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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實踐範疇的客觀行動維度

2018年10月25日 03:07:49 來源︰ 《馬克思主義與現實》(京)2016年第2期

    在哲學領域中,行動主題總是在一定程度上與其他哲學問題糾纏在一起。盡管西方哲學家已經說了很多關于行動的東西,但是,僅僅在最近幾十年里,行動理論才逐漸被當作一個哲學分支。ヾ目前,行動哲學家們已經逐漸意識到,在心靈哲學、語言哲學、倫理學或許多其他領域中,行動分析已經成為相關問題研究中不可回避的因素了。例如,在探究心靈的本質中就要求對心理狀態和行動之間的關系作一種說明;對語言的研究則要求揭示各種言語行動之間關聯的解釋價值;在倫理學中,關于行動的問題在其每一個前沿研究中幾乎都會出現。那麼,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實踐範疇能否進行行動維度的思考呢?

    一、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研究綱領中的實踐範疇

    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研究綱領的基本訴求是試圖提供一種新型哲學方法論,推動一般哲學研究全面實現“行動論轉向”。ゝ它運用現代分析手段進一步確證了馬克思的基本思想︰“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ゞ,故可以視之為社會實踐論在現代邏輯與邏輯哲學獲得長足發展背景下的一種分析性重塑與拓展,是所謂“分析的馬克思主義”研究方向上的一項新工作。與以往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派不同的是,它不像後者那樣主要關注政治、經濟和社會領域,而是更多地關注其哲學基礎。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堅持分析哲學傳統所積澱下來的嚴格分析精神,故“邏輯行動主義”亦可稱為“分析的行動主義”。其基本構架可展示如圖︰

    圖中是兩個嵌套的三角形。中心圓圈代表認知與行動主體(subject),既可以是單個主體也可以是集體行動的共同體。外層三角形的三個角分別代表語言域、思想域和對象域,內層三角形的三個角居于主體與三個域之間,分別代表SA(Speech Action,言語行動),CA(Conscious Action,意識行動),OA(Objective Action,客觀行動)。在這里,圖中的虛線表示三個域之間沒有直接連通的路徑,必須以行動為中介;而實線表明三種行動是互相連通的。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研究綱領的宗旨是試圖說明圖形各構成環節的必要性與不可消去性,表明任何“神秘的”哲學問題的解決均需對三類行動負責的相互作用機理予以把握。

    圖中的“言語行動”和“意識行動”概念,分別是塞爾理論和胡塞爾理論的核心概念,其共同特征是對“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把握。在傳統哲學和心理學中,意向性是心理現象區別于其他非心理現象的一個獨特的標志,它是主體的心理現象的本質特征。當代心靈哲學一般認為,意向性是指心靈經由心理內容對其對象的指向性或關聯性。它展現了主體的心靈所具有的那種目標性、自覺的相關性和覺知性或自意識性。々在此基礎上,目前許多學者把“act”定義為“具有意向性的行為(behavior)”,但這種意義上的“act”是人與高等動物所共有的,而要區別屬人的act與其他動物的act,則還需在意向性的基礎上進一步加以限制。並且這種限制應考慮主體對意向性的自覺性,也就是主體在實施其act時應具有明確的目標指向性。用我國學界的常用術語,可稱之為“自覺的能動性”。故作為高級智慧生物的人所能夠區別于其他動物的act,應為具有自覺能動性的act,而不是自發的、盲目的act。這樣,我們可以用act表示所有具有意向性的behavior,用action表示所有具有自覺能動性的act。從而action-act-behavior就構成一個清晰的種屬系列。ぁ很明顯,人與其他動物的區別就在于人具有自覺能動的“客觀行動”,亦即馬克思所謂的“實踐”。

    值得注意的是,在馬克思的文本中,他使用的“實踐”一詞乃是Praxis,而非Practice。Practice所指的僅僅是物質感性向度,而Praxis既包含物質感性維度又包含理論理性維度,因而馬克思的實踐範疇在強調實踐是人的感性活動的同時,更強調實踐的主觀能動性方面。盡管馬克思沒有對實踐範疇下一個嚴格的邏輯定義,但從馬克思的相關論述和他的思想實際來看,他的實踐範疇是非常清晰明確的。例如,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就曾使用“客觀行動”(Gegenstandliche Tatigkeit)一詞作為“實踐”的同義詞。

    目前國內學者對實踐範疇分析的宏觀維度較多,如社會維度、物質生產維度、勞動維度等。但對實踐範疇分析的內涵層面卻重視不夠,而且在對其進行主體維度的微觀分析時,沒有凸顯出主體的內在心理狀態如何關聯于其外化的行動,甚至在一些基礎問題上與當代西方行動哲學的分析傳統和現象學傳統出現了某種程度的斷裂,顯得不那麼“與時俱進”。雖然“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時代並沒有系統的意識行動理論和言語行動理論……但由于他們在西方哲學歷史上第一次致力于‘行動論轉向’,他們從‘實踐’出發尋找解決以往神秘問題之途徑的思路與方法,及其所獲成果,無疑是值得我們在新的視角下著力挖掘與研究的”あ。正因如此,本文將結合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研究綱領的基本思想,力圖為我們回到馬克思、重新解讀馬克思的實踐範疇分析提供新視角,同時也將實踐範疇的哲學研究帶入到當代行動哲學發展的時代潮流中。

    當代西方行動哲學的核心問題主要有︰(1)行動是什麼;(2)行動如何被解釋;(3)心理事件或狀態如何關聯于意向行動。目前的行動理論主要有三種類型︰行動的優質理論,其強調主體例化(exemplifies)不同的行動—屬性;行動的劣質理論,其強調不同描述下的單一行動;行動的成分理論(componential theory),其強調存在一個“較大的”行動,在這個“較大”行動的部分當中它具有“較小的”行動。ぃ當代行動哲學研究的主要特點體現在︰(1)以行動主體內在狀態的意向性特征為研究出發點,聚焦于意向行動研究;(2)繼承自亞里士多德以來的行動哲學研究傳統,充分強調行動的道德、法律、社會層面;(3)有關行動的哲學研究的分析傳統和現象學傳統已呈現融合趨勢。

    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實踐範疇與當代西方行動哲學應當相互溝通、相互吸收、相互借鑒,以促進實踐範疇自身充分發展。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研究綱領的出現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的一次重大嘗試。它既體現了西方分析的馬克思主義流派的邏輯分析精神,也融入了當代西方行動哲學的合理要素,同時還突出了馬克思實踐範疇的客觀行動維度。那麼,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種客觀行動維度上的實踐範疇呢?

    二、作為客觀行動之實踐的必備要素之一︰基于意圖的意向行動

    在西方哲學史上,亞里士多德對行動要素的思考是當代意向行動研究的重要來源。根據亞里士多德,嚴格意義上的行動要求“熟思(deliberation)”和“選擇(choice)”,不是所有自願活動都是行動。一方面,只有以知覺描述為前提,通過行動的“引發機制”以及期望效力,才能逐漸形成嚴格意義上的行動。亞里士多德認為,知覺的三個核心是︰(1)知覺對象;(2)存留“知覺痕跡”或“幻覺”;(3)幻覺的能力。這些被解釋的知覺對象或幻覺對象是期望(desire)的“引起”,這種期望い在人類或動物行為面前提供推動力或強勁效力。另一方面,亞里士多德認為,熟思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思維,即一種“期望加工”活動,在其中,一個人的心靈尋找和評價趨向目標的可能路徑。當最佳路徑被確認時,熟思就終止了,這個人就會有一個意圖來遵循這條路徑,這樣的意圖被稱為“選擇”。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如果給予行動一個意圖,以及關于這個世界的合適信息,那麼一個人就會發起(initiate)一個行動。這種把意圖和信息轉換為行動的“機制”就是所謂的“實踐三段論”。ぅ在亞里士多德看來,一旦實踐三段論被考慮了,行動的所有關鍵元素也就被考慮了。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他的這種行動觀對後世學者從微觀層面開展行動研究產生了深遠而廣泛的影響。那麼,我們該如何進一步理解行動呢?

    毋庸置疑,在行動本質中強調意向因素的重要性是合適的。因為當我們關心人類行動時,我們真正所關心是意向行動,也就是那種在行動中(in acting)存在意圖的那些行動,或者只有那些被意向地執行的行為才是意向行動。戴維森明確指出︰“意向(being intentional)是相關的區分標志”,“如果一個事件是一個行動,那麼在某些描述下……它是意向的”,並且“一個行動被執行具有某個意圖,如果它被態度和信念以正確的方式執行,其中這些態度和信念是理性化它的”。う根據他的論斷,如果給予適當的態度和信念,一個行動是被因果地解釋的,並且是意向的。由戴維森等人所倡導的行動因果理論通常表達為CTA︰一個事件e是一個意向行動,當且僅當e由適當的(理性化的)心理事項(以恰當的方式)所引起。而布蘭德則定義“意向行動”為︰在t期間S的Aing(act的進行時)是一個意向行動,當且僅當(1)在t期間S的Aing是一個行動;並且(2)在t期間S具有一個行動計劃P使得他的Aing被包括在P中並且他在Aing的過程中遵循P。(11)他認為,意向行動是人們所理解的最高層次的行為,是人們在法律上和道德上主要負責的那種行動。斯達德甚至認為,在其發生的自然現象當中意向行動是唯一的,因為它們應該發生。(12)

    當然,對人類意向行動的理解依賴于對意圖的科學解讀。“意圖”經常被給予一種準技術上的使用,常用英文單詞“intention”來表示它的名詞形式,用“to intend”或“intending”來表示它的動詞或動名詞形式。意圖是功能上可具體化的心理狀態。一般來說,意圖必須︰(1)設定該行動的目標或計劃;(2)涉及趨向該行動的、因果地發起和信息上的更新過程;(3)當這個計劃變得錯誤時,對決定錯誤和正確或損失控制提供一個標準;(4)對于目標成功提供標準,這有助于決定是否這個意欲的行動已經完成或脫離該計劃的實施等;(5)在輸出行為(身體上的運動)的反事實依賴性中發揮一種因果作用,其中這種依賴性是在意圖和信息輸入(作為與這種意欲的目標—狀態相比較的、當前狀態的知覺)上的。像許多其他心理狀態一樣,意圖具有一種表征維度和一種態度維度。一個意圖的表征內容可以被理解為一個計劃。趨向計劃的意欲態度可以被作為一種執行態度。計劃純粹地是表征的,並且不具有有關它們自己的任何動機驅動力。在這種意義上,人們可以擁有無數的趨向計劃的態度。他們可以相信一個計劃是完美的、欣賞它、希望它從未被執行,等等。一個被嵌入意圖的計劃確認一個目標並且提供行動指向。

    一般來說,所有意向行動是先前意圖(prior intention)和行動中的意圖(intention-in-action)的產品。先前意圖是指先于一個行動被形成的意圖,行動中的意圖是指主體擁有一個行動中的這個意圖並同時現實地正在執行這個行動。從意圖的語言表達形式來看,區分先前意圖和行動中的意圖的理由之一就是,它們具有不同的意向內容(不同的“滿足條件”)。塞爾認為,一個先前意圖表達式的特有語言形式就是“我將做A”,而行動中的一個意圖表達式的語言形式是“我正在做A”。先前意圖的滿足條件包括一個人將要做A(coming to do A),而行動中的意圖包括一個人現在正在做A(doing A now)。而且,先前意圖和行動中的意圖具有不同的意向對象。一個先前意圖中的意向對象是一個完整的行動(行動中的意圖+身體上的運動),而一個行動中的意圖的意向對象僅僅是一個行動的身體運動成分,而不是這個行動本身。這樣,一個行動(我正在A-ing)中的意圖的那個“A”內容僅僅指稱一個身體上的運動。這種對行動中的意圖和先前意圖之間的區分核心就在于這樣的觀念︰僅僅前者是行動的一部分。有效力的先前意圖會引起行動中的意圖,並且行動中的有效意圖“呈現”並引起身體上的運動;與它們所引起的身體運動一起,行動中的意圖構成行動。在塞爾看來,行動中的意圖就是嘗試。(13)他堅持認為,當一個人說“我正在舉起我的胳膊”時,他表達他的行動中的意圖內容,從而舉起他的胳膊。如果我們想要切開從其滿足條件中的意向內容,這個人能夠說“我正在嘗試舉起我的胳膊”。這隱含的就是,行動中的意圖呈現嘗試(經常是成功的嘗試)。這樣,在對A的行動中擁有一個意圖的一部分就是對A的嘗試。當行動中的一個意圖產生身體上的運動時,部分地依據它是一個嘗試,它才如此做。當一個自主體成功地做它正嘗試做的事情時,行動中的一個意圖才是成功的。

    意圖的認知作用本質上與它們的內容相聯系,因為意圖作為一種心理狀態必然具有布倫塔諾意義上的意向性特征。一方面,意圖具有這樣兩個主要的認知功能︰(1)它們確定(fix)被意欲的行動;(2)它們完成對這種意欲行動的指導和糾正。另一方面,在意向行動原因論中,意圖是具有動機的。因為對A的一個成功執行的意圖驅動這個A-ing。在這里,A是指一個具體類型的行動本身。這樣,意圖可以發起和在動機上維持意向行動,指導意向行為,有助于自主體的行為時刻與其他自主體的相互作用。(14)

    也正是因為如此,這種體現人的意向性特征的意圖在行動哲學研究中被予以重視,以至于當代一些學者吸收之來重新解讀馬克思的相關思想。西方分析馬克思主義代表人物喬恩•埃爾斯特曾明確指出,馬克思區分人和其他動物是基于(1)自我意識;(2)意向性;(3)語言;(4)工具使用;(5)工具制造和(6)合作。(15)在闡述了人的自我意識方面的特征之後,他引用馬克思的一段著名的、來自《資本論》中的段落來突出人的意向計劃能力︰“蜘蛛的活動與織工的活動相似,蜜蜂建築蜂房的本領使人間的許多建築師感到慚愧。但是,最蹩腳的建築師從一開始就比最靈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蠟建築蜂房之前,已經在自己的頭腦中把它建成了。”(16)而在《1844年經濟哲學手稿》中,馬克思認為“動物的產品直接屬于它的肉體,而人則自由地面對自己的產品。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構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並且懂得處處都把內在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17)。埃爾斯特指出,在動物所執行的原型構造和人自由構造的一般能力之間,馬克思也作出了一種類似的比較。很顯然,這里所說的這種意向計劃能力實質上展現的是人的客觀行動的意向性方面,也就是當代被探討的基于意圖的意向行動的重要方面,這也充分展現了作為客觀行動之實踐的自覺能動性特點。

    三、作為客觀行動之實踐的必備要素之二︰具有目標指向的理性行動

    當代研究表明,人類和其他動物能指導它們的行動趨向它們自己目標的實現,無論這些目標是近期的還是最終的。目前認知神經科學家、生物學家以及心理學家根據(大腦、計算的)結構和機制,已經開始多視角地揭示這種指向目標的、意向行動的組織。無論個體的還是社會群體的認知能力(包括行動的計劃和執行、理解其他人的意圖、合作和模仿)其本質上都是指向目標的。例如,目標表征在行動的計劃和控制中擁有極其關鍵的作用,並且行動理解和模擬是在該目標上被執行的。理論的、經驗的以及計算的研究顯示,(社會)認知能力和被定位的行動之間存在一種密切關聯,並且自主體(agent)系統是在進行一種參與的、模擬的和生產的過程。從推測角度來看,相同的預測機制能提供指向目標的行動的一種“與未來的連接”和被要求社會地有所行動的一種“與其他人的連接”。(18)這些近期研究已經導致對認知科學和行為科學中基本概念的深刻再思考,並且基于行動的認知觀正在多學科之間出現。在這種背景下,行動執行、行動的計劃以及理解其他人的意圖等方面的能力都被描述為本質上是指向目標的。

    在這里,目標(常用英文語詞為“goal”、“target”、“aim”)需要做進一步的邏輯分析。一般來說,目標是行動所指向、瞄準或要達到的對象或東西。存在對目標的兩種區分。第一,在狀態(to-be)目標和行動(to-do)目標之間存在不同。前者如一個政治家可能具有成為一個議員的目標,後者如一個農民可能具有耕種40畝地的目標。第二,在工具目標(instrumental goal)和末端目標(terminal goal)之間存在不同。(19)這些區分對彼此都是直接相交的。例如,成為一個議員的目標可能是對某個其他目標是工具的,比如說成為總統。有時一個狀態目標會是一種類型的行動目標。而一個行動的一個末端目標能夠是另一個行動的一個工具目標,如成為一個議員能夠是一個人競選中的末端目標。

    目標密切地關聯于意圖,並且是自我指稱的。一個主體必須把目標看作他自己的目標,這種自我指稱性在先前意圖中是內在固有的。這樣,在遵循計劃的過程中,該主體也采取設定他自身的初始態度來獲得屬性。工具目標是在計劃範圍內所發生的目標,作為直接步驟趨向獲得那個末端目標。末端目標對于主體承擔完整的被計劃的活動來說,它是該計劃的最高層次的目標。其中的計劃能具有子計劃,並且這些子計劃會相互作用、同時推進或相互支持。例如,我可能擁有學習成為木匠的計劃,並且擁有為我的臥室打造家具的計劃。這些計劃是並行推進的並且彼此相互強化。但是,有時計劃能彼此減損。假定我擁有成為一個木匠的計劃和成為一個環球旅行家的計劃。這些計劃並不完全是相容的,它們就傾向于相互妨礙了。這樣就需要調整或修改原定計劃,從而更有助于行動的最終完成。

    作為客觀行動之實踐在根本意義上是具有上述目標指向性的理性行動。之所以說它是理性的,是因為︰第一,這種行動是由基本的信念、期望所引起的,這表明這種行動必然是理性的。對于我們的行動來說,這里的信念和期望,無論作為原因或作為理由都會發揮功能作用;並且理性主要是服從信念和期望的事情,以至于它們“以正確的方式”引起行動。由于理性是遵守規則的事情,這些特殊的規則使得理性和非理性思想和行為之間作出區分。理性的整個系統只有與信念、期望相一致時才起作用。埃爾斯特曾指出︰“信念和期望幾乎不能是行動的理由,除非它們是一致的。它們必須不包括邏輯的、概念的或範式的矛盾。”(20)

    第二,理性是一種單獨的認知能力。根據亞里士多德傳統,理性的佔有是我們作為人類的定義特征︰人是理性動物。目前對于能力的流行術語是“模塊(module)”,但是一般的觀念是,人類擁有各種特殊的認知能力,如視覺能力、語言能力等,並且理性是這些特殊能力之一,或許甚至是人類能力中最突出的。

    第三,實踐理性不得不以該主體的主要目的的一個清單作為開始,包括該主體的目標和基本期望、對象物和目的;並且這些本身都不受制于理性約束。赫伯特•西蒙曾寫道︰“理性整個地是工具的。它不能告訴我們往哪兒去;最多它能夠告訴我們如何到達那里。”(21)羅素甚至更簡潔︰“理性具有一個完全清晰的和簡潔的意義。它標示對一個你希望達到的目的的正確手段的選擇。”(22)

    第四,日常生活中作為我們意欲做的行動,它們是有目的地被做的,從而這種行動被認為是意向的和具有目的指向的。因為人性的一個核心特征是,人們總是意向地或有目的地做事情。(23)為了質化一個行動,它必須來自一個生物的意志、心靈或自我的運作。我們人類作為能有所行動的生命體,被看作是那種最典型的自主體。這主要是因為我們高度發展的那種有關行動的計劃和選擇過程的能力,並且我們能清楚地說明我們的目的、信念和期望的內容,以及我們的行動理由。正因如此,戴維森說︰“一個理由理性化一個行動,只有它導致我們看到該自主體所看到的某個東西或透過他所看到的東西,在他的行動中——某個特征、結果或方面,這些都是該自主體所想要的、期望的、自豪的、堅持的、認真思考的、有益的、有義務的或可贊同的。”(24)這種可理性化是人類行動的獨有特征。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們上述所論述的基于意圖的意向行動就是那些對于理性化解釋來說是合格的那些行為。

    從行動主體角度來看,理性行動具有目標指向說明了其行動的目的性。這是因為在人類行動的許多情況中,該主體能有意識地意識到他的行動。主體不僅能以一種有目的的方式來有所行動,而且能在很高程度上“控制”它的行動。並且一旦一個主體達到某種內在復雜性的層次,有意識的覺知出現能合理地被認為推動著更高層次的目標指向性和行為控制。當代有關理性行動的目的性本質研究認為,一個行動是有目的的,這是因為它具有一種專有功能。根據米利肯的目的論方案,這種專有功能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常見的作用、效果,而是在特定的意義上可以把它理解為目的,或有目的的狀態、屬性,是“在物種的進化歷史過程中,這個行為所已經擁有的無論什麼有益的結果,都常常足以有助于說明在產生該行為機制的物種中的那種當下出現”,並且“‘規範的’和‘專有的’概念應根據……進化的歷史來定義。”(25)在這里,米利肯強調的是,所謂“專有”是指“某某獨有的”、“屬它自己的”。在她看來,專有功能與再生的、被復制的個體有關,這些個體的祖先的某些影響有助于說明後代的生存。一個體要獲得一種特有功能,他必須來自一個已生存下來的族系。一事物的特有功能與它由于設計或根據目的而做的事情是一致的,它們的關系不是偶然的,而帶有規範性。(26)

    四、結論

    綜上所述,客觀行動維度上的實踐範疇不僅僅是邏輯行動主義研究綱領中的研究核心之一,而且也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面對當代西方行動哲學發展的前沿成果所需要予以關注的重要方面。它所必備的兩個基本要素是︰(1)必須是基于意圖的意向行動;(2)必須是具有目標指向性的理性行動。

    當前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實踐範疇研究,一方面需要重視客觀行動維度的實踐範疇與其他行動範疇之間的邏輯關系。根據上述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研究綱領,意識行動和言語行動與客觀行動之間不是平行關系,前兩者屬于非客觀行動,但並非完全意義上的主觀行動。客觀行動體現的是主體與主體之外的實在世界之間的關系,而意識行動和言語行動體現的是主體與主體之內在狀態或言語的關系,前者體現的是心靈對世界的合適指向,後者體現的是世界對心靈的合適指向或語詞對世界的合適指向。正因如此,意識行動和言語行動都要通過主體的客觀行動才能最終展現出來,即由主體之心理狀態—言語表達—行動實現,從而進行言語交流和社會活動,最終完成社會實踐。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行動範疇中,我們首先要端正對意向性觀念的理解。因為如果我們不理解意向行動,那麼要理解理性行動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們不理解人類的理性,那麼理解行動的理性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我們不首先擁有對意向性的一般理解,那麼理解這些觀念也是不可能的。意向性不僅對于個體行動,而且對于社會行動來說,都是一種本質機制。正是在這一點上,塞爾不僅承認個體意向性,而且承認集體意向性,並據此引進了一種非常類似于馬克思的“客觀的社會實在”概念。在馬克思看來,集體行動的主體是在個體主體的交往過程中形成的,也就是說任何實踐都離不開“主體間性”。正是基于此,哈貝馬斯發現,當代塞爾等人的言語行動理論對于發展馬克思的社會實踐論具有根本性價值。

    另一方面,實踐範疇研究還需要結合當代前沿科學研究成果,開展跨學科研究。行動問題(尤其是意向行動的本質問題)研究目前已經呈現出明顯的跨學科特征。一是因為,它突破了認知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傳統邊界。這樣的邊界是在三種大腦功能當中不同的︰知覺的、認知的和運動神經的。這三個系統實際上是相互作用來實現意向行動的。二是因為,在過去的幾年里,在理解行動的指向目標的本質以及感覺運動能力的認知根源中,一種聯合的、多學科的努力已經產生巨大進展,甚至出現了“自然化”行動的科學方案和策略。從現代科學的觀點來看,這樣自然化背後的精神是,行動理論中的哲學工作如何可能被轉化為一種更相關的研究分支。(27)而神經科學成果和模式正在人工智能和心理學上產生重要影響,認知機器人和計算神經科學中的研究已經對大腦的結構和功能的經驗研究取得了巨大進展。在這種意義上,科學共同體已經在兩個方向上得以發展︰神經科學家目前正在向更抽象目標(包括末端目標)上進行;同時傳統認知科學家和人工智能學者已經研發出基于神經術語的方法論和概念。這兩條路徑對行動問題的研究,無疑會對深入解讀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實踐範疇提供堅實的科學基礎。

    注釋︰

    ヾCarl Ginet,On Acti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0,preface.

    ゝ邏輯行動主義方法論研究綱領由國內學者張建軍教授首次提出。具體詳見張建軍︰《當代邏輯哲學前沿問題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593-615頁。

    ゞ《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版第1卷第56頁。

    々宋榮︰《思維內容的心靈哲學探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頁。

    ぁ張建軍︰《當代邏輯哲學前沿問題研究》,第604頁。

    あ張建軍︰《邏輯與哲學之間》,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94頁。

    ぃLynn Nadel,Encyclopedia of Cognitive Science,Wiley,2003,pp.2571-2574.

    い這里的期望有三種類型︰欲望(appetite)、激情(passion)和願望(wish)。

    ぅTerrell Ward Bynum,Aristotle's Theory of Human Action,UMI,1986,ch.1.

    うDavidson,Essays on Action and Events.Clarendon Press,1980,pp.61,87.

    (11)Myles Brand,Intending and Acting:Toward a Naturalized Action Theory,The MIT Press,1984,p.25.

    (12)Rowland Stout,Things that Happen Because They Should:A Teleological Approach to Ac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1996,p.1.

    (13)John R.Searle,Rationality in Action,A Bradford Book,2003,pp.44-45.

    (14)Frederick Adams,Alfred Mele,"The Role of Intention in Intentional Action",Canad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Volume19,Number4,1989.

    (15)Jon Elster,Making Sense of Ma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pp.62-63.

    (1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44卷第208頁。

    (1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卷第274頁。

    (18)Giovanni Pezzulo,Cristiano Castelfranchi,"Intentional Action:from Anticipation to Goal-Directed Behavior",Psychological Research73,2009.

    (19)Myles Brand,Intending and Acting,p.213.

    (20)Jon Elster,Sour Grapes:Studies in the Subversion of Rationalit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3,p.4.

    (21)Herbert Simon,Reason in Human Affairs,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83,pp.7-8.

    (22)Russell,Human Society in Ethics and Politics,Allen and Unwin,1954,p.VIII.

    (23)Alvin Goldman,A Theory of Human Action,Prentice-hall Inc.,1976,p.49.

    (24)Davidson,Essays on Actions and Events,Clarendon Press,2001,p.3.

    (25)R.Millikan,Language,Thought,and Other Biological Categories,MIT Press,1984,p.93.

    (26)宋榮︰《思維內容的心靈哲學探究》,第269-270頁。

    (27)Gordon Park Stevenson,The Naturalistic Foundations of Intentional Action,UMI,2001,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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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宋榮 責編︰ 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