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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雙向契合

2018年12月13日 23:15:45 來源︰ 中國宗教學術網

    在現代社會重新審視基督教與中國文化關系的思潮中,中國文化發展正面臨著一次新的突破,而基督教在中國的適應亦面臨著一次新的機遇。在經歷了各種文化運動和艱難變革之後,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知識階層在社會現代化的氛圍中重新開始沉思中國文化的命運,探究基督教對中國文化的意義。這種沉思和探究通常會圍繞著中國傳統文化與社會現代化、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契合及在中國社會現代化進程中的作用、基督教在中國之文化適應及融入的可能與極限這些被人普遍關注卻未根本解決的問題來展開。中國文化和基督教在過去上千年的踫撞與交匯,已使雙方在彼此認知上更為冷靜和成熟,二者的思索與反省亦開始走出以往的偏頗和困惑。因此,這些具有突破意義的變化勢必給人們的認識帶來一些新意。其結果將會影響到基督教與中國文化在當前開放社會之中的雙向契合,並與中國文化的現代發展和基督教在華重構的機遇把握密切相關。

    基督教與中國文化作為兩種對話主體,在“中國基督教”這一表述上達到了統一。當然,這種合二為一並非靠或此或彼的選擇及舍棄來實現,而是靠二者的溝通、協調和並存,通過彼此之逐漸吸收、消化而融為一體。在此,基督教在傳遞其靈性啟示時亦從中國文化精神中獲得啟迪,從而得以豐富自身;而中國文化在接受基督教帶來的信息之同時,也面臨著一次變革其傳統結構或擴大其內在涵蓋的機遇和選擇。所以說,理想境界上的中國基督教乃基于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雙向契合和有機共構,它不僅會充實中國文化中的信仰精神及其價值觀念,而且也會豐富基督教信仰體系中的文化構成及思想內容。

    一、“雙向契合”的可能與必要

    思想文化交流乃是一種雙向的流動。某種文化因素在進入另一種文化體系時,勢必要尋求與之相關的回應及共鳴;而某種文化體系之所以接受外來文化因素,也在于其本身有一種內部的運動或沖動來促成。正是從這一意義而言,文化交流中的雙向契合既有可能,而且也極為必要。

    在基督教東傳中國的過程中,有些傳教士強調基督教的絕對性和排他性,認為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關系即簡單的施予和接受的關系,突出單向性的“傳入”和“引進”。與之針鋒相對,一些中國知識分子則從“華尊夷卑”的中國傳統觀念出發來抵制基督教的傳播,造成“夏夷之辨”、“正邪之辨”,竭力主張“用夏變夷”而反對“變于夷”,並進而指責基督教的傳入有“貶儒”、“反倫”、“廢祀”等罪。這種對立的直接後果,便是雙方交流渠道的堵塞,陷入彼此排斥和封閉的死角。例如,清代有關“中國禮儀之爭”的沖突對立和互不相讓,使基督教並不能靠對立或對抗來戰勝乃至取代中國傳統文化及其觀念習俗。相反,其“傳入”或“引進”卻大受阻礙或根本無法實施,來華傳教士已付出的巨大努力和代價亦半途而廢。其僵持之狀留下的歷史陰影,使人們不得不承認︰“基督教及其神學文化對于中國文化始終無法恰如其分地‘餃接’,總令人有脫節、或者隔膜、甚或對立的感覺。”這種對峙給人一種基督教旨在“完全擯棄”和“全面壓倒”中國文化的印象。“結果,基督教影響中國文化成為一廂情願或是一句空話,而中國文化又不願意低身下氣地從基督教及其神學文化里獲得更新的啟示。”ヾ由此可見,基于單向性文化動勢的基督教取代中國文化或中國文化拒絕基督教,給雙方的發展和溝通都帶來了不利和損失。

    人類思想文化匯流及共構的大趨勢,已使基督教與中國文化在某種程度上的結合成為時代發展的必要。其可能性則是以彼此的包容和開放來達到真正的雙向契合,促成文化交流上的互感互動及趨同之勢。在中國基督教歷史上,基督教與中國文化曾經展開的靈性對話和思想認同,頗值得我們反省和深思。以利瑪竇為代表的明清來華耶穌會傳教士曾以其在中國文化氛圍中的切身體會而認識到,傳播基督教的最佳途徑便是找出基督教教義與儒家等中國思想文化的相似性和共同性,證明二者之間可以相互比較、相互包容、觸類旁通,由此而興起入華傳教士“比儒”、“合儒”、“補儒”、“匡儒”之風。有些傳教士甚至在中國古籍中引經據典、探賾索隱,竭力揉合基督教教義與中國思想文化,因而被視為“索隱派”,如白晉、傅聖澤、郭中傅、馬若瑟等人。對中國文化采取求同態度的這些傳教士曾根據儒家“三綱五常”中父子關系規範所體現的孝敬父母之道而推斷出對“大父母”——天主的欽崇,以成湯禱于桑林並以身為犧牲ゝ來詮釋耶穌基督的受難救世,用太極來理解上帝創世之舉及萬物生成之源,以“天人相分”、“天人合一”和“究天人之際”來類比神人分離、神人相合等基督教關涉上帝、自然與人類關系的教義,並以中國文化傳統中格物、窮理、知天之認識體系來對照西方文明中的科學、哲學和神學之研究內容。在他們看來,若能正確理解中國人所崇奉的哲學,則會發現其與基督教教義毫無相悖之處。誠然,這種以尋找共同性或契合點來使基督教接近、適應、體認、修補及匡正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之舉,在其他一些傳教士看來似有偏離正道、歪曲了基督教原初教義之嫌,但它確實曾使基督教在中國傳統文化土壤之中扎下根基,並一度開闢了基督教在華傳播的通暢之途。而教會內部對這種在中國文化中尋源索隱、在二者相似處力爭契合等探討的否定和禁止,卻使基督教在華傳播與發展陷入了絕境。隨之而來的“百年教禁”,既葬送了其在此之前勢頭較旺的傳教事業,也使此後的中西文化交流長期處于癱瘓和不正常的狀態之中。

    同理,中國基督教所接受並信守的基督教必然帶有中國文化傳統的烙印及特色,其對基督教的理解是以其已有的對中國文化的體認作為媒介或參照系。固然,一些以華夏中心論為立足點的中國知識分子在這種交流中最終走向了聲稱“西學中源”、基督教思想及西方科學文化乃“竊取于中國”、“剽襲中國之緒余”ゞ的極端,從而結束了其對外來因素的接受與包容;但不少明清士大夫卻從基督教之論“多與孔孟相合”、可“補益王化”的理解出發而發現了信仰及認知的一塊新天地,結果在保留其中國思想文化氣質及特征的情況下皈依了天主教,如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等人。由此而論,基督教在其他文化氛圍中的傳播不可能一成不變,其成功與否決定于其與這種文化之間能否雙向溝通、達到一定的契合。基督教在其傳播過程中的文化適應與融入並不違背其基本教義,因為保羅的格言“向什麼樣的人,我就作什麼樣的人”々亦已成為《聖經》中的金科玉律。傳入某一新的文化之中的基督教因已經歷了本色化的演變而勢必與其傳入之前的原有文化母體有所區別,但這種本色化或處境化的基督教既豐富了這一新的文化,也進而充實了自身。對此,中國基督教神學家趙紫宸在總結這類雙重收獲及貢獻時,曾針對中國境遇而有如下之論︰“中國基督徒乃覺悟基督教本真與中國文化的精神遺傳有融會貫通打成一片的必要。基督教的宗教生活力可以侵入中國文化之內而為其新血液新生命︰中國文化的精神遺傳可以將表顯宗教的方式貢獻于基督教。基督教誠能脫下西方的重重繭縛,穿上中國的闡發,必能受國人的了解與接納。”ぁ通過基督教這一靈性之窗,中國人認識到迅速傳入的西方思想文化及其帶來的啟迪,同時也向西方傳遞了東方人的體會、闡解和貢獻。

    二、“雙向契合”的範圍與程度

    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畢竟屬于不同的文化體系和傳承,因此,二者不可能完全等同或一致。要達到這兩種文化的互補和一定程度的融入,則有必要弄清二者所存有的不同乃至對立,在分析和詮釋這些區別時找出彼此之間潛在的吻合及關聯。二者在求同存異中會看到其雙向契合的大體範圍,而究異溯源、分析各自的獨特之處和可以借鑒的經驗教訓,則會深化其雙向契合的程度,有益于各自的發展和提高。換言之,這種契合已不只是找出二者固有的相同、共通之處,而是以本有的文化來吸收另一文化的新元素、新成分,將之變成自身的有機構成。這樣,相關文化便會由不同走向會通,由減少分歧而獲得愈亦增多的共識。

    在宗教發展與傳播歷史上,有人認為宗教在與其他文化的接觸過程中會產生如下兩種現象︰一種是“新宗教有可能逐步改變原有文化的制度、思考或表達的模式,結果便產生一種深度的文化疏離或割讓。”あ如印度佛教對一些東南亞國家的影響,使這些地區的文化帶上了印度色彩。也就是說,其宗教母體文化的影響比重較大,從而改變或同化了與之接觸的相關文化。另一種現象則是“一個外來的宗教,經歷一些改變,在接受它的文化中,自取一新的面貌。”ぃ如佛教在中國的變化發展,形成中國特色濃厚的中國佛教,變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大重要構成。這則意味著,地方文化的影響比重較大,從而改變或同化了與之接觸的外來宗教。除這兩種現象之外,歷史上還發生過一種宗教文化完全取代當地文化,或一種本土文化完全吸收、包容外來宗教,使這種宗教因徹底同化而在此文化發展中消融、消失等現象。但在多數情況下,則為宗教與當地文化的有機互滲、共構共存,既保留了各自原有的特質,又達到一些新的結合與發展。這在體態完備、力量雄厚的宗教或文化體系中尤其如此。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相遇,即是這後一種情況。基督教在華既沒有達到印度佛教對東南亞地區的那種感染和同化,或其自身在非洲、美洲等地區傳播過程中所形成的普泛影響,也沒有像佛教在中國那樣經歷了一種受中國文化燻陶下的根本改觀,更沒有出現歷史上猶太教在中華土壤中消失、絕跡的結局。二者的強大和成熟曾使彼此都想取代對方而獨存,從而造成了雙方的相互對抗、踫撞、排斥和拒絕。然而,世界文化匯流的大潮已不可能讓基督教與中國文化各自分道揚鑣、互不交往,而是愈亦頻繁地使之相遇、相交,從而已無法回避對方。二者均以其博大精深的文化體系來彼此面對,其交流、溝通及契合因而亦更具復雜性和戲劇性。

    當然,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接觸並非新的相遇,而是過去上千年踫撞與交匯的延續及發展。不過,在新的形勢和時代背景下,雙方都增加了如何面對傳統與現代化的新內容。體現這種接觸和結合的中國基督教一方面包括基督教在中國的“文化披戴”和“文化融入”,另一方面也包括中國對基督教的“文化吸收”和“文化重構”,雙方互為主、客體。所謂“文化披戴”乃代表著基督教在華本土化過程中的初步階段,它尋求的是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形似”,而力圖保持基督教在教義思想及信仰體系上毫無改變。為此,在傳播福音方面,入華傳教士主要采取了對中國文化的接近法和適應法,如用中文來翻譯基督教著作,以中國習慣術語來表達基督教的神學思想等。其語言等方面的“文化披戴”旨在基督教的傳入和對中國文化本質的改變,即達到一種以外來化成分為主的“涵化”和改觀。但由于中國文化對之產生的強大抵觸和抗拒,基督教僅保持住這種“文化披戴”即語言外殼,而未能達到使中國文化徹底改觀之目的。因此,基督教在中國的真正立足和有效發展必須從其“文化披戴”而深入到“文化融入”、由其“形似”而達到“神似”。這就是基督教在中國的本位化、本地化、本土化或本色化,即通過深入中國文化傳統、把握其思想精神之真諦來詮解基督教思想,達到二者的契合。這種“融入”既是基督教對中國文化的施予,也是其對中國文化的接受,它使雙方的文化交流突破表層而達其深層核心,導致質的飛躍。

    與此同時,則是中國人對基督教的“文化吸收”和“文化重構”,前者與傳教士在華之“文化披戴”相呼應,反映出中國人對基督教的理解、體認和接受;後者則與其“文化融入”相協調,表現了基督教文化精神的注入給中國文化發展帶來的啟迪、機遇及其改革和更新。因此,只有出自基督教對中國文化的尊重和坦誠對話及交流,才可能使基督教東傳中國不是“侵入”而是“融入”;同理,只有出自中國人內心的靈悟、溝通,基督教的中國化才具有靈氣與活力,使基督教的在華生存與發展顯得貼切和自然。所以,這種“披戴”與“融入”、“吸收”與“重構”之間雖有區別,卻表明一種逐漸豐富、不斷深化的文化融合過程,從而使二者達到某種重建或新生,即導致其在一種特定文化承體或處境中的新建構、新本質。對此,既可以稱之為基督教在中國文化中的“本色”,也可以看作中國文化由此而獲得的“充實”。而這種“本色”和“充實”的過程亦往往與各自從傳統走向現代化的過程同步,即由封閉走向開放、由自我意識走向全球意識。在這一交流與契合中,中國文化和基督教文化本身都包含各自傳統的積澱與留存,其現代化則是以此為基礎和起點而開始的飛躍與升華。二者作為能動發展的信仰價值及思想文化體系,其生命力就在于不斷調整自我、順應歷史潮流、化解傳統與現代化之間的矛盾,在突破自我、超越自我的辯證發展中亦實現自我、完善自我。據此觀之,當代世界現代化進程的良性發展,勢必能使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雙向契合”不斷擴大其範圍、日益加深其程度。

    總之,在世界開放和現代發展的新形勢下,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重新對話與契合剛剛開始。這種新的接觸有著廣泛的前景,亦有著豐富的內容,但關鍵之點是要找準一條正確的交往之路,持有一種客觀、公正的對話之態。在當前與之相關的種種討論和著述中,基督教與中國文化這兩大體系對二者的關系雖已趨于理智和較為成熟,卻也因受當代社會政治、經濟、地域、價值觀念及意識形態的復雜影響而重新出現了一些令人擔憂的輿論和思想傾向,如站在基督教或西方文明立場的“西體中用”論、“全盤西化”論,或以基督教來為中國“重尋價值源頭、重構價值本體”的主張,以及站在中國傳統文化立場上的“中體西用”論、“中國文化拯救人類”論,或從更新儒家出發而提出的“儒家動力說”、“新儒家復興”、“新儒家國家及文化圈”理論等。這種態度若把握不當勢必引發現代東、西文明的沖突,造成一種新的“中國禮儀之爭”,從而破壞正在形成的彼此交融契合的良好氣氛。因此,以史為鑒,我們應該認識到文化的交流、尤其是宗教文化之交流必須摒棄唯我獨尊、絕對排外之立場,而要以尋求溝通理解、達到互補融合的態度為基礎。我們認為,基督教的普世性決定其能夠接受並結合中國文化傳統,基督教的開放性亦有助于中國面向世界、實現現代化;而中國文化的包容性亦決定其能夠正視基督教的存在和意義,其整體洞觀的思維特征也使之能領會並認同基督教體系所具有的文化創意和貢獻。因此,中國基督教的生存可能及其本色化或處境化意義上的使命,即在于以二者的雙向契合來弘揚中西文化之精華,並以此為動力來促進中國社會現代化之發展。

    注釋︰

    ヾ許志偉、陳榮毅︰《從三一神學突破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關系研究》,《維真學刊》1994年第2卷第2期,第2頁。

    ゝ參見《呂氏春秋•順民》︰“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于是翦其發,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

    ゞ參見王夫之︰《思問錄•外篇》。

    々《新約•哥林多前書》第9章第22節。

    ぁ趙紫宸︰《基督教與中國文化》,引自林榮洪編︰《近代華人神學文獻》,中國神學研究院1986 年版香港,第423頁。

    あ鐘鳴旦︰《本地化》,光啟出版社1993年版第30頁。

    ぃ同上書,第31頁。

http://iwr.cass.cn/zjyzx/201010/t20101026_3109969.shtml

作者︰ 卓新平 責編︰ 夏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