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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力三十載荒漠變“林海”

——新疆柯柯牙的“綠色涅--”之路
2018年10月11日 03:32:15 來源︰ 新疆日報2018-10-11 A01版

在世界第二大流動性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西北邊,一條逾百萬畝的人工林帶傲然挺立。

這條林帶就是柯柯牙荒漠綠化工程。它是新疆阿克蘇黃沙漫漫和碧波萬頃的分界嶺。

1986年,為改變惡劣的自然條件,阿克蘇啟動柯柯牙綠化工程。30年間,各族干部群眾攜手奮斗,曾是沙塵暴策源地的柯柯牙綠樹成蔭;並以此為原點,在南疆戈壁荒灘上孕育出百萬畝的“綠海”。

30多年來,阿克蘇打造出“人走政不息”的樣本,使綠色發展理念成為幾代人的廣泛共識;“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的柯柯牙精神,已融入各族兒女血液中;“以林養林”“邊綠化邊脫貧”的綠化、脫貧方式,給其他荒漠地區貢獻了“柯柯牙智慧”。

大志向︰誓將戈壁變林海

生于大漠邊,長于綠洲中,77歲的護林員艾力•蘇來曼退休後選擇住在自己養護的林子中。他每日在林帶散步時,喜歡不時撫摸樹干,“幾十年前,我沒想到柯柯牙可以住人。”

柯柯牙緊挨阿克蘇市。當地老人回憶,從記事起這里就是一片戈壁荒灘,是整個阿克蘇地區沙塵暴的策源地,每年沙塵天氣超過100天;冬春時節,狂風裹挾著黃沙,從柯柯牙方向劈頭蓋臉地打來,天地渾濁一片,白天也要開燈,人根本出不了門。

艾力•蘇來曼說,“除了忍,就是逃”。

祖輩們不是沒有抗爭。溫宿縣《鄉土志》記載︰清末的溫宿王在柯柯牙聘請吐魯番工匠前來開鑿坎兒井,引地下水,墾田造林,卻因耗資甚巨,無法負擔而作罷;新中國成立前,也曾在此挖了許多坎兒井,結果不見水出,宣告失敗;20世紀60年代,有過將阿克蘇城區的多浪渠水引至此的設想,可終因引水位置不對,工程廢棄。

但是,阿克蘇人不信命。

1985年,時任阿克蘇地委書記頡富平同林業、水利、交通等部門負責人溝通後,決定舉全力改變柯柯牙荒漠化狀態。次年,阿克蘇便成立了柯柯牙荒漠綠化指揮部。

當時,作為林場護林工的艾力•蘇來曼想︰“在柯柯牙種樹,和沙子里養魚有什麼區別?”

“年年種樹不見樹,春天種了秋天當柴火”“勞民傷財”……不少百姓、干部對在柯柯牙種樹前景感到悲觀。

時任阿克蘇地區林業處處長畢可顯帶人到柯柯牙多次調研,取到了58個剖面的土樣,全是沙土、沙壤土、黏土、重黏土、鹽堿土,鹽堿含量最高的地方達到5.58%,但國家規定的造林標準是不能超過1%;而且,柯柯牙溝壑縱橫,有的地方落差十幾米,土質要麼堅硬如磚,要麼極其松軟,有的地方處在風口,大風襲來,樹苗立都立不住。更可怕的是,種樹最需要的水源,離得很遠很遠。

有人勸畢可顯︰“你何苦冒這麼大的風險呢,萬一樹種不活,群眾該怎麼罵你?”這位在林業戰線上工作了30多年的老行家說︰“我就是見不得光禿禿的地,為了能把卡坡變綠,為了我們下一代有個美好的環境,我甘願冒這個風險。”

大決戰︰亙古戈壁創奇跡

1986年4月,一支由250多人組成的修渠隊伍進入柯柯牙。

時任柯柯牙荒漠綠化指揮部副部長、阿克蘇地委副秘書長何俊英回憶,黃風呼嘯中,施工人員的嘴唇起了一層皮,很多人的嘴巴、鼻子流了血。

工人們生火做飯,一次次被風吹滅;好不容易燒好一鍋飯,又刮進一層沙。

就是這麼一群人,在黃土中拼搏,僅用了4個月的時間,一條長16.8千米、配有505座橋涵、閘等水利設施的防滲干渠修成了。

水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是修路。樹苗和人要上到柯柯牙,必須先修路。

修路先得壓路基,柯柯牙鹽堿量大,見了水就凝成粘泥巴,半米深的黃土層完全靠灑水車壓。但灑水車出來時,四個輪子被稀泥死死纏住,無法動彈,只好用拖拉機拉拽。

在沉結了幾千年的黃土上平整土地,推土機來來回回只能劃下幾道白印。8台推土機,壞了7台。

指揮部和武警支隊商議後決定以爆破“攻關”。

“轟隆隆……”一陣陣炮聲在荒原上傳開。有的地方即使用炸藥炸,也只能炸開臉盆大的口子。工程沒法進展了。

技術人員又想到用抽水泡地的辦法,泡一晚,滲透土地5厘米,再接著泡;有的地方泡不了水,人們只能用鐵杴、錘子一點點往下砸,跪在地上用十字鎬一點點往下挖。

何俊英清晰記得,人們的手起了血泡,汗濕透了全身,有的年輕小伙子疼得掉下了眼淚。

土地平整了,但還不能種樹,需壓堿改善土質。指揮部決定因地制宜對土壤進行改良。除了從農田拉良土外,根據土壤鹽堿含量不同,或用渠水沖澆鹽堿,或直接開溝挖渠排水壓堿,甚至嘗試結合種植水稻改良土壤。

終于,可以種樹了!

公務員、教師、學生、醫生、護士、武警官兵都行動起來了。幾乎每個阿克蘇人都有到柯柯牙植樹的記憶。夫妻共栽一棵樹,父子同抬一桶水,新兵栽下建疆樹……

50多歲的賴清說,從她20歲至今,每年都要種樹,最開始的幾年,首先要挖一個能埋進半個成人深的大坑,再用一層肥料一層土填埋,小樹苗才有可能成活,“現在晚上還做夢挖坑呢,全身疼啊。”

志願兵趙湍娃得知部隊要參加柯柯牙綠化工程的消息,主動放棄回家結婚的打算,寫信說服未婚妻從陝西老家趕到阿克蘇,在柯柯牙工地上舉行了“特殊婚禮”,新婚夫婦攜手為柯柯牙種下了第一棵愛情樹。10年後,他們帶上孩子回到綠樹成蔭、果實累累的柯柯牙,全家又種下了一棵“希望樹”。

在柯柯牙,養活一棵樹不容易。

“大家那麼辛苦地義務挖坑、種樹,我們如果照顧不好樹,不成罪人了?樹活了,我走路才能把頭抬起來。”據柯柯牙林管站第一任站長回憶,林管站的干部職工有的連續幾天不回家,一直盯著水灌到每一棵樹下,太累了就蜷縮在樹下眯一會。在大家的精心呵護下,1987年到1989年,柯柯牙樹的成活率就達到了87.5%,超過既定目標。

如今,柯柯牙林管站最早的38名干部職工,有的因病離世,大部分人患有嚴重的風濕疾病,陰雨天苦不堪言。

艾力•蘇來曼說,栽種樹苗的溝渠土質松軟,一灌水,非常容易被沖毀。一個夜晚,溝渠被沖毀,他毫不猶豫直接躺在被沖毀處,另一個同事用坎土曼(鋤頭)迅速把土沿著他的身體夯實,水渠才得以修補。

艾力•蘇來曼原本有機會住進城里,但他還是和家人一塊守在柯柯牙。老人用顫顫巍巍的手,從箱底拿出幾張獎狀,這是當時的林業部門頒發的優秀員工獎。

“這一輩子,能留下的除了這些樹,就這幾張獎狀了。”老人欣慰地說。

阿克蘇地區林業局統計,柯柯牙荒漠綠化工程從1986年開始實施到2015年結束,前後整整30年,歷經7位地委書記,參與義務植樹人員達到340萬人次,造林共計115.3萬畝,累計栽植樹木1337萬株。

亙古荒漠戈壁,林海萬頃,生機盎然。

1996年,柯柯牙被聯合國環境資源保護委員會列為“全球500佳境”之一。

大變遷︰綠色帶富農牧民

“在戈壁灘上植樹成本高,後期維護的花費更大,等中央撥款或光靠地方財政資金不是長久之計。”阿克蘇地委書記竇萬貴認為,要讓生態建設的成果延續下去,必須調動民間力量,鼓勵全民參與綠化,並享受綠化帶來的經濟收益。

他介紹,以林養林,就是合理調整綠化造林結構,結合南疆的光熱資源,在防護林中間套種隻果、核桃、紅棗等一批經濟林。政府先期投入開發種植,然後用最優惠的政策承包給農民來管護,收益歸承包戶所有。

這樣,政府減輕了負擔,農民也在生態建設中實現脫貧致富。

甘永軍是“以林養林”的受益者之一。1989年,他從北疆的木壘到柯柯牙承包果園,政府提供了免費的苗木、土地和水。如今,他的20多畝果園年收入超過30萬元,在市里買了樓房,開上了轎車。10年前,甘永軍還在果園開起了第一個農家樂,帶動周邊100多戶果農經營起了自家庭院。這些農家樂,成為阿克蘇市民休閑時的好去處,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游客。

“以林養林”模式逐步成熟起來。柯柯牙115.3萬畝的荒漠綠化工程中,80%是經濟林,15%是防護林,5%是基礎設施建設和配套項目。

林果業發展還給易地扶貧搬遷的農牧民提供了機會。2014年,貧困戶迪里拜爾從天山深處搬到柯柯牙管理區拱拜孜新村,當地政府給她家無償提供了8畝核桃園,核桃成熟前,她在家門口一家果業公司打工,每月有3000元的收入,“現在錢多了,孩子今後也能上更好的學校了。”迪里拜爾說。

現在,塔里木盆地的大果盤甜蜜了整個阿克蘇地區。阿克蘇地區林業局統計,2017年,阿克蘇地區林果面積穩定在450萬畝,產量221.5萬噸,產值達130.7億元。

毗鄰柯柯牙林的溫宿縣如今成了全國聞名的林果大縣。去年,全縣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15000元,林果業佔比達7成以上。目前,阿克蘇還大力推進林果業生產、加工、銷售一體化發展,建成林果企業140多家,提供了一大批就業崗位。

當地一名干部說,阿克蘇剛開始種果樹時,大家都沒想到,這里能成為新疆林果的主產區,阿克蘇隻果成為繼吐魯番葡萄、哈密瓜之後的新疆新名片。

大改善︰“災源”變成“幸福源”

在柯柯牙綠化工程紀念館,一個紅色的賬本十分顯眼,上面記錄著1986年以來歷屆黨委和政府任期內在柯柯牙的綠化面積。30年來,綠化面積有多有少,但從未間斷過。

2015年,繼柯柯牙荒漠綠化工程後,阿克蘇河流域、渭干河流域、空台里克區域“三個百萬畝”生態治理項目陸續開始,包含防洪堤、交通路網、水利灌溉、荒地造林、退耕還林、林果業提質增效等工程,以全面推進生態系統修復與保護。

目前,阿克蘇河流域126.33萬畝生態治理工程已全部完工,渭干河流域107萬畝生態工程將于今年秋季完工,空台里克區域生態治理工程今年春季已完成植樹造林6萬畝。三項工程按計劃到2020年完工後,受益人口超過百萬。

談到兩河百萬畝生態工程,阿克蘇市依干其鄉托萬克巴里當村果農吾斯曼•斯馬依深有體會︰“過去樹少,每到香梨掛果的時候,大風和沙塵暴讓樹上的香梨掉很多,影響產量和收入。現在環境好了,收入也有了保證。”

作為阿克蘇河的一部分,7.6公里的多浪河流經阿克蘇市。36歲的努爾麥麥提清晰記得,10年前,他家還住在多浪河邊的平房中,“河水五顏六色,特別臭。”

自2006年起至今,阿克蘇市陸續開展三期多浪河景觀工程建設,前兩期已完成,第三期正在施工。

10余年間,河道拓寬了、活水引來了,沿河兩岸種滿了樹,主題公園、文化廣場建起來了。夏日的晚上,人們紛紛來此騎行、散步。

2016年,多浪河建起了一座游樂公園,努爾麥麥提在園中澆水、鋤草,甚至學會了開船,每個月有3000元收入。“要不是改造多浪河,我們就不會有現在的工作,可能還住在沒廁所的平房里”。

與30多年前進軍柯柯牙不同,這三個百萬畝生態工程不再單純依靠人力,機械化、科技化程度越來越高。

如今,阿克蘇農區水土流失、土地沙化和鹽堿化現象得到明顯緩解,城區風沙危害明顯下降。據阿克蘇地區氣象部門統計,阿克蘇沙塵天氣由1985年的近100天減少至目前的29天。國土森林覆蓋率,也由3.35%增加到6.8%,城市綠化覆蓋率達到35.46%。生態環境的改善為地區經濟穩步發展、人民群眾安居樂業提供了良好保障。

行走在阿克蘇市、溫宿縣城、庫車縣城等地,從中心路口到小區角落,幾乎處處見綠意。

“阿克蘇從荒蕪到繁榮,幸福源自柯柯牙。”當地人說。(據新華社烏魯木齊10月10日電)

作者︰ 責編︰ 趙東