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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是一種生活智慧

2018年09月14日 21:43:12 來源︰ 中國宗教學術網

時下,“禪”已經成為世界性的“潮語”,“禪修”也成為了“時尚”,各種形式的禪修活動以及與之相關聯的文化創意活動頗顯活力,不斷吸引著社會各階層的愛好者們參與其中。那麼,作為東方文化尤其是中國傳統文化系統中的“禪文化”,為何有這麼大的魅力,又將對我們的現實生活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這值得我們回味與思考。

禪,又稱“禪那”,有“靜慮”“思維修”“棄惡”等義,習慣與禪定、禪修、禪法等並稱而成為具有特別意義的名詞。禪是源于印度的一種禪定方法,隨著佛教傳入並與中國傳統文化融匯之後,逐漸形成了佛儒道文化信仰體系中普遍施用的一種“開悟見性”之法,進而演變成“安身立命”的一種生活智慧,傳承至今。《六祖壇經》所謂“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就是告訴我們不要被外在現象所迷惑所束縛,也不能被內在意念所誤導所糾纏,內心保持冷靜與平和,舉止能夠自持與理智,心行相應,清淨善美,就是禪定。這有如《大學》所說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作為一種方法,禪有“坐禪”之意,如達摩面壁,通過調身調息調心之法,而到達“制情猿之逸躁,系意馬之奔馳”,寂靜思慮,身心輕安;作為一種智慧,“禪不用坐”,而實現“坐亦禪,行亦禪,語默動靜體自然”,身心合一,生命升華。因此,禪或禪定,就是要讓我們面對現實的諸多現象進行內在反思,透過生命的現象探求其內在的法則(法性或佛性),並能在體認有關法則中獲得生活的智慧,得到心靈的安頓、精神的超越。因此,禪是一種省察的方法、一種精神的境界、一種生命的狀態、一種人生的智慧。

當然,如果執著于禪修,或者在禪修中偏執于“頓悟”與“神通”,或者只是用禪的外衣去包裝純粹物質利益之企圖,那必將會“著靜落空”,背離“直指人心”之宗旨,最終也必將事與願違。因此,我們談禪、談禪定,不能談玄說妙,不能脫離人生實踐,不能脫離現實生活,不能脫離社會人群。禪的境界、精神和智慧,恰恰就在于生活中的行走坐臥、舉手投足間,只有通過生活的實踐與社會的考驗,才能得以體現和彰顯。禪與生活是“不二法門”,在生活中禪修,在禪修中生活,擁有生活的智慧,享受智慧的生活,這正是禪的“實踐性特質”。

面對生活,禪的方法能使我們冷靜與清醒。何為“生活”?梁漱溟先生在其《人生的三路向》等著作中,曾主要依據佛學理論,從“生活”概念說起,引發出“人生的三路向”與“文化的三路向”,並對東西方文化與哲學作出比較和探討。在他看來,文化涉及的不是個體的人,而是在相對穩定的社團中的人的生活,文化的問題實際上歸結為生活的問題,文化“不過是那一民族生活的樣法”。生活就是“意欲的相續”,由我們個人的生活態度與形式演變成一個民族乃至世界文化的不同形態,產生不同的社會與人生之發展路向。其中,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和印度文化之不同,在于其是以意欲自為、調和、持中為根本精神的。禪對生活的態度,就是從整體的、關聯的、連續的生命互動過程來理解的,將生存和死亡、快樂和痛苦、染污和淨化、系縛和解脫等相對的生活內容,作為一個彼此相依、連續不斷的過程來加以思考。這樣,生活就不是分離的、零碎的和孤立的狀態,而具有了聯系性與普遍性、變化性與豐富性。所以,生活不應當只是一種機械的曲線回環與重復,更不應當只是滿足個人貪欲的無限膨脹與獨享。

我們在生活中的諸多焦慮與煩惱,根源于“我”的執著以及由此產生的私欲上的“貪”、情緒上的“嗔”、思維上的“痴”,即所謂貪、嗔、痴“三毒”。這種世界觀與人生觀的錯謬,嚴重毒化了我們的生活。現實生活中,欲望的物質化、享樂的工具化、情感的技術化、道德的價格化、人際關系的交換化,使人逐步成為“物”的復制品。物欲是迷失心靈的直接原因。一個人完全以自我為中心,把宇宙萬有作為自己強取豪奪的對象時,將使個體有限的生命凌駕于無限的生命之上,于是,所有的沖突和矛盾就將成為必然,不滿、憤怒、失望、憂郁、絕望等也就難以避免,成為生命的障礙。當我們迷戀于榮譽、財物、地位等一切身外之物時,就會喪失理智,不擇手段,暴力和傷害就在所難免,社會難以健康發展,世界就無安定和平。如果我們能夠不斷地審視與反省,進而不斷校正與明確生活的追求和目標,體驗生活的和諧與美妙,我們的生活將不再是枷鎖和負擔,覺悟人生和奉獻人生就會真正成為我們自覺的行為。唯有這樣的生活,才可能讓生活真正實現“相續”,它不再是染污的、私欲的、低劣的,而是淨化的、無私的、高尚的。

禪的智慧,能使我們生活得達觀與自在。生活中,不少痛苦來自于心靈的封閉與精神的僵化。看破、放下、自在,是禪的智慧。世間萬象,特別是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都是時代和個人的因緣聚合、因果相應,雲卷雲舒、花開花落,原本是自然而然的,希圖任由主宰而恆常不變都不可能,即所謂“諸法無我,諸行無常”。洞悉了這一法則與真理,就是“看破”。“看破”是一種觀念上的轉變,讓我們看見“我”的虛妄和自我的真相。但我們還需要落實在行為上,才能真正改變自己的人生。這就需要“放下”。要想獲得身心的輕松與愉悅,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學會放下。在現實生活中,大致有這樣三種現象︰提不起,放不下,沒有擔當和責任,卻只想名利享受;提得起,放不下,能夠奮斗,卻貪戀權力;提得起,放得下,能隨緣進取,也能順應機緣舍棄,得失坦然、寵辱不驚。放得下,是為了進取和包容;只有放得下,才能提得起。在禪的境界中,應當有這樣的顯現︰放下散亂的心,提起專注的心;放下專注的心,提起融通的心;放下融通的心,提起自在的心;徹底放下,從頭提起;放松身心,提起正念;因為慈悲,所以提起;因為智慧,所以放下。生活其實就是放下的過程,只有經過了生活實踐的驗證,才能確認自己是否真正地放下了。這絕不是做些表面文章就可以奏效的,沒有徹底的放棄自我執著,是做不到“如如不動”的,也是不會自在的。自在,是一種禪境,更是一種生活情態,乃至生命狀態。人要生存要生活,但要活得心安理得,活得自自然然,活得有品格有格調,才是真自在,這是一種從心底里透發出來的徹底達觀、輕松、愉悅。有禪詩雲“風送水聲來枕畔,月移山影到窗前”,有了這樣的心境和自在,生活便如“雨過竹風清,雲開山頂露”一般的靈動與淨明。

禪的生活,與道德踐行相始終。人的一生,就是做人做事的歷程。做人做事,應當“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當以善法,扶助自心”。坐而論道容易,起而躬行不易。而禪的效能最明顯的莫過于心靈淨化與道德提升,能夠對個體乃至群體的社會道德行為提供內在的持續的精神支撐。

禪宗祖師達摩之禪法,特別強調理論(理入)與實踐(行入)並重,以理導行,以行彰理,理行合一,普利眾生。趙樸初先生曾說︰“我們提倡的人間佛教思想,就要奉行五戒、十善以淨化自己,廣修四攝、六度以利益人群。”星雲大師提出當代“人間佛教”理應“重視倫理道德”與“奉行慈悲喜舍”。當前頗為流行的“生活禪”的奠基人淨慧法師在《生活禪鑰》一書中,提出任何人只要想獲得“時空的自由自在”,都必須“通過一定的修養功夫︰道德的約束、信仰的規範和良心的養成”。為此,他提出做人與做事各需遵循的“八字方針”,即做人要信仰、因果、良心、道德,做事要感恩、包容、分享、結緣;並提出做人與做事應該是一體的,做人就是做事,做事就是做人,在做人中做事,在做事中做人,人做好了,事也在其中。做事的八個字,實際上還是講的做人,是人格在做事當中的不斷升華與圓滿。

事實上,做人與做事的這些標準,總括起來都可以歸為倫理道德的範疇,無非前者注重的是個人的內在修養,後者注重的是社會的倫理關系,歸結到人自身、人與人關系的道德情操與品格上。這樣,就把個體的尊嚴、幸福與社會的和諧、完善圓融在一起了,在自利、利他的社會實踐中,將禪的精神、禪的智慧普遍地融入生活,在生活中實現禪的超越,體現禪的意境、禪的精神、禪的風采。在人間的現實生活中運用禪的方法,解除現代人生活中存在的各種困惑、煩惱和心理障礙,使我們的精神生活更充實,物質生活更高雅,道德生活更圓滿,感情生活更純潔,人際關系更和諧,社會生活更祥和。

(作者系上海社會科學院佛教研究中心研究員)

http://iwr.cass.cn/zjyzx/201508/t20150803_3109860.shtml
作者︰ 劉元春 責編︰ 夏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