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 民族與宗教>> 宗教理論與研究  

隋“龍華碑”建毀年代考

2018年09月15日 18:53:31 來源︰ 中國宗教學術網

[內容提要]︰山東博興縣博物館藏“奉為高祖文皇帝敬造龍華碑”,碑身殘缺下部,正文殘存1245字。碑文記邑人在故龍華道場之墟古塔基上重修龍華塔之事。經考證,龍華碑刻于隋大業三年四月至八月之間,尚未完成即被斷毀掩埋。碑記對研究博興佛教,特別是龍華寺的興衰具有一定的文獻價值。

[關鍵詞]︰龍華碑;隋代佛教;山東博興

“龍華碑”原址位于博興縣東北二十里許“龍華寺遺址”。道光二十年(1840)《博興縣志》載︰“龍華寺在城東北二十里崇德社。隋時敕建也,有半截碑。”[1]海豐吳式芬《--古錄》記︰“故龍華道場建塔碑︰正書,篆額,山東博興,仁壽三年。”[2]後又湮沒地下,銷聲匿跡。民國十五年(1926)復出。1952年移藏博興縣城保護,之後又隱跡50年罕有知者。2002年博興縣博物館開館展出,近年來引起文博、佛教和書法藝術界的廣泛關注。

《八瓊室金石補正》、《全隋文補遺》[3]和《重修博興縣志》等收錄此碑文,日本二玄社刊行有《龍華寺碑》[4]拓本。今見“龍華碑”由碑首和碑身組成。碑首完整,題額“奉為高祖文皇帝敬造龍華碑”,此十二字是經過藝術加工、描畫繪制的美術篆字,如筆劃“點”都是蓮蕾圖形,非書丹效果,舊說題額“飛白書”[5]不確。

碑座和碑身下部缺失。碑身雖殘斷,仍然稱得上“巨碑”。殘碑通高236厘米、寬106厘米;碑首高浮雕四龍盤繞,下部正中為圭形碑額。碑首陰面雕刻同陽面,無題額。

碑身文字為楷書。正文27行,殘存滿行50字。據《八瓊室金石補正》分析“行缺廿三字”,[6]則全文缺失超過500字,碑文不得通釋。中間文字又損毀20字,據《重修博興縣志》記載︰“隋龍華寺仁壽殘碑……有燕估打碑數日,臨去,將‘仁壽三年’以下二十字擊壞,意以所拓為舊本,可以居奇。[7]”正文之後有小字題名,多已毀壞。正文今存1245字,基本完好無損。

刻石為修塔功德碑,而不是建寺記事碑,故應稱作“龍華塔碑”為準,舊稱“龍華寺碑”不確。碑文由“序”和“銘”兩部分組成。前半部分為序文,篇幅較大;後半部分“銘”,即頌詞,四言韻文,具有隋代功德碑典型特征。

按碑文記,隋代龍華塔是在故龍華道場之墟的古塔基上重建的。北齊時代已有“龍華寺”和“龍華塔”,或並毀于北周。《博興縣志•雜志》︰“龍華寺內有石碣,言荼毗造塔之事,文具全,而僧名僧皆弗及。首稱大齊河清四年(565)歲次乙酉三月癸未朔四日丙戌,後載邑主朱曇思、朱僧利一百人等,于村前兆勝地,敬造寶塔雲雲。概隋龍華寺碑前物也,然其塔早已無矣。”則“龍華碑”所稱龍華古基當指此北齊塔基。

南北朝時期,北魏中期到東魏、北齊一百多年間,博興佛教達到鼎盛。雖然經歷了兩次大規模的滅佛運動,佛教受到嚴重破壞,但民間信仰基礎堅實,所以塔寺佛像很快得以恢復重建。隋初博興(時稱博昌)佛教的復興應該是受到泰山佛教的影響。開皇元年詔五岳之下各立一寺,泰州岱岳寺即為隋代山東地區最早詔命新建的寺院之一。《廣弘明集》卷十九︰“皇帝以仁壽元年六月十三日,親以七寶箱奉三十舍利,自內而出,置于御座之案,與諸沙門燒香禮拜……乃取金瓶琉璃各三十,以琉璃盛金瓶,置舍利于其內,薰陸香為泥,涂其蓋而印之。三十州同刻,十月十五日正午入銅函、石函,一時起塔。”[8]這是仁壽年間文帝第一批分發舍利。第二批在仁壽二年(602),建塔五十一座。第三批即仁壽四年,建塔三十座。隋代仁壽舍利塔均為木塔,多為正方形三層木構,今無一幸存。隋代重建的龍華塔應是一座四方形多層木構塔。

龍華碑托名“奉為高祖文皇帝敬造”,是隋唐時期造塔願文的特色,猶如“皇帝萬歲”之類的祝願詞,博興就有一軀東魏武定三年程次男“為皇帝陛下”而造的金銅觀音像。[9]大業二年煬帝詔“令沙門致敬王者”,[10]雖未推行,但僧眾信徒深知“不依國主則法不立”,且有北周滅佛之前鑒,故有“奉名”造塔之說,而未必有“奉旨”建碑之實。

《--古錄》所謂仁壽三年(603)造龍華碑,按“高祖”之謚號自仁壽四年十月文帝下葬時方追稱,造碑時間一定是在仁壽四年十月之後、新造龍華塔落成之際。仁壽三年造碑顯然不可能。碑文中“仁壽三年”雲,下文缺失,當記初議造塔之事。此碑不以當朝皇帝名義建造,概自仁壽三年即動議建造舍利塔,準備迎請舍利故。

仁壽元年和二年,文帝在全國各州廣發舍利,影響很大。泰州“岱岳寺”和青州“勝福寺”都分得了舍利。博昌善信僧俗也當為迎請舍利積極準備,或于仁壽三年申請迎請舍利獲得了批準。碑記“建茲靈塔”即建舍利塔意。仁壽四年四月八日是第三次瘞埋舍利的統一時間,也是隋文帝最後一次分發舍利。此時龍華塔尚未建成,未分得舍利。龍華塔工畢時楊廣已登基,這時文帝故去不久,故仍依前奏,為文帝造塔。塔雖建成,但沒有再得到煬帝分發舍利,因此碑記沒有提到安置舍利的感應事跡。是以推斷龍華塔雖已建成,但沒有瘞埋舍利。

碑文上提到“銀青光祿大夫北海郡太守闌榮”,按《隋書》,開皇三年(583)詔“罷天下諸郡”,改稱州縣。大業三年(607)四月又“改州為郡。”[11]是時青州改北海郡,博昌屬之。可知龍華碑刻當在大業三年四月之後。

碑文還提到“晉王府記室參軍師”其人,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信息。“晉王府記室參軍師”實指隋代名相、大政治家高的次子高德弘。高執政二十年,深得文帝器重。唐太宗評價隋的盛衰全系高一身,比之蕭何、諸葛。高德弘是晉王(即後來的隋煬帝)府記室,是楊廣的幕僚,封應國公。從碑文上看,高德弘直接參與了造塔工事,曾親自到古塔基考察,捐獻了不少財寶。從碑文缺失的“其人也”上文,聯系下文“難兄難弟”,似指高的長子、莒州刺史高盛道,也參與了最初的建塔謀劃和捐助功德。

高曾反對文帝廢太子楊勇立晉王楊廣之議,楊廣忌之。高晚年對楊廣不惜民力,築長城、開運河多有諫言。大業三年(607)八月,煬帝以“謗訕朝政”[12]的罪名將高賜死。有不少朝臣、以及他的兒子們也受到牽連。高之死天下震動,痛惜之聲不絕于道。這一年廢莒州,可能與其長子高盛道發配柳城(今新疆鄯善)有關。高盛道死于柳城。高的第三子高表仁是廢太子楊勇的女婿,發配到蜀郡(四川成都),入唐後曾任新州刺史,受唐太宗派遣出使日本國。由此推知︰龍華碑當刻于大業三年四月至八月之間。

1976年龍華寺遺址新出土一方“大業四年”殘碑,[13]存文有“龍華”、“塔畢”、“大業四年”等文字。有學者據此推測龍華碑之立也在大業四年,或說新發現的殘碑就是“大業四年修‘龍華塔’碑”,[14]均不確。新出土“大業四年”殘碑是一塊造像碑,而不是塔銘。如果說大業四年塔建成而造龍華碑,碑文是絕不敢有頌揚罪臣功德之詞的。

“龍華碑”的斷毀說明碑還沒有完工,得知高事件,立即將碑砸毀掩埋。此前參與造碑功德的僧俗也鑿去了自己的名字(可辯有“比丘”、“維那”等字),以避禍株。因此殘碑長埋地下,“字體風華靡麗,宛然新刻”。[15]今觀碑陰、碑側,均無刻字,特別是碑陰預留的圭形碑額也沒有題字,碑文中沒有出現撰文、書丹和刻記時間等文字,足證明這是一通尚未完成的碑刻。

隋代遺碑不少,精品巨碑屈指可數。像“龍華碑”既具有重要文獻價值、又兼具極高的藝術價值的碑刻尤其罕見。龍華碑的建毀見證了龍華塔寺的興衰,同時對博興佛教的突然沉寂找到了歷史注腳。博興“龍華塔碑”與正定“龍藏寺碑”[16]有異曲同工之妙。“龍藏寺碑”外觀風格和字體文法都與“龍華寺碑”相似。“龍藏寺碑”造于隋開皇六年(586),比“龍華塔碑”早21年。龍藏寺碑有龜趺座,龍華塔碑缺失的碑座可能也是龜趺式。“龍藏寺碑”著錄很多,久負盛名,歷代評價甚高。康有為盛贊“此六朝集成之碑,非獨為隋碑第一也。”[17]康評龍華碑有“洞達之風”,以為與隋舍利碑“氣體相似,但稍次矣”。筆者以為二碑各有千秋,藝術水準均達到隋代至臻。“龍華塔碑”和“龍藏寺碑”可謂隋代佛教碑刻“華藏聯璧,雙龍比翼”。

附︰“奉為高祖文皇帝敬造龍華碑”正文校訂

蓋以乾元資始,掛玄象于穹隆;坤德肇初,列品物于磅礡。至于性靈殊異,致趣不同,憑所以立心,攬所依而建性。是以鱗潛翼……

談,意欲濟于蒼生,終不成于大造,言之者眾,可不然歟。豈若界號大千,尚雲炎火之宅;法稱不二,自成真諦之門。濟黔首于塵籠,拔……

拾芥。似澄水之圖月影,若明鏡之寫人形。是曰無常之津,成為去留之境。三災之火熒,巋嶷之天宮;四大之風飄,崔嵬之廣舍。北台……

澗成岑。樵童于是長嗟,宣尼所以興嘆。至若鹿野高談,窮方等之淵府;鷲山曠說,極波若之深源。飛樓涌塔之奇,納海藏山之異。法……

變色,鳥獸回音。望八斛之分身,紛興殿閣;則四衢之寶塔,郁起台堂。剎土成緣,法基常住。若夫剝終龍戰,俱馳逐鹿之心,道喪傷……

鼎,落月搖星。豈能敷聖教于華間,布至公于夷外者也。自玄歷有歸,將移周紀,時唯多難,政乃私門。氣混陰陽,光虧日月。經遭坑儒……

天啟聖,膺圖錄于千年。下庶獲安,仰--風于萬古。降茲明命,用集我大隋。

高祖文皇帝,揖讓受終,理形統象,下協兆民之欲,傍歡萬國之情。位重青浦,尊居紫極。雖復機有萬事,遍注三乘,殿闕停修,伽藍是……

者歟。

皇帝乾像降--,坤極挺神,偃武修文,乃停甘□之誓,干戈載戢,自息歧陽之。望升柴,展先古之盛禮;泥金奠玉,尋絕代之遺蹤……

華塔者,地則故龍華道場之墟。其內先有古基,未及功就。屬天回地轉,柱折維傾,各棄真門,俱憑戎旅,變回法殿,化起俗堂,常住之……

其人也,弟晉王府記室參軍師,並英姿誕縱,凝秀才敏,門風盛于史冊,德行著于鄉閭。二驥二龍,誰能擬德;難兄難弟,復見今談。加……

稱首,可謂元功是得。助茲崇業,磬意竭心;同植來因,具修後果。復以仁壽三年□□□□□士嘉□僧□□□思□□□□□□□……

纓,蟬聯冠冕,故能窮心法路,喜舍無吝,競挺直心,爭修勝業。至于圓珠、方石、紫玉、黃銀,並竭資生,窮于隨喜,同至塔所,營其故基。苦……

征珠合浦,故得光華照地,峻極于天,郁律臨霄,層陵瞰漢。既蔽虧于日月,亦掩映于煙霞;空無沼而蓮開,迥無林而花發。鸞回麟顧……

音,玉砌珠簾,明月照而增朗。謨神托異,似舍衛之飛來;參妙--靈,等耆山之涌出。豈直堂稱七寶,獨偉曄于殊方;殿號五香,孤--輝……

詎侍仙人。是知伽藍舊所,僧蔓故趾;閑遠淨居,蕭迢勝地。花開千葉,紛生八味之間;香泛六銖,馥滿九層之上。東臨太液,望郁蓊之……

波,今古華區,陳之典冊。銀青光祿大夫、北海郡太守闌榮,冠蓋高門,鐘鼎華族,擅風雲之氣,包川岳之靈。動乃積--丘山,望則光華……

禮蒲鞭之恥,取信竹馬之期,故能為法路棟梁,朝端襟帶。朝請大夫贊治崔伯友,博昌縣令竇,原起天崖,若龍門之下注,根深地……

俱贊六條,恆聞鼓腹之士,風宣百里。每有擊壤之民,加以心托一乘,情生五淨。嘆三災之無定,愍八苦之輪回。津梁愛川,牽登彼岸……

趙鐵正、郝連師亮、甄相願等,隆門世伐,包括山河,族望高華,連橫海岳,俱懷逸世,各擅不群,特挺百行,毗弘一邑。故友欽其久敬,朝……

玄門,體依真寂,即通悟于正道,亦妙解于真空。--固法基,功參景業,濟濟焉,汪汪焉,可略而談矣。至于邑壞區落,連續相望,霧起煙……

之妙。砌發玉光之潤,樓生香氣之煙。若夫功成不朽,道濟無間,顯著當今,連延後代。若非金石,何以記焉。仰止高山,乃為銘曰︰

肇判清濁,厥初生民。君長雖樹,政教無聞。去流幻化,生死回輪。含冰蹈火,懷炭履塵。俱寢長夜,誰閑法相。雖忻桂室,終悲松悵。炎宅……

引窮塞,拔濟塵泥。遇神惟慕,見聖思齊。法城襟帶,黔庶梁梯。構此神基,建茲靈塔。□霓秀峙,花層重沓。蒼龍起臥,紅蓮開合。雲霄曜……

仙曲,艷動天衣。于嗟多士,法路斯歸。我皇臨宇,據圖握鏡。玉燭和節,璇璣調政。煙氣雲來,星光月映。四海承休,三輝表慶。真風已繼……

起,道場煙集。惟彼蕃守,弘體至公。名兼共治,慰庶揚風。民和禮就,道備真通。記之金石,永播無窮。

注釋︰

 

[1]()周壬福修、李同篡,道光二十年刊本《博興縣志》,卷一《古跡考》。成文出版社影印,台北,1976年。

[2]()吳式芬撰《--古錄》卷六,宣統元年吳重喜刊行。

[3]韓理洲輯校《全隋文補遺》,三秦出版社,2004年。

[4][]神田喜一郎、西川寧監修書跡名品叢刊《隋•孟顯達碑/華龍寺碑》,二弘社刊,日本東京,1969年。

[5]張振國︰《隋<龍華碑>》,《文物》1990年第八期,第71頁。

[6]()陸增祥編《八瓊室金石補正》卷三十八,見《石刻史料新編()》,新文豐出版公司,台灣,1982年,第4446頁。

[7]張其丙修,張元鈞纂《重修博興縣志》卷十六,藝文。濟南文雅齋印刷局,據民國二十五年鉛印本(1936)影印。

[8]()道宣︰《廣弘明集•舍利感應記》,《乾隆大藏經》第1473部。中國書店,2007年。

[9]張淑敏等︰《山東博興銅佛像藝術》,文物出版社,2009年,第67頁。

[10]湯用彤︰《隋唐佛教史稿》,江蘇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3頁。

[11]《隋書•地理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3359頁。

[12]《隋書•高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3389頁。

[13]山東博興縣文物管理所︰《山東博興龍華寺遺址調查簡報》,《考古》1986年第9期,第818-819頁。

[14][15]劉鳳君︰《山東佛像藝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年,第170頁。

[16]全稱《恆州刺史鄂國公為國勸造龍藏寺碑》,碑藏河北正定隆興寺。上海圖書館藏有舊拓本。

[17]康有為輯、崔爾平注《廣藝舟雙楫•取隋》,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1年,第141頁。

 

(作者系山東省汶上縣民族宗教事務局局長,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特約研究員)

http://iwr.cass.cn/zjys/201602/t20160226_3110363.shtml
作者︰ 汪海波 責編︰ 夏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