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新疆歷史>> 文物考古  

考古層位學之“層位關系”

2018年01月19日 11:47:25 來源︰ 《考古》2017年第5期

作者簡介︰霍東峰,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太原市 030006

關 鍵 詞︰考古層位學/層位關系/遺址堆積結構/遺跡單位/堆積單位

  考古層位學脫胎于地質學中的地層學,是經由考古地層學發展而來的考古學研究的理論與方法。層位關系是考古層位學中非常重要的基礎概念,主要是指單位在堆積先後次序中所處的特定位置。只有正確理解層位關系的含義和內涵,才能準確地劃分遺址的層位,從而明晰各單位之間的先後順序,以期為考古學研究提供可靠、確鑿的研究資料,因此如何正確認識和理解“層位關系”這一概念就顯得非常重要了。

  考古學傳入中國之初,考古學界認為遺址中的堆積如同地質學中的地層一樣,也是層序疊加而成。在田野考古發掘中,考古學者運用水平等距離深度發掘法自上而下地進行揭露,雖然已經注意到“地層”之間的疊壓關系,但並未按照“地層”來收集遺物,始終是按照人為劃定的水平層位進行收集。這一時期的考古學者認為遺址堆積均是由各類土質、土色不同的“地層”所構成,尚未注意到遺址堆積與自然堆積之間存在有本質的區別,即並未意識到遺跡的存在,因此在發掘中更多的是關注“地層”之間的疊壓關系。李濟先生曾發現夏縣西陰村遺址“地層”中曾有擾動或“後來的侵入”現象ヾ,梁思永先生也指出該遺址“地層”中充滿了“交叉或袋形的狀態”ゝ。與此同時,李濟先生已經認識到“後來的侵入”等現象可以為“地層”之間年代的判定提供“一點間接的幫助”ゞ。如今來看,西陰村這些“地層”之間極有可能存在著打破關系,但當時未對這些現象發生的原因和功能以足夠的關注與重視々。

  1931年,在安陽後岡遺址的發掘中,梁思永先生根據遺址堆積的土質、土色和厚度劃分成不同的地層,再根據各地層的包含物合並為不同的文化層,然後依據文化層的堆積順序,分別稱為“上層”(小屯)、“中層”(龍山)、“下層”(仰韶),即“後岡三疊層”,發掘過程中還辨識和清理出了白灰面、長方坑、墓葬、夯土和石堆等遺跡ぁ。後岡遺址的發掘理念較之前存在著較大的區別,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依據土質、土色劃分為若干地層,並將出土有相同遺物的地層整合為一個文化層;二是明確遺址堆積可以區分為地層和遺跡,它們之間除了疊壓關系之外,還存在著打破關系,如後岡遺址中曾發現“白灰面被後來的小屯式的長方坑破壞,長方坑又被1個乾隆墓葬破壞的情形”あ。正是基于上述發掘理念的變化,才促使地層學理論的充實和田野考古發掘方法的改進,即“以文化層而不是人為的水平層劃分地層以及對遺跡疊壓打破關系的正確處理上”ぃ,這就意味著地質地層學為考古地層學所取代,因此“後岡三疊層”的發現就標志著考古地層學的形成。此後,考古學者普遍將遺址堆積區分為地層和遺跡兩大類,在考古發掘中也可以很好地處理它們之間的疊壓打破關系。但在後期整理和研究中卻多認為遺跡附屬于地層,並未意識到遺跡與地層其實是互不統屬、相互獨立的,從而多將遺跡歸入與其年代相同或文化屬性相同的地層之中,稱為“上層”、“中層”、“下層”等い。

  20世紀60年代以後,考古學界逐漸形成以“單位”的層位關系為核心的地層學內容,表明中國考古學對于遺址堆積的認識已徹底擺脫地質地層學的影響,考古地層學理論得到了進一步的升華和發展,最終形成了現代田野考古發掘理論——考古層位學。考古層位學是關于遺址堆積單位和單位在堆積順序中位置關系的學說,主要內容有︰1.關于堆積的定義和性質,2.關于堆積的分類和堆積單位的劃分,3.關于堆積單位在遺址堆積里存在的形式,4.關于堆積單位在堆積中的層位和層位關系,5.關于遺址堆積的層序和層面ぅ。這一時期的考古學者已經認識到遺址堆積中的地層和遺跡屬于同級分類單位,即各自獨立,互不附屬。同時已有學者開始意識到地層、遺跡並非是最小單位,它們可再進一步區分為更小的單位,一個最小單位則可能代表了一次人類行為的結果う。可見,考古層位學產生之初,考古學者不僅非常熟練地辨識和處理一個遺址內不同單位之間的疊壓打破關系,而且也逐漸開始關注同一單位內部最小單位的劃分及其這些最小單位之間的疊壓打破關系。

  20世紀90年代以後,考古學研究的重點從遺址堆積過程研究轉向以聚落為單位的人的行為內容和過程研究,同時又受到了來自于歐美地區田野考古發掘理念、方法的影響和沖擊,中國考古學者不僅努力完善和提高田野考古操作的技術規範,還進一步深化了對遺址堆積分類的理論認識。1.遺址堆積分類的系統化。《田野考古工作規程》明確指出︰堆積單位是考古發掘現場可區分的最小堆積,是田野考古工作中發掘、記錄文化堆積的最小單位;遺跡單位由一個或多個堆積單位組成,是相對完整的功能單位(11)。據此可知,遺址堆積可以區分為地層和遺跡兩類不同性質的堆積,地層或遺跡又可進一步劃分為一個或若干個遺跡單位,一個遺跡單位則是由一個或若干個堆積單位組成。2.界面(或稱地面、活動面)概念的提出。界面就是承載人類活動的地面,主要可以分為“地層界面”、“遺跡界面”兩類,每一類界面又可分為“水平”、“垂直”兩種(12)。

  伴隨著遺址堆積分類認識的不斷深入,近年來,學者們對遺址堆積中的層位關系也給予了更多的關注並開展了有益的討論,歸納起來主要有三種觀點。

  陳雍、許永杰認為除了疊壓、打破關系之外,還應存在第三種層位關系——“平列”,即疊壓在同一地層之下而又同時打破同一地層的遺跡單位,年代不一定同時,其年代關系存在多種可能(13)。有些遺跡單位在同一遺址堆積次序中所處的位置相同,但卻互不相干,以往學者對這些遺跡單位在遺址堆積中所處的空間位置給予了更多的關注,卻忽略了在遺址堆積空間中這些遺跡單位之間的關系。“平列”關系的提出很好地回答了這一問題,說明這些遺跡單位之間是“平等”、“並列”的層位關系。但陳雍、許永杰所提出的“平列”關系僅是針對遺跡單位之間而言,並未能夠對一個遺跡單位內部不同堆積單位之間是否也存在“平列”關系做出進一步的說明。

  王立新指出某些地面建築是由主體建築及其附屬建築構成,附屬建築往往依靠在主體建築之上修建而成,從而提出一種新的層位關系——“憑依”(14)。主體建築為附屬建築所依靠,兩者應有主、客體之別,“憑依”一詞意為附著、依托、依靠,未能很好地表達出主、客體之間的從屬關系,因此這里將“憑依”改為“依附”,意為附著、從屬,即同一遺跡單位本身可區分為一個或若干個不同的堆積單位,其中處在客體位置的堆積單位附著、從屬于處在主體位置的堆積單位。王立新所提出的“憑依”關系僅是針對同一遺跡單位內部不同堆積單位而言,也未就不同遺跡單位之間是否也存在“憑依”關系做更進一步的說明。

   何駑指出層位關系主要包括疊壓、打破、共用界面三種類型,但未對“共用界面”的含義進行說明,僅以圖示來展現其內涵(15)(圖一)。從圖中標注“4層表界面(4、5層共用界面)”的位置來看,推測“共用界面”可能大致有以下兩類情形。

  一是第4層疊壓在第5層之上,卻未將第5層全部覆蓋,第4、5層的層面(16)相連成一片,人們在第4、5層的層面上進行活動形成了依托于第4、5層之上的共用界面。所體現的含義是︰人們在同一遺址不同時期的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的層面上同時進行活動,從而形成了這一時期人們活動的界面,由于該界面是依托在不同時期的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之上,故將之視為多個時期的“共用界面”。界面是承載人類生存和活動的地面,依托在遺址堆積中的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之上。界面和其所依托的單位是不同行為的產物,兩者之間並無任何必然的關系。由于遺址堆積分布得不均衡、不連續甚或缺失,遺址堆積中若干個年代有別的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之間相連形成一個“共同層面”,人們在這個“共同層面”上活動從而形成界面,這一界面其實就是某一時期人們活動的地面,只不過其依托在多個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之上,並沒有發生所謂的多個時期界面的共用現象,不應將之視為“共用界面”。

  二是人們在第5層層面上活動形成了第5層界面,一段時間之後,第4層覆蓋了部分第5層界面,新形成的第4層層面與未被覆蓋的第5層界面相連成一體,共同形成了承載人們活動的第4、5層共用界面。所表達的含義是︰不同時期的人們在同一遺址上進行活動時形成了隸屬于各自時期的界面,由于某種原因早期界面的局部得以保留和沿用,成為晚期界面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種由“早”、“晚”界面共同組成應用的界面亦即“共用界面”。“共用界面”的依托單位在不同時期承載著人們的活動也並不相同,自然在其上也就會不斷形成新的界面。界面是依托于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而存在的,界面的層累需要通過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的疊累而展現出來。“共用界面”存在著區分為多個時期界面的可能性,但各個時期界面的層累並未能夠通過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的疊加體現出來,這里所謂的“共用界面”多是將“早”、“晚”界面及其各自所承載的人類活動混為一談。

  “共用界面”依托在相同的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之上,說明“共用界面”是基于人們在“共同層面”之上進行活動而形成的。不同時期的人們在“共同層面”上進行活動形成了各自的界面,這些不同時期的界面在“共同層面”的位置上層累,從而形成了“共用界面”。“共用界面”卻未物化為類似于遺跡單位或堆積單位疊累的形式體現出來。由此可知,所謂的“共用界面”其實並非是不同時期人們所共用的界面,而是各有自己的界面,其本質是不同時期的人們在“共用層面”上進行活動而形成了各自的界面。不同時期的界面在“共用層面”上層層疊加,界面的疊加並沒有轉化為“有形”的存在,而是一種“無形”的存在,因此與其說是“共用界面”,不如說是“共用層面”更為合適。

  “共用界面”是一種層位關系,可暫將其理解為是“一個界面為不同時期所共用的現象”,強調的是“界面的共用”關系。正如前文所述,“共用界面”並非是被不同時期所共用的界面,而是依托在“共同層面”之上不同時期界面的一個無形集合體,不存在同一個界面反復為不同時期人們所共用的現象,那麼,所謂“界面的共用”關系也就並不成立,“共用界面”就不應被視為一種層位關系。

  在田野考古發掘中,中國考古學者注重對堆積性質的判斷,重視對遺址堆積功能的辨識,從而形成了一套有著自身特色的遺址堆積分類方法“層級分類法”(17)。一個遺址的堆積通常是由地層、遺跡、界面三部分組成,地層、遺跡可區分為一個個遺跡單位,一個遺跡單位自身又可進一步區分為一個個堆積單位。這些單位作為一個個客觀實在的物體獨立存在,在遺址堆積中也有著各自的空間位置。

  界面是承載人類活動行為的地面,可以區分為兩類︰一類是由于人類經常活動等原因形成的有清楚邊界和易于剝離的界面,如各類遺跡的“邊”等;另一類是雖有人類活動但並沒有形成清楚的邊界和易于剝離的界面,如農田的界面等(18)。這兩類界面並不是以客觀物質形式來存在的,僅表現為一種現象。在理論上和實踐中,對界面的辨識都離不開對堆積性質和功能的理解,只有判明了堆積的性質和功能,才能正確地理解界面的存在。如果想要確定一個界面在遺址堆積中的空間位置,就首先要明晰界面所依托的單位在遺址堆積中的位置關系,然後借助與依托單位相關的其他單位之間的位置關系,才能推導出該界面在遺址堆積中所處的空間位置。在田野考古發掘中,界面常常被視為某個地層或遺跡中的一個堆積單位,也就是說,界面隸屬于地層或遺跡。

  一個遺址的層位關系主要是指單位在遺址堆積中所處的特定位置。“單位”一詞主要包括遺跡和堆積。遺跡單位的層位關系與堆積單位的層位關系區別顯著,主要體現在不同層次上,遺跡單位之間的層位關系主要體現的是同一遺址內部不同遺跡單位之間的關系,而堆積單位之間的層位關系則是同一遺跡單位內部不同堆積單位之間的關系。因此,依據目前對遺址堆積層次劃分的認識來看,遺址層位關系應該按照遺跡單位、堆積單位兩個層次來分別進行討論。

  (一)同一遺址內不同遺跡單位之間的層位關系

  一般情況下,遺址堆積可以分為地層、遺跡兩大類,地層可再分為人工層、自然層,遺跡可再分為房址、墓葬、灰坑、窯址等。然後各遺跡單位依次編號,地層可進一步分為若干層,如第1層、第2層、第3層……遺跡可細分,如墓葬順次為M1、M2、M3……(19)一個遺跡單位就是一個相對完整的功能單位,正是由于遺跡單位之間的相互作用才形成了遺址堆積的順序。從田野考古發掘中揭示出的現象來看,在同一遺址堆積中,不同遺跡單位之間的相互作用關系主要有五種。

  1.疊壓 是指一遺跡單位覆蓋在其他遺跡單位之上的現象。地層疊壓地層、地層疊壓遺跡、遺跡疊壓地層比較多見,遺跡疊壓遺跡則相對較少。

  (1)地層疊壓地層 如圖一中第1層疊壓在第2層之上,第3層同時疊壓在第4層、第5層之上。

  (2)地層疊壓遺跡 如圖一中第3層疊壓在M2之上,圖二中第2層疊壓在H7、H8、M2之上(20)。

  (3)遺跡疊壓地層 如圖三中外城西城牆疊壓在第3層之上(21)。

  (4)遺跡疊壓遺跡 如圖四中,G1被第4層、東城牆Ⅱ期夯土所疊壓,Ⅰ期夯土建于一條南北向的路上,路下為生土(22)。

  2.打破 是指一遺跡單位對其他遺跡單位造成了不可逆破壞的現象,主要為遺跡打破地層、遺跡打破遺跡。

  (1)遺跡打破地層 如圖一中H1打破第2層,M2打破第4層。圖三中現代坑打破外城西城牆和第2層。

  (2)遺跡打破遺跡 如圖一中M2打破H2,圖二中M2打破H8,H8打破H7。

  3.平列 處于遺址堆積先後次序中相同位置的遺跡單位之間未發生任何接觸的層位關系。主要有地層平列地層、地層平列遺跡、遺跡平列遺跡。

  (1)地層平列地層 如圖五中第2層、第3層在堆積中為平列關系。

  (2)地層平列遺跡 如圖五中第2層、第3層與H1為平列關系。

  (3)遺跡平列遺跡 如圖二中H7、M2為平列關系。

    4.依附 是以一遺跡單位為主體,其他遺跡單位直接或間接依附于其上的現象。主要是遺跡依附遺跡,可進一步區分為兩種情形。

  一種是同一時期遺跡之間的依附關系。如大連市四平山積石墓中所謂的單列多室墓M35應為一個個單室墓先後連接而成,先分別修建A、B、C、M34E,然後在上述各室之間又修建A-B室、B-C室、D室,使七座墓葬相連形成了一列墓葬(23)(圖六)。

  另一種是不同時期遺跡之間的依附關系。如在重慶開縣故城、吉林白城市城四家子城址中,現代人依古城牆而建的房屋、圈舍,古城牆的部分牆體成為現代人房屋、圈舍的牆體(圖七)。

  5.重合 是指一遺跡單位與其他遺跡單位完全重合的現象。主要是遺跡重合遺跡,可進一步區分為兩種情形。

  一種是同一時期遺跡單位之間的重合關系。如內蒙古準格爾旗寨子塔遺址F11居住面共分為上、中、下三層,可知該房址至少經過三次修繕,每次修繕的居住面都與牆體共同構成了一座房子的房屋空間,後兩次的修繕並未對牆體進行任何改變,因此可以將寨子塔F11視為同一時期同一位置上有上、中、下三座不同的房址相互重合(圖八)。雲南澄江縣金蓮山M184的墓穴中人骨自上而下至少可以分為三層,至少可能代表了人類三次不同的埋葬行為,應將其區分為三座墓葬,這三座墓葬為重合關系(圖九)。

  另一種是不同時期遺跡單位之間的重合關系。峽江地區六朝至唐時期比較流行“借墓而葬”的現象,同一墓室為不同時期的人們所使用。如湖北老虎包墓地M1墓室建于東漢,六朝、唐代利用其墓室又進行埋葬(24)。隋唐時期統一中國後,對一些舊城市進行改造,同時興建了一批新城市,這些城市至今仍在沿用,其中重慶開縣故城就是一座古今重疊型城址,唐、清代以來所形成的內、外城布局直至被淹沒前依然在開縣縣城的城市總體規劃中發揮著主導作用(25)。

  (二)同一遺跡單位內不同堆積單位之間的層位關系

   一個遺跡單位是由一個或多個堆積單位組成,而堆積單位是考古發掘現場可區分的最小堆積。基于此認識,當遺址堆積區分為一個個地層、一個個遺跡之後,它們尚有進一步劃分的可能。1.一個地層可劃分為亞層,如泗水尹家城第8層可分為六個亞層︰いA、いB、いC、いD、いE、いF(26)。一個遺跡內部可劃分為小遺跡、小地層,小遺跡如房址包括有柱洞、灶、門道、窖穴等,小地層如灰坑內堆積的分層H1ヾ、H1ゝ、H1ゞ……2.一個小地層還可以劃分為更小的層次,如泗水尹家城第いC層可再細分為上、下兩部分(27)。一個小遺跡可再進一步劃分為更小的遺跡、地層,如灶可區分為Z1ヾ、Z1ゝ、Z1ゞ……以此類推,直至劃分為最小堆積。堆積單位是遺址內最小的堆積,正是堆積單位之間的相互作用才形成了一個個相對完整的功能單位——遺跡單位。從田野考古發掘中揭示出的現象來看,在同一遺跡單位之內,不同堆積單位之間的相互作用關系主要有五種。

  1.疊壓 是指在同一遺跡單位內,一堆積單位覆蓋在其他堆積單位之上的現象。小地層疊壓小地層、小地層疊壓小遺跡、小遺跡疊壓小地層比較多見,小遺跡疊壓小遺跡較少。

  (1)小地層疊壓小地層 如圖四中洛陽東周王城東城牆Ⅰ、Ⅱ期夯土均可劃分為若干小地層即夯土層,夯土層自上而下層層疊壓。

    (2)小地層疊壓小遺跡 如準格爾旗寨子塔遺址F11上層房址中,房內堆積疊壓在“圓形地面灶”之上(見圖八)。

  (3)小遺跡疊壓小地層 如準格爾旗寨子塔遺址F11上層房址的“圓形地面灶”疊壓在黑灰墊土之上(見圖八)。

  (4)小遺跡疊壓小遺跡 如熟土二層台,在土坑豎穴墓修建完畢後,又在近墓底處沿墓壁堆築或夯築起來的台階式遺跡,其與墓葬本身之間構成了一組小遺跡疊壓小遺跡的層位關系(28)。

  2.打破 是指在同一遺跡單位內,一堆積單位對其他堆積單位造成了不可逆破壞的現象。主要有小遺跡打破小地層、小遺跡打破小遺跡。

  (1)小遺跡打破小地層 如準格爾旗寨子塔遺址F11上層房址的灶非地面灶,而為一向下挖掘形成的坑式灶,這個灶與黑灰墊土之間就構成了一種打破關系(見圖八)。

  (2)小遺跡打破小遺跡 如墓葬內發現的腰坑、壁龕等遺跡。腰坑內殉牲或葬物,它與墓葬構成一組小遺跡間的打破關系。壁龕與墓葬本身也構成一組小遺跡間的打破關系。

  3.平列 是指在同一遺跡單位內,處于相同位置的堆積單位之間未發生任何直接關系。主要有小地層平列小地層、小地層平列小遺跡、小遺跡平列小遺跡。

  (1)小地層平列小地層 可進一步區分為兩種情形。一種為同一堆積單位被分割成為互不相連的部分,各部分之間構成平列關系,如圖四中第2層被分割成三塊,這三塊第2層為平列關系。圖一○中兩塊第5層為平列關系。另一種為處于相同位置堆積單位之間的平列關系,如圖一○中第2層、第3層為平列關系。

  (2)小地層平列小遺跡 如圖一一中第2層、Z之間為平列關系。

  (3)小遺跡平列小遺跡 如準格爾旗寨子塔遺址F11上層房址的“圓形地面灶”與牆體之間就是平列關系(見圖八)。

  4.依附 是指在同一遺跡單位內,以一個堆積單位為主體,其他堆積單位直接或間接依附于其上的現象。主要為小遺跡依附小遺跡,如內蒙古赤峰市二道井子遺址F54,主要由主房、側房、回廊三部分構成,以主房為中心,沿主房牆體外側先後修建了側房、回廊等附屬建築(29)(圖一二)。

  5.重合是指在同一遺跡單位內,一堆積單位與其他堆積單位完全重疊的現象,主要是小遺跡重合小遺跡,此類層位關系比較少見。如圖一一中的灶,如果因長期使用部分灶壁破損,後將破損處修補後繼續使用,該房址中就應有修補前、修補後兩個灶,這兩個灶完全重合。

   前文中對遺跡單位、堆積單位中所見的層位關系進行了舉例說明,在此基礎上將田野考古發掘中所能見到的層位關系總括為疊壓、打破、平列、依附、重合等五種。

  (一)疊壓關系

  主要是指由于人為或自然因素的作用,同一遺址堆積中一單位覆蓋于其他單位之上、由下至上依次層疊而成的層位關系。疊壓關系在田野考古發掘中極為普遍,是人們最先認識和利用的層位關系。這一概念應主要是從地質學上的地層層序律或稱地層疊覆律(30)借鑒而來。根據遺址堆積空間位置的上下疊置關系,可以用來判定有著疊壓關系的諸單位形成時間早晚的關系。通常情況下,同一遺址中有疊壓關系的諸單位之間,形成較晚的單位總是疊壓在形成較早的單位之上,即形成時間較早的單位在下,形成時間較晚的單位在上。

   (二)打破關系

  主要是指由于人為或自然因素的作用,同一遺址堆積中一單位對其他單位造成的不可逆破壞的層位關系。打破關系在田野考古發掘中極為普遍。隨著對遺址堆積分類認識的深入,人們逐漸意識到遺跡是人類遺址堆積中獨有的遺存,在此認識基礎上,最終認識和確立了單位間的打破關系。根據遺址堆積的上下疊置關系,可以用來判定有著打破關系的諸單位形成時間的早晚。通常情況下,同一遺址中有打破關系的單位之間,形成較晚的單位總是打破形成較早的單位,即打破其他單位的單位形成時間較晚且形態相對較為完整,而被打破的單位形成時間略早,其形態被破壞。

  (三)平列關系

  主要是指由于人為或自然因素作用,同一遺址中處于遺址堆積先後次序中相同位置的單位之間未發生任何接觸的層位關系。平列關系在田野考古發掘中極為普遍。根據遺址堆積空間位置的上下疊置關系,無法對有著平列關系的諸單位在形成時間早晚的關系上做出判定。同一遺址中有平列關系的諸單位,處于相同的空間位置但相互之間毫無聯系,它們在形成時間上存在著多種可能性,可能同時或相近,抑或相去甚遠,只有通過對這些單位中包含物或參考其他相關現象進行分析後才能獲知它們形成的先後順序。

  (四)依附關系

  主要是指由于人為因素的作用,同一遺址堆積中以一單位為主體,其他單位直接或間接地依附于主體單位的層位關系。這一層位關系在田野考古發掘中並不普遍。根據遺址堆積空間位置的上下疊置關系,可以用來判定有著依附關系的諸單位形成時間早晚的關系。通常情況下,同一遺址中有依附關系的單位之間,形成時間較晚的單位總是依附于形成時間較早的單位,即依附于其他單位的非主體單位形成時間較晚,被依附的主體單位形成時間略早。

  (五)重合關系

  主要是指由于人為因素的作用,同一遺址堆積中以一單位為本體,其他單位完全與本體單位重疊為一體的層位關系。這一層位關系在田野考古發掘中極為少見。根據遺址堆積空間位置的上下疊置關系,只能對有著重合關系的諸單位中最後一個單位的形成時間做出判斷。同一遺址中有重合關系的單位之間構成了一種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二者融合在一起,難以截然分開,或者是本體單位包含了後來的其他單位,或者是本體單位包含于後來其他單位之中。通常情況下,本體單位形成的時間較早,而與本體單位相重合的其他單位形成時間則較晚,只有通過對這些單位中包含物或參考其他相關現象進行分析後才能獲知它們形成的先後關系。

  五種層位關系的辨識,不僅明確了單位自身在遺址堆積中的空間位置,而且也明晰了各單位之間的內在聯系,在此認識基礎上,各單位按照堆積的先後次序自下而上依次疊累,從而最終構建起整個遺址堆積的結構與序列。從這一結構與序列中,我們既可以考察諸單位之間縱向的聯系與變化,也可以觀察處于同一空間中諸單位之間橫向的聯系與分布。

  正如前文所言,遺跡單位與堆積單位是遺址堆積中兩類不同層次的單位,這兩類不同層次單位所表述的層位關系在遺址堆積中所起的作用也有所不同。

  (一)同一遺址堆積內不同遺跡單位之間的五種層位關系

  同一遺址堆積內不同遺跡單位之間的五種層位關系,所反映的時間跨度大小不一,主要是指一個遺址堆積的形成過程,其內諸遺跡單位或同屬于一個考古學文化,或分屬于若干個不同時期的考古學文化。

  在一個遺址中,堆積依其性質和功能可以被劃分為若干個不同的遺跡單位,通過這五種層位關系,可以將同一遺址中全部遺跡單位相互關聯起來。縱向來看,依據遺跡單位在空間位置上先後次序的不同,可以明確每一個遺跡單位在遺址堆積空間中的位置並推測其形成時間的早晚關系。橫向來看,依據遺跡單位所處遺址堆積空間中的位置,可以了解處于同一空間位置的諸遺跡單位之間的平面分布狀態。兩者相結合,不僅可以明晰一個遺址堆積層累的形成過程,而且又能觀察到同一遺址中不同時期聚落的平面布局與結構,以及不同時期之間聚落平面布局與結構的聯系與區別。

  (二)同一遺跡單位內不同堆積單位之間的五種層位關系

  同一遺跡單位內不同堆積單位之間的五種層位關系,反映的時間跨度較小,主要是指一個遺跡單位的存續時間,亦即這一遺跡單位產生、使用、修整、轉用、消亡等的過程。

  在一個遺跡單位之內,依其性質和功能可以被進一步劃分為若干個不同的堆積單位,通過這五種層位關系,可以將同一遺跡單位中全部堆積單位相互關聯起來。縱向來看,依據堆積單位在空間位置上先後次序的不同,可以明確每一個堆積單位在遺跡單位空間中的位置,同時推測其形成時間的早晚關系。橫向來看,依據堆積單位所處遺跡單位空間中的位置,可以了解處于同一空間位置的諸堆積單位之間的平面分布狀態。兩者相結合,不僅可以明晰一個遺跡單位從產生到消亡的整個過程,還可以觀察到同一遺跡單位內不同時間諸堆積單位的平面布局與結構,以及不同時間諸堆積單位之間結構上的改變與變化,也就是說一個遺跡單位在其發展過程中可能經過修補、轉用等的過程。

  ヾ李濟︰《西陰村史前的遺存》,清華學校研究院叢書第三種,1927年。

  ゝ梁思永︰《山西西陰村史前遺址的新石器時代的陶器》,見《梁思永考古論文集》,科學出版社,1959年。

  々陳星燦︰《中國史前考古學史研究(1895-1949)》,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

  ぁa.梁思永︰《小屯龍山與仰韶》,見《梁思永考古論文集》,科學出版社,1959年。

  b.梁思永︰《後岡發掘小記》,見《梁思永考古論文集》,科學出版社,1959年。

  あ同ぁb。

  ぃ陳星燦︰《中國史前考古學史研究(1895-1949)》第237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

  い許永杰︰《考古層位學札記三則》,《江漢考古》2009年第2期。

  ぅ陳雍︰《關于中國考古學的思考》,《文物季刊》1997年第2期。

  うa.俞偉超︰《考古學是什麼——俞偉超考古學理論文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

  b.嚴文明︰《走向21世紀的考古學》,三秦出版社,1997年。

  c.張忠培︰《中國考古學︰走近歷史真實之道》,科學出版社,1999年。

  (11)國家文物局︰《田野考古工作規程》第16頁,文物出版社,2009年。

  (12)界面內涵與分類的認識來自于英國考古學家愛德華•哈里斯,本文從以下論文中轉引而來。

  a.趙輝︰《遺址中的“地面”及其清理》,《文物季刊》1998年第2期。

  b.孫德榮︰《試述Context System及其考古地層學原理》,《文物世界》2000年第1期。

  c.趙輝、張海、秦嶺︰《田野考古的“系絡圖”與記錄系統》,《江漢考古》2014年第2期。

  (13)a.2004年7月,陳雍曾在天津薊縣考古發掘工地教學授課中提出“平列”關系。

  b同い。該文中使用的是“堆積單位”一詞,但是根據該文中所表述的意思及其所舉例子來看,其意更接近《田野考古工作規程》中遺跡單位的含義,而與其中的堆積單位有較大差異,為避免造成歧義,這里將該文中的堆積單位改稱為遺跡單位。

  (14)吉林大學邊疆考古研究中心王立新在吉林大安後套木嘎遺址發掘工地教學中提出。

  (15)王巍主編︰《中國考古學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14年。

  (16)同(12)a。該文認為“層面”不僅包括過去人們活動形成的界面,還包括未承載人類活動的遺址堆積內部諸單位之間接觸面,進而提出所有的地面都是層面,卻非所有的層面都是地面,並對二者的區別進行了說明。筆者認為依據是否與人類活動有關可以將遺址堆積內部諸單位之間的接觸面劃分為界面和層面兩大類,界面是人們活動所形成的並承載著人類活動的行為的地面,層面的形成與人們活動無關,僅僅是指未承載人類活動的遺址堆積內部諸單位之間的接觸面。

  (17)霍東峰、陳醉︰《“全面揭露發掘法”與“探方揭露發掘法”評議》,《考古》2015年第11期。

  (18)張弛︰《理論、方法與實踐之間——中國田野考古中對遺址堆積物研究的歷史、現狀與展望》,《考古學研究》(九),文物出版社,2012年。

  (19)同(17)。

  (20)蘇秉琦、吳汝祚︰《西安附近古文化遺存的類型和分布》,《考古通訊》1956年第2期。

  (21)吉林大學邊疆考古研究中心、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吉林敦化市敖東城遺址發掘簡報》,《考古》2006年第9期。

  (22)鄭州大學歷史學院、洛陽市文物工作隊︰《洛陽東周王城東城牆遺址2004年度發掘簡報》,《文物》2008年第8期。

  (23)宮本一夫、趙輝︰《遼東半島四平山積石墓研究》,《考古學研究》(九),文物出版社,2012年。

  (24)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巴東老虎包墓地發掘簡報》,見《湖北庫區考古報告集》第三卷,科學出版社,2006年。

  (25)霍東峰、劉繼東、華陽︰《重慶開縣漢豐鎮考略》,見《“早期中國的文化交流與互動——以長江三峽庫區為中心”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科學出版社,2012年。

  (26)山東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教研室︰《泗水尹家城》,文物出版社,1990年。

  (27)同(26)。

  (28)胡繼根︰《浙江漢墓中“熟土二層台”現象分析》,《東南文化》1989年第2期。

  (29)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內蒙古赤峰市二道井子遺址的發掘》,《考古》2010年第8期。

  (30)宋春青、邱維理、張振春︰《地質學基礎》,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

 

作者︰ 霍東峰 責編︰ 景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