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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邊民與國家 ——跨國民族研究的三個面向

2017年12月05日 02:12:25 來源︰ 《廣西民族研究》2017年第3期

作者簡介︰周建新,雲南大學西南邊疆少數民族研究中心教授、博導,廣西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博導,昆明 650206

內容提要︰邊界、邊民與國家是有機聯系的一個整體。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出現之後,世界範圍的近現代國家邊界逐漸形成,如今任何國家都以國家邊界為治權界限。邊民的出現是由于國家邊界的出現而出現的,跨國民族往往屬于邊民的一部分,而其存在的前提是國家的存在,即國家邊界的存在。因此,跨國民族研究主要有三個相互聯系的面向,即邊界、邊民與國家。當代國家無一不是追求邊界、邊民與國家的有機統一,跨國民族在國家未來發展走向中,“和平跨居”是最好的選項。

關 鍵 詞︰邊界/邊民/國家/跨國民族

標題注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中國邊疆地區的邊民離散與回歸研究”(14ZDB109)。

  中國的跨國民族研究發端于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逐步形成氣候,屬于中國民族學、人類學界關注較晚的一個分支研究領域。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之後,國家治理層次由內陸向邊疆不斷深入,學界的研究視野由中心向邊緣、由中國到周邊國家漸次推進的邏輯步驟所決定的。

  本分支領域出現後,首先在概念的使用上,出現了不同的觀點,從最初使用“跨境民族”[1]“跨界民族”[2],到後來傾向使用“跨國民族”[3],學界對概念用詞多有爭論,各持己見,一直未能達成廣泛共識,甚至有學者對“跨國民族”概念持否定觀點[4]或質疑態度[5]。

  無論學術界在概念用詞上如何爭論,但誰也無法否認,近現代以來世界範圍內國家邊界兩側廣泛分布的遠近不等的同一文化群體的客觀事實,因此本分支領域的研究在論爭中仍然不斷深入和拓展。此外,中央民族大學、蘭州大學、雲南大學、廣西民族大學、雲南民族大學、延邊大學等等,都設立了相關的研究機構或研究生招生方向。這都從一個側面說明,跨國民族真實存在且相關問題研究在國家社會治理層面需求旺盛,跨國民族研究的確成為學界關注的一個重要領域,跨國民族及其問題也是學界無法回避的客觀現實。本文將從跨國民族研究的三個基本面向展開論述,以期在基礎理論研究上有所推進。

  一、跨國民族研究的三個面向︰邊界、邊民與國家

  跨國民族研究,如果單從對人的研究看,主要關注一些特殊物理空間區位的文化群體,即跨越了國家邊界的同一文化群體。正是這種特殊的區位空間,決定了跨國民族特殊的存在形式,即“跨國而居”。

  “跨國而居”4個字包含了三個核心的內容,第一是“界限”。“跨國”指跨越國家界限,即跨越國家“邊界”;第二是“人民”。“跨居”指在特定界線兩邊居住。這里跨居的主體自然是人的社會群體,即邊民中有著相同相似文化特征的“跨國民族”或“跨國族群”;第三是“國家”。國家是問題出現的前提。表面上看,跨國民族研究就是直接面向邊界、邊民,而實質上面向的還有其身後的國家,這個國家不僅指跨國文化群體自身歸屬的國家,也指自身歸屬國家周邊的與自己有著相同相似文化群體的國家。因此,在進行跨國民族研究時,我們必須要清醒地認識到我們研究的主體是誰,這個主體跨越的邊界在哪,這個主體面對的國家是哪些(一般至少有兩個,一個是自身所在的國家,一個是與自身有著同胞聯系的邊界另一側的國家)?

  一般而言,這里的邊界是指國家在特定物理空間內劃定的界限,邊民是指處于邊界附近的社會空間分布的人群,國家則是指一個特定的地理空間範圍和整個國家社會空間的重疊。邊界、邊民的存在是以國家為前提的。沒有國家的存在就沒有邊界的存在,沒有邊界的存在,邊民以及跨國民族概念就無從說起,跨國民族研究也無法開展。因此,跨國民族研究必須要搞清楚國家的由來,以及近現代邊界和邊民的由來,必須面向邊界、邊民、國家這三大核心要素,缺一不可。

  在三大要素齊全的情況下,跨國民族研究主要聚焦在邊民中跨國而居的同一文化群體,因為人類學的研究畢竟是以人為中心的,這也正是跨國民族研究與邊疆學研究、國際關系研究在三個面向問題上的不同之處。

  (一)邊界

  關于邊界,本文專指國家邊界,尤其專指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建立之後形成的民族國家邊界。在人類學的術語中,很多時候“邊界”是指社會邊界、族群邊界,例如,弗雷德里克•巴斯認為,“族群(邊界)區分並不依賴于社會互動和認可的缺失”[6]2,而主要通過不同人類群體持續的接觸所形成的社會邊界。這種邊界有時是清晰可見的,例如,1969年始建的北愛爾蘭的隔離牆,那是人為分隔天主教徒和新教教徒的偏見之牆,但這並不是我們所說的國家邊界。社會邊界、族群邊界是人的精神世界的分割,其物理空間界線一般都比較模糊。

  本文專指的國家邊界是劃分物理空間的那條界線,它使得連續的地表自然空間被人為阻隔,表現為國家社會和國家政治空間圈定了地球上自然空間的一個特定部分,而且經常是武斷地任意分割,不僅對原有土地上既有的社會文化整體,甚至對連續的自然生態環境都產生了人為割裂。

  國家邊界的實質是一個政治和社會屏障,一個治權界線,它以清晰的物理界線表現出來,但並不一定考慮土地之上的文化群體的社會界限。例如1994年開始修建的美墨邊境隔離牆,作為邊界它並不在意被阻斷在兩側的原本有著天然聯系的墨西哥人。

  邊界的劃分,其目的就是實現國家對地球表面特定區域和特定社會的有效管理,以及對領土、領海和領空的佔有。這種以邊界圈定領土,國家在領土範圍內具有至高無上的主權的思想,肇始于16世紀法國政治思想家讓•布丹提出的國家主權理論。後來于1648年因歐洲《威斯特法利亞和約》的簽訂而付諸實踐,從此確立了國家領土與國家獨立為國際關系中應共同遵守的準則。此後,1851年維也納會議《最後議定書》等一系列國際條約繼續豐富和發展了這一體系。西方首先通過劃分歐洲內部各國邊界的實踐來確認各自的疆界,進而隨著西方列強的殖民擴張,使這一國際法中領土變更方式和邊界確認等內容成為全球規則。由于民族國家、國家主權理論被國際社會廣泛接受,現今我們生存的世界,仍然是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結構。

  (二)邊民

  邊民主要指伴隨國家邊界產生而出現在邊界兩側居住的人口,是居住于國家政治邊界兩側的常住人口。邊民一般大致有三類人,一類是世居當地的人口,一類是外來並長期定居于當地的人口,還有一類是外來的非長期定居于當地的人口。第一類人,主要是世代居住在當地的群體,他們毫無疑問是當地較早的居民,也是當然的邊民,擁有所在國家機構頒發的當地身份證件;第二類人,主要是因為婚姻關系或親屬關系等長期定居于當地的人口,同樣擁有所在國家機構頒發的當地身份證件;第三類人,主要是因為經商或其他原因從外地遷來,並不一定長期生活在當地的人口,一般沒有所在國家機構頒發的當地身份證件。在這三類人口中,單從人口數量看,第一類最多,第二、第三類相對較少。按照一般的理解,第一類是當然的邊民,第二類也屬于廣義的邊民,但第三類不算。雖然第三類人可能長期生活于邊疆,甚至終老于邊疆,但按照一般國家現行政策,他們擁有的原居住地的身份證件已經確定了他們不屬于當地居民。

  關于邊界線兩側多大範圍內居住的人口算作邊民,各個國家的規定並不一致。例如,法國規定自邊界縱深60公里為邊境地區;芬蘭規定自陸地邊界縱深3公里、自海岸線縱深4公里為邊境地區。[7]中國目前尚無對邊境劃定的全國統一的法規,各地的規定並不一致,一般由各省區政府劃定。中國關于邊境現行的規定有“邊境管理區”“邊境地帶”“邊境禁區”三種劃分。在學術研究中,我們一般把邊界線一側20公里範圍內的常住人口視作邊民,但各個地區在實際操作中並不相同。根據法律條文,以及國家政策實施情況看,邊境地域是一個隨著時間和關注對象不同經常發生變化的概念,因此邊民的身份界定也不盡相同。在中國,有關省份的民政部門在執行相關扶持政策時,就只把距離邊界線3公里範圍居住的人口,界定為享受相關待遇的邊民。同樣,與中國邊界相鄰的對方國也有邊民,照此推理,邊民屬于邊界兩側的一定距離範圍內的常住人口。

  邊民是一個寬泛的概念,從民族文化整體的視角看,邊民群體有跨國居住的,也有不跨國居住的,因此邊民並不一定都屬于跨國民族群體,但跨國民族群體一定是邊民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由于現實的跨國民族群體已經遠遠超出了邊境地區範圍,未來面向“邊民”的研究將逐漸擴展為面向全體“國民”的研究。

  (三)國家

  國家往往是一個有著封閉邊界線的特定的自然空間與社會空間重合的政治地理概念,主要指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形成後,所產生的專指領土、人民、國家主權三位一體的近現代民族國家。至于所謂民族國家,我們一般把一個或多個民族組成的國家都稱之為民族國家,並不是專指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形式。一般而言,國家是政治地理概念,並不是文化地理概念。

  威斯特法利亞體系形成後,民族國家便一直是人類政治生活的核心。雖然關于國家的定義五花八門,不同學科有不同的定義,但這里只討論地理空間和社會空間概念下的國家。地理空間上國家可以人為圈定出一個封閉的物理空間,但從社會和文化視角看國家卻難以圈定出一個整體性的文化空間。從國家政治整體層面看,卡爾•多伊奇認為,“國家就是控制了一個政權的民族”[8]102,這似乎圈定了一個整體性的社會文化空間,也具有了某種民族屬性。但從真實的社會群體的文化差異看,國家通常並不是一個天然的文化整體(除非單一民族國家,而這種國家實際上並不真實存在)。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國家最初圈定的地理空間一般只是整合培育其政治民族的多樣性社會,要真正形成統一的文化民族整體,即使通過漫長的社會交融也難以完全實現,但可以形成整個社會對于國家的一致性認同。在這個漫長的發展過程中,跨國文化群體是普遍存在的。因此,在有跨國民族存在的多民族國家,其部分文化群體必然是跨越國家界限延伸至周邊國家的。這里的國家,我們只能在政治文化層面和政治地理層面承認其是一個整體,而在多元民族文化層面和文化地理層面並不完全是一個整體。

  (四)邊界、邊民與國家的三位一體

  人類是從沒有邊界的世界一步步逐漸走向有著嚴格地理界限的當代國家的。早期人類社會,由于人地關系寬松,使得人們對于土地的控制欲不是很強,而重視對于人口和可移動財富的控制。因此,過去世界範圍的王朝或帝國疆域總是頻繁變動,盈虧不定,國家之間憑借各自實力相互征伐,整個世界處于一種弱肉強食的狀態。所謂的國家,其邊界、邊民與國家三者都不太穩定,叢林法則是國家成長的普遍手段和路徑,國與國之間割地賠款的城下之盟經常發生。

  1648年,歐洲經過30年宗教戰爭,精疲力竭的各國不得不坐下來談判,並最終達成多方共識。由此,威斯特伐利亞體系逐漸形成,世界才真正出現了新的劃分國家邊界的形式,即雙邊簽約多方認可的國家間國際契約,並逐漸形成了一套可以相互制約的國際法機制。

  西方列強首先從歐洲自家門口開始把這套理論付諸實踐,他們期望在歐洲實現一族一國的理想,其中似乎多了些理性和道德意識,歐洲各國的邊界劃分似乎也還大致遵循了這些基本的原則。但這種理想在真實的人類社會根本無法做到徹底,從文化群體的整體看,最後實際建構的所謂民族國家沒有一個是純粹的單一民族國家。

  隨後,西方殖民擴張把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推向世界,並在實踐中分割世界,分割原有的傳統社會。但帝國主義對于殖民地的劃分並不那麼仁慈,他們在向世界推進時任意劃分勢力範圍、分割土地,對殖民地原住民社會大肆征伐,依然是血淋淋的叢林法則主導,其後果造成的跨國民族現象比比皆是。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從一開始的表面文字看,似乎更加理性和道德,但實踐中卻充滿了非理性和不道德。而這個世界從來就是如此,國家有實力的高下之分,但沒有絕對的理性與絕對的道德之分。

  新的國家建構運動中,被邊界分割的文化群體,其內部逐漸彼此疏離,原本一體的人們開始跨國而居。而近現代國家建構又無一例外地極力推動邊界、邊民與國家的三位一體,努力消解國家內部的不一致性,積極建構國家主流文化。目前,經過兩次世界大戰,世界國家體系結構基本穩定,聯合國憲章規約了各國行為,並努力維護這一整體結構不可輕易改變。因此,合理合法維護多民族結構的現有國家模式,已經成為國際社會的普遍共識。

  二、邊界劃分導致跨國民族及其問題產生

  (一)跨國民族現象的由來

  從嚴格意義來說,是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真正導致了世界範圍跨國民族的出現。因為,此前國家邊界是可以根據相關國家實力輕易加以改變的,文化群體也是可以跨越所謂的邊界自由流動的。而依據威斯特伐利亞原則建構的近現代國家,使得小群體在自我秩序與外部國家權力的角力中,小群體始終處于下風進而被納入大群體,原有的自我秩序被國家權力打破,或被確認後區域性依附式運轉,或被國家權力直接取而代之。一旦邊界線穿越一個文化群體,邊界便使得原有文化群體自我秩序運轉受到阻礙,甚至徹底阻斷了跨國群體的整體運轉。最終,許多小的文化群體瓦解,大的文化群體紛紛被肢解,從而成為真正的“跨國民族”。

  由于國家邊界的清晰劃分,于是出現了對于原有世界人群的兩種分割形式︰一是歐洲人早期設想的國家邊界盡可能按照原有文化群體的整體界限劃分,即按照所謂的民族界限劃分,建立所謂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文化地理國家。但這種民族劃分只是相對單一,實際上並不絕對純粹。二是以一個或幾個民族為主體,將各種群體包容在一個國家內部,建構多民族國家。而這種國家邊界劃分便有可能導致一些文化民族整體直接被割裂,出現了橫亙在原有文化群體中間的國家邊界。對于小的文化群體而言,他們在邊界劃分時可能主動跨越邊界,盡可能自我歸攏在同一個國家之內,以保持原有文化群體的整體性;而對于大的文化群體卻難以自我歸攏,從而必然直接導致同一文化群體跨國而居現象。正如恩格斯所說,“沒有一條國家間分界線是與民族間的自然分界線,即語言的分界線相吻合的”[9]176。

  顯然,在人類發展歷史過程中,民族過程與所謂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不相一致。“到了近現代,地球上近3000個族體基本上已穩定地定位在約200個國家和地區之中,這種數字懸殊的結合,產生了兩種結果,一是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為多民族結構,二是相當一部分民族被國家政治疆界所分隔,成為特殊的族體,即跨界民族。這是不爭的客觀存在,是無法也不應回避的事實。”[10]由此可見,無論哪種現代國家形式,在國家邊界的分割下,其絕大多數都不是也不可能是以族群文化邊界作為國家領土邊界的,跨國文化群體的普遍存在就是不爭的社會事實。

  (二)跨國民族熱點問題與邊界、邊民和國家

  當今世界,我們面對著兩個現實︰首先,世界是一個以國家為單位以邊界為空間建構的整體系統,而國家為了實現政治文化的一致性,盡可能主導國家內部的同質性發展;同時,每個國家內部,卻又是多樣性文化群體組成,而且普遍或多或少有跨國民族的存在。這種多樣性特別是有文化群體跨國而居,便與主權國家要求的內部統一性產生了不一致。

  由于跨國民族的存在具體表現為,在一個主權國家之內,有著與其他主權國家內相互密切聯系的文化群體,且多是規模性聚居于邊境地區,因此,一旦產生民族主義運動,往往會使得一國之內的民族主義運動出現普遍的外溢現象,並產生國際聯動,容易形成敏感的國際性熱點問題。這一點正是主權國家對其有所忌憚的原因所在。

  跨國民族的存在,的確存在民族認同干擾國家認同的潛在可能性。但從整體來看,世界上絕大多數跨國民族在邊界線兩側彼此相安無事,這充分說明,跨國民族的存在本身並不一定隱含著國家與民族沖突的必然性。與此相反,現實世界中,只有極少數的一些與國家或其他民族存在歷史恩怨的跨國民族群體,試圖擺脫與現有國家的隸屬關系,試圖改變原有主權國家的邊界,並因此激發了跨國民族熱點問題。

  跨國民族地區的熱點問題,往往是國家主義與民族主義運動不相一致而導致的動亂、沖突等等,這些熱點問題往往以破壞已有國家邊界,建構新的國家邊界為目的。“而我們所生存的世界,已經沒有足夠的自然資源、領土和財富使得每一個民族都構建成為一個國家。”[11]7

  由于跨國民族的民族主義指向明確,一般都是毀壞原有主權國家邊界尋求獨立或歸並(拓展),因此其危害極大。人們對于這種以文化或附帶血統意義而要求建構新的民族國家的民族主義運動普遍持否定的態度,各國均以聯合國憲章和各自國內法律為依據,嚴厲打擊跨國民族中的類似極端勢力,使之難有立錐之地。

  三、全球化進程中的邊界重構與跨國民族現象

  (一)國家內部分裂導致邊界重構的現象

  20世紀末,全球化從概念走向現實,這不僅僅意味著資本的流動、技術的流動、文化的流動,最關鍵的意味著人口的流動,而且是大範圍、大跨度的流動。而這種表現,以20世紀末,世界上最大的地緣政治事件,以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的冷戰時代結束最為明顯。

  伴隨著蘇聯的解體以及巴爾干地區的民族沖突,歐洲局部出現了重整河山現象,邊界、邊民與國家重整,一些新的民族國家在蘇聯和南斯拉夫原有的地理範圍內進行了現代民族國家建構,客觀上就是原有主權國家的內部分裂。這種建構導致了兩種結果︰一是毀壞原有主權國家的傳統邊界,創造新的國家邊界,並引起了所謂新的民族國家與原有國家以及新的民族國家之間一連串的地區或族群矛盾;二是新建構的國家大多數都是以民族的名義實現獨立,但令人諷刺的是它們並不能建立比較純粹的一族一國的國家形式,反而出現了新的更多的跨國民族現象及其問題,並埋下了新的族群沖突的種子。在這種所謂的民族國家重構的時代背景下,不同的並不純粹的所謂民族集團把過去一個國家內部的一些地理界線,界定為新的國家邊界,而新的邊界依然不能解決跨國民族現象及其問題。事實再次證明,一族一國的理想模式在復雜的人類社會根本無法實現。

  (二)跨國移民造成更加廣泛的跨國民族現象

  與此同時,世界範圍出現了新的跨國移民浪潮。根據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人口司發布的《2013年國際移民政策》報告顯示︰當年世界移民總量達2.3億,佔世界總人口3.2%,打破了之前的移民人口最高紀錄,其中,僅在歐洲就生活著7200萬外來移民。[12]與過去不同,由于在交通技術上的進步,人們可以更加便捷、快速、大規模的遠距離移動。冷戰結束之後,就在一些新的國家重構之時,大量東歐人口開始向西歐移動。世界範圍新的跨國移民浪潮伴隨著全球化開始全方位流動,新的移民一般都遠離邊疆或邊界地區,精英移民與底層移民同時發生,東西方向、南北方向同時流動,但主要是不發達地區向發達地區流動。移民的移動雖然跨越了不同國家的邊界,但不一定是通過陸路邊界徒步跨越並停留在邊界附近,他們大多借助現代化的交通工具進入城市社會。而近幾年發生的難民潮問題,卻真的是難民通過陸路徒步跨越歐洲各國邊界,因此歐盟各國加強了各自邊境地區的管控,大量難民事實上便滯留在了邊界附近,並成為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在這些全球化進程中出現的新移民中,相對而言,亞洲、非洲以移民輸出為主,歐洲、北美洲以移民輸入為主。亞洲仍在處理傳統的跨國民族問題,而歐美則不得不應對新的跨國移民問題,尤其是難民潮問題。“現今的移民浪潮卻沒完沒了,要消除他們對別國的忠誠而把他們同化到美國社會之中,將會慢得多難得多。”[13]15難民潮帶來的排外與就業問題,甚至導致了英國的脫歐,以及美國禁止有關伊斯蘭國家公民入境等問題。但無論如何,這些新移民已經成為廣義的“跨國民族”人口。當然,這些廣義的跨國民族人口,由于是遠距離、分散性遷移,因此不具有過去緊鄰邊界地區的群體性特征,他們與原有文化群體的聯系,多是一種個體或小群體性點對點的聯系,已經難以形成大面積片對片的族群整體性聯系。

  (三)區域性國家集團的凝聚現象

  伴隨著全球化移民,世界不同地域同時出現了區域性國家集團凝聚的現象。例如,東盟、歐盟、南美洲共同體等等,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歐盟。

  1985年《申根協定》在盧森堡的申根小鎮簽署,大歐洲的建設拉開了序幕。這種大歐洲的建設,同樣要重新建構邊界,而這種建構對于本地區傳統的邊界、邊民和國家並未構成挑戰。因為,這種邊界的重構,與蘇聯和東歐地區恰恰相反,它在內部相互開放邊界但並不改變其內部成員國原有邊界,只是改變了其整體性外部的邊界,而內部卻表現出越來越多的一致性。這種不斷拓展外部邊界,開放內部邊界,並推動內部一體化建設的大歐洲模式,是一種新的未來大國發展的形態。這種邊界的擴張,不再是過去的武力並吞,而是自願聯盟,事實上,它開闢了一種國家社會競爭與和平發展的新路徑。

  不幸的是,2016年英國的脫歐破壞了歐洲一體化的進程,但歷史的曲折前進並不能阻擋歐盟的發展大勢。歐盟近年來發展成就的事實證明,這種聯盟形式具有強大的生命活力,並且大大弱化了歐盟內部各國之間原有的跨國民族問題。

  四、國家未來發展中的跨國民族走向

  未來世界的發展,全球化勢不可擋,每個傳統的民族國家都將走上人口多元化的時代。那麼邊界、邊民與未來國家的發展趨勢將如何。

  (一)民族國家仍將長期存在

  關于民族國家的定義,雖然有許多,但比較公認的是一個或多個民族為主體建構的國家。其民族結構絕不是也不可能完全是單一民族結構,世界以多民族國家結構為主流的國家形式已經被廣泛稱之為民族國家。

  從人類依據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來描述和建構一個領土世界以來,所謂民族國家在其國境內保障屬民的安全,並努力維護其主權和領土完整,極力排除外部勢力干涉。而這一切,在今天的世界已經發生了一些顯著的變化,主權國家邊界已經受到諸多因素的侵蝕,民族國家的民族屬性也漸漸淡化,國界不再完全處于國家有效的主權控制之下。例如,凡是加入聯合國或者其他國際性組織並自願簽署相關公約的國家,事實上,已經讓渡了部分主權給相關國際組織。因此,馬丁•阿爾布勞提出了民族國家終結論,認為全球化正在消除經濟空間和政治空間的一致性,非民族國家化正成為時代的特征,未來是一個社會的世界而不是國家的世界。而赫伯特•羅素、阿諾爾德•湯因比卻是世界政府論和全球治理論的積極倡導者,認為必須剝奪地方國家主權,一切都要服從于全球世界政府的主權。

  上述各種觀點的確有其部分的合理性以及前瞻的預見性,但目前民族國家依然強大有力量,在我們可以預見的未來,它使得國家邊界仍將長期存在,並不會輕易變動。國家單元仍然是世界秩序穩定的基石。只要國家存在,邊界就存在,同一文化群體跨國而居現象就存在。因為,國家主權的弱化主要表現在文化、生態、經濟領域,並不涉及領土、軍事、政治等核心利益部分。

  事實上,由于國家主權在其核心利益方面的不斷強化,現在拼圖式的國家板塊邊界越來越清晰和精準;同時,全球化卻導致了一個國家內部各民族人口板塊邊界越來越模糊化、碎片化,而在國與國之間甚至出現了跨國民族屬性點線連接經緯密織的趨勢,這也是跨國民族在世界範圍新的分布特征。

  (二)跨國民族和平跨居的未來發展之路

  歷史造成的當今世界普遍存在的跨國民族現象,在一定時期內確實有著一定的不合理性,但這種不合理性已經被當代國際社會民族國家的合法性所取代,並自然成為最合理的存在事實,因此,任何跨國民族試圖掙脫當前合法、合理的國際規約和國家法律束縛,都不會得到國際社會普遍的道義上的支持,也沒有多少前途可言。

  當今世界,我們必須深刻地認識到,在全球化背景下,每一個共同體或國家在經濟資源、生態環境和領土安全等方面必須以其他共同體或國家的安全為自己存在的前提。他們之間的關系必須建立在一種具有內在緊密關聯、彼此具有相互構成性因素的文化之上。“相互依賴性使得距離和邊界原本所具有的阻礙和隔離之關鍵功能不斷弱化。”[14]6這種相互依存的以及“共生”的文化,倘若針對跨國民族現象而言,就是一種“和平跨居”互惠互利的雙贏模式。跨國民族應當成為國與國之間的友好使者、溝通的橋梁和紐帶,應當充分利用特殊的族緣和地緣優勢,發展自我,自強自立。同時,如何使跨國民族在既有國家發展繁榮,也是國家和跨國民族群體需要共同面對的問題。無論如何,從“和平跨居”這個方向著力,是我們解決跨國民族問題的最有效手段。

  五、結束語

  對于民族國家形態,中國學術界有一種聲音,認為傳統中國只有天下而無國家,這與近代西方按照民族建構國家的原則完全不同。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在近代以來西方主導全球的格局下,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確實已被國際社會普遍接受,因此,才形成了如今整個世界的民族國家體系結構。

  面對當下的世界國家體系,過去牢不可破的主權、邊界、國民等內容,確實已經發生了許多顯著的變化。例如通過國際公約讓渡國家部分主權;歐盟開放了內部邊界,獨聯體成員國公民互免簽證;許多國家承認雙重國籍或多重國籍,而改變國籍的個體並沒有改變其民族屬性甚至國家認同等等,這一切都與西方最初的民族國家理想漸行漸遠。全球化不同程度地弱化了國民對于國家的忠誠度,甚至改變國籍純粹只為物質利益追求,亨廷頓所說的“美國信念”(American Creed)[13]50並沒有阻止新移民中的極端分子對美國的攻擊,國與國之間的人民往來出現了模糊地帶。“現在跨國流動的人,則是國籍觀念趨于淡薄,他們成為雙重國籍或多重國籍的人,或是成為世界公民。”[13]50“兩個國家之間的關系可能是敵對的,而在同時,人民之間卻並不帶有敵意。”[15]27

  采取開放邊界、互免簽證、多重國籍等措施幾乎等同于邊界的消失,一些跨國民族群體的社會空間客觀上得以復原,一個國家內部原有的跨國民族現象,在一個更大的邊界範圍內可能不復存在。邊界是否會真的消失,邊界又如何消失,歐盟為世界展示了一種可能性。但邊界的存廢問題,絕不可能一帆風順,2016年英國的脫歐重新清晰了邊界,難民的涌入也使歐盟內部加強了邊界管控,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也希望看到美墨之間真實的邊界。因此,以領土(邊界)、人民、主權為核心的民族國家內涵,依然沒有過時,而且非常強大。

  全球化使得越來越多的跨國群體出現,而且是零散地分布在不同國家,最終導致以往相對固定的國內民族結構逐漸碎片化,一個多種族多民族混合的國家社會已經普遍出現。而由于雙重國籍、多重國籍的存在,又使得國家主義面臨許多新的挑戰,也使得民族國家的原有民族屬性、國民屬性受到沖擊。

  面對當今復雜多變的世界,國家的未來走向型態,決定著世界國家體系結構中的所有邊界和邊民的未來。追求單一民族結構的國家形態,已經被現實徹底否定;而多元一體結構的國家形態一直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同時,國家聯盟形式的新的國家形態正在展現一種未來發展的可能。但是無論如何,現有國家體系結構下,邊界並未過時,國家利益依然是至高無上的。任何國家都不可能輕易放棄既得利益,但在面對沖突挑戰時,尤其是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彼此擁有巨大殺傷力和破壞力的國家,相互妥協已經成為常態。這個妥協中共進的歷程將是漫長的,因此,未來仍然是一個國家世界,不過是一個充滿妥協和未知的國家世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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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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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建新 責編︰ 景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