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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中的新疆

2017年09月18日 17:50:00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2017-06-02/ 第12版面/草地周刊



( 2017-06-02 ) 稿件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草地周刊

  ▲明月出天山。              攝影:孫國富

  本報記者李曉玲

  新疆,這塊古代被稱為西域的神秘之地,自古以來,就留下無數駝鈴的傳說與金戈鐵馬的想象。游走在古絲綢之路上的商人們,見慣了青山綠水的詩人們,策馬縱橫疆場的將士們,在經歷了農業文明的繁榮之後,來到人煙稀少的戈壁、天曠地遙的草原、平沙茫茫的沙漠、雪海無涯的關塞,震撼于雄奇壯麗的景象,感嘆于雜糅交融的文化,詩思也隨著馬蹄飛馳而一點點脫去清秀,變得蒼茫奇麗。

  多情多才的詩人們在受到巨大的視覺、認知及情感沖擊之後,情不自禁地留下了許多歌吟西域的美麗詩句。地域的邊緣並沒有影響到他們詩歌創作的靈感,因此在古詩文中,留下了許多描寫新疆的詩篇,詩人們的筆觸不僅關注到了新疆壯美的自然風光,奇麗的樂舞文化,也將自己的滿腔愛國戍邊情懷抒發得淋灕盡致。古詩中的新疆,為我們提供了許多可供解讀的信息。

古詩中的新疆意象

  自秦漢以來,尤其是唐代和清代,中央政府都大力經營西域,不少詩人甚至投筆從戎投身邊塞,寫出了留傳千古的詩篇。有的詩人盡管沒有到過邊塞,但也獲得了不少關于西北邊地的軍情和生活的信息,這在他們的詩篇中都有直接或間接的反映。

  古詩文中,但凡寫到西域邊地今日新疆的,都大致包含著天山、樓蘭、輪台、車師、龜茲、于闐、交河、北庭等意象。這些分布在絲綢之路古道上的西域城邦,頻繁出現在古詩中,延展的不僅僅是中央政權的邊界,更是詩人們想象與情思的無限空間,也直接反映了西域在那些時代人們心目中的印象和觀念,為我們提供了其他史料不能代替的作用。

  生活在盛唐的詩仙李白在《關山月》中,這樣描寫天山: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想象一下“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的景象吧:一輪明月從層層疊疊、雲霧繚繞的天山上悄然而出,渾圓寧靜皎若玉盤,詩人把似乎是在人們印象中只有大海上空才更常見的雲月蒼茫的景象,與雄渾磅礡的天山組合到一起,更加新鮮而壯觀。

  世界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十二木卡姆”的發祥地莎車,地圖上只不過是一個小縣城,但在歷史上,兩漢時期莎車就是西域三十六國中比較強大的王國之一,東漢的莎車國和明代的葉爾羌漢國還曾統領過天山南北,在絲綢之路上顯赫一時。唐詩人王維的《送宇文三赴河西充行軍司馬》雲:蒲類成秦地,莎車屬漢家。反映了唐朝勢力進入西域,西域重新回歸中原政權統治的歷史事實。

  “葡萄故鄉”吐魯番市治下的“交河”,也因其險要且曾作為安西都護府的治所,引起了詩人們的關注。由于“交河”位于絲綢之路中道的交通要道,在不少詩人筆下,“交河”就成為西域的代名詞。如駱賓王《從軍中行路難》詩雲:陰山苦霧埋高壘,交河孤月照連營。陣雲朝結晦天山,寒沙夕漲迷疏勒。李元?《相思怨》詩曰:交河一萬里,仍隔數重雲。杜甫《高都護驄馬行》寫道: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然來向東。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又有《前出塞》詩曰: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

  轄天山北路的北庭都護府在唐人心目中卻是遙遠寒苦之地:夫子素多疾,別來未得書。北庭苦寒地,體內今何如。(岑參《寄韓樽》)馬蹄經月窟,劍術指樓蘭。地出北庭盡,城臨西海寒。(高適《東平留贈狄司馬(曾與田安西充判官)》)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十九)

  輪台是古西域都護府所在地,現在的輪台縣位于天山南部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境內,縣域內還矗立著漢唐時期的烽火台和小型戊堡遺址。其實,歷史上有兩個輪台,一為漢輪台,一為唐輪台。漢輪台在天山之南,唐輪台在天山之北。時代雖有漢、唐之別,地域亦有南、北之限,但唐輪台與漢輪台作為歷史概念,實有不可分割的聯系。

  唐朝詩人岑參登北庭北樓而賦詩曰“嘗讀西域傳,漢家得輪台”。這里的“輪台”自漢代起就成為西域重地,後世逐漸演化為歷史典故,當“輪台”再出現在詩人們筆下時,就是西北邊地的代稱,且與戰爭相關了。在他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中就有“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的名句,詩人浪漫奔放的情懷與西北邊塞的壯麗景色相互映襯,將守防將士們的愛國熱情與邊塞軍營的送別場面抒寫得“見字如面”,如臨現場。

  細思這些意象,不難發現,絲綢之路古道在新疆境內的南、北、中三條道上的重要城郭幾乎都進入了詩人們的“視界”。這些地標性的意象在古詩文中有著豐富多樣的寓意,既飽含著詩人們的豪情壯志,又傳達出了相思之情和報國之志,有時甚至還有壯志難酬的悲傷與激憤。

戍邊永恆的主題

  新疆,自古以來就是邊塞之地,戍邊,也就成為古詩文中描寫西域的永恆主題。古詩中為數不少的邊塞詩,都描寫了戍邊時間之漫長,戰事之頻繁,戰斗之艱苦,敵軍之強悍,邊地之荒涼。除此之外,這些優秀的邊塞詩還都有一個重要特點,那就是在描寫邊塞極端惡劣不同于關內山青水綠自然風光的同時,從不回避戰爭的艱苦和戍邊將士們的豪情壯志。

  樓蘭是西域最著名的地理坐標之一。西漢時,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樓蘭,是東西方交通的重要孔道,也是美人之邦。魏晉之時,西域長史駐樓蘭城,這里就成了西域政治、軍事、經濟和文化中心。在樓蘭王國崛起之前,這一帶還生活著一支以游牧為生的金發碧眼的原始歐洲人種,他們給後人們留下了幾具千年干尸。現在新疆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樓蘭美女”,就是1980年考古專家們在羅布泊北端、孔雀河下游一處早期樓蘭人的墓葬中發掘出土的。

  擁有“樓蘭美女”的樓蘭,是古詩中戍邊主題的主要承載地。王昌齡的《從軍行》中寫到了樓蘭: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詩歌渲染出了邊塞戰場的典型環境,又道出了邊庭之荒涼蕭瑟;“百戰”二字,形象地說明了將士戍邊的時間之漫長、邊塞戰斗之頻繁;而“穿金甲”三字,則渲染了戰斗之艱苦、激烈,也說明了將士們為保家衛國曾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但是,金甲易損,生命可拋,戍邊將士報國的意志卻不會減滅。“不破樓蘭終不還”就是他們內心激情的直接表白。

  這首著名的邊塞詩還化用了樓蘭的典故。漢代樓蘭國王與匈奴勾結,屢次攔截殺害漢朝出使西域的使臣。公元前77年,大將軍霍光派平樂監傅介子前往樓蘭,智取樓蘭國王之首級勝利歸來,掃除了絲綢之路上的一個障礙。詩中所寫的將士們,並無久戰思歸的厭戰情緒,為了捍衛家國的安危,他們置個人利益于不顧,毅然表示大敵當前要戍邊到底。寥寥幾句就成功塑造了一批不畏艱苦、不怕犧牲、心靈壯美的戍邊英雄群像。

  除去漢唐與清,戍邊主題的詩歌在宋時也不乏精品力作。南宋詩人陸游的《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中寫道: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听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整首詩中,西域戍邊意象鮮明,作者的滿腹愁緒借助廝殺的夢境去實現,就連自身的病痛,大自然的淒風苦雨,也在老而不衰的愛國激情中,在鐵馬冰河的夢想中,變輕變淡。

  鐵門關是我國古代二十六名關之一,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過”的軍事要塞。鐵門關在距離南疆重鎮庫爾勒市不到10公里的一處山谷中,這里曾是貫穿南北疆交通的天險關隘、古絲綢之路中道咽喉,晉代在這里設關,因其險固,故稱“鐵門關”,也是歷代戍邊的重要關隘。大唐詩人岑參的《題鐵門關樓》里寫道:鐵關天西涯,極目少行客。關門一小吏,終日對石壁。橋跨千仞危,路盤兩崖窄。試登西樓望,一望頭欲白。岑參不愧是大手筆,只數字,就使鐵門雄關呼之欲出:壁立千仞、相對而上的山峰間,蜿蜒崎嶇而又狹窄的道路比鄰深澗,一橋飛架,橫跨天塹,襟山帶水、崢嶸高峻的關城像一把巨大的鐵鎖,牢牢鉗住了這條絲路古道的咽喉。既寫出了鐵門關據險而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情勢,也隱含著戍邊將士的孤寂與落寞。

  此前,東晉的法顯和尚與唐初的玄奘西行時都經過此關,他們也都寫到了鐵門關兩崖壁立、只露一線的險峻。鐵門關獨特的地理位置和軍事上的險要吸引了過往此地人們的注意,“鐵門關”也頻繁出現在詩人們的筆下。即使是當下,鐵門關也是天山南麓和昆侖山北坡交匯的交通要沖,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還專門在此設立了“鐵門關市”,加強對這一關口的建設和守衛。據說現在的鐵門關騎樓上的關名,也是由當年和平解放新疆的王震將軍親自題寫的。 

綿延不絕的文化傳承

  新疆地處絲綢之路的中樞地帶,自漢代張騫鑿空西域以來,新疆就成為中西文化交流的必經之地,東來西往的各國使者、商販富賈、傳道取經者不絕于途,《後漢書?西域傳》所載“馳命走驛,不絕于時月;商胡販客,日款于塞下”正是這一盛況的反映。與此同時,中原與西域之間的聯系和交流越發緊密,兩區域文化交流也隨之越來越頻繁。

  唐代以來,絲綢之路由長安西來,于敦煌分為3條路線:其南道緣塔里木盆地南沿而行;其北道(亦稱中道)沿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沿而行,經高昌、交河,迤邐西去;其新北道沿天山北麓,經伊吾、北庭西去。3條道,跨越天山南北,四通八達、縱橫交通,在絲路開通的2000多年間,雖時有戰亂動亂發生,絲路古道亦多有道路變遷,但卻從未中斷過。絲路文化與中原文化間千絲萬縷的聯系,更是綿延千年,不絕于今。

  作為世界四大文明的交匯地,新疆,總會讓人感覺戴著神秘而迷人的面紗。古絲綢之路的鼎盛、海洋文明興起後的沉寂,在這片土地上都留下了數不盡的傳奇。英國著名歷史學家湯因比說:“打開人類文明歷史的鑰匙就遺落在新疆,遺落在新疆的塔里木盆地。”

  古詩中所指的龜茲,就位于今天塔里木盆地邊緣以庫車縣為中心,包括拜城、溫宿、新和、烏什和沙雅的廣大區域。龜茲是一個歷史十分悠久的古國,也是安西四鎮之一,唐安西大都護府就設在這里。龜茲是樂舞之鄉,唐代不少樂舞、樂器、藝人都出于龜茲,因此在唐詩中更多的寫到龜茲藝術:龜茲篳篥愁中听,碎葉琵琶夜深怨。(劉商《胡笳十八拍第七拍》)南山截竹為?篥,此樂本自龜茲出。流傳漢地曲轉奇,涼州胡人為我吹。(李頎《听安萬善吹?篥歌》)歷史學家考證認為,龜茲音樂由西域傳入中原,在唐代漸演變為佛曲。

  宋朝大詩人沈遼也曾寫詩贊道:“龜茲舞,龜茲舞,始自漢時入樂府……衣冠尺得畫圖看,樂器多因西域取。”可知龜茲舞自西漢起就登上了中原樂舞的舞台。到了盛唐時代,洪亮悅耳、朝氣蓬勃、別具韻味的龜茲樂舞幾乎風靡了中原大地。岑參的邊塞詩《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中就有: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說的是在主帥的中軍帳中擺開筵席,傾其所有搬來各種樂器,且歌且舞,開懷暢飲。唐代詩人白居易《胡旋女》中亦有詩雲: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搖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可見在唐朝時,西域樂舞就已經傳入中原,且盛名遐邇,成為當時文藝圈的時尚潮流了。

  著名詩人元稹在《連昌宮詞》中也生動地描述了這一盛況空前的“龜茲熱”的壯麗景象:“逡巡大遍涼州徹,色色龜茲轟綠續。”在中原漢人集居的村舍閭巷間,以龜茲樂為代表的西域樂舞成了流行風。隋唐宮制的10部樂曲中就有《龜茲》樂部。後龜茲樂器、樂曲和舞蹈還傳到朝鮮、日本、越南、印度和緬甸等國。

  而與此同時,中原漢文化也從絲綢之路的東段一直向西綿延至西域,建築佛寺、開鑿洞窟,繪制壁畫,留下了大量漢風唐韻遺跡。從于闐的喀孜納克佛寺、尼雅佛寺、北庭故城西大寺、交河故城佛教建築到和田市布蓋烏于來克、洛甫縣朗如、墨玉縣庫木拉巴特、皮山縣布勒斯特佛寺、牛頭山寺等,大量中原風格的洞窟壁畫和漢文題記,都說明了中原文化對西域佛教的發展和興盛所起的推動作用。這些漢唐時代的佛教遺址很多至今仍留存在新疆各地。 

  我國著名學者季羨林先生曾指出,西域是古印度、希臘-羅馬、波斯、漢唐四大文明在世界上惟一的交匯之處,中原文化不斷消化西域傳來的文化的同時,也以強大的輻射力對西域文化產生影響。中原文化西進西域明顯、深入,總體維持固有的漢文化特質,留居新疆的漢人與當地其他民族不斷融合,漢語言文字一直流通,文化在西域政權的歸屬上始終發揮著強大的向心力作用。

 

作者︰ 責編︰ 景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