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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千載之高僧法成

2017年12月04日 14:52:44 來源︰ 《中華讀書報》(2013年05月01日 15 版)

素心蘭 《 中華讀書報 》( 2013年05月01日 15 版)

  法成于藏傳佛教之歷史地位一如玄奘之于漢傳佛教。然可堪憾恨者,法成大師留給世人的僅是一個極為模糊的背影。這位絕非凡品的一代高僧,在其身後的千余載中竟一直埋沒不聞。如果沒有敦煌石窟經卷的發現,如果不是一批中外學者對這些經卷苦心孤詣地爬梳整理,今人是無法得知法成之大名的。

  談及中國古代中西文化的交流,最早且形成相當規模者當屬佛經的翻譯和傳播。佛教的流布分為北傳佛教和南傳佛教,北傳佛教包括漢傳和藏傳佛教。對此,人們通常首先想到的是漢傳佛教中的代表人物唐三藏,法名玄奘,俗稱唐僧者。其所著《大唐西域記》及其所譯萬卷佛經,更有通俗小說《西游記》,讓這名高僧名揚千古,婦孺皆知。而這里將要提到的人——法成,卻自古代《高僧傳》迄今各類佛典辭書,均不見其名諱,常人更是聞所未聞。

  法成(管•法成),何許人也?此人乃唐代藏傳佛教高僧,吐蕃人,公元九世紀初生于後藏達那。法成出身之管氏家族乃吐蕃望族,其先祖管•雅瓊是赤松德贊贊普時的七大權臣之一,其家族中另有三人曾任吐蕃王朝重臣。顯赫的家族背景,為法成提供了優越的佛學環境和語言學習條件,使之日後成長為藏僧中的翹楚。而長期置身于河西這一中西交通要道,又使他成為漢藏佛教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位重要使者。法成于藏傳佛教之歷史地位一如玄奘之于漢傳佛教。然可堪憾恨者,法成大師留給世人的僅是一個極為模糊的背影,其傳世譯著迄今所見者有兩部分,一為藏于敦煌石窟的漢文寫本,如《大乘稻芊(qi n)經隨听疏》、《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等;一為錄于藏文《大藏經》中的《善惡因果經》、《義淨譯金光明最勝王經》重譯本等,大約僅二十余種。吐蕃佔據河西之後,一些藏區僧人陸續前往河西漢區。法成作為藏僧高層,大約是在唐文宗太和年間(827-835年)來到沙州、甘州(今張掖)一帶譯經並講學的。這在法成譯著的跋語中有所反映,例如《六門陀羅尼經》等三部譯著的跋語記有︰“癸丑年十月上旬之八日,于沙州永康寺集譯訖。”此處“癸丑年”為唐太和七年(833年)。

  法成精通藏、漢兩種語言文字,能夠從事佛典漢藏兩種文本的互譯。陳寅恪先生指出︰

  今日所見中文經論注疏,凡號為法成所撰集者,實皆譯自藏文。

  敦煌寫本中屢現︰“若于蕃本……”、“故蕃本雲……”等字眼,可見法成嫻熟自如地對漢藏兩種佛典文本的文字對勘、比較詮釋。《大乘稻芊經隨听疏》是法成佛經漢譯本的代表作,也是法成的一份授經講義。在蓋有“淨土寺藏經”之印的《大乘稻芊經隨听手鏡記》這本僧徒筆記末記有︰“永康寺後輩法律比丘福漸受持,並兼通稻芊及坐禪,並具定義。”寅恪先生認為︰《大乘稻芊經隨听疏》“博大而精審”,是吐蕃尋常經疏難以企及的。先生還指出,此譯作與古印度佛經原典存在淵源關系。藏文《續藏》第三十三函“菩提路燈品”有龍樹菩薩《聖稻(  n)經章句》,又第三十四函“隨念三寶義旨”中有龍樹菩薩《稻芊喻經廣大演一百十二品》,龍樹菩薩乃三世紀古印度高僧,為顯密八宗祖師。據此可知,法成為《稻芊經》作疏時,對天竺佛經古籍已有相當精深的研究。此外,藏文《續藏》第三十七函“十地論釋”中,有一部印度法師--麻剌尸剌(年代不詳)所撰《稻芊喻經廣大疏》,此書與法成的《隨听疏》第五“解釋門”釋本文文中所分五門、七門,章句次第及文字詮釋完全相符。盡管還無法斷定二者孰先孰後,但足以判定二書同出一源。《隨听疏》漢譯本與《廣大疏》藏譯本如此暗合,後者或否也與法成有關?

  法成將佛經漢譯本轉譯為藏文更是游刃有余。見于藏文《大藏經》中的《賢愚因緣論》便是出自法成之手的漢文譯本之一,其譯文質量堪稱一流。更值得一提的是︰陳寅恪先生在檢閱北京本西藏文《續藏》滿、蒙、漢、藏四體目錄時,“見第四十一函《契約解》中有‘經部’《深微宗旨確釋廣大疏》一種,震旦律師溫--(z )個撰,答理麻悉諦譯。”這位“教授的教授”,一眼看出了這兩個怪怪的名字所指何人。其中的“答理麻悉諦”非他人,乃法成是也。此名為蒙文音譯,梵文作Dkarma-Siddhi,藏文作Chos-grub,而“法成”乃漢文之意譯也(古代漢地高僧多以“法”名,諸如法顯、法和、法融等等)。另一個“律師溫--個”,則是玄奘的著名弟子圓測(全名圓測文雅)之訛譯。《續藏》所收此書乃圓測《解深密經疏》之藏文譯本,《解深密經》為大乘佛教瑜伽行派所據之根本經,也為法相宗所依“六經”之一。圓測疏乃法相宗寶笈,其漢文原本今已殘闕,若使這一千年古籍現其原貌,必得據此藏譯本綴補。僅此而言,法成大師不亦功德無量乎!

  據上種種可推測兩點︰其一,法成絕非普通法師,而是藏傳佛教中造詣非凡的大師級人物。其二,法成之譯經、授經當始于藏區而非河西。吐蕃在赤松德贊時期(755年—794年)就曾組織專門譯場,展開大規模的譯經活動。惜八、九世紀的藏譯佛經大多亡佚,這其中有多少與法成有關,今人不得而知。然而,僅就傳世文本及見于敦煌石窟的寫本來看,出自法成之手的譯著無論漢譯本還是藏譯本均屬上乘之作,此于《大乘稻芊經隨听疏》、《賢愚因緣論》中可窺其一斑。在中國佛教史上,漢譯和藏譯佛經共同匯成了蔚為壯觀的佛典長河。佛教研究中藏文佛典與漢文佛典的相互校勘和彼此印證不可或缺,這其中法成的地位顯然不容小覷。

  除此之外,法成還是一位大慈大悲的佛法踐行者,及一代敦煌文化所托命之人。法成在吐蕃以武力征服河西之時,遠赴異鄉為飽受戰亂之苦的漢地百姓傳遞佛音。大師置身兵荒馬亂的艱苦環境,青燈黃卷,潛心問佛,“不為自身求快樂,但欲救護諸眾生”(《華嚴經•十地品》)。此間吐蕃鐵騎過處,滿目瘡痍,唯沙州一地得以幸免。據《張淮深變文》(張議潮之佷,曾于沙州攝行節度使事)載雲︰“甘、涼、瓜、肅,雉堞凋殘”,“獨有沙州一郡,人物風華,一同內地。”敦煌佛教寺院在吐蕃佔領期間幾乎毫發無損。以法成之特殊身份和慈悲情懷,想必為守護敦煌這一佛教淨土竭盡了心力。即便是嗜血成性的入侵者出于對佛之敬畏,也不敢肆意妄為。敦煌石窟寫本《瑜伽論》卷30下落有︰“比丘恆安隨听論本,大唐大中十一年,歲次丁丑六月二十二日,國大德三藏法師沙門法成,于沙州開元寺說畢記。”又《瑜伽師地論》卷39、52,有法成弟子智慧山手書大中年月。據此可知,在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沙州人張議潮率義軍驅逐吐蕃之後,身為蕃人的法成仍久居沙州不去。想來定是因其澤及當地各族民眾而深受敬仰,否則,又何能至此。

  然而,法成這位前弘期藏傳佛教的終結者,這位絕非凡品的一代高僧,在其身後的千余載中竟一直埋沒不聞。如果沒有敦煌石窟經卷的發現,如果不是一批中外學者對這些經卷苦心孤詣地爬梳整理,今人是無法得知法成之大名的。這里應特別提到兩位人物,即清末民初的佛學家江味農居士和大學者義寧陳寅恪先生。

  江味農,湖北人(祖籍江寧),本名忠業,精研佛學,法名妙煦,晚年改名杜,號定翁。正是他對敦煌經卷探賾索隱,提供了尋覓法成大師的重要線索。茲先引錄一節蔣維喬先生撰寫的《江味農居士傳》︰

  ……時京師圖書館搜(收)藏敦煌石室寫經八千餘卷,中多秘笈,需專家校理。余乃獻議于教育部,請居士任校理之職。自戊午(1918年)迄己未先後二年,居士于殘亂卷帙中輯成《大乘稻芊經隨听疏》一卷……居士跋《大乘稻芊經隨听疏》有雲︰“曩敦煌經卷中有《稻芊經隨》十餘卷,為‘大藏’所佚,及來圖書館,亟取而閱之,蕪亂訛脫,幾不可讀。為之爬梳剔決(抉),排比聯綴,並取重復之卷互勘異同;亦有援據他書以校補者,其不可考者則存疑焉。積八月之力,錄成一卷,仍缺首尾。會傅增湘購得一殘卷,所缺疏文,悉在其中!于是千年秘著,遂成完書。”是可知其搜輯之艱辛,而時節因緣之不可思議也。

  居士從洋洋八千餘卷子中,選中《大乘稻芊經隨听疏》,如苦行僧般為此區區一卷經疏殫精竭力。而巧的是傅沅叔先生所藏敦煌殘卷恰能補足所缺,真好似冥冥中有佛租相助,俾千載殘卷復成完帙。這種甘願為古聖賢故紙殘卷默默奉獻的學者,于今日學界已難得一見。今之學人大多更在乎何如讓自己揚名。江味農居士于1938年戊寅安然圓寂于家中佛堂,居士若能在西天與法成大師相逢,二人不亦相見恨晚乎!

  居士精心整理出的《大乘稻芊經隨听疏》,有幸被陳寅恪先生慧眼看中,為之題寫跋語,其中評說法成其人其事,遂使一代高僧浮出塵埃。先生為之慨嘆︰

  夫成公之于吐蕃,亦猶慈恩之于震旦。今天下莫不知有玄奘,法成則名字湮沒者幾千載,迄至今日,鉤索故籍,僅乃得之。同為溝通東西學術,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而其後世聲聞之顯晦殊異若此,殆有幸有不幸歟!

  法成堪比玄奘,其地位不可謂不高,卻名不見經傳。法成有此“不幸”,因由容或多多,就其要者,可謂生不逢時。名垂佛教史的“三大譯經家”,就聲名卓著的鳩摩羅什、玄奘而言,均常住京城,蒙主恩寵,待遇優厚,位高名重。鳩摩羅什,本為西域高僧,卻恰逢十六國後秦國君姚興(366-416)崇信佛教,特派專人恭迎什至長安,待以國師之禮,請入西明閣及逍遙園,主持一干精英譯經。什所譯經論影響很大。“今日中土佛經譯本,舉世所流行者,如金剛法華之類,莫不出自其手。”玄奘身逢“貞觀”盛世,西天取經東歸,即受唐太宗召見,請其回住長安弘福寺,後又住持大慈恩寺。二十年間從容闡譯佛經,著譯等身。講學授徒,有弟子數千人。總之,二位大師可謂“有幸”之極。較之此二位名重京城的前輩,法成的境況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法成雖身處西部佛教聖地,但此處畢竟是十里黃雲,八月飛雪的蒼涼大漠。且法成差不多晚玄奘二百余年,此時唐王朝大廈將傾,加之漢傳佛教大勢已去,而藏傳佛教更遭滅頂之災,法師之地位遠非昔比。于是,法成之“不幸”不亦早已命定乎!

  因名重京城而名垂青史者時有之,而名垂青史者未必是當日名重京城者。陳寅恪先生後二十年,遠離京城,閉門南國書齋,歷盡劫波,更蒙丙午文革之難。而先生卻毋庸置疑會在文化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篇章,豈亦得謂之“有幸有不幸”耶!

作者︰ 責編︰ 景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