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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貨幣與人的存在方式︰從赫斯到馬克思

2018年10月25日 02:43:04 來源︰ 《馬克思主義與現實》(京)2016年第2期

    在馬克思諸多對人的存在方式的描述中,《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的這段經典表述尤為引人注目,他說︰“每個個人以物的形式佔有社會權力。如果從物那里奪去這種社會權力,那麼你們就必然賦予人以支配人的這種權力。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式,在這種形式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小的範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因此,家長制的,古代的(以及封建的)狀態隨著商業、奢侈、貨幣、交換價值的發展而沒落下去,現代社會則隨著這些東西同步發展起來。”ヾ馬克思在這里明確提出了人的存在方式的三種樣態及其演變步驟,按照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原則,為人類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構造了一種結構圖景,對人類的實際行動具有導航作用,因而是人們考察馬克思人學思想的重要文本依據。

    以往對這段經典著述的表述主要存在以下問題︰其一,諸多解讀者往往只是孤立地看待和理解這段話,將其從馬克思的整個文本中抽離出來,隨性地置于所需要的理論闡釋中加以引證和說明,從而忽略了它的理論語境和思想質地(理論語境便是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語境,而思想質地則是它與貨幣範疇的關聯);其二,更為重要的是沒有恰當地理解這段經典表述在馬克思思想進程中的意義,特別是沒有將其放在馬克思的科學理論框架中來理解,從而不是填補了科學主義與人道主義之間的鴻溝,而是加深了這種鴻溝。這個頗具凝練性的思想不是一個偶然的警句,它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的《貨幣章》出場,是馬克思思想進程的一個界碑。盡管它不是思想轉變意義上的界碑,但卻是思想成熟期的界碑。從馬克思思想形成的過程來看,它的溯源地不僅僅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或是《德意志意識形態》、《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等,而是赫斯的《論貨幣的本質》。我們無意強調“回到赫斯”這樣一個頗具爭議的論題,但是從赫斯的《論貨幣的本質》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再到《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的《貨幣章》,馬克思對貨幣與人的存在方式關系的考察和理解發生了質的變化,而這是以往的研究所缺乏的一個重要視角和維度。

    一、赫斯︰貨幣與人的無機結合

    盧卡奇曾經對赫斯與馬克思的關系做過一個簡短而有力的結論,他說︰“赫斯本人是一個徹底失敗的馬克思的先行者。”ゝ如果說盧卡奇這個結論成立的話,我覺得至少蘊含以下兩個層面的意思︰

    其一,盡管赫斯被稱為徹底失敗的先行者,但畢竟是馬克思的先行者,至少在把德國哲學和國民經濟學結合方面,他是一個先行者。《論貨幣的本質》一文作為他的代表作,就顯示出了他理論上不凡的一面。這一點受到當時身為《萊茵報》主編馬克思的關注。在青年黑格爾派當中,赫斯以政治經濟學話語來探討人及其本質在當時就顯得與眾不同。無論是鮑威爾兄弟,還是施蒂納,他們都囿于自我意識哲學,還是從主觀意識來解釋人本身。在這一點上,赫斯已比當時的其他青年黑格爾派走得更遠些,至少他已涉足了國民經濟學的領域,從貨幣這種外在于人的客觀物來思考人自身。在理論框架上,赫斯是要超過其他青年黑格爾派的。

    其二,所謂“徹底失敗的馬克思的先行者”,“是因為同在向共產主義轉變的馬克思和赫斯,在他們思想形成的最後一個環節,即如何面對黑格爾時,兩個人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赫斯否定了黑格爾辯證法,回到了費希特和費爾巴哈;而馬克思則批判地吸收黑格爾的辯證法,前進到了黑格爾與國民經濟的結合”。ゞ于此,馬克思走向了歷史唯物主義,而赫斯則成了“真正社會主義”的代言人,是在社會主義探索路途上的失敗者。就對貨幣與人的本質關系的理解而言,我們認為赫斯的《論貨幣的本質》和馬克思的《穆勒評注》就呈現出兩種相異的理論視角,前者基本是在否定意義上看待貨幣與人的本質的關系,而馬克思的《穆勒評注》則更多是在肯定的意義上理解二者的關系。

    在《論貨幣的本質》中,赫斯明確指出個人的現實本質是共同活動,這種共同活動是由個體力量相互激發而構成的,是他們的現實能力,其內在能量是“個體的生命活動的相互交換、交往”々。赫斯對此進行了詳細闡述︰“人與人的交往越發達,他們的生產力也就越強大。在這種交往還狹小的時候,他們的生產力也就越低下。個體離開了其生命的中介,離開了其個體力量的交換,就不能生存。人與人的交往絕不是從人的本質中產生的,這種交往就是人的現實的本質,而且它既是人的理論本質、人的現實的生命意識,又是人的實踐本質、人的現實的生命活動。思維和行動只能產生于交往,產生于個體的共同活動……”ぁ在這里,赫斯的指向是清晰的,就是要把人的本質置于交往的概念框架中來理解,人的交往不是從人的本質中產生,而是人的本質要由人的交往來規定。當然,其理論前提是把交往與共同活動等同起來,即交往就是人們的實踐活動。

    對此,有學者指出了赫斯兩個致命的錯誤︰一是“他將交往(實際上是商品經濟的現代交換)置于生產之上,但沒有意識到這種‘交往’是生產的結果”;二是“他更無法意識到,這種交往只是物質生產的一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即資產階級社會商品生產的特定歷史結果”。あ在“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的總體邏輯中,赫斯的“交往決定論”的確是致命的。但是,這段話本身卻很難說赫斯將交往置于生產之上,正如上文所述,事實上,赫斯是將交往與人的共同活動等量齊觀。可以說,這是赫斯思想的時代局限。此外,馬克思在論述人的三種存在方式時,也使用了類似的句式和思想表述︰“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式,在這種形式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小的範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ぃ從這種表述中,我們也很難斷定馬克思是一個“交往決定論者”。

    在我看來,這與赫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相關,具體而言,與他借以批判的武器相關,即貨幣。正是如此,赫斯幾乎是在否定意義上理解貨幣對人的共同活動或交往的作用,從而更是無法辯證的理解貨幣在人的存在方式演變當中的角色。依據赫斯的“小商人世界的實踐”視角,貨幣對人而言純粹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存在,因而對它的討伐也是毫不留情的,因為它“是相互異化的人的產物,是被外化了的人的產物”い,“是社會的血,但這是被出賣的、被抽出來的血”ぅ,“是凝結成為死的文字的、扼殺生命的交往手段”う,等等。與把人的本質界定為交往活動一樣,赫斯也正確地看到了貨幣的交往本質,只不過貨幣仿佛是外在于人的、控制人的“魔鬼”般的存在。在赫斯看來,貨幣作為類生活成了個體生活的追求目標,進而整個類生活被貶為手段,個體卻成了目的。其大意是貨幣獲得了它的普遍性外觀之後,便開始了對個體的壓迫,或者說貨幣獲得普遍性的過程,就是對個體的壓迫過程。于是,“徹底的經濟學只能根據人的錢袋的重量來評價人”(11)。在這里,“只有貨幣才是共同體或國家,而人只不過是它的工資持有者,其實只是一個赤貧的錢袋持有者”(12)。在這里,“在從最自然的愛情即兩性的交往,直到整個知識界的思想交流,沒有金錢就寸步難行的地方;在除了金錢化、商品化的人以外沒有其他實際的人的地方;在為了能活下去每一次心跳都必須先加以變賣的地方;天國的神靈正在地上漫游……現實的奴隸制的純粹的事實被提升為原則並徹底貫徹”(13)。

    在赫斯血脈賁張甚至有些聲嘶力竭的批判中,我們需要看到更為深刻的地方在于,他雖然借助于費爾巴哈的異化概念,並將其運用在經濟社會當中,但是他沒有僅僅停留于費爾巴哈,沒有僅僅停留于異化概念。他看到了貨幣對人的否定意義的實質在于,貨幣與人是一種無機的結合。在《論貨幣的本質》的文末,赫斯宣稱要廢除貨幣這種非人的、外在的、死的交往手段。其前提是要建立起真正的共同體,在那里,只要人們聯合起來,進行直接的交往,孤立人之間的斗爭便能消除,廢除貨幣便是一個指日可待的事件。在馬克思看來,這種想法有點痴人說夢的味道,他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專門批判了廢除貨幣的荒誕想法。但是,與費爾巴哈完全拒絕異化,從而走向現實的孤立個體不同,赫斯期待一個有機共同體的誕生,這個有機共同體不是由費爾巴哈似的抽象人締造的,而是由處于相互直接交往中的個體構成,在那里貨幣機器將停止運轉,而活生生的人將重現光輝。

    二、馬克思︰貨幣與人的有機結合

    關于赫斯與馬克思的關系研究,學界已有諸多相異的觀點和視角。其中,“赫斯對馬克思產生過影響”這樣一種觀點越來越獲得共識。就《論貨幣的本質》一文而言,就貨幣與人的存在方式而言,赫斯確實對馬克思產生過積極的影響。(14)但是,就觀點的深刻性而言,赫斯確實缺乏辯證法的維度,僅在消極的意義上,或否定的意義上看待貨幣與人的存在方式的關系問題。他所說的貨幣與人無機的結合,事實上也是他的理論觀點的一個真實寫照,即他的觀點也是處于無機的狀態,換句話說,他沒有揭示或透視貨幣與人的存在方式的有機結合。在辯證法的視角中,馬克思看到了貨幣與人的存在方式的有機結合。所謂二者的有機結合,是指馬克思既看到了赫斯所指出的貨幣對人的存在的否定方面,同時更為重要的是他也看到了貨幣在人的存在方式中的積極作用,從而對貨幣作出了歷史和辯證的理解,進而對人的存在方式的演變也作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解釋。當然,這個過程應當而且必須放在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過程中來考察。

    在尚未涉足政治經濟學批判之前,馬克思對人的本質及其存在方式的理解還是純粹哲學性的,還帶有費爾巴哈哲學的痕跡。正如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指出︰“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宗教是人的本質在幻想中的實現,因為人的本質不具有真正的現實性。”(15)但何謂人的本質的真正的現實性?馬克思在此並沒有給出更進一步的解釋。但是到了《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時期,人的本質的這種現實性才得以揭示。換句話說,馬克思在那時才找到用以說明這個問題的解釋框架。這就是在對國民經濟學批判過程中所確立的對人的本質及其存在方式的經濟學解釋。特別是關于貨幣與人的關系問題尤其引人注目。關于這個問題,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穆勒評注》和《第三手稿》的片段《貨幣》節中論述得最為集中。此外,就是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的《貨幣章》也充分論述了這個問題。下面我們分別對這三部分文字加以考察,以揭示馬克思對貨幣與人有機結合的進程。

    在《詹姆斯•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摘要》(也稱《穆勒評注》)的第三部分《論交換》中,馬克思寫下了自己對貨幣的思考︰“貨幣的本質,首先不在于財產通過它轉讓,而在于人的產品賴以互相補充的中介活動或中介運動,人的、社會的行動異化了並成為在人之外的物質東西的屬性,成為貨幣的屬性。”(16)馬克思的見解是透視性的,即他把貨幣視為人的產品賴以互相補充的中介活動或運動,可以說是一種科學性的解釋。進而縱觀該文本,馬克思對人與貨幣的關系所采取的立場基本上是批判性的,即貨幣作為人的異己的中介,對人本身的活動和交往所產生的消極影響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又深刻地認識到,貨幣這個中介與人的“最初關系的這種顛倒是不可避免的”(17)。這種貨幣對人的不可避免的統治,則是來源于異化的物對人的全面統治,它獲得了普遍的、客觀的外觀,“在不論對材料的性質即私有財產的特殊性質還是對私有者的個性都完全無關緊要的貨幣中,表現出異化的物對人的全面統治。過去表現為個人對個人的統治的東西,現在則是物對個人、產品對生產者的普遍統治”(18)。這段對貨幣看似帶有批判的見解中,其實蘊含著對貨幣在人的發展過程中所起作用的肯定。因為這樣的論述,使讀者很容易聯想到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對人的發展階段的說明。在那里,對人的依賴其實就是個人對個人的統治,而建立在對物的依賴基礎上的人的獨立性,其實就是物對個人的普遍統治階段。如果說這兩個階段的轉變具有積極意義的話,那麼貨幣對人的存在方式的演變就具有積極意義,從而馬克思在這里便認識到了貨幣對人的存在的肯定意義。從這一點來說,馬克思超越赫斯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罷了,因為在邏輯上,在辯證法的視野中,馬克思沒有超越赫斯是一個難以想象的結局。

    但是,正如上文所述,馬克思盡管在《穆勒評注》中認識到了貨幣對人的存在的積極意義,但這是一個較為隱蔽的含義,其基本立場還是帶有人本主義的痕跡,異化概念還是他借以批判的武器。當然,不是說采用了異化概念就是費爾巴哈的思路,而是說馬克思在基本思路上還是以否定貨幣為主。這或許是貨幣的本質所致,也或許是馬克思的認識所致。但是到了第三手稿的《貨幣》一節,馬克思對這個問題的態度更為辯證了,對貨幣與人的有機結合這一觀點更為明確了。他說︰“私有財產的意義——撇開私有財產的異化——就在于本質的對象——既作為享受的對象,又作為活動的對象——對人的存在。”(19)從而,作為私有財產的外在表征,“貨幣是需要和對象之間、人的生活和生活資料之間的牽線人”(20)。在需要、活動(勞動)和享受的三位一體的辯證法中,貨幣作為中介,是這一辯證運動的實現者,也是這一運動的現實載體。馬克思更為明確地闡述道︰“以貨幣為基礎的有效需求和以我的需要、我的激情、我的願望等等為基礎的無效需求之間的差別,是存在和思維之間的差別,是只在我心中存在的觀念和那作為現實對象在我之外對我而存在的觀念之間的差別。”(21)在他看來,貨幣作為從人們的觀念轉化成現實生活、從想象的存在轉化為現實的存在的中介,是一種真正的創造力。更為辯證地說,一方面貨幣是能夠把觀念變成現實而把現實變成純觀念的普遍手段和能力,並把人的和自然界的現實的本質力量變成純抽象的觀念,因而變成不完善性和充滿痛苦的幻象;另一方面,同樣的貨幣把現實的不完善性和幻象以及個人的實際上無力的、只在個人想象中存在的本質力量,變成現實的本質力量和能力。依此規定,馬克思認為︰“貨幣就已是個性的普遍顛倒︰它把個性變成它們的對立物,賦予個性以與它們的特性相矛盾的特性。”(22)

    在《貨幣》一節,我們從馬克思這些對貨幣既思辨又世俗的理解中,可以看出他在汲取黑格爾辯證法和國民經濟學初步批判的成果之後,對貨幣與人的關系的理解躍升到了有機的層面。換句話說,他此時就認識到了貨幣與人的關系是一種有機的結合狀態,即人的存在面對貨幣這個可惡而又可愛的中介時,充滿著痛苦但又必須接受,因為它既是普遍性的能力和手段,又是人本身邁向更高階段的階梯。

    三、貨幣在人的存在方式演變中的作用

    在上述赫斯和早期馬克思的文本中,有一個基本的主題,那就是把人的悖謬性存在與貨幣關聯起來。所謂對貨幣的人本主義批判,在我看來其實就是把人的悖謬性存在歸結于貨幣的特性,即把貨幣看成是人們之間進行直接交往的障礙。與赫斯只看到貨幣對人的存在的消極意義,或它作為人的產物的異化方面不同,馬克思也看到了貨幣在人的發展過程中的積極作用。于此,與赫斯堅決主張廢除貨幣的做法不同,馬克思認為是現實的矛盾造成了貨幣的這種特性,而非貨幣造成了人的存在的現實矛盾,所以在沒有消除產生貨幣的現實土壤之前,就急著想要消除貨幣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貨幣章》中,馬克思指出︰“產品的交換價值產生出同產品並存的貨幣。因此,貨幣同特殊商品的並存所引起的混亂和矛盾,是不可能通過改變貨幣的形式而消除的(盡管可以用較高級的貨幣形式來避免較低級的貨幣形式所具有的困難),同樣,只要交換價值仍然是產品的社會形式,廢除貨幣本身也是不可能的。”(23)馬克思認為,只有認識這一點,我們才不至于給自己提出無法解決的任務。從這部手稿論述“貨幣的產生與本質”來看,馬克思已然是一個堅定的歷史唯物主義者。在貨幣與人的存在方式這個主題上,如果說人本主義的馬克思是一個以激情、感性等現實本體論來否定貨幣的話,那麼衡量作為歷史唯物主義者的馬克思的尺度,則是他對貨幣的重新評價,即科學地評價貨幣在人的存在方式演變中的作用。

    其一,貨幣是打破人的依賴關系的“楔子”。如果剝去貨幣的金屬外觀,在其本質上,貨幣所表征的是一種人與人的關系。它的現實基礎在于人們必須要生產出一般的商品即貨幣,才能滿足自身的需要。換句話說,人們只有通過把自己的特殊商品轉化成普遍商品,從而獲取交換價值,才能讓存在于觀念中的需求變成現實的享受。正是這一點,對處于不發達的交換或貨幣制度的社會關系來說是致命的。“雖然個人之間的關系表現為較明顯的人的關系,但他們只是作為具有某種規定性的個人而互相發生關系……在貨幣關系中,在發達的交換制度中(而這種表面現象使民主主義受到迷惑),人的依賴紐帶、血統差別、教養差別等等事實上都被打破了,被粉碎了(一切人身紐帶至少都表現為人的關系)。”(24)貨幣的這種中介作用對處于人身依附關系狀態的社會關系而言,就像是一個楔子慢慢破除這種對人的關系束縛。進而,“一切人身的義務轉化為貨幣的義務,家長制的、奴隸制的、農奴制的、行會制的勞動轉化為純粹的雇佣勞動”(25)。其結果自然是一方面造就了獨立的個體或孤立的個體,但是另一方面由于貨幣的普遍特性,又在一個更為普遍的層面把這些孤立的個體聯合起來,從而構建出一副比由血統、家族、權力組建起來的人際關系更為宏大的社會圖景。在這里,孤立與團結、分工與協作、競爭與合作互相激蕩、轉化。從這個意義上說,貨幣的這種特性是由古代切近近代社會的助推劑。

    其二,貨幣是使建立在對物的依賴基礎上的個體結合起來的黏合劑。馬克思在說明第二階段的特性時使用了一個悖論性表述︰“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26)這里的意思有兩層︰一是人的獨立性是在脫離了人身依附關系之後,進入對物的依賴階段形成的,人借助于物結成了全新的社會關系;二是正是人的獨立性的形成,人的全面的、普遍的社會關系才有可能形成。這里的問題在于︰獨立的個體是如何形成全面的社會關系的?馬克思指出人與人全面的、普遍的“這種互相依賴,表現在不斷交換的必要性上和作為全面中介的交換價值上”(27)。接著,他對斯密“看不見的手”發表了自己的洞見,指出人們在追求私人利益的過程中會實現普遍利益的目的,這並不是什麼神秘事件,其關鍵不在于私人利益在先,而普遍利益在後,或者說這種普遍利益並不是私人利益的總和那麼簡單。他認為︰“關鍵倒是在于︰私人利益本身已經是社會所決定的利益,而且只有在社會所設定的條件下並使用社會所提供的手段,才能達到;也就是說,私人利益是與這些條件和手段的再生產相聯系的。這是私人利益;但它的內容以及實現的形式和手段則是由不以任何人為轉移的社會條件決定的。”(28)這里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就是沒有純粹的私人利益。任何私人利益早已是社會利益的內在構成和決定對象,因而從私人利益向普遍利益的轉化在這里則被揭示為一個偽問題。所以真正的問題在于,社會所決定的利益是毫不相干的個人之間互相依賴關系的基礎,人們必須生產交換價值,或個體化的交換價值即貨幣,從而才能行使支配社會財富的權力,因而“他在衣袋里裝著自己的社會權力和自己同社會的聯系”(29)。

    其三,在邁向個人的全面發展和自由個性的路途上,貨幣至少克服以下兩個困難︰一是人與人交往的狹隘性,即所謂的空間界限;二是人與人交往的直接性,即所謂的時間界限。只不過貨幣解決這種困難的方式是悖謬性,因為它“所以能夠克服物物交換中包含的困難,只是由于它使這種困難一般化,普遍化了”(30)。這樣,我的產品,從而“我自身”便擺脫了地方的、自然的和個體的界限。這是一個充滿艱辛和冒險的過程,但沒有這個過程,個人的全面發展和自由個性便沒有現實根基。因為“要使這種個性成為可能,能力的發展就要達到一定的程度和全面性,這正是以建立在交換價值基礎上的生產為前提的,這種生產才在產生出個人同自己和同別人相異化的普遍性的同時,也產生出個人關系和個人能力的普遍性和全面性”(31)。簡言之,人的存在方式及其演變是一個歷史的過程,進而人的全面發展和自由個性也是歷史的產物。如果把這種歷史產物與貨幣本身的產生和本質聯系起來考察,更能說明其辯證和實踐的特質。

    注釋︰

    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07-108頁。

    ゝ轉引自韓立新︰《〈巴黎手稿〉研究》,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頁。

    ゞ同上書,第101頁。

    々[德]赫斯︰《赫斯精粹》,鄧習儀編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8頁。

    ぁ同上書,第139頁。

    あ張一兵︰《赫斯︰一個馬克思恩格斯的重要思想先行者和同路人》(代譯序),載[德]赫斯︰《赫斯精粹》,第13-14頁。

    ぃ《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07頁。

    い[德]赫斯︰《赫斯精粹》,第146頁。

    ぅ同上書,第161頁。

    う同上書,第162頁。

    (11)同上書,第146頁。

    (12)同上書,第153頁。

    (13)同上書,第152頁。

    (14)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序言中明確指出了這一點︰“但是,德國人在這門科學方面所寫的內容豐富而有獨創性的著作,除去魏特林的著作,就要算《二十一印張》文集中赫斯的幾篇論文和《德法年鑒》上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載[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4頁。

    (1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3頁。

    (16)[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第164-165頁。

    (17)同上書,第165頁。

    (18)同上書,第176頁。

    (19)同上書,第140頁。

    (20)同上書,第140頁。

    (21)[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第144頁。

    (22)同上書,第145頁。

    (2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94-95頁。

    (2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13頁。

    (2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96頁。

    (2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07頁。

    (2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06頁。

    (2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06頁。

    (2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06頁。

    (3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99頁

    (3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0卷第1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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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黃志軍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