廣運用”。在《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和三個組成部分》中,列寧指出︰“馬克思加深和發展了哲學唯物主義,而且把它貫徹到底,把它對自然界的認識推廣到對人類社會的認識。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是科學思想中的最大成果。”(58)在《卡爾•馬克思》中,列寧指出︰“發現唯物主義歷史觀,或者更確切地說,把唯物主義貫徹和推廣運用于社會現象領域,消除了以往的歷史理論的兩個主要缺點。”(59)

    這里,從哲學唯物主義“推廣運用”出歷史唯物主義的邏輯是︰“既然唯物主義總是用存在解釋意識而不是相反,那麼應用于人類社會生活時,唯物主義就要求用社會存在解釋社會意識。”(60)所以,“一般唯物主義認為客觀真實的存在(物質)不依賴于人類的意識、感覺、經驗等等。歷史唯物主義認為社會存在不依賴于人類的社會意識”。在列寧看來,這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兩個“基本前提”、兩個“重要部分”,其中,“基礎,即哲學唯物主義”(61)。這就是說,在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中,“哲學唯物主義”或“一般唯物主義”是理論基礎,歷史唯物主義則是“運用”性質的歷史觀。

    問題的關鍵在于,這種作為理論基礎的“哲學唯物主義”是指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還是指馬克思的唯物主義。研讀列寧的著作可以看出,這里所說的作為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基礎的“哲學唯物主義”,是指列寧所理解的辯證唯物主義自然觀,即唯物主義“對自然界的認識”。按列寧的觀點,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是從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發展起來的。在這過程中,馬克思用黑格爾的辯證法改造了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改正”了費爾巴哈的認識論的“錯誤”,從而把傳統的唯物主義自然觀改造成辯證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同時,馬克思“認真地在理論上發展唯物主義,把唯物主義應用于歷史”,即把辯證唯物主義自然觀“推廣”到人類社會,“應用”于歷史研究,從而創立了唯物主義歷史觀,即歷史唯物主義。這樣,馬克思就在自然觀和歷史觀兩個領域“加深和發展了哲學唯物主義”。“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學說是從費爾巴哈那里產生出來的,是在同庸才們的斗爭中發展起來的,自然他們所特別注意的是修蓋好唯物主義哲學的上層,也就是說,他們所特別注意的不是唯物主義認識論,而是唯物主義歷史觀。因此,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們的著作中特別強調的是辯證唯物主義,而不是辯證唯物主義,特別堅持的是歷史唯物主義,而不是歷史唯物主義。”(62)

    與列寧強調哲學唯物主義是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基礎相反,布哈林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以至整個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礎。在1921年出版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中,布哈林提出了兩個事關歷史唯物主義全局的重要觀點︰一是“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學”,是“關于社會及其發展規律的一般學說”;二是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基礎的基礎”,“包括為數不少的所謂‘一般世界觀’的問題”。(63)布哈林對歷史唯物主義的解釋過多強調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社會學特征,而淡化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性質,而他關于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基礎的基礎”的觀點又顯然不同于恩格斯、普列漢諾夫、列寧的觀點。所以,盧卡奇認為︰“布哈林的理論宗旨不同于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經過梅林和普列漢諾夫到列寧和羅莎•盧森堡的歷史唯物主義偉大傳統”(64)。在布哈林出版《歷史唯物主義理論》之後,20世紀20—30年代,蘇聯出版了一批歷史唯物主義教科書,如丘緬涅夫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1922年)、謝姆科夫斯基的《歷史唯物主義講稿》(1922年)、戈列夫的《歷史唯物主義概論》(1925年)、拉祖莫夫斯基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教程》(1924年)、芬格爾特和薩爾文特的《歷史唯物主義簡明教程》(1928年)、麥德杰夫和希爾文特的《歷史唯物主義概要》(1931年)、沃爾松和加克的《歷史唯物主義概論》(1931年)。從總體上看,這些教科書的確受到了布哈林觀點的影響,但更多的是沿用了列寧的觀點,並逐步形成了蘇聯的歷史唯物主義體系。

    斯大林嚴厲批判了布哈林的觀點,並在總結和概括蘇聯歷史唯物主義教科書的基礎上,把列寧的觀點發揮到了極致。在《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中,斯大林明確指出︰“歷史唯物主義就是把辯證唯物主義的原理推廣去研究社會生活,把辯證唯物主義的原理應用于社會生活現象,應用于研究社會,應用于研究社會歷史。”(65)為了論證歷史唯物主義是辯證唯物主義在歷史領域中的“推廣”與“應用”,斯大林進行了一系列從自然到社會的邏輯推演︰“既然自然現象的聯系和相互制約是自然界發展的規律,那麼由此可見,社會生活現象的聯系和相互制約也同樣不是偶然的事情,而是社會發展的規律”;“既然我們關于自然界發展規律的知識是具有客觀真理意義的、可靠的知識,那麼由此應該得出結論︰社會生活、社會發展也同樣可以認識,研究社會發展規律的科學成果是具有客觀真理意義的、可靠的成果”;“既然自然界、存在、物質世界是第一性的,而意識、思維是第二性的,是這一客觀實在的反映,那麼由此應該得出結論︰社會的物質生活、社會的存在,也是第一性的,而社會的精神生活是第二性的,是派生的……是這一客觀實在的反映”,如此等等。這就是說,在斯大林那里,從辯證唯物主義到歷史唯物主義實際上是自然存在到社會存在的邏輯運行過程。

    斯大林的這一觀點存在著兩個問題︰一是從歷史上看,不符合史實。研讀馬克思主義哲學史可以看出,馬克思從唯心主義轉向唯物主義首先是在歷史觀上實現的,或者說,馬克思是從歷史觀上開始其唯物主義進程的,其標志就是1843年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這就是說,馬克思在成為“歷史”唯物主義者之前,還是一個唯心主義者。因此,馬克思不可能把所謂的辯證唯物主義“推廣”、“應用”到歷史領域。二是從邏輯上看,混淆了歷史與自然的本質區別。自然界與人類社會既有聯系又有本質區別。在自然界中,一切都是盲目的相互作用,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沒有預期的目的,而在人類社會中,進行活動的人都具有自覺的意圖,任何事件的發生都有預期的目的;自然之物是可感覺的存在,“社會的物”是“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存在,其中蘊含著社會關系的內涵。再好的望遠鏡也看不到社會關系,倍數再高的顯微鏡也看不出社會關系,億萬次計算機也算不出社會關系,“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化學家在珍珠或金剛石中發現交換價值”(66)這種社會關系。因此,從唯物主義自然觀不可能“應用”和“推廣”出唯物主義歷史觀。愛爾維修早就“把唯物主義運用到社會生活方面”(67),得到的卻是唯心主義歷史觀。

    社會生活的特殊性猶如橫跨在自然與社會之間的“活動翻板”。在馬克思之前,即使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一旦把視線從自然轉向社會,從自然觀走向歷史觀,毫無例外,都被這塊活動翻板翻向了唯心主義深淵。馬克思高出一籌的地方就在于,他通過對人的實踐活動的分析和批判,發現了社會與自然的真實關系,發現了實踐是人的存在方式和社會生活的本質,發現了人的活動動機背後的利益關系,而利益關系本質上是社會生產關系;通過對商品的分析和資本批判,在物與物的關系的背後發現了人與人的關系,發現了“實物”的社會關系內涵,發現了現實的社會存在及其秘密所在,並由此透視出“一切已經覆滅的社會形式的結構和生產關系”(68);通過對人與自然關系和人與人關系的雙重批判,發現了“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69)這樣,馬克思就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消解了“物質的自然”和“精神的歷史”對立的神話,這是一條艱難的思想登山之路。然而,在斯大林那里,這一艱難的思想登山之路被簡單化、片面化了。社會的真正主體被遮蔽了,作為社會生活本質的實踐被淡化了,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和人與人之間的“活動互換”及其關系不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劃時代貢獻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被拋棄了。

    從總體上看,西方馬克思主義就是從批判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蘇聯馬克思主義開始其歷史進程的。在這個歷史進程中,歷史唯物主義是其聚焦點,重建歷史唯物主義構成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主題。盧卡奇提出“回到馬克思”、“重建馬克思主義”。哈貝馬斯明確提出“重建歷史唯物主義”,並認為“斯大林把歷史唯物主義法典化,後果嚴重。自那時以來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始終受著這種理論框架的禁錮。現在,斯大林確認的歷史唯物主義解釋,需要重建”。(70)

    按照盧卡奇的觀點,不存在自然辯證法,辯證法是“限定在歷史的和社會的範圍”,歷史本身就是辯證的,馬克思的哲學就是歷史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從總體上認識人類社會,首先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方法。“什麼是歷史唯物主義?毋庸置疑,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認識歷史的事件,並能掌握其真正性質的科學方法,然而,同資產階級的歷史的方法相比,它還提供給我們歷史地因而是科學地觀察現實的觀點,從而使我們能透過歷史表層,洞察到現實中控制著事件的深層的歷史力量。”“歷史唯物主義最重要的職能是對資本主義社會制度作出正確的判斷,揭露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本質。”這一論述表明,歷史唯物主義既是一種歷史觀,又是一種認識歷史的方法,其職能就是通過認識和把握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本質,認識和把握歷史事件的性質和歷史發展的動力。同時,盧卡奇又認為,歷史唯物主義不是純粹的認識活動的工具,而是“階級斗爭的工具”。由于歷史唯物主義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所以,“對于資產階級來說,承認了歷史唯物主義,這無疑等于自我毀滅”;“對無產階級來說,僅僅滿足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價值,把它僅僅看作一個認識工具,這無疑也是自我毀滅”。“歷史唯物主義的主要職能首先並不在于純粹科學的認識中,而是在于行動中。”(71)這就是說,歷史唯物主義不僅是歷史觀和歷史研究方法的統一,而且是科學和價值觀念的統一,更重要的,是理論和實踐的統一。

    柯爾施的觀點和盧卡奇相似,那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本質上是“辯證的唯物史觀”,即歷史唯物主義。從形成過程看,馬克思把在黑格爾那里“潛在地是唯物主義的世界觀方法,轉換成為一個明顯的唯物主義的歷史與社會觀點的指導性原則”;從理論內容看,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把社會發展作為活的整體來理解和把握的理論;或者更確切地說,它是一種把社會革命作為活的整體來把握和實踐的理論”,這就把社會發展同“革命的實踐”結合起來了;從社會職能看,歷史唯物主義不僅要解釋社會,而且要改變社會。與以往的“抽象的唯物主義”不同,“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首先是歷史的和辯證的唯物主義。換言之,它是這樣一種唯物主義,它的理論認識了社會和歷史的整體,而它的實踐則顛覆了這個整體”。(72)這就是說,理論和實踐的統一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在原則,而不是外在規定。對于把歷史唯物主義實證化、學院化的思潮來說,盧卡奇和柯爾施的觀點無疑是一支“解毒劑”。

    三、從“實踐人道主義”到“實踐唯物主義”

    如前所述,馬克思一生都未使用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這兩個術語。研讀馬克思的著作可以看出,實踐唯物主義是馬克思為表達自己的哲學思想所使用的唯一術語。“實踐唯物主義”是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首次提出來的,但作為一個概念,卻是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實踐人道主義”發展而來的。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指出︰“共產主義作為私有財產的揚棄就是對真正人的生活這種人的不可剝奪的財產的要求,就是實踐的人道主義的生成。”馬克思在這里所說的作為“共產主義”的“實踐的人道主義”,不僅僅是一種政治理論、社會理想,更重要的,是一種世界觀、哲學理論。“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並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佔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人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自覺的而且保存了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于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于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73)顯然,“實踐的人道主義”是關涉到人與自然和人與人的關系,即人與世界關系的世界觀,是關涉到存在和本質、自由和必然這一本體論核心的哲學理論。

    馬克思當時之所以用“實踐人道主義”來表述自己哲學思想的特征,是針對唯心主義和舊唯物主義即“自然主義”而言的。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唯心主義尤其是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強調了人的能動性,並深刻地研究了人的對象化活動的辯證法,但它卻否認了對象化活動的主體和對象首先是一種自然的物質存在;自然主義肯定了人是自然的物質存在以及自然界的根源性,但它卻忽視了人的能動性,不理解人類世界是人的實踐活動的對象化。因此,新的哲學必須肯定自然界的先在性,肯定人是“自然存在物”、“受動的存在物”,同時,肯定人是“有激情的存在物”、“能動的存在物”,強調人本身、人的價值和尊嚴,並以人的實踐活動為中心來理解和說明現實的人、現實的自然和現實的世界。因此,新的哲學是“完成了的自然主義”和“完成了的人道主義”,即“徹底的自然主義或人道主義”。這種“徹底的自然主義或人道主義,既不同于唯心主義,也不同于唯物主義,同時又是把這二者結合的真理”(74)。這也是當時馬克思沒有使用“唯物主義”來表述自己哲學思想特征的原因。

    馬克思之所以用“實踐人道主義”來表述自己哲學思想的特征,又是相對“理論人道主義”而言的。“正象無神論作為神的揚棄就是理論的人道主義的生成,而共產主義作為私有財產的揚棄就是對真正人的生活這種人的不可剝奪的財產的要求,就是實踐的人道主義的生成一樣。”(75)這種“理論的人道主義”是費爾巴哈在宗教批判的過程中創立的。費爾巴哈在宗教批判的過程中發現了人的異化,揭示了人的自我異化的“神聖形象”,但他沒有看到人的異化背後的私有制以及異化勞動。馬克思則把“對天國的批判變成對塵世的批判,對宗教的批判變成對法的批判,對神學的批判變成對政治的批判”(76),並進行了經濟學批判,發現了人的異化背後的私有制以及異化勞動,從而揭示了“非神聖形象”中的人的自我異化。按照馬克思的觀點,要消除人的異化,必須消除私有制,揚棄異化勞動,“按照人的樣子來組織世界”。所以,新的哲學是實踐的人道主義。由于實踐人道主義把揚棄私有財產看作是“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此,實踐人道主義又是“積極的人道主義”(77)。

    這表明,《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實踐人道主義”與《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實踐唯物主義”不僅具有表面的相似性,而且具有內涵的一致性,即二者都在肯定自然界先在性的前提下強調人的實踐活動及其能動性,強調人的實踐活動在現存世界中的基礎地位,其主旨都在于改變現存世界。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實踐人道主義這一術語初步表達了實踐唯物主義這個概念的內涵。換言之,實踐唯物主義概念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初步形成。在我看來,同一概念可以用不同術語來表達,同一術語也可能表達了不同的概念。一般說來,科學概念都要求用最準確的語言形式,即最恰當的術語來表達,以實現概念和術語完美的統一。然而,這是一個思想不斷發展和術語不斷選擇的過程。因此,在新的概念開始形成的時候,思想家往往用一些舊的術語或不恰當的術語來表達其新的思想內涵,甚至思想家本人此時也未自覺意識到新的思想已經開始形成。這是思想史上的一個普遍現象。當然,我注意到,馬克思的哲學本質上是一種新唯物主義,用“實踐人道主義”來表達這種新唯物主義,畢竟不確切。

    與《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盡可能回避唯物主義這一術語不同,1845年的《神聖家族》則明確地把唯物主義和人道主義聯系起來了。在《神聖家族》中,馬克思集中批判了“形而上學”,尤其是黑格爾的“思辨的形而上學”和霍布斯的“敵視人”的唯物主義,並提出要建立一種“為思辨本身的活動所完善化並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78)。“為思辨本身的活動所完善化”,實際上是指吸取了黑格爾的辯證法;“和人道主義相吻合”,實際上是指弘揚人的主體性,消除人的異化,實現人的價值。換言之,“為思辨本身的活動所完善化並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是一種辯證的、弘揚人的主體性的唯物主義。馬克思當時認為,費爾巴哈在理論方面體現了這種唯物主義。實際上,費爾巴哈並未完成這一任務。真正完成這一歷史任務的是馬克思本人,即馬克思創立了這種“為思辨本身的活動所完善化並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

    從《神聖家族》可以看出,這種“為思辨本身的活動所完善化並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一是從物質生產方式出發,從“人對自然界的理論關系和實踐關系”的雙重關系去認識人類歷史;二是從“實物”中去把握人與人的社會關系,把握人的存在,因為“實物是為人的存在,是人的實物存在。同時也就是人為他人的定在,是他對他人的人的關系,是人對人的社會關系”;三是強調通過實踐消除私有制,改變世界。“思想從來也不能超出舊世界秩序的範圍︰在任何情況下它都只能超出舊世界秩序的思想範圍。思想根本不能實現什麼東西。為了實現思想,就要有使用實踐力量的人。”(79)顯然,這是一種從物質生產出發去理解和把握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人與人的關系,即人與世界關系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在我看來,《神聖家族》中的“為思辨本身的活動所完善化並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是對《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實踐人道主義”的深化,同時,也為《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實踐唯物主義”奠定了可靠的理論前提。

    這里我們遇到了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這就是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或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人道主義哲學的關系。

    從體系上看,馬克思主義無疑不是人道主義。人道主義以一種抽象的人性為歷史的唯一原則,並從這種抽象的人性出發去理解歷史、評價現實,而馬克思主義則是從實踐活動、社會關系出發去理解人性、人的本質。按馬克思的觀點,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的存在是有機生命所經歷的前一個過程的結果。只有在這個過程的一定階段上,人才成為人。但是一旦人已經存在,人,作為人類歷史的經常前提,也是人類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而人只有作為自己本身的產物和結果才成為前提”(80)。正是通過實踐性、社會性和歷史性維度的引入,馬克思揭示了人的現實存在,由此瓦解了以抽象人性論為基礎的人道主義,深刻地批判了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在這個意義上,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主義是“理論的反人道主義”是正確的。

    就尊重人的價值和尊嚴而言,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確有共同之處,“馬克思的哲學也代表著一種抗議,抗議人的異化,抗議人失去他自身,抗議人變物”(81)。所以,馬克思把自己的哲學思想稱為“實踐的人道主義”、“積極的人道主義”、“徹底的人道主義”、“真正的人道主義”、“和人道主義相吻合的唯物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盧卡奇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是“新的人道主義”,這種新人道主義“是建立在唯物主義世界觀的基礎上的……只有唯物主義的歷史觀才能夠認識到對人性原則真正的和最深刻的破壞、對人的完整性的肢解和歪曲正是社會物質經濟結構的必然後果”,“列寧活動的世界觀的基礎是唯物主義哲學的人道主義”。東歐新馬克思主義的奠基者沙夫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指出︰“馬克思主義是現實的人道主義,或者最好把它叫做唯物主義的人道主義,以區別于形形色色唯心主義的或唯靈的人道主義。”(82)

    實際上,不僅西方馬克思主義、東歐新馬克思主義,就是蘇聯馬克思主義在其晚期發展中也意識到並高度重視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康斯坦丁諾夫、凱德洛夫、伊利切夫、納爾斯基、奧伊則爾曼、弗羅洛夫等人一致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一種特殊類型的人道主義,費多謝耶夫甚至認為,人道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本質。(83)在我看來,不存在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但存在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在一定的意義上說,馬克思主義哲學就是“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科學”(84),其理論前提就是“現實的個人”,理論任務就是“使現存世界革命化”,消除人的異化及其根源,理論目標就是確立“有個性的個人”,即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共產黨宣言》明確指出︰“代替那存在著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85)這是對人的現實存在和終極存在的雙重關懷,是全部哲學史上最激動人心的關懷。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明確提出實踐唯物主義這一術語,準確規定了實踐唯物主義概念的內涵。馬克思指出︰“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說來,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和改變事物的現狀。”(86)“實踐唯物主義”是從“實踐人道主義”演化而來的,但從“實踐人道主義”到“實踐唯物主義”又不是單純的術語更換,而是概念內涵不斷深化的過程。

    馬克思用“實踐唯物主義”表述自己的新唯物主義的特征,是針對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而言的,因為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共同的主要缺點,就是不知道“真正現實的、感性的活動”,“不了解‘革命的’、‘實踐批判的’活動的意義”。費爾巴哈“從來沒有把感性世界理解為構成這一世界的個人的共同的、活生生的、感性的活動”,所以,“正是在共產主義的唯物主義者看到改造工業和社會制度的必要性和條件的地方,他卻重新陷入唯心主義”(87)。這里的“共產主義的唯物主義”與“實踐的唯物主義”是同一概念,因為“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

    馬克思用“實踐唯物主義”表述自己的新唯物主義的特征,又是相對費爾巴哈的“直觀唯物主義”而言的,因為“直觀的唯物主義,即不是把感性理解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88),而實踐的唯物主義則是從實踐活動出發,去理解“對象、現實、感性”何以成為這樣的存在的唯物主義。在我看來,實踐唯物主義這一概念所要表明的,不僅僅是一種要把理論付諸實踐的哲學態度,更重要的是指,實踐的觀點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首要的基本的觀點,實踐原則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建構原則。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實踐首先是人與自然之間物質變換的過程;為了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人與人之間必須實現活動互換。“人們在生產中不僅僅同自然界發生關系。他們如果不以一定的方式結合起來共同活動和互相交換其活動,便不能進行生產。為了進行生產,人們便發生一定的聯系和關系;只有在這些社會聯系和社會關系的範圍內,才會有他們對自然界的影響,才會有生產。”(89)正是在這種“物質變換”、“活動互換”的過程中,形成了人與自然和人與社會的關系,即人與世界的關系。可以說,人類實踐活動是人與世界關系的縮影。實踐唯物主義正是通過人類實踐活動來反思、批判“現存世界”,並以“實踐”為原則來建構世界觀,從而在對實踐活動的全面把握中求得對人與世界關系的總體把握。因此,實踐唯物主義不僅是一種實踐觀、一種歷史觀,更重要的,是一種世界觀,一種以改變世界、“使現存世界革命化”為己任,以確立“有個性的個人”為目標的新唯物主義世界觀。

    歷史常常出現這樣一種情況,即一個偉大思想家的某一概念、某種觀念以至整個理論往往在其身後,在經歷了較長時間的歷史運動後,才真正顯示出它的內在價值,重新引起人們關注。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概念的歷史命運也是如此。“實踐唯物主義”是馬克思在19世紀中葉提出的,然而,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並未引起人們的關注。20世紀中葉的歷史運動、科學、哲學以及馬克思主義哲學本身的發展,使“實踐唯物主義”的內在價值凸顯出來了,人們重新發現了“實踐唯物主義”,並重新認識到“實踐唯物主義”的內在價值和現代意義。西方馬克思主義、東歐新馬克思主義都自覺地意識到了實踐的觀點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基礎地位,以及“實踐的唯物主義”的重要性。日本學者芝田進午、島崎隆等人則明確地用“實踐唯物主義”來指稱馬克思主義哲學。芝田進午批評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體系,提出了“辯證的、歷史的唯物主義”的概念,並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是“實踐唯物主義”,即“辯證的、歷史的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是“馬克思哲學同一世界觀的不同體現”。島崎隆則認為,“實踐唯物主義”是表征馬克思主義哲學本質特征的用語,但它並不表征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因為馬克思主義哲學還包括自然辯證法。“就體系而言,馬克思主義哲學是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而這個體系的本質特征是實踐唯物主義”。(90)

    芝田進午、島崎隆的觀點都涉及一個重要問題,即實踐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關系問題。

    就體系而言,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體系無疑是蘇聯學者創建的。1929年出版的芬格爾特和薩爾文特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首次明確地把“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相提並論,並開始在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中劃分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二分結構”。1932、1934年出版的米汀和拉祖莫夫斯基的《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則固化了這種“二分結構”。按照《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的觀點,馬克思主義哲學是辯證唯物主義,“辯證法唯物論——這是一種完整的、徹底革命的、包括自然界、有機體、思維和人類社會的宇宙觀”(91),歷史唯物論則是辯證唯物論在社會生活領域的運用,歷史唯物論的創立“加深和發展哲學的唯物論”,“達到唯物論之徹底的發展”(92);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之間存在著“直接的和不可分裂的聯系”,這就是,一般唯物論根據存在說明意識,歷史唯物論根據社會存在說明社會意識。《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以一種脫離人的活動和社會歷史的“抽象物質”為起點範疇建構了一個完整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體系。米汀不無得意地自我評價道︰“我把馬克思主義哲學分為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這種分法被人接受,流傳下來了。”(93)實際上,米汀等人建構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二分結構”體系不僅“流傳下來了”,而且經過斯大林《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法典化”,支配了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達半個世紀之久。

    我不贊成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二分結構”這一體系,因為它沒有準確、深刻地反映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本真精神和體系特征;但我無意否定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這兩個概念,因為它們從不同的維度體現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特征,並與實踐唯物主義這一概念具有本質的一致性。

    就實踐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的關系而言,二者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如前所述,在實踐活動中,人是以物的方式去活動並同自然發生關系的,得到的卻是自然或物以人的方式而存在,從而使“自然界對人生成”,人由此成為主體,自然成為客體,人與自然的關系由此成為“為我而存在”的關系。這種“為我而存在”關系就是一種否定性的矛盾關系。具體地說,人類要維持自身的存在,即肯定自身,就要對自然界進行否定性的活動,即改變自然界的原生態,使之成為“人化自然”、“為我之物”。與動物不同,人總是在不斷制造與自然的對立關系中去獲得與自然的統一關系的,對客體的否定正是對主體自身的肯定。這種肯定、否定的辯證法使主體與客體處于雙向運動中。實踐不斷地改造自然、創造著社會,同時又不斷地改造、創造著人本身,包括人的肉體組織、思維結構和社會關系。人與世界之間的這種“為我而存在”的否定性關系是最深刻、最復雜的矛盾關系。這種關系構成了馬克思之前眾多哲學大師的“滑鐵盧”,致使唯物主義對人的主體性“望洋興嘆”,唯物論與辯證法遙遙相對。而馬克思高出一籌的地方就在于︰通過對人的實踐活動及其意義深入而全面的剖析,使唯物主義和人的主體性統一起來了,唯物主義和辯證法因此也結合起來了。這就是說,實踐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具有一致性,或者說,實踐唯物主義就是辯證唯物主義。

    就實踐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關系而言,二者在本質上也是一致的。按照馬克思的觀點,人們為了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為了能夠生活,必須進行物質實踐,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為了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人與人之間必須互換其活動,並必然結成一定的社會關系,實踐因此構成了全部社會關系的發源地和全部社會生活的本質。從根本上說,社會就是在人與自然的物質變換中形成和發展起來的,人與自然的物質變換構成了社會存在和發展的“永恆的自然必然性”。正因為如此,以往的哲學家,把人對自然的實踐關系從歷史中排除出去之後,只能走向唯心主義歷史觀;馬克思從人對自然的實踐關系出發去解釋觀念以及歷史進程,則創立了唯物主義歷史觀。當馬克思通過實踐的觀點把唯物主義和辯證法有機結合起來時,也就實現了唯物主義自然觀和歷史觀的統一,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反過來說,當馬克思通過實踐的觀點實現唯物主義自然觀和歷史觀的統一,即創立歷史唯物主義時,也就把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結合起來了,即創立了辯證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不僅與辯證唯物主義具有一致性,而且與歷史唯物主義也具有一致性,或者說,實踐唯物主義就是歷史唯物主義。

    這就是說,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與辯證唯物主義的形成是同一個過程的兩個方面。正因為如此,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是“實踐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並在闡述馬克思的“認識論斷裂”時指出︰“在創立歷史理論(歷史唯物主義)的同時,馬克思同自己以往的意識形態哲學信仰決裂,並創立了一種新的哲學(辯證唯物主義)。我特地用了約定俗成的術語(歷史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來指出這一斷裂的雙重成果。”“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不僅提出了關于社會歷史的新理論,同時還含蓄地,但又必然地提出一種涉及面無限廣闊的新‘哲學’”。(94)除了“含蓄地”之類用詞不當外,阿爾都塞的觀點可謂正確而深刻,並啟示我們︰在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中,不存在一個獨立的、作為理論基礎的辯證唯物主義,也不存在一個獨立的、僅僅具有應用性質的歷史唯物主義。換言之,辯證唯物主義就是歷史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也就是辯證唯物主義。

    在哲學史上,馬克思第一次把實踐提升為哲學的根本原則,轉化為哲學的思維方式,科學地解答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即人與世界的關系問題,解答了人類解放何以可能的問題,從而實現了唯物主義和辯證法、唯物主義自然觀和歷史觀的統一,創立一種實踐、辯證、歷史的唯物主義。在我看來,“實踐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不是三個不同的“主義”,而是同一個“主義”,即馬克思新唯物主義的三個不同稱謂,是從三個不同維度反映了同一個世界觀,即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特征。用“實踐唯物主義”稱謂馬克思主義哲學,是為了凸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維度及其首要性、基本性,因為馬克思主義哲學不僅以一種新的方式解釋世界,更重要的,是要改變世界,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用“辯證唯物主義”稱謂馬克思主義哲學,是為了凸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辯證法維度及其批判性、革命性,因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想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95);用“歷史唯物主義”來稱謂馬克思主義哲學,是為了凸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歷史維度及其徹底性、完備性,因為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自然是“歷史的自然”,歷史是“自然的歷史”,“實物”是承載著社會關系內涵的“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而自從歷史也得到唯物主義的解釋之後,一條新的哲學發展道路和理論空間也從這里開闢出來了。因此,我們無需因西方馬克思主義、東歐新馬克思主義以及日本學者倡導實踐唯物主義而忌諱實踐唯物主義這一概念;我們也無需因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缺陷而“廢”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之“名”。

    注釋︰

    ヾ約瑟夫•狄慈根(1828-1888),德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一批黨員、制革工人,被譽為“德國工人哲學家”,其代表作是《人腦活動的本質》《論邏輯書簡》《一個社會主義者在認識論領域中的漫游》。

    ゝ《狄慈根哲學著作選集》,北京︰三聯書店,1978年,第241、239、255頁。

    ゞ《狄慈根哲學著作選集》,第245、246頁。

    々《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337頁。

    ぁ《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337頁。

    あ《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年,第28、13頁。

    ぃ《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1卷,北京︰三聯書店,1959年,第496頁。

    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236頁。

    ぅ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59頁。

    う《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1卷,第768頁。

    (11)《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2卷,北京︰三聯書店,1961年,第311頁。

    (12)《列寧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67頁。

    (13)《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3卷,北京︰三聯書店,1962年,第134、106頁。

    (14)《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1卷,第769頁。

    (15)《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3卷,第148、155、146-147頁。

    (1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年,第48頁。

    (1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28頁。

    (1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410頁。

    (19)《列寧全集》第2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53頁。

    (20)《列寧全集》第1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08頁。

    (21)《列寧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第151、153、135頁。

    (22)《列寧全集》第1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7、11、258頁。

    (23)《列寧全集》第23卷,第45頁。

    (24)《斯大林選集》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24頁。

    (25)薩特︰《辯證理性批判》,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181頁。

    (26)盧卡奇︰《歷史和階級意識》,重慶︰重慶出版社,1989年,第23、252、4頁。

    (27)施密特︰《馬克思的自然概念》,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年,第2、24頁。

    (2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42-43頁。

    (2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61頁。

    (3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0、23、44頁。

    (3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0、51頁。

    (3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0-31、49頁。

    (3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年,第416頁。

    (3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61頁。

    (35)《列寧全集》第1卷,第368、291頁。

    (3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1頁。

    (3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62、46頁。

    (3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60頁。

    (3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53頁。

    (40)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第22頁。

    (4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526頁。

    (4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341頁。

    (4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第432-433、462頁。

    (4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346頁。

    (45)《伯恩施坦文選》,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50頁。

    (46)《伯恩施坦文選》,第157、159頁。

    (47)《伯恩施坦文選》,第139、140頁。

    (48)《伯恩施坦文選》,第141頁。

    (49)考茨基︰《唯物主義歷史觀》︰第一分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4年,第20、22、21頁。

    (50)考茨基︰《唯物主義歷史觀》︰第一分冊,第29、23、30頁。

    (51)梅林︰《保衛馬克思主義》,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7、163頁。

    (52)《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2卷,第510、311頁。

    (53)《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3卷,第215頁。

    (54)《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2卷,第269頁。

    (55)《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1卷,第676頁。

    (56)《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1卷,第495、811頁。

    (57)列寧認為,歷史唯物主義也就是社會唯物主義,即“社會的(或歷史的)唯物主義”(《列寧全集》第2卷,第420頁)。

    (58)《列寧全集》第23卷,第45頁。

    (59)《列寧全集》第26卷,第59頁。

    (60)《列寧全集》第26卷,第57頁。

    (61)《列寧全集》第18卷,第341、346頁。

    (62)《列寧全集》第18卷,第345頁。

    (63)布哈林︰《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7頁、序言第1頁。

    (64)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研究所編︰《論布哈林和布哈林思想》,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227頁。

    (65)《斯大林選集》下卷,第424頁。

    (6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100頁。

    (6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65頁。

    (6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3頁。

    (6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第8頁。

    (70)哈貝馬斯︰《重建歷史唯物主義》,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第139頁。

    (71)盧卡奇︰《歷史和階級意識》,第240、241頁。

    (72)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重慶︰重慶出版社,1989年,第49、22-23、38頁。

    (7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74、120頁。

    (7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69、167頁。

    (7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74頁。

    (7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53頁。

    (7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24、175頁。

    (7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59、164、160頁。

    (7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91、52、152頁。

    (8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三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545頁。

    (81)《西方學者論〈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年,第15頁。

    (82)沈恆炎、燕宏遠編譯︰《國外學者論人和人道主義》第3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1年,第200、193、269頁。

    (83)沈恆炎、燕宏遠編譯︰《國外學者論人和人道主義》第2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1年,第246頁。

    (8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334頁。

    (8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189頁。

    (8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48頁。

    (8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0-51頁。

    (8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8頁。

    (8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年,第486頁。

    (90)參見趙麗霞︰《中日學者關于實踐唯物主義的對話》,《哲學動態》1994年第8期。

    (91)米汀等︰《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上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25頁。

    (92)米汀等︰《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下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1頁。

    (93)轉引自安啟念︰《新編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73頁。

    (94)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第225、16頁。

    (9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24頁。

    (鏈接地址

作者︰ 楊耕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