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理論前沿>> 哲學研究  

論馬克思對現代形而上學“欲望”概念的雙重批判

2018年10月25日 02:56:01 來源︰ 《社會科學戰線》(長春)2015年第11期

    自從18世紀資本邏輯作為市民社會的基本原則大踏步向我們走來並日益顯示出其成熟性,ヾ“現代性”便成為對當代世界本質特征的總體概括。時至今日,資本原則以其普遍性達到了對當代世界所能控制的最遙遠的邊緣。早在這一原則確立之初,黑格爾就以“欲望”概念論證過精神發展的歷程,馬克思則在政治經濟學批判視閾內闡述了這一原則的本質及其對社會現實造成的影響。並借以表達對未來社會的分析。在馬克思看來,“貨幣不僅是致富欲望的一個對象,而且是致富的唯一對象”ゝ。當貨幣轉化為資本成為生產活動的起點,致富的欲望便成為資本的唯一目的和追求,同時也內化為資本之本性。馬克思對資本原則的批判正是集中于對其欲望本性的批判。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等作品中,馬克思對黑格爾欲望概念或其現象學的基本原則——自我意識原則及其欲望進行了徹底的批判,由此完成對現代形而上學兩大分支——資本和現代形而上學“欲望”概念的雙重批判。

    一、馬克思對自我意識“欲望”的批判

    黑格爾最早用“欲望”概念表達精神的思辨發展,並直接宣稱“自我意識就是欲望”ゞ,這一點毋庸置疑。但1807年在寫作《精神現象學》之前,他首先談論的卻是另一個與“欲望”相關的概念,即“需要”概念,且這一概念的使用是在政治經濟學批判視閾內。他在1803年《耶拿實在哲學》中寫道︰“每一個人收獲的內容或成果超出他自己的需要,他為多數人的需要而勞動。每個人因此滿足了多數人的需要,而他自己的許多特殊需要又是許多他人的勞動成果。”々不管是滿足自身,還是多數人的需要,都應首先在經濟學視閾內審視。這種物質需要作為一個過程把單個人聯系起來,從而構成一個相互滿足(satisfaction)的體系。在同一時期的另一著作中,黑格爾將其概括為“需要的體系”,並指出,“通常情況下,需要的體系應被視為一個具有普遍物質依賴性的系統。因為每一個人的全部需要都不可能獨立實現”ぁ。從同一時期的兩處論述來看,黑格爾確以現實的需要這一政治經濟學視閾中的問題作為自己的闡述對象,並沒有直接將其作為精神“欲望”的樣式。

    當真正以“欲望”概念來論及精神思辨發展時,則已脫離物質生活現實,《精神現象學》“欲望”階段的論述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這里的“欲望”概念大體有以下幾個方面須提及︰第一,作為主體的自我意識(精神現象)的欲望,目的是為了通過否定低級階段的意識達到向更高級階段。或者說,通過“消滅自我意識的對象”,以實現既使此對象失去獨立性,又達到自身發展的雙重目的。第二,“主奴關系”既有雙方的共同需要也有各自的“欲望”所在。主人為了自身發展需要承認奴隸的存在,並通過後者的勞動滿足自身欲望。相對于主人持續不斷出現的新“欲望”,奴隸為滿足主人的欲望不斷地付出勞動這一點便具有長期性,這就是主奴之間“欲望”之不同。這種不同的“欲望”特征既體現出主人對奴隸的征服,也使奴隸陷入苦惱之中。第三,奴隸通過自身勞動創造出“物性”滿足主人需要,由此證明欲望乃是物性之規定性。主人對物性的欲望得到滿足,結果便是承認奴隸的存在或奴隸存在之“欲望”。欲望在主奴之間互相滿足的過程中,其最初體現的是“需要”的物性即欲望的對象,最終翻轉並服務于主奴精神的思辨發展。原本的物質生產創造物這一政治經濟學研究對象卻被擱置了,最終導致黑格爾直接聲稱“自我意識就是欲望”,欲望本質地表現為一種精神發展的樣式。在此呈現出的是,社會現實中的兩個角色及其關系被闡述為精神思辨發展的主體樣式。

    由上可見,從耶拿前期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研究以及對需要及其相互滿足的論述,到《精神現象學》時期將這些成果應用于精神的思辨發展,黑格爾徹底實現了從政治經濟學到抽象思辨的轉變。這一轉變過程在其晚期的《法哲學原理》中以成熟的形式呈現出來。黑格爾在此不僅盛贊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成就,而且重點論述了精神思辨樣式是如何完成上述翻轉,進而完成思辨哲學的經濟學轉向的。恰是這種轉向,不僅表達出“欲望”的政治經濟學基礎,而且更深刻揭示出欲望的現實樣式乃是精神及其發展歷程。具體地說就是,抽象人格(personality)要獲得獨立性,最終發展為絕對精神並外化為現實的主體,要通過佔有私有財產這一過程來實現。黑格爾指出,“佔有就是所有權”あ。這句話既能體現出佔有的對象必定為物質財富之物性,又能體現出這種對物性的佔有欲望對于精神發展(抑或抽象人格的發展)的重要性。總之,對物性佔有的私有權與抽象人格的現實發展這二者被黑格爾在“佔有”之欲望這個基點處聯系起來,成為精神思辨發展堅實的物質基礎,“欲望”通過佔有來實現並服務于抽象人格這一法的主體。黑格爾以思辨的精神發展繼承了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核心成就,即私有財產的合理性,又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提供了靶標。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完成了對黑格爾“欲望”概念的批判。這種批判既針對黑格爾的一般哲學,又同政治經濟學批判視閾中對“欲望”的批判聯系在一起。在馬克思看來,黑格爾“欲望”概念的思辨主體是自我意識,自我意識在否定對象並復歸自身的發展過程中也實現其“欲望”。如此一來,自我意識的欲望之路就是其自身的發展過程。但問題在于︰這種欲望之路是建立在對對象的否定基礎之上,而對象本身不外意識發展的某個階段。這意味著欲望主體始終是抽象的精神主體或者說純粹的否定發展過程。正如黑格爾自己所說︰“科學就僅只是自在著的內容,內在著的目的,它還不是精神,而僅僅是精神的實體。這個自在的東西必須將自己加以外化,必須變為自為的。這等于說,這個自在的東西必須使自我意識與它自己合二為一。”ぃ由自在變為自為的過程本質地表現為自我意識發展的“欲望”。而在另一處,黑格爾將其概括為︰“哲學的每一個部分都是一個哲學全體,一個自身完整的圓圈……從而建立一個較大的圓圈。因此,全體便是猶如許多圓圈所構成的大圓圈。”い

    針對自我意識這種否定式的“欲望”發展過程,馬克思指出,這是一種“思辨的一切幻想”ぅ。因為,欲望主體始終是抽象的自我意識。如果將這種情況看作人的本質的話,豈不是將主觀抽象當作客觀現實了嗎?這顯然是錯誤的。馬克思分析指出︰“舉止如此奇妙而怪誕,使黑格爾分子傷透了腦筋的整個觀念,無非始終是抽象,即抽象思維者……有一種神秘的感覺使哲學家從抽象思維轉向直觀,那就是厭煩,就是對內容的渴望。”う這種渴望最終結果是︰“主語和謂語之間的關系被絕對地顛倒了……這就是在自身內部的純粹的、不停息的圓圈。”(11)這種顛倒本質地表現為現實被抽象遮蔽,“欲望”的現實主體被抽象的自我意識代替。

    于是,黑格爾思辨哲學視閾中的“欲望”概念,其本質錯誤完全呈現出來︰一方面,這種“欲望”完全為精神主體的欲望,最終導致拋棄現實世界的純粹思辨運動︰另一方面,“欲望”實現的途徑在于自我否定,通過自我意識的外化並向自身復歸的運動過程達到自我發展目的。在馬克思看來,這種抽象運動使現實問題置于未批判狀態。

    二、馬克思對資本“欲望”本性的批判

    就整個政治經濟學批判來說,馬克思並沒有明確使用“欲望”概念來指認資本本性。但不可否認的是,資本之本性必然與攫取剩余價值連在一起。就此說來,無止境地追逐剩余價值必然表現為資本的“欲望”。這里還需要提及的是,資本之“欲望”是作為現代生產的邏輯起點而展現出來,就像商品被生產出來後在消費領域同樣存在著“欲望”消費一樣。

    自資本成為社會生產的支配原則以來,它同樣也成為物質生產的起點,或說貨幣轉化為資本是物質生產的必備條件。資本被投入生產領域便開啟了其“欲望”之路,即最大限度地獲取剩余價值。這種“欲望”本性的結果如何?

    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明確指認了“欲望”現實的或本質的表現︰“貨幣不僅是致富的欲望的一個對象,而且是致富欲望的唯一對象。這種欲望本質上就是萬惡的求金欲。”(12)這里的貨幣不是指投入到消費領域中的消費資金,而是投入到生產領域的實體資本。顯然,資本的本質、資本唯一的追求對象,便是獲取利潤或剩余價值的欲望。馬克思不僅引用羅馬詩人維吉爾的用語形象描述資本的欲望本質,而且將資本之欲望區分為“特殊欲望”與“一般欲望”。前者指現實個體的具體欲望要求,“例如追求服裝、武器、首飾、女人、美酒等等的欲望”,也可被稱為追求“特殊財富的欲望”(13)。後者則是指資本攫取剩余價值並極力將其最大化,這種欲望的對象相對于前述“特殊財富”來說就是“一般財富”。作為資本欲望對象的“一般財富”正是在那個所謂“致富過程”中被創造出來,而資本的欲望之路也正是通過“一般財富”的創造過程而呈現出來。

    如果將“一般財富”作為資本欲望本質的對象,那麼這種財富生產也本質地與馬克思所說的“一般勞動”聯系在一起,而“一般勞動”也恰是前述那個“致富過程”。按照國民經濟學家或蒲魯東的看法,財富的主體理應是其創造者,但他們最終都無法解釋現實中的勞動者貧困或財富的異己狀態等問題。正是在剖析這種財富異己狀態的過程中,資本作為生產的邏輯起點也被揭示出來。馬克思指出︰“勞動的客觀條件在工人方面作為跟他相分離的東西、作為資本的出現,和工人在資本家方面作為無產者、作為抽象工人出現,就是資本與雇佣勞動的起源史。”(14)馬克思批判蒲魯東不懂財產的私有制起源,僅僅將財富看作勞動對自然條件利用的結果,更不懂現代生產是建立在勞動與資本的對立之上的。就像蒲魯東不能領會資本作為一般財富生產的起點一樣,國民經濟學家同樣也陷入謬誤。即便他們提出勞動是財富的源泉,但最終也無法闡述財富創造者自身陷入絕對貧困境地的二律背反。這種錯誤按照馬克思的說法,正是因為他們在論述一般勞動何以可能的起點上,將其歸結為“交換的自然傾向”(15),而不是資本原則在現代生產中的普遍應用。因此,馬克思將國民經濟學家關于財富生產起點的論述稱為“虛構的原始狀態”(16)或“天堂般的原始狀態”(17),而這正是“國民經濟學家最喜愛的狀態”(18)。

    現實情形恰好相反,真正構成現代生產出發點的,不是所謂的“交換的自然傾向”,而是作為資本原則本質表現的現代私有制。資本成為生產的邏輯起點。也是其追逐利潤的“欲望”的邏輯起點。于是,在點明國民經濟學錯誤前提的同時闡釋歷史之真相,就成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重要方面。總括起來,批判集中可概括為如下幾點︰(1)資本追逐利潤的“欲望”本質根源在于︰資本是建立在私有制及其對勞動者本身的佔有、使用基礎上。正如馬克思指出︰“資本是積蓄的勞動。”(19)這里的“勞動”顯然不是國民經濟學家那里的“一般勞動”,因為後者的勞動概念之前提是建立在“虛構的原始狀態”這種假定之上,並不符合交換與生產活動的真實狀況,最終也把財富以之為前提的私有制徹底拋棄。在這里,馬克思不僅指出勞動的雙重性,在一般勞動之外闡釋出具體勞動概念,更重要的指明勞動活動的前提,不應是建立那種主觀設定的虛構狀態,而是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之上。(2)資本“欲望”的後果是︰不僅造成了無產與有產的對立,更現實地表現為工人作為勞動者的絕對貧困狀態。財富創造者不僅失去自身所創造出來的財富,而且不得不繼續不願從事的生產勞動。這就是馬克思總結指出的異化勞動理論。作為資本“欲望”之結果或最終現實表現的異化勞動,帶給勞動者的絕對貧困狀態是“它使勞動者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因此,他的勞動不是自願的勞動,而是被迫的強制勞動”(20)。原本創造財富的生產過程對勞動者自身來說卻本質地表現為強制與壓迫,這絕不是勞動的本來面目,以至于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喊出要“消滅勞動”(21)。當然,這里不是要消滅作為人類生存根本前提或一切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的勞動活動,而是要消滅異化勞動,或說消滅財富的主體本質以之為前提的那個私有制,特別是資本私有制,因為它是造成資本欲望的根源所在。(3)解決這一問題的根本路徑在于︰消滅資本私有制,或資本原則作為現代世界生產的普遍樣式的改變,即“現代性”根源的消除。勞動者陷入絕對貧困境地與資本“欲望”本質地聯系在一起,正是資本獲取利潤的“欲望”造成了勞動與資本的對立。資本原則愈是成為現代社會生產的普遍樣式,也就意味著勞動與資本的對立愈是被強化從而存在著尖銳的對立。瓦解這種對立從而徹底消滅資本的“欲望”本性的現實可能性正在于這種普遍性的充分展開之中。馬克思指出︰“資本不可遏制地追求的普遍性,在資本本身的性質上遇到了限制,這些限制在資本發展到一定階段時,會使人們認識到資本本身就是這種趨勢的最大限制,因而驅使人們利用資本本身來消滅資本。”(22)其實,這種思想早在1844年就已被表達出“無產與有產的對立,只要還沒有把它理解為勞動與資本的對立,它還是一種無關緊要的對立”(23)。因為這種對立還沒有被上升到以資本原則為基礎的高度來理解。但只要將這種對立放到資本原則視閾內,社會化生產成為普遍樣式時,這種對立將至關重要。要解決這種對立只能從根本上回到產生它的根源處,即私有制特別是以之為基礎的資本原則。

    可見,消滅資本“欲望”之路徑與關乎未來社會的謀劃聯系在一起,這就是馬克思所描述的以公有制為基礎的共產主義社會。“共產主義是揚棄了的私有財產的積極表現;起先它是作為普遍的私有財產出現的”(24)。“普遍的私有財產”不是指私有制,而是指公有制的財產關系,也唯有在這一視閾內才能消解現代性根源從而消滅勞動與資本對立的根源。資本欲望問題隨之被真正解決。

    總之,馬克思對資本“欲望”本性的批判,在其整個政治經濟學批判歷程中,無論是早期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還是在《資本論》中,無不把產生這一“欲望”的根源指向私有制,特別是以資本原則為基礎的私有制。正是對這一根源問題的深刻剖析,馬克思揭示出國民經濟學二律背反之謎,更以同樣的理論效果完成對蒲魯東的批判。就像國民經濟學家把交換或生產的邏輯起點放在“交換的自然傾向”一樣,蒲魯東也認為生產的起點是一種“非經濟起源”,即從土地等自然資源開始。“正像勞動的主體是自然的個人,是自然存在一樣,他的勞動的第一個客觀條件表現為自然,土地,表現為他的無機體。”(25)這如同重農主義僅僅從自然關系出發而不注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理論,終究無法解釋社會現實中的異化或對立現象。馬克思針對這一點批判蒲魯東時指出,奴隸社會中的奴隸被視為“與牲畜並列的自然物,或土地的附屬物”(26),作為勞動主體的人也被視為自然物或自然條件,這是財富創造者原本具有的主體地位嗎?這種從根本上拋棄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理論研究只能與國民經濟學家一樣陷入形而上學的理論終局之中。

    三、馬克思對“欲望”概念批判的當代意義

    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視閾中,資本原則作為現代生產的普遍樣式,決定著“欲望”必然成為其本質屬性。這一本質屬性在資本(古典政治經濟學)和現代形而上學(黑格爾)那里都成為無批判的遮蔽狀態。問題在于,資本原則仍是現代世界的支配原則,是現代世界全部活動得以展開的核心所在,即便資本由實體形式轉變為虛擬形式,其本質屬性也從未有任何改變。反而就現實來看,資本愈是采取虛擬形式,逐利之“欲望”愈加強烈。

    以資本原則為起點開啟的現代生產,促使生產要素在市場中的自由流動,這種配置樣式愈是普及,資本原則對現代生產的控制範圍與力度就愈大。經濟全球化不過是對這一問題的最新說明。與此同時,資本攫取利潤的“欲望”也得以最大化。這表明,資本的“欲望”本質與經濟全球化同步並行。至于現代生產滲透著逐利之“欲望”這一點,連形而上學家也懂得︰“需要不是直接從具有需要的人那里產生出來的,它倒是那些企圖從中獲得利潤的人所制造出來的。”(27)交換的擴大化趨勢,加劇了資本逐利的“欲望”,以致它總是盡全力將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變為其欲望的場所。馬克思針對這一點指出︰“在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資產階級社會內部,產生出一些交往關系和生產關系,它們同時又是炸毀這個社會的地雷。”(28)為什麼說交換價值是資產階級社會的基礎而又是會毀滅這種社會關系的根本點呢?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貨幣轉化為資本是現代生產,特別是機器工業生產的起點。生產方式的這種根本變革為社會的其他一切方面奠定了新的樣式與原則。與之前那種以使用價值為目的的狹隘生產不同,以市場為基礎、以交換價值為導向(以資本為起點)構成了現代生產的普遍表征。這種交換不再是簡單的物物交換,或者僅僅為了滿足自身需要,而是服務于資本增殖的“欲望”。由此建基于資本原則的資產階級社會也必然以利潤的最大化為目的。就交換而言,這一變革包含著雙重意義︰一是交換由于以資本原則為基礎而具有不同以往的普遍性,呈現出鮮明的現代精神︰二是這種普遍交換的最終目的是價值的實現與增殖,當增殖總是被最大化時,勢必導致交換的最大化。而關鍵是,交換的最大化何以可能?

    當資本的欲望本質在自由市場階段發展到經濟危機之界限時,馬克思曾斷言資本主義由于自身無法克服的矛盾、階級對立等原因走向滅亡。然而,凱恩斯主義最終使自由資本主義獲得重生。問題在于,政府何以憑借其權力為資本主義生產發展注入活力?憑借的是政府信用以及建立其上的借貸資本。資本主義由此進入虛擬經濟時代,資本原則也由實體形式轉向虛擬形式。相應地,資本主義生產也由相對生產過剩轉向絕對生產過剩,而後者正是以虛擬資本為基礎。這意味著交換價值若無法實現則必然引起資本原則陷入雙重危機︰一是虛擬資本若不能如期償還,由此產生信用危機(即主權信用危機,在美國則表現為次貸危機);二是資本逐利之欲望無法實現。當這種欲望無法滿足時,虛擬資本該如何解決這一問題?交換的擴大化乃至最大化則成為必然之事。馬克思對此種領域內出現的現象,諸如世界市場的形成、信用制度及其危機等都做出過科學預見。“私人交換產生出世界貿易,私人的獨立性產生出對所謂世界市場的完全的依賴性,分散的交換行為產生出銀行制度和信用制度。”(29)在《資本論》中更指出︰“信用制度加速了生產力的物質上的發展和世界市場的形成;使這二者作為新生產方式的物質基礎發展到一定的高度,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使命。同時,信用加速了這種矛盾的暴力的爆發,即危機,因而促進了舊生產方式解體的各要素。”(30)當主權信用被過度使用並造成生產絕對過剩時,資本逐利的欲望本質必然在帶來金融危機的同時,在政治與社會現實的其他領域滋生種種社會矛盾的沖突與對立,這何嘗不是炸毀資本主義本身的地雷呢?

    資本原則作為現代社會或生產的“真正的歷史”的普照之光,其“欲望”也同樣是在生產過程中開啟的。但隨著虛擬經濟的來臨,在消費領域也同樣出現了“欲望”之狀況,甚至可稱其為“欲望消費”。因此,這里還必須要說明“欲望消費”,就其實質而言仍屬于生產領域中的資本“欲望”本質在消費領域中的具體表現,仍根源于生產過程中的逐利“欲望”。為什麼這樣說呢?

    如果可將當代世界稱為“消費社會”或“消費時代”,則這一時代開啟之動力便在于信用制度和虛擬資本。生產的相對過剩促使資本原則力促交換價值的實現從而達到“欲望”目的,消費品便由生存需要轉變為非生存性需要,滿足部分人的榮譽、地位、虛榮心等需要。此時“欲望”的主體是部分而非全體消費者,此時消費呈現出“欲望”之樣式而非生存“需要”。這種“欲望消費”最終也是由生產者之“欲望”決定的。試想︰處于絕對過剩狀況中的消費品難道不是實現資本逐利欲望之樣式嗎?“欲望消費”的對象仍由具體的生產活動來提供,即便是“符號化”的消費品也不例外。相反,“欲望消費”的發展程度恰是虛擬資本強化其逐利“欲望”本質之結果。前者仍受資本欲望的支配,不管資本本身采取實體還是虛擬形式,其欲望本質始終未變。關于這一點,當代日本學者也深刻地指出,“正如《資本論》第一卷第七篇說明的那樣,資本的厚顏無恥、可怕和貪欲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思考範圍。因此需要借助于馬克思的分析成果理解其內涵。”(31)這里,馬克思對資本“欲望”本質分析的當代意義被清晰地呈現出來。

    馬克思對現代形而上學“欲望”概念的批判,直接提示著現代生產的邏輯起點或界限。在這一界限之處,呈現的是資本的“欲望”而不是什麼精神主體或抽象主體的“欲望”。唯有從這種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視閾來考察社會現實,才能領會其本質,否則抓住的僅是時代發展的表象特征,諸如科技進步、主權信用的過度透支以及過度消費,等等。如果僅僅停留于此,則表明考察或批判未曾回到原初的起點,或說未達到產生上述現象的原則高度。馬克思曾針對技術進步指出其發展絕不是自身進步的必然結果。“如果沒有工業和商業,哪里會有自然科學呢?”(32)他甚至形象地列舉出一棵櫻桃樹從一個地區被遷移到另一個地區的現象,便是工業或商業的必然結果,即資本逐利的“欲望”本質是其內在驅動力。如果將資本原則開啟的現代生產狀況稱為生產的“真正歷史”。那麼此前的社會生產可以稱為“史前歷史”。對二者研究的界限便是那個現代性之根源。一切現代社會諸種現象都必須上升到生產的邏輯起點,即資本原則這里來尋求合理的解釋。而這正是馬克思批判現代形而上學“欲望”概念,或完成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重大現實意義。

    對“欲望”概念批判的另一重大意義在于,提示著當代虛擬資本的金融危機背景下的欲望批判問題。當生產活動在信用透支、虛假消費等現實面前要求最快、最大化地滿足虛擬資本之“欲望”時,不要忘記馬克思的提醒︰支撐欲望消費的恰是虛擬資本之本性。生產之“欲望”(過度投資與逐利)與消費“欲望”(虛假消費或非生存性消費)的雙重危機沖擊與考驗著虛擬資本的承載極限,而這一極限也恰是資本欲望之界限。人類該如何面對現實的雙重危機?凱恩斯主義是否仍是那一劑良藥?須知支撐虛擬資本的政府信用也面臨著信任危機。

    分析與認識上述雙重“欲望”危機,本質地提示出馬克思對現代形而上學“欲望”概念本質批判的在場性。這種“在場”的現實意義恰在于馬克思通過政治經濟學批判,面向未來社會現實發展來論證人類生存問題,而不是將未來社會發展引向抽象與虛無,從現實生產的普遍樣式,即資本原則作出原則高度的批判。而我們依然生活在這樣的現實之中,對此種現實批判的否定才是一種真正的抽象。

    注釋︰

    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2頁。

    ゝ《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74頁。

    ゞ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賀麟、王玖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120頁。

    々賀麟︰《黑格爾哲學講演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40頁。

    ぁHegel,“System of Ethical Life and First Philosophy of Spirit,” Part III of the System of Speculative Philosophy,New York: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79,p.167.

    あ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賀麟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年,第60頁。

    ぃ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賀麟、王玖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17頁。

    い黑格爾︰《小邏輯》,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年,第56頁。

    ぅ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09頁。

    う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15∼116頁。

    (11)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14頁。

    (1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74頁。

    (1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74頁。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80∼481頁。

    (15)亞當•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郭大力、王亞南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2年,第15頁。

    (16)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2頁。

    (17)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2頁。

    (18)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7頁。

    (19)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2頁。

    (20)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4∼55頁。

    (2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90頁。

    (2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390∼391頁。

    (23)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78頁。

    (24)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78頁。

    (2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80頁。

    (2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81頁。

    (27)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賀麟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年,第207頁。

    (2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09頁。

    (2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09頁。

    (30)馬克思︰《資本論》卷3,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1頁。

    (31)宮川彰︰《解讀〈資本論〉》第1卷,劉鋒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年,第12頁。

    (3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77頁。

鏈接地址

作者︰ 劉會強/王文臣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