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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基督信仰調查

2018年12月13日 22:29:12 來源︰ 中國宗教學術網

    每周四的晚六點半,在海澱區的一個基督教堂都會出現很多不同的面孔,他們大多是這個大學生團契的成員,來自北京各個高校不同專業,有本科生、研究生,也有博士生。

    還不到正式開始時間,唱詩班的六個同學,已在練習將要領唱的贊美詩,悅耳的旋律漸漸在教堂回蕩。先到的成員會小聲交談,其中團契中帶領大家學習的“老師”,一直都有學生上前請教問題。

    這些大學生宗教信仰群體正在受到關注。中國人民大學基督教課題調查組針對北京地區高校學生的基督教信仰狀況展開調查,這項調查也受到國家統戰部的高度重視。

    調查項目的負責人由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基督文化研究所所長楊慧林教授,調查涉及北京37所高校,在12404份有效問卷中有437份問卷選擇了信仰基督教,即有3.52%的基督信仰者。

    這一結果,比1998年的調查結果有明顯的下降,但與2001年相比出入不大。該課題組總結︰大學生基督徒的人數近十年來基本上沒有多大的增長,這與中國基督徒人數在上世紀80到90年代恢復性增長之後進入了平穩發展的總體態勢相一致。

    “功利”的信仰

    很多熟悉的面孔因為新學期的到來,開始多起來,教堂內早已聚滿了北京各高校的在校大學生。“這只是我們一個團契,人還不算多,周日做禮拜時,學生佔很大一部分”,來自北京體育大學的呂麗娟說。

    對于一些第一次參加的成員,老成員顯得很友好,只要你不拒絕,他們會主動和你交流。周立是北京郵電大學通信專業的大四學生,大一時曾在校園遇到傳教的基督徒,“那時不信,太虛了,後來遇到了一些事,就逐漸改變了想法,通過耶穌基督可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大三上學期,周立便有了創業的想法,“我做過BtoC(電子商務模式的一種,以網絡零售業為主)、做過通信搜索引擎,反正很多,結果輸得很慘。”除了幾年的積蓄都付之東流外,周立最傷心的是“還拖了朋友下水”。

    周立不否認自己的信仰帶有某種需要,“我並不認為自己虔誠,至今還沒經受洗禮。”說起大三最難的那門專業課,周立把沒有掛科的理由歸結為向上帝禱告的緣故。

    在大學生信仰基督原因中,調查結果顯示有9.7%的大學生基督徒選擇“希望上帝實現自己的願望”。 參與調查的學生孫鶴齡說,在書面調查中,大多數學生會選擇“追求精神價值去信仰基督”,而實際生活中有很多學生帶有功利性需求。課題組的指導老師陳奇佳也指出,一些在生活、學習及其他問題中遇到困難的大學生,為了某種需求而信仰基督的情況不少。

    在信仰基督前,周立曾把“逃課”看作家常便飯,“我也不想逃,可是逃習慣了,很難改。”對他來說,從江西的一個偏遠縣城考到北京也算不易,“但現在不逃了,那樣會有罪惡感。偶爾逃了,就趕緊做禱告。”

    周立用“茫然的羊羔”形容自己畢業後的打算,今年暑假接到華為公司招聘實習生的邀請函,“我想學完法學再去,但不知那時希望如何。”周立學的是通信和法學雙學位,他一直不願面對畢業後找工作的殘酷。但隨後他又面露笑意︰“其實也沒什麼,現在年輕,還有奮斗的機會,又有主在為自己祈禱。”

    “他一開始信基督,我們甚至都鄙視他,大家都是無神論者。”周立的室友呂文杰說,“大三時,他每天起來很早讀《聖經》,我們都以為他走火入魔了。”祁小天說,那段時間周立因創業失敗壓力確實很大。

    祁小天說周立現在人開朗了,話也多了,“就是不敢問他關于《聖經》、基督的這類東西,哎呀,太能說了。”

    對很多大學生基督徒來說,信仰後會給自身帶來很大改變,時常會忍不住和身邊的人“分享”自己的“收獲”,而非信徒對此卻很排斥。“我覺得他們像傳教,太能說了,一個問題說上好半天,”一位第一次參加團契的女孩說。

    “一听到他們講那些神啊、主啊的東西,我就煩,加上再說點他自己信基督後這好那好,跟傳教有啥區別,”祁小天有些激動。

    很多新成員都是由同學帶來的,祁小天也不例外︰“我可不相信,太玄乎了,不過周立的變化讓我多少有點觸動。”他一直坐在教堂的最後,默默看著這些同齡人。

    調查顯示,大學生接觸基督教的途徑,通過“親戚、同學、朋友或其他人的介紹”的比例為25.3%,居最高。

    “我是在一個星期前才決定信仰耶穌基督的,因為它讓我找到了真愛。”王斌拉起女友的手。一次偶然的機會,大學同學帶他來參加這個團契,認識了現在的女友。

    “對基督,我還沒有太多的思考,也沒有特別的想法和理解。”王斌說。信仰基督對王斌而言,或許只是愛情的橋梁。

    “有好幾對情侶,都是在這里從相識到相戀,哎,怎麼我就沒遇到。”周立開玩笑道。

    家庭影響

    教堂的最後,一位牽著六歲左右小女孩的中年婦女格外引人注意,從活動正式開始前的半小時,她一直面容焦急,不停地向門口張望。

    “我在等女兒呢,她還沒來,哎。”她邊說邊看表,女兒今年考入北京大學的元培學院,前天才到學校報到,這位老家是河南、在北京經商多年的母親,听說這里有個大學生團契後,迫切想讓女兒過來參加。“從我奶奶那代起,整個家族都信,現在到我女兒,我很希望她們也信。”

    李珊珊出生在浙江溫州一個基督教家庭,她是傳媒大學的大三學生。李珊珊說,除她這代之外,家族四代以上都是基督信仰者。記憶里,從小母親就經常帶她去教堂。“上大學前,都是母親逼著去教堂,並且通常是禮拜快結束了才匆匆趕到”,雖然去了無數次教堂,“我還是不願去信,覺得不真實。”

    直到大一,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改變了李珊珊的生活︰姑父突然腦血管破裂去世。“這之前,我沒有經歷過任何親人的離世,我知道死亡每天在發生,但從沒想到死亡離我那麼近。”姑父的離去讓李珊珊“感覺自己缺失了安全感”。

    這樣的擔心一直持續了近半年時間,李珊珊開始想一些有關人生、信仰的問題。為此,她看了很多有關基督教的書籍。她開始不停地追問,“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為什麼有這些事,人為什麼存在,世界為什麼按這樣的規律運行,靈魂跟肉體是怎樣的,人的思維是怎樣的,人的大腦是怎麼工作的,為什麼物質能產生思維或是精神的東西。”

    各種問題每天困擾著李珊珊,她無法專注于學業,“我又開始看更多哲學的書籍,去找尋答案,但找不到。”

    李珊珊為此還去心理咨詢過,醫生的答案是一種思維上的強迫癥,就是愛鑽牛角尖,主要是缺乏安全感和過于追求完美造成的。“那樣的狀態真的非常痛苦。”

    就在深感無望的時候,她作了一次禱告,祈求上帝。“我也覺得很神奇,禱告做完後,一些心底的壓抑開始慢慢緩解。”

    “我開始意識到驕傲給自己帶來的痛苦,甚至覺得很可笑,現在我有一顆謙卑和感恩的心。”李珊珊認為自己對生命的理解開始發生變化。

    “珊珊很善良,我們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都很樂意和她說,她很愛幫助人。”同學杜明娟說,李珊珊和其他信仰基督的同學不太一樣,她經常會從很理性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信仰,“我們是黨員,不信這個,但還是喜歡听她講一些《聖經》的故事。”

    在這個群體里,有不少家庭信教背景的年輕人,馮瑩是北京外國語大學的大四學生,父母都是牧師。“我從小就信,”馮瑩認為自己的信仰選擇是理所當然的事。

    余小雅也是從小就信基督,“我喜歡教堂,它給人的感覺很神聖,從小母親就帶著我去教堂。”

    課題組調查顯示有16.8%的大學生基督徒選擇“家庭影響,從小就信仰基督教”。而在問及“您的家庭的信仰背景是什麼”時,44.7%的大學生基督徒回答“信教家庭”。

    團契的活動結束了,而那位母親卻是一副愁容,大女兒沒來,她只好牽著小女兒的手向教堂門口走去。

    精神探求

    每周日的禮拜,在海澱區一個可以容納千人的禮堂聚集著北京各個高校的學生。教會是一位朝鮮族牧師創辦,一開始主要針對朝鮮族大學生和韓國留學生,後來這些學生經常會把自己的漢族同學帶過來,時間長了,漢族學生越來越多,李牧師就又建立了一個漢族團契。

    在小組交流時,一位戴黑框眼鏡的男孩在這個群體里略顯另類,他一直緊閉雙眼、低著頭,時不時發出輕微的笑聲。他叫曾雨田,是北京師範大學的大四學生。

    “他每次唱歌,最有激情,很大的嗓門,很興奮,”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女孩小聲說。

    “我以前信佛,現在改信基督,”曾雨田說,這個過程花了四年時間。他說自己不愛听這些所謂的交流,“每個人的信仰方式和理由都不同,你說出來別人未必能接受。”

    一年前父親的離逝,對曾雨田來說恍如晴天霹靂,“他是胃癌晚期,這是誰都掌控不了的。”

    父親的離開讓曾雨田除了難過,就是迷茫︰“我想不明白父親的生命在這個現實世界意味著什麼,他辛辛苦苦把我養大,讓我上大學,而自己??”曾雨田不願再說下去,但“活著是為了什麼”的追問卻讓他最後信了基督。

    而裴麗把信仰基督作為一種精神力量。裴麗是中國政法大學的大四學生,現在是專門負責接待新人的干部之一。

    去年的“5•12”汶川大地震令人難忘︰“那段時間的報紙、電視、網絡,天天都是地震新聞,一看到這些,就忍不住落淚,真的無法控制情緒。”

    “除了捐錢也無能為力”,裴麗說那段時間的心情一直都不好,很壓抑,但又找不到排解的出口,“室友就希望我同她一起去教堂”,以前裴麗都會拒絕,而那天沒有。

    “他們在做禱告時,都淚流滿面。小時候就听說教堂里的歌聲是最美最動听的,而我第一次听到時,卻哭得一塌糊涂。所有的一切無不與地震有關。”

    “當大家都在為地震中的受難者禱告時,是一種震撼。”裴麗說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人的力量如此渺小,也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我也在為自己尋求依托。”

    如裴麗一樣,一些大學生基督徒認為,基督“為個人提供得救的福音和生命的意義”,從調查數據不難看出,大學生信仰基督教的因素在精神層面佔主要。其中受到大學生基督徒普遍認同的前四項是︰“受到啟示”佔13.2%;“深受基督精神的感動”佔13.1%;“希望靈魂獲得救贖”佔12.5%;“追求真理或探索宇宙人生真相”佔10.0%。

    望教者︰一些問題沒有想通

    有一個徘徊在信與不信邊緣的特殊群體被稱為望教者。在調查中,一類被稱作“知識型望教者”的群體,在大學生中佔據很高比例。調查結果中,分別有24.6%和23.6%選擇了對《聖經》文本、與基督教相關的文化現象以及文學藝術作品感興趣。

    陳奇佳認為,很多大學生在選擇信仰時更加理性了,而“知識型望教者”在大學生群體中存在,很正常也很普遍。

    “我喜歡看西方哲學史,從中了解到很多關于基督的文化,後來也去看《聖經》,”王鵬是中國農業科學院物理專業的研二學生,現在參加的這個校園團契,是通過大學好友的介紹。

    王鵬手中拿著一本中英文翻譯的大版本《聖經》,他習慣用同樣的語言和新來的同學交流︰“來這個團契已5個多月了,目前我還沒有正式信它,因為還有很多問題沒想明白。”

    “整天待在物理實驗室搞研究,和其他人、事接觸的機會太少了,通過這個集體能接觸到不同專業的朋友,大家在一起都能互相學習。”王鵬性格內向,來到這個群體後變得願意主動和人交流了。

    五個月來,讓王鵬一直想不明白的,除了信仰者每天禱告時所崇尚的“主”之外,更多的是造物者與被造者之間的關系,以及人的生死。王鵬說最近一直在看馬克思•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他希望自己理性地認識基督。“在一些問題沒有想通之前,自己還是無神論、無信仰者。”

    對王鵬來說,接觸基督讓他對西方哲學以及文化史能了解更多,“看這麼多書,再去思考一些問題,令自己在枯燥的研究之外找到了更為有趣的知識。”

    五個月的相處,王鵬和這個團契的所有成員都不再陌生,不時會有一些活潑的女孩子過來和他打招呼,“大帥哥,好久不見,”一陣爽朗的笑聲從一角傳來,王鵬有些臉紅。

    “除了每周四晚的大學生團契活動之外,還經常組織出游、交流會等活動,說實話,挺開心的,每天面對枯燥的實驗室生活,通過這種交流讓自己更充實。”但王鵬不停重復自己還是非信徒,很多東西都需要自己用眼楮去看、大腦去思考。

    大學完全可以有這個底氣

    大學生不會因為傳教活動的增多就去選擇某種信仰

    大學教育應該如何看待大學生的信教問題,作為中國人民大學基督教課題調查組負責人,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基督文化研究所所長楊慧林認為,大學要有“足夠的文化自信”,也“完全可以有這個底氣”。事實也證實,雖然“傳教活動更密集了,傳教渠道更多了,傳統的政治思想工作的效果又不太好,但大學生信仰者的比例卻沒有明顯增長。”

    信教人數沒有明顯增長

    能否詳細談談做這樣一個調研的背景和目的?

    從2000年開始,教育部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設立了100個左右的研究基地,其中宗教學研究基地設在人大。這個研究基地除去承擔學理性的研究課題之外,也會就大家比較關注的問題做一些實證性研究。

    2002年我們就做過一個類似的調研,但當時只限于人大校內,想拿人大當一個樣本,大體上了解一些情況。這次的調研可以說與上次有所餃接,當然也有所擴展。這次涉及的範圍比較大,從北京市37所高校回收了12000多份有效問卷。近30年的中國,各大宗教都有較快的發展,而比較突出的是基督教。以前所做的調研,主要是針對基督教老人多、婦女多、文盲多的特點,而近年有一些變化,到底是怎樣變化,變化到什麼程度,並沒有特別清楚的回答。當然也有一些類似的調研,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其樣本量往往不夠,獲取渠道也不夠直接。

    這樣的調研可能更需要平視的、直接的對話,而不是居高臨下的“調查”。如果是老師對學生、主管部門對下屬機關,恐怕都會有問題。實事求是地說,向陌生人表達自己對宗教信仰的看法,目前還是有些障礙。所以我們的調研是學生對學生,學生是調研的主體,他們之間的交流比較暢通,幾乎沒有什麼障礙。另外,近些年總是听說大學校園里的傳教活動比較多,我自己的學生就告訴我,他們在學校里踫到過多次。這些校園傳教者在過去的中國是不太容易存在的,而現在的情況究竟如何?我也很想知道大學生究竟是怎麼看待和面對這些問題的。

    調查中的最新發現是什麼?

    簡單說,校園內外的傳教活動都有明顯的增強,但大學生信教人數卻沒有明顯的增長。

    人大的學生工作部曾在2008年做過一個關于大學生思想情況的調研,從這份材料看,我們得承認近年大學的政治思想教育並不是很強,或者說它產生的效果並不理想。其實學生對很多東西是有獨立判斷的,甚至對某些傳統的思想教育方式會有一些抵觸。從總體上看,這些年的思想教育不是強了,而是弱了;學生的獨立思考空間不是被限制了,而是更大了;不同信仰和不同文化進入校園的機會比以前多了,而不是少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很多人都認為目前大學生的基督教信仰群體會有很大增長。但是從調研數據看,似乎並非如此。如果說傳教活動更密集了,傳教渠道更多了,而且傳統的政治思想工作的效果又並不太好,大學生信仰者的比例卻沒有明顯增長,那麼我們就應該特別考慮中國當代大學生到底是怎麼看待基督教信仰,他們又是如何理解和選擇的。

    大學生有能力自己判斷

    對于基督傳教活動在校園的加強,是否引起了某種擔憂?

    我個人認為,如果有足夠的文化自信,對不同于自己的東西不需要簡單地予以限制,限制的效果也不會太好,尤其對大學生這個“求真”的群體。可以設想,如果大學沒有今天這樣充分的思想空間,如果學者和學生不能公開表達自己的看法,如果不同的學術和學說不能在大學交流、交融和交鋒,我相信校園里的傳教活動對大學生的影響力更大。

    事實上,為什麼在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的各大宗教都有那麼快的發展?在相當程度上說,那是對于“文化大革命”極端封閉和思想控制的一種反彈,那麼快的發展不是常態,增長到一定程度,它自然會有一個飽和,任何東西都不可能無限增長。

    另外,我覺得當代大學生獨立思考的空間越大,自己的判斷能力也就越強。我並不是說大學生選擇宗教有什麼好或者不好,我只是認為他們實際上是在有選擇地接觸完全不同的東西︰他們既讀西方的經典,也讀中國的傳統,既有機會了解基督教信仰,也有機會了解其他的信仰或者文化。在這之間,其實是他們自己在不斷地過濾和選擇。這麼多年終于有了一個比較寬松的環境,這對下一代人的精神健康是絕對必要。

    “大學”之為謂,就是“海納百川”,所以University也可以解作Unity with diversity,因此大學生才不會因為傳教活動的增多就都去選擇同樣的信仰。對大學生尤其不能強制性地引導或者限制他們的選擇,否則適得其反。

    我看到很多材料,有相當多學生對于基督教在學校的傳教活動是極其反感的,從問卷中也會看到一些學生在選擇答案之外,會寫一些自己的看法,有學生認為這個調研本身就過于傾向基督教了,甚至懷疑人大的基督教文化研究所是不是也跟教會差不多,是不是要誘導他們回答這種問題?所以我倒是覺得現在的這些小孩子,完全有機會接觸不同的東西,也有能力自己選擇、自己判斷,自己做出評價。這沒有什麼不好。

    從調研的整體結果看,除了信教人數沒有增加趨勢,還有什麼特點?

    我們可以看到︰相對于比較嚴格的思想控制,更加寬松的文化心態顯然具有優勢。中國的大學完全可以有這個底氣,這很重要。

    另外在2002年的調查中,我們發現即使有很多學生不選擇基督教信仰,也並沒有表現出那麼大的反感,而這次有一些學生的抵觸、排斥卻相當明顯,甚至過于激烈。這可能與新一代年輕人對西方民主政治的某種失望有關。大學生對基督教的很多興趣來源于他們對西方思想、文化和社會的關注。從這兩次的調研都可看到,大多數學生對基督教的最初了解和認識不是通過教會,而是通過相關的學術、文化、甚至藝術等等。與上一代人相比,也許可以說這一代大學生對西方的“想象性寄托”更少了,也有更多的渠道了解西方社會的不同層面,因此“想象性寄托”可能會被更多的理性評價所取代,這也很正常。

    當然某些過于激烈的批評發展到極端,會帶來另外一些問題的。但是我覺得他們無非就是大學生,應該允許他們通過自己的判斷逐步調整自己的想法。這些是從過去的調研中沒有看到的。這種調研首先是要了解盡可能真實的情況,進而才能追究其所以然。其中調研數據當然是前提,但是孤立的數據未必能真正說明問題,支撐這些數據的還有一些不可忽略的參照系。因此我覺得學生留在問卷上的附言、他們提出某些批評的具體背景、當今大學的思想環境,都是非常重要的。

    對于現在大學生的思想狀況,您看起來比較樂觀?

    我是比較樂觀。大學生發生任何事,都會引起公眾的特別關注,所以大家總是說這一代的大學生怎麼怎麼樣了。我自己真的沒那麼悲觀。每一代人差不多都認為下一代是垮掉的一代,是很成問題的,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其實這種感嘆大可不必。我相信這一代小孩的想法在他們上一代是沒有的,他們能享受的知識資源、思想空間和獨立判斷的機會,也是前一代人沒有的,所以我不覺得這是壞事,也不覺得這問題多麼嚴重。

    那大學應該怎麼辦?只能用傳統的方式加強思想工作嗎?我看未必。應該說這些年來,中國的大學已經建立起一種更加和諧、寬容的思想環境,越來越多地容納並傾听不同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下,我覺得大學生對基督教的態度已經不是簡單地皈依或者拒斥,而是他們的不同理解。他們的接受或者反感都是他們的理解。而這一代人對基督教的理解,也就是未來中國對基督教的理解。

    宗教和信仰是兩回事

    實際生活中,很多大學生信仰者都是有家庭信教背景的。

    這種情況在國外也很多,有些人是生下來就受洗的,還有一些人是後來皈依的。就西方傳統而言,生下來就受洗的人也要經歷一種自己的選擇。因此天主教傳統里有一種儀式,叫confirmation(堅振禮),就是你要去confirm你的信仰。因為你受洗是父母安排的,但等你到了12歲,你要去confirm自己到底信不信,到那個年齡,他們認為你自己有能力去判斷了,這就是天主教很隆重的堅振禮。天主教很重視堅振禮,原來只有主教才能主持這一儀式。這可能說明︰信仰是不是你真正的選擇,是不是你自己的、嚴肅的選擇,基督教的傳統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了。這在中國就更不奇怪了,基督教家庭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基督徒,但這個選擇的過程可能會很長。

    舉一個例子,林語堂的父輩就是福建最早的華裔傳教士,所以他從小就跟基督教結緣,這無所謂選擇。但是當他讀書、自己思考以後,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一直到晚年才重新皈依基督教。因為他總是覺得有問題,不能那麼容易就接受這個信仰。林語堂的《信仰之旅》這本書,我覺得對中國年輕人極有可讀性。其中寫道︰現代人的信仰太容易了,牧師做的工作,就像一個航空公司代理人的工作。你想去加爾各答?好,到我這里買一張票,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連行李我都給你運過去。如果信仰的旅途就像我去加爾各答旅行一樣,把自己交給牧師就萬事大吉,他認為這個信仰未免太容易了。太容易的信仰是最脆弱的信仰,一錢不值,林語堂不要這麼容易的信仰,寧可更難一點,于是才有《信仰之旅》。

    其實現在有很多傳教人基本上就是扮演航空公司、或者旅行社的角色,我勸你信,你趕快去,三日游,很便宜,交點錢,保證給你送到,送到了你也踏實了,精神有皈依了,心里的問題有著落了。這很可笑。這也許是宗教,但絕不是信仰。宗教可以是一種體制性的教會生活,而信仰必須是認真的選擇。所以,教會中人也未必就有真正的信仰,所謂“信”了才能談論宗教信仰,這本身就是極其荒誕的。如果宗教只需要一種狂熱、虔誠,不需要認真、理性的思索,那麼不僅可疑,而且可怕。可以同現代社會、未來社會相互協調的,不可能是這樣的“宗教”。

    如果說當今世界的宗教普遍存在著什麼問題,我相信一是極端的世俗化,二是極端的非理性。

    前者是借助宗教過一種世俗的奢華生活,有一位宗教前輩臨終前曾對此有過非常嚴厲的斥責,說這些人根本不修功德、不讀經書,整天追名逐利。這其實是現實的一部分。

    第二種極端非理性的危險,簡單說就是當今的種種“原教旨主義”(fundamentalism,或譯“基要派”)。原教旨主義走到極端,只有宗教的狂熱,卻談不上真正的信仰,其危害有目共睹,絕不亞于宗教的世俗化。

    應如何看待一些大學生因精神追求而信仰基督?

    大學生的精神追求和過去信仰群體不一樣。過去信仰者的精神追求更多的是尋求一種心里的安寧、精神的慰藉,有時甚至只是出于極度的孤獨、恐懼、無助,或者是被疾病所困。但現在大學生的精神追求,更多的是試圖找到一種生命的意義。這樣,基督教當然是一種可能的選擇,因為基督教幾千年來不斷地在追問意義的問題。

    所以我覺得當代大學生的信仰較多理性的選擇和理解,已經不僅僅是求得心靈的安頓。否則也就不是什麼意義的追求了,而只是一種心理上的需要。滿足心理上的需要當然沒什麼不好,如果一個人可以通過宗教信仰獲得安寧也挺好。許多國家就是看到宗教在這方面的作用,讓宗教介入大學生的思想工作、介入軍隊的思想工作、介入監獄里犯人的改造或者吸毒者的改造。國外大學和軍隊里有一個職務叫做chaplain,就是軍隊的神職人員或者是校園里的神職人員,而chaplain不僅限于基督教,有些大學chaplain辦公的地方有基督教新教、天主教、東正教、伊斯蘭教,不同的神職人員在一起,他們共同的任務之一就是跟學生溝通,解決學生思想問題、生活上的困難。有國外學者開玩笑說,看到中國大學里很多做學生工作的輔導員,發現其實跟他們學校里的chaplain差不多。確實,世俗的生活、公眾的生活里需要這樣的角色。但是大學生的精神追求已不單是這些方面,而是包含著更多的理性和理想,這也是本次調研留給我的深刻印象。

http://iwr.cass.cn/jdjyjs/lw/201007/t20100730_3111591.shtml

作者︰ 葉林 責編︰ 夏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